灵媒侦探城冢翡翠(翡翠少女)

作者：相泽沙呼

第一卷 Medium灵媒侦探城冢翡翠 楔子

一场无法避免的死亡，正在造访的路上。

“老师，请你务必找到杀死我女儿的凶手。”

说罢这句话，那名妇人仰起脸。香月史郎看着她的双眼，不禁感到了命运——一场无法避免的死亡，随着脚步声响，已然来到了左近。

那名妇人的目光里，除了无处安放的悲哀，还藏着愤怒。

这是一间香月常来的咖啡馆，二人正坐在靠里的卡座。桌子上放着的，是她尽自己所能收集到的一系列事件的资料。

这些正是最近几年轰动了整个日本关东地区的连环抛尸案的资料。

仅就目前掌握的情况，凶手已经杀害了八名女子。然而他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警方的侦查陷入了困境。尽管细致而乏味的搜查工作仍然在进行之中，然而侦查人员无不流露出无奈的神色，有的还喃喃地说，这凶手简直如同亡灵，甚至像死神一般。没错——正如带来死亡的亡灵，无踪无影，狡狯至极，不露声色地悄悄靠近受害者，留下死亡的阴影——仿佛自另一个世界降临。

谁能抓得住这样的凶手？

“我……”香月斟字酌句地说，“我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只不过是个穷码字的罢了。”

妇人紧盯着香月，带着一点挑衅的意味：

“老师，你身边是不是有一位能通灵的高人？”

听闻此言，香月一惊。

“我听人说了。最近一段时间，老师和那位一起解决了好几个案子。之前在新闻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女高中生连续绞杀事件，也是听了那位高人的建议，最终解决的——”

她提及的那个案子因为种种理由，受到媒体的广泛瞩目。大概就是因为这个，香月和通灵人士一起破了案的传言，在网络上闹得远近皆知。

而这个传言，确是真实不虚。

这段时间以来，香月史郎和一个叫城塚翡翠的灵媒女孩子一起破了各式各样的案件。

不错——借助灵媒的力量。

大多数的媒体文章里，都对这个来路不明的灵媒持批判的态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利用灵媒的力量来破案，无异于痴人说梦。然而香月面前的这位妇人，把这样的梦话当成了她唯一指望得上的稻草。

这位妇人是幸运的。因为传闻不是痴人说梦，而是摸得着的现实。

“能让我考虑考虑吗？她有做得到的事情，也有做不到的事情。”香月说。

城塚翡翠并非无所不能。她的能力有种种限制条件，隐含了一些包括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规律，所以必须一面对其进行分析，一面找寻帮助侦查工作的方式。

举例而言，翡翠可以召唤死者的魂魄。但是因杀人事件或突发事故而冤死的鬼魂，若没搞清当事人死亡的正确地点，是无法召唤的。翡翠直到最近，才发觉这个规律。在此之前，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为何有些鬼魂可以被召唤出来，而有些则不行。

同时，即便她通过灵视能力锁定了凶手，这也不能成为定罪证据。过去他们也遇到过不少案例，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举不出证据，愤恨不已。

正因为这样，才需要对灵视获得的信息进行分析，将其导出为可以被刑侦科学所用的理论——这便是一直以来香月史郎扮演的角色。

香月说稍晚些将给予她正式答复后，便起身送那位妇人离开了。他步出咖啡店，在冬季寒冷的天空下独自踱步。

是不是要接这个案子？必须慎重考虑。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做出这个选择，就意味着死神将会造访城塚翡翠。

香月口中呼出一阵白气，脑海里浮现出城塚翡翠说过的一段话。

那时还是炎炎夏日。

翡翠沉浸在游乐场的喧嚣之中，嬉闹兴奋如孩童一般。忽然之间，她收起笑颜，说了这么一番话，令香月记忆犹新。

“老师，我觉得自己不会平平常常地死去。”

“那是什么意思呢？”香月问道。

“我有预感。可能是因为我受咒诅的血统。我能感觉到，无法避免的死亡，已经近在眼前。”

灵媒姑娘垂下翠绿的眼眸。

香月看见那娇小的肩膀，好像因恐惧而震颤不已。

他只能说：不会的，你想多了。但是翡翠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的预感是绝对准确的。”

她的眉梢下垂，仿佛有些悲哀，可马上就笑了起来，好似接受这样的命运是理所当然一般。

翡翠所预感到的死亡，正是这一桩案子吧。

与连环杀人魔对垒而遭遇的死亡。

就算那是绝对准确，难以逆转的事实好了。但香月总觉得，应当做出努力，让她远离危险。看着压抑着不安与恐惧勉强露出笑容、惹人怜爱的翡翠，香月萌生出一股抑制不住的冲动。

香月的想法当然是规避危险，将自己与她的关系尽可能地延续。可是，翡翠的预感准确无误一事，也是摆在面前不争的事实。

香月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踱着步，努力思考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可以规避这一切。

城塚翡翠，你的能力可以搜寻到杀人魔的踪迹吗？

这是一切问题的关键所在。

不管具备多么强大的超能力，对于具体案件，她还是会显示出擅长或不擅长的偏向。就拿这个连环抛尸案来说，至今都还没能确定被害人的死亡现场。这么一来，翡翠便无法对死者进行降灵，难以从她们的口中获得证言。

不难想象，对于连警方力量都没能判断清楚的杀人现场，他们光凭一己之力是没有希望弄清的。

既然连死亡地点也不明确，恐怕整个案子对于翡翠来说就更是一道难题。

假如无法判定凶手，那么让翡翠参与这件事就毫无必要。

假装漠不关心，抱着这样的安心感，就这样将两个人的关系维持下去，不也挺好吗？

然而，对于凶手这样一个精于消灭证据的人，也许可以说，城塚翡翠的超能力，是他唯一的威胁。

究竟翡翠的能力是否足以锁定凶手？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对她能力的特性与心性反复琢磨。即便单种能力无法解决问题，但如果可以把多种能力交叉运用，说不定可以从某些意想不到的手段出发，最终锁定凶手。

香月为了整理思绪，回想起了他与翡翠相遇时，碰上的第一个案子……

第一卷 Medium灵媒侦探城冢翡翠 第一章 哭丧妇杀人事件

人死了以后，魂魄会怎么样呢？

不知怎么，这个念头蓦然浮现在脑际。是不是因为刚刚来这里的路上顺道去扫了墓，抑或是接下来要办的事情，让人产生了这样的联想？香月史郎走下电车，一阵初夏的暑热扑面而来，他用手背拭去了额头的汗珠。

事情的起因，缘自香月一周前接到的一通电话。

“学长，我有件奇怪的事情想麻烦你。”

电话那头是仓持结花，香月大学时代的学妹。但严格说来，结花入学时香月已经毕业了，所以他们两人在学期间并没有交流。认识的契机，是香月参加的摄影同好会——他毕业后有时还会被邀请参加活动，所以两人熟识了。在香月看来，结花就好像是自己的小妹妹一样。

“奇怪的事情？说来听听。”

“嗯，那个……学长能不能陪我去见一个通灵的人呀？”

“通灵的人……你是说那种能看见鬼魂，然后还能帮你驱邪，有神奇能力的人吗？”

“显然是啦，要不然还有什么能叫通灵？”

结花在电话那头吃吃地笑了起来，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太滑稽了。

接着，结花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大约在一个月之前的休息日，结花和朋友出来玩，趁着酒兴，两人一起去找命理师算自己的运势。不料，那个命理师对结花说了一些意想不到的话。

“说是有一个女人在看着我，还在哭。”

据命理师说，这到底是好的灵，还是会害人的灵，她也无从分辨。一开始，结花也没把这话太往心里去——她自己属于对灵异事物比较敏感的体质，虽然这话也让她心里发毛，但还没有到深信不疑，将其照单全收的地步。

然而几天之后，她开始做一些奇异的梦。

“准确地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梦啦，就是睡得好好的忽然一睁眼，感觉自己的意识很清楚，但身体动弹不得，心里有点害怕……然后，就觉得好像有人站在我床边，吓死我了！正好在视线的边缘，所以看不清楚，但感觉好像是个女的，然后还在抽抽嗒嗒地……哭。”

这样的经历反复出现了好几回。

结花毕竟是怕了，于是她又去拜访了那个命理师。但是，那个命理师说，她的能力止于“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但并没有能力“处理”。于是，她向结花推荐了一位人选。

“准确来说，她介绍的好像不是灵能力者，而是叫‘灵媒’。据说也不收咨询费什么的，所以我想，去听听也无妨吧……但还是有点心里没底。比如说，不知道会不会让我买奇怪的陶罐啊符咒[1]啥的。”

[1]日本某些以超能力为卖点的骗局中，让受骗人以高价购买陶罐是一种较为常见的手法。

这话结花虽然是笑着说的，但确实，如果有人陪着一起去，心里也会踏实些吧。

于是香月立马应承了下来，才有了今天这次碰面。

车站距离香月的住处并不远，却是头一次在这里下车。此地处于城市腹心，以幽静的高级住宅区而闻名，估计是不少人的理想居住地。香月也是个好静的人，但自忖这一带的居住成本可不是自己那点收入能负担得起的。

今天是工作日，车站前人影疏落。香月沐浴在初夏的阳光里，没一会儿就到了约定的时间，只见结花出现在了检票口。她注意到了香月，仰起头，一脸喜色。

“啊，学长！”结花小跑过来，微微鞠了一躬，“真是好久不见了。”

变漂亮了啊——这是久别重逢之后，香月对结花的第一印象。他第一次见到结花时，她才十九岁，所以香月总是不由自主地把她当小妹妹看。可今天一见之下，不禁觉得应该有所改观才是。

“哎呀，越长越好看了嘛！不愧是上班族了。”

被由衷地夸奖了一句，结花忸怩地笑了，捅了一下香月的胳膊肘。

两人从车站出发，边走边聊，简单交流了一下各自的近况。结花看了智能手机的导航，说那位灵媒居住的公寓需要徒步十五分钟。

两人虽然通过社交媒体互动颇多，但面对面聊起来，还是有说不完的话。结花在一旁边走边说，时不时发出清脆愉悦的笑声。

她现在在一家大商场的导购台工作，今年正是开始工作的第二年，妆容和穿衣搭配也有了变化，开始走成熟路线了。香月觉得结花的手提包和她很配，夸了一句，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是用工资里攒下来的钱买给自己的奖励。

结花低头看着地图，忽然停步，扯住了险些要走过去的香月的袖子。眼前是一幢称得上塔楼的高层建筑，目测超过四十层的楼顶直刺蓝天。刚刚路过的是一片普通住宅区，虽然也有一些高层公寓，但这一幢无疑是其中最显眼的。

“是这里？”

“唔……”结花也显得有点意外，愣在原地，“名字是对的呢。”

香月也颇为讶异，但还是拉着结花走进了大楼的入口。大堂宽阔深邃，掩映在玻璃幕墙背后。香月平素很少有机会造访这类高级公寓，不免有些晕头转向。大堂里能看见几位好像管家似的人物，但结花已经在入口处的操作盘上输入了房间号码，按响了通话按钮。

“请问是哪位？”一个年轻的女声。

“不好意思，我叫仓持，约了三点钟的面谈。”

结花口齿清晰地自报家门，听起来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啊，对对，这里登记过，欢迎你，请进。”

玻璃门徐徐打开，香月和结花步入了大堂。

“真厉害，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被香月逗了一句，结花怪不好意思地鼓起了腮帮子。

大堂的氛围和宾馆很类似——除了没人之外。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响起皮靴的脚步声。结花站在几台电梯面前，按下了按钮。

两人步入电梯，发现电梯系统已经被设置为直通住户，目的地按钮已经亮起。这对香月而言也很新鲜。

“学长，你是不信这些东西的吧？”

“你是说灵异现象，还是说住在这里的灵媒？”

“我就是在想，你作为一个推理小说家，应该是对这类事情持否定态度的吧？”

“嗯——怎么说呢。一说到灵能力者，还有灵媒之类的，总觉得有点故弄玄虚吧。但是对于鬼魂啊，灵异现象，也不能说全盘否定，我觉得能抱有‘存在死后的世界’这样一个梦想也挺好的。”香月答道。

话虽如此，香月自己算是对灵异现象挺感兴趣的一类人，这些都是可以成为写作素材的，所以他专门找过收集怪谈和奇闻逸事的作家谈天，听听这方面的故事。也许在他的心底里，还存了一个念头，希望用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真实存在。

没错，希望存在那么一个死后的世界，这个愿望无可厚非。

自己现在还会去墓前敬献花朵，也一定是这个内心愿望的外在表现——香月想。

电梯停在了接近顶层的楼层。穿过装饰有观叶植物的电梯厅，两人走进了装修风格相当时髦的走廊。走到目的地的房间门口，按下门铃，很快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子，神态开朗。她毫不迟疑地打开门，将两人请进了屋，露出温和的微笑。她的穿着并不华美，衣服和首饰不经意地透出清爽但不失高贵的气质。

“你就是仓持小姐吧？快请进。”

两人微微颔首，走进了房门，在玄关脱了鞋，换上了一双非常舒适的拖鞋之后，两人被引到了一个好像客厅的房间。这里比香月的住处大得多，但可能是装修的因素，看起来并不奢华。摆放着的家具都是古色古香的，看起来好像是电影或电视剧里会出现的那种英国乡村风格。

“实在抱歉，现在老师还在接待前一位客人，没结束呢。请二位坐一会儿，稍等片刻哦。”

那位女子自我介绍说姓千和崎，并不是通灵者，而是在这里做助手一类的工作。房间正中摆了一张圆形的几案，旁边围了三张椅子。千和崎请香月他们落座，然后离开了房间。

“没事的，”香月对看起来略显紧张的结花说，“又不会被吃掉，只要不买陶罐就好了！”

“那可说不准哦，”结花露出顽皮的神情，说道，“你不觉得这里可能住了个坏巫婆吗？说不定真的会被吃掉呢。”

稍过片刻，房间尽头的门打开了。一位四十多岁、面目憔悴的妇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好像刚哭完，双眼略带红肿，手中捏着手绢。

“谢谢你。”

妇人朝房里鞠了一躬，关上了房门。大概她就是前一位客人。千和崎过去和她说了些什么，但只听见那位妇人不绝于口的感谢之辞。千和崎大概是送她出去了，两人一道消失在走廊处。又过了片刻，见千和崎回来，香月问道：

“刚刚那位是？”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为了过世的丈夫来跟老师请教的。看她出来的样子，应该是得到了答案吧。”

千和崎并不多话，伸出手向尽头的房门示意。

“请吧，老师在恭候二位。”

香月看了结花一眼，只见她略显紧张地清清嗓子，片刻后静静起身。香月先行一步，领着她走向房门。

香月的手搭上门把手，轻轻打开门。

室内相当幽暗。

没有光线。然后他意识到，是一道深色的帘子遮在了眼前。帘子映着从香月他们背后照进来的光，显出凹凹凸凸的纹理。

帘子上有一条不起眼的狭缝，这道缝隙就是通往室内的路径。

“请把门带上，进来吧。”

帘子背后传来安详的声音。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两人从帘子里钻过去，进入室内。

照亮室内的，是火焰的光芒——圆桌上的一盏蜡烛，正神秘地摇曳着。墙壁上没有窗，只有几座烛台上点着灯火，忽明忽暗。房间深处有一张巴洛克风格的椅子，落座其上的女子正静静地注视着香月二人。

那位女子美得不可方物。

她的脸庞如洋娃娃一般精致完美，在晦暗的房间里也能看得出那苍白的肤色，更为她增添了一种非生物的印象。黑色长发靠近发梢的地方略带拳曲，呈柔和的波浪形。黑发反射着烛焰的光线，一根根都散发着毛发表层的光泽，似乎仅有这一点，算得上她属于生命体的证据。

“你是仓持结花小姐吧？你可以叫我翡翠。”

灵媒的声音没有起伏。虽然遣词造句很礼貌，但其表情如同洋娃娃一样缺乏变化，半明半暗中的眼神还是冷冰冰的。

她穿着一件装饰有显眼蝴蝶结的衬衣，和一条深色的高腰裙，这风格也和洋娃娃毫无二致。很年轻，大概二十岁左右？虽然外表看起来是少女，但其散发出的神秘气息，以及哲学家一般、如同在思索深邃问题的神态，又绝非少女所有。

她长了一张日本人的脸，但有可能带了一点北欧裔的血统。那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刘海下面，一双碧玉色的美目正凝视着香月二人。

“请坐。”

自称翡翠的灵媒招呼完，结花才回过神来，在沙发上坐下了。

“这一位是——”

“我是她的朋友，鄙姓香月。今天我是陪她来的，没关系吧？”

“没关系的。”

灵媒姑娘似乎对此毫不在意，点了点头。

于是香月也跟着结花一起坐在了沙发上。

“请问今天你想问的是？”

被翡翠问及，结花怯生生地开始讲述。

讲述的内容，跟香月事先知晓的并无出入。

结花讲得有点磕磕绊绊，过程中翡翠一直凝视着她。间或微微颔首，但身体保持着纹丝不动。香月不禁思考，这种非生物的印象，部分是来自她深色的眼影、幽暗的房间，但更多的是因为她的举止吧。

“那个……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我了啊……”

“仓持小姐，你从事的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的工作吧？”

“啊？”

“你从事的，是不是经常会被人搭话，受到别人的求助这一类的工作？比方说，购物中心、大商场的导购，等等。”

“那个，你怎么……”

“只是感觉到了而已。”

香月也吃惊不小。他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结花，将视线投向了翡翠。

“因为这一类人比较容易被灵力靠近、凭依。可能是因为日常工作中做的都是回应请求、导引他人的工作，所以容易吸引灵力前来。”

“这……也就是说，我是在工作地点被鬼给缠上了？是这个意思吗？”

“那我还不知道，”翡翠静静地摇摇头，然后眯缝起眼睛，身体稍稍前倾，“只能说，我感觉不到现在有什么东西缠在你身上。”

“那又怎么讲？”

“不管那东西是好是坏，假如说有什么东西缠上你了，我应该是能感觉得出来……”

说这话时，翡翠的表情略有变化，修得整整齐齐的眉毛微微皱起，双目再次疑惑地眯了起来。她站起身，然后朝自己的椅子示意：

“仓持小姐，能请你坐在这里吗？”

“嗯？啊，好的……”

“我想确认一下，看你对外界的影响有多敏感。”

结花一脸困惑，但还是依言坐上了椅子。

翡翠站在椅子旁，俯视着坐下的结花，说道：

“请放松身体，全身松弛下来。收紧下巴，闭上眼睛，好像睡觉一样……没关系，不用害怕。我在，香月先生也在，我们都看着你呢。”

“嗯。”

“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摊开，呼吸放轻松……”

结花按照翡翠的话，坐在椅子上阖上双眼，一开始略显紧张，但渐渐地，看得出她身体松弛了下来。

“接下来，我要绕着仓持小姐走圈。你可能会留意到脚步声或气息，那不是妖怪哦，是我而已，请别担心。”

“好的。”

可能是这句嘱咐比较顽皮，结花虽然闭着眼，还是流露出一丝笑意。

如事先说好的，翡翠开始绕着椅子走动起来。她走得很缓慢，而目光则好像盯着什么一样，一直朝向结花的方位。

接着，她伸出手掌，挡在自己和结花中间，绝非能触碰得到的距离，一直隔着一小段。与此同时，她的手掌在结花周围的空气里轻拂，仿佛在探摸什么似的。

“那个——”

结花突然出声了。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那个……”

“没关系，你稍稍忍耐一会儿，眼睛不要睁开。”

话虽如此，但翡翠的声音依旧是冷冰冰的，好像反而助长了结花的不安。

“学长。”

结花用充满求助的语气说道。她闭着双目，将脸转向了香月的方位。

“没事的，怎么了？”

“不，那个……是不是有人在碰我？”

“没有啊，完全没有……”

“但是，那个，我的肩膀，还有手……”

香月盯着结花的手。她的双手依旧保持掌心向上，平摊在膝上，一直在香月的视线范围内，很显然，没有人碰过她的手。她说被人碰了，那绝对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好，你可以睁眼了。”

结花睁开眼睛。混杂着恐惧与迷惑的双眼，望着香月。

“我刚刚测试了一下，看看仓持小姐到底有多容易受到这类力量的影响。果然，我觉得你是属于比较敏感的体质。”

“刚刚是谁摸我的手了？”

“是我，”翡翠的表情略带阴郁，“但是，我并没有和你进行物理接触……”

香月探出身子，问道：

“也就是说，你刚刚是用类似气场，或者说灵力对她进行了接触？”

“对，”翡翠点点头，望了香月一眼，“我个人不是很喜欢这类词……但是这么理解，也没有问题。这是因人而异的，有的人毫无知觉，有的人有清晰的触感，程度差异极大。从过往经验来看，相对而言后者会更多地找我求助。”

翡翠侧着脑袋，似乎陷入了思考。不一会儿，她接着说道：

“这只不过表示你属于敏感体质罢了，仓持小姐本人并没有其他问题。但若说什么都不用做，也是过于武断了，有可能只是我没看见而已。现在面临的实际问题——毕竟是做了那样的梦，还有就是你居住的地方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地缚灵什么的？”

“还有，用容易理解的话来说，就是风水的影响。你联系我的时候，千和崎小姐是不是拜托你拍了几张房间的照片？”

“对的，我用智能手机拍了几张，可以吗？”

“可以给我看看吗？作为参考。”

“好的。”

结花边说边掏出了手机。翡翠接过手机，开始浏览起来。结花站在她的身边，不时地做补充说明。大体上是诸如工作太忙啦，没有时间整理房间，所以乱七八糟的很难为情啦，这一类的话。

“那个——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不，我看不出什么毛病。”翡翠把手机还给了她。接着，她将微微弯曲的食指抵住下唇，思忖了片刻：“对不起。请到外间稍等片刻，可以吗？”

“啊，好的……”

虽然感到有点诧异，香月还是和结花一同退出了房间。结花在香月耳边低声说：

“……这姑娘好年轻啊。”

“确实，我也吃了一惊，而且是个美女呢。”

“那个嘛——肯定是化妆的效果啦。”

结花喃喃道，哼了一声。

不一会儿，千和崎出现了。两人告诉她，翡翠让他们在外边等着，她也颇为讶异，不过接着便说，我去给你们做冰咖啡吧。

两人在客厅的圆几旁落座，不一会儿，千和崎伴着好闻的咖啡香气走了进来。

香月喝了一口。咖啡不仅气味芬芳，而且尽管是黑咖啡，却有一丝淡淡的甜味，很容易入口。

“呀，这个可真好喝啊！”

看来结花的感想和他一样。

“真的吗？那太好了，”千和崎笑着说，“我最近正潜心研究滤纸冲泡呢。”

“是滤纸手冲吗？我也是呢，沉迷于自己冲冰咖啡！”

结花闻言两眼发光，没想到在这里也碰到了兴趣相投的人。

“这么一说，好像你在上大学的时候就挺喜欢研究这个的吧？”

“我上学的时候在咖啡馆打过工，那时学了点滤纸手冲的技法，然后就着迷了。冰咖啡的话，如果用快速冰镇的手法来做，会特别好喝。但一次只做一杯的量有点困难……我其实对咖啡因有点敏感，但老是做多，喝不完剩下。做好了摆着口味会变差，可又没有趁手的容器。”

“哇，你好像比我了解得多多了！”千和崎说，“我今年才开始自己手冲……也是尝试了好多次，每次冲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最近一段时间，好喝的次数才渐渐多了起来……但是每次喝的时候都加好多奶，搞得咖啡的原味一点都喝不出来了，真是的。”

千和崎忿忿不平地说，笑了起来，这时铃响了。铃声是从翡翠的房间里传来的。千和崎立刻起身，消失在了门扉背后。不一会儿，又回到了客厅。

“老师有请。香月先生，请你单独进去。”

“我？”

香月与结花面面相觑，大惑不解。香月自己也弄不明白被单独召唤的理由，但还是只身走进了幽暗的房间里。只见翡翠还是坐在刚才那张巴洛克风格的椅子上。她摆一摆手，示意香月落座。

“为什么叫我？”

香月疑惑地问道。

翡翠略一侧脸，静静地答道：

“因为你并不相信我。”

被摇曳的烛焰照亮的双眸里，带着一丝好像是失望的神情。

“我有什么必要相信你呢？”

“为了仓持小姐，恐怕有这个必要。”

“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要怎么样你才能相信我的能力呢？”

翡翠的双眉之间，起了一点代表迷惘的皱纹。

“这样吧……就像刚刚猜仓持小姐职业一样，你能猜中我的职业吗？”

“这个……”

香月察觉到，翡翠美丽的容颜好像因为窘迫而稍有变形。

“做不到吗？”

翡翠垂下眼帘，但马上又扬起了脸，好像下了决心似的说道：

“明白了，我试试看。”

立刻，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为之一变。

现在的翡翠全身好像笼罩在一股无生命的可怕气氛中。

简直像是死人的灵魂附体在一个洋娃娃身上……

让人产生可怕错觉的死寂里，唯有翠绿的双眸反射着火焰的光彩。

“你和仓持小姐截然相反，做的是比较内向的工作。”

“……算是吧，相对而言的话……”

“是一种比较特别的工作。我能感觉到一种，将身体内部的东西向外释放时的气味。”

气味？

不，她猜不到的，香月想。

但当他听到翡翠的下一句话时，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是艺术方面。绘画，或是作曲……不，漫画家？啊……作家……你是不是小说家？”

“你怎么……会知道？”

“只是感觉罢了，”翡翠的表情平静无波，说道，“一般而言，我不会做类似表演的。但是今天，我有必要让香月先生多多少少相信一点我的话。”

“那又是为什么呢？”

“我有一事相求。请你对仓持小姐多加注意。”

“那是为什么……难道是说，她所处的环境出了什么问题？”

“我希望是杞人忧天。但是……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我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想让她平白无故担忧，所以犹豫是否该告诉她。”

“嗯——不妙的预感。这话可相当模棱两可啊。”

“请不要把灵能力者想得那么神通广大。”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会留心她的。”

“还有就是，我想找个机会，看清楚那东西的真面目。”

“机会？”

翡翠站起身，向着帘子的方向伸手示意，大概是表示出去再说。香月点点头，和她一起回到了客厅。客厅里，充满了结花与千和崎明朗的笑声。

与之相对照的，翡翠从幽暗中进到亮堂堂的客厅里，表情却略带沉郁。

“仓持小姐，最近一段时间……你有没有见过，地板上出现不知什么时候弄上去的水滴？”

“啊？”

一问之下，结花的脸瞬间僵住了。

“那个……这和我问的事情之间是有什么关系吗？”

“是出现过水滴吗？”

“是的……”

“那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近期去拜访一下仓持小姐的家。我想尽量亲身感受一下那个地方的氛围。说不定，这么一来可以解除你的烦恼。如果还是担心，可以邀请香月先生一同前往，你看怎么样？”

结花看起来有点担心，望向香月。香月点点头。

“唔……好的，我知道了。”

结花点了点头。看来她是被水滴的事情吓了一跳，变得犹疑不定。

于是三人商量了一下前往结花家的时间。据翡翠说，安排早晨的时间段，有助于排查夜间发生的现象。最后，约定下个礼拜五的早上八点，在离结花所住的公寓最近的车站碰头。虽然是工作日，但结花盯着粉色的行事历好一会儿，说只有那天是休息而且没有别的安排。那天下午香月有事，但上午毫无问题。

于是，这一天的拜访便正式结束了。

结花提了一句咨询费的事，翡翠摇摇头，说：

“我是不会收取费用的。”

千和崎站在翡翠背后，笑着说：

“老师可是不必工作也可以活得很好的千金大小姐哦。”

翡翠大概不太愿意别人提起这事，她略微转身，避开了香月他们的视线。似乎是有点害羞，香月觉得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翡翠流露出人类天性的表情。

往回走的路上，香月向结花要了之前给翡翠看的照片来看。那些照片从不同的角度拍下了每个房间的内部。刚刚结花有些难为情的理由也昭然若揭：室内确实有为了拍照而匆忙收拾了一下的痕迹。然而，照片中看不出什么可疑之处，也没有任何照片拍到地板上有水滴。

香月翻检着照片，一下子翻过了头，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结花与朋友亲昵的合照——另一位姑娘一头及肩黑发，戴着红色的钛合金框眼镜，表情略严肃。这个人，香月也是认识的。

“这是……舞衣？是叫这个名字吧？”

“哎呀，不要乱翻啦！不许看其他照片。”

香月将手机还给结花，说道：

“你是和朋友一起去见命理师的对吗？说的那个朋友就是舞衣喽？”

“嗯，对的。”

“你们现在关系还是挺不错的嘛。”

“是呀，我们上周还一起去了咖啡馆，刚才那张就是那时候拍的。”

“去见命理师的时候，你有没有提过自己的工作？”

“没有，”结花摇摇头，“噢，你是说……假如说那时我向命理师提过自己的工作，那个女孩子——翡翠，有可能从命理师那儿获得了信息，才猜中我的职业，对吗？”

“对。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介绍来的，互相肯定是有联系的嘛。但你这么一说，嗯，原来没有提过啊……”

“其实当时有事相询的是舞衣啦，我就是陪着去的。而且当时谈的都是有关恋爱的事情，根本没有聊到工作。”

“是吗？你有没有在网上发过什么关于自己的内容？”

“当然没有。那女孩子是有点真本事的吧？你觉得她到底是什么来历？也不知道多大，看起来和我年纪也差不多……”

香月没有回答，陷入了沉默。关于翡翠连他的职业都猜中了的事情，他没有向结花提起。不得不承认，这事让他有点难以释怀。

“今天真是太谢谢了。”

两人走到车站，结花向香月深深行了一礼。她还特意提出，机会难得不如一起去吃个饭？可惜香月手头还剩了一大堆临近截稿的工作，只得忍痛谢绝了这个极富诱惑力的提议。

结花回程要坐的线路与香月不同，两人即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不必客气，倒是因为你，我才有了难得的经历。”

“学长你是什么想法？我是因为……自己身边发生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所以就好像，怎么说，像落水人抓稻草一样……感觉只能依靠翡翠小姐的力量了……你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是不是觉得都是唬弄人的？”

“讲老实话，我也不知道，”香月摇摇头，“但你被灵的力量所困扰是事实。而我能不能帮忙解决呢？显然是不能的……所以，目前还是相信灵媒老师吧。反正目前她也没让我们买陶罐，对不对？”

“嗯，倒也是。真是不好意思，下礼拜还得麻烦你一次，拜托了！”

结花又深施一礼。

香月开玩笑般地耸耸肩：

“真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拜访女孩子的家哦。”

“我得好好收拾一下……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呢。”结花说。

言罢她又莞尔一笑：

“对了，到时候欢迎品尝我冲的冰咖啡，很好喝的哦。”

“非常期待。”

这时，电车来了，两人就此道别。

然而，这是香月最后一次见到仓持结花的笑脸。

*

香月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自己很幼小。

辗转反侧，一睁开眼，身旁坐了一个女人。

他朦朦胧胧地觉得，那是在守护自己的人。

女人的面容，好像浸在逆光之中，看不分明。

但是他的心底，好像清楚那是谁。

他伸出一只手，想要呼唤她，却发不出声音。

终于，他察觉了：她在哭泣。

女人俯视着自己，流着眼泪。

她为什么在哭泣？

她为什么要叹息？

仿佛是为了即将降临的不幸而悲伤……

香月醒了。

*

周五早晨。今天便是事先约定的日子了。

香月史郎走在车站站台上，抬腕确认了一下：七点五十分。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十分钟。最近真的很少和人约这么早的时间碰面了。虽然已经进入六月，但今天相当凉爽——可能从昨夜开始便是如此——香月记得自己差点要着凉，半夜爬起来关上了窗户。因为气温高不成低不就，挑选出门的衣服也成了一件难事。

他穿过闸机，环视四周。这个时间段，周围大多是早班通勤的人，没看到结花的身影。忽地，有一群男女吸引了他的目光——在售票机附近，有三个男的围着一个年轻女子，好像是街头搭讪？这么一大清早的？但从飘入耳中的话语听来，几个男人是玩了通宵，正在回家路上。而女子是个引人注目的美人，不幸被他们缠上了。几个男人喋喋不休地问那女孩的名字，邀她去卡拉OK，聒噪得不行。

被堵在中间的女子露出狼狈之色，畏畏缩缩。

怎么办才好？香月挠挠头。

但他在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观察了一会儿，忽然发现：

被困住的年轻女子，正是那位灵媒。

他之所以一开始没认出来，大约是因为她一脸困窘的表情。

那副表情里，曾经在幽暗房间里的神秘感与冷酷感荡然无存。

代替洋娃娃般面无表情的，是因困窘而纠结起的眉毛，以及面色苍白、讷讷而狼狈的神情，正好比一只羔羊落入狼口。

简直像换了个人。

然而，那令人过目不忘的翠绿双眸，香月是不会认错的。

他上前一步，正想出声阻止。

有一个男人强行扯住了翡翠的上臂，讪笑着。翡翠一脸无奈之色，但表情立刻变成了惊异。她眯了一下眼说：

“堕胎……”

几个男人不明所以，惊疑不已。

翡翠好像打定了主意，咬紧双唇，瞪视着那个男人。

接着她甩掉了男人的手，深深呼了一口气，大声喝道：

“你背后有流产的胎儿……不，不止！你最近是不是祸害了别的女人？”她的两颊因怒火变得绯红，向着几个男人叫道，“是一个这边有颗痣、短头发的女人！是因为你才死了，对不对！你是不是还想故伎重演？你这个……你这个……烂人！”

小姑娘的气势和快言快语之下，几个男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就连本想上前相助的香月，脚步都被翡翠的气焰阻住了。

“喂，喂……怎么回事？你认识她？”

“怎、怎么可能啊。”

“那她怎么知道‘凉子’的事情……”

“我怎么知道！咳，大概是脑子有毛病吧！”

几个男人嘴里不干不净地从翡翠身边退开了。

以激愤的姿态击退了男人纠缠的翡翠，伸出一只手在胸前握成拳头，长出一口气。周围的通勤乘客也因为这一阵骚动而驻足，忽而又好像时钟的指针一般，恢复了走动。

“翡翠小姐。”

香月看着仍然激愤不已、拳头紧握的翡翠喊道。

灵媒姑娘这才回过神，回首张望。接着，她面色一阵潮红，两只翠色的眸子骨溜溜地转动了起来。

“哎，哎呀……那个……刚刚，你是不是，都看见了？”

翡翠不敢直视香月的眼睛，心神不宁地摸着长发，问道。

“啊，是啊，我刚刚想给你解围来着，但好像没这个必要啦。”

翡翠低下头，默不作声。

“我有点意外。和上次见面相比，你给人的印象实在是太不一样了。本来觉得你应该更加神秘，更加不可思议一点……”

香月这么一说，翡翠耸起双肩，整个人显得更娇小了。

“那……那个……这事能向仓持小姐保密吗？”

今天的她，和上次明显不同。不同之处当然不仅限于说话的语调。先前神秘而幽暗的印象，可能大部分来自房间的照明与妆容吧——今天她的妆更自然、明亮一些。但是，她本身如娃娃般的美貌与翠绿的双眸并无变化，大概本色如此。姣好的面容比想象中还要无邪，修长的身材如模特一般。她今天穿了一件胸口装饰着细丝带的藏青色连衣裙，提了一只手袋，和一把深色的阳伞。

“这么说，那天的神秘氛围是演出来的？”

“唔……怎么说呢，是小真——千和崎给我想的办法，”翡翠怯生生地抬眼望着香月，“千和崎说，平时的我看起来轻飘飘的，不大靠得住，又没有威严……难得有这样的才能，但这样难以服人，所以要想办法弄点气氛出来……那个，我们绝对，不是，想要骗人……”

“今天化的妆也不大一样呢。”

“画着那么浓的眼影，我可不敢上电车……”

翡翠脸颊飞红，小声说道。

香月越想越觉得好玩，禁不住笑了出来。现在的翡翠因为困窘而眉头微蹙，眼神显得柔和了许多，看起来和她的年龄相衬——甚至像是一个无邪的少女，一个纯真可爱而富有魅力的女生。

“我会向结花——仓持小姐保守这个秘密。不过我觉得翡翠小姐你像这样保持本色，其实更动人，更让人有好感呢。”

“是、是吗……？”

翡翠抬眼一扫，但又好像想起了什么，背过脸去。她抚着长发的发梢，说道：

“不……这个，毕竟还是工作……在仓持小姐来之前，我得变回去。”

“不不，我觉得她也不会在意的吧。”

香月笑起来，翡翠好像有点赌气似的，把嘴巴抿了起来。

没想到香月看到了灵媒的本色。确实，提起“灵媒师”，总是让人联想起严肃的老人形象，而面对这个轻飘飘、全身散发着柔和感觉的小姑娘，来咨询问事的人也许会大失所望吧。

他抬手看看表：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

然而，结花却全然不见人影。

两人等结花时，翡翠一直默默伫立在闸机旁边，可能是在集中注意力，重新酿造出冷若冰霜的感觉。香月望向翡翠时，被她用气鼓鼓的表情狠狠瞪了一眼，那意思仿佛是说：现在别搭理我。关于刚刚她与那群男人的对话，香月其实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他现在更在意的是为什么结花还没有来。

“好慢啊，我打电话问问。”

翡翠略一颔首，香月拨打了结花的手机。

没人接。

听筒里有铃声，但没有人接。五分钟前发送的信息，也依然保持着“未读”状态。说不定是还没起床？

“那个……怎么了？”

翡翠靠近香月，歪着脑袋问道。

“啊，没什么，结花没接电话。是不是在睡懒觉？但她一般可不会睡懒觉的。”

“你知不知道仓持小姐家的具体地址？”

“这个……啊，我说不定有的。”

香月想起来，每年结花都会给他寄贺年明信片，那上面写着地址，自己应该保存在某个云盘上了。他登录了云盘，将那上面的数据直接转发到了地图软件里。

两人觉得在车站傻等也不是办法，决定朝结花的公寓走去。路上香月又打了几通电话，还是没有人接。翡翠正集中精神，想要恢复自己的神秘感和威严，一言不发，所以二人一路无话。半路上，翡翠在一处平地一绊，“哎呀”惊叫了一声，险些摔倒。香月慌忙扶了她一把，这才没摔着。翡翠小脸通红，垂首用低若蚊鸣的声音说道：“请不要告诉仓持小姐……”

看来，对这位灵媒姑娘的印象，有必要做大幅修正了。

走走停停，两人到了结花的公寓楼前。

公寓是一栋四层楼的建筑，比预想中大，看起来房租不便宜，作为独居用的公寓来说略显奢侈。这么一说，结花似乎提起过，她家的亲戚里有人是经营房地产的，说不定她是通过那层关系选择了住处。

结花的房间在二楼。公寓没有电梯。香月经楼梯走上二楼，眼前就是目的地了。他见翡翠也到了二楼，便按响了门铃。

等了片刻，无人应答。

“就算是睡懒觉……也有点奇怪啊。莫非她弄错日子了？”

然而，这也不大可能。结花是那种会把日程细细记在行事历上的人。

翡翠默不作声，盯着门扉。

翠绿的双眸倏地眯了起来。

“香月老师。”

“怎么？”

翡翠没有看香月，只是定定地凝视着门扉。

不。与其说是盯着门扉，更像是注视着门扉背后的什么东西……

突然，翡翠流露出了急切的神情。

“快开门。如果打不开，最好叫物业管理员来。”

“是有什么……”

“快！”

香月急忙把手搭上了门把手。

门开了。

“没上锁……”

香月走进门内。小小的玄关摆着几双高跟鞋，通往客厅的门半掩着。香月脱了鞋，走上玄关。

“结花？”

香月喊道，同时推开内间的门，向里面望去。

鼻腔里钻进了一股咖啡的气味。

接着映入眼帘的事物夺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几乎令他忘记了呼吸。

客厅的左手边是开放式厨房。厨房台子上有一个空的咖啡壶，旁边的玻璃杯上安置着的是过滤器。操作台对面可以看见一张四人餐桌，面朝东墙摆放的两张椅子上堆满了杂物，和结花之前出示的照片毫无二致，没有收拾整理的迹象。通向阳台的南窗开着，窗帘随风摇曳。窗户旁，背靠东墙的双人沙发和电视之间，隔了一张圆形茶几。屋子里只有圆形茶几下面铺了一张地毯。

而仓持结花，则倒在了房间的正中央，正处于四人餐桌和圆形茶几的中间。

“结花——！”

香月靠近她的身体，在旁边跪了下来。

他伸手碰了碰结花纹丝不动的身体。

是冷的。

死亡的气味。

那是总出现在梦中的，困扰香月的气味。

他回过头，只见翡翠正伫立在自己身后，俯视着结花的身体，表情愕然，面无血色。

“别看了。”

香月好不容易说出这几个字。

“是……过世了吗？”

香月点点头。

除此之外，他不知该如何反应。

出什么事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翡翠掏出智能手机，正在拨号。从说话的内容判断，应该是在报警。虽然声音颤抖，但她似乎比香月更冷静一些。

“对，已经，死了。那个，唔，地址是——”

翡翠望向香月。他从脑海中搜寻出刚刚查询到的公寓地址，告诉了她。

随后，香月环视了四周。

通向阳台的窗户，连纱窗都开着。

将目光投向结花的身体。她头发上粘着已经干掉的血。餐桌的一角，也留有血迹。她的手袋落在身体的右侧，敞开的钱包、手机、行事历散落出来。椅背上挂了一件外套，结花身上穿着的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衬衣与裙子。她的脚上穿了丝袜，脸上的妆还没有卸，看起来是下班回家不久的样子。倒地的结花睁着眼，面部以一个不大自然的角度歪向左侧，仿佛是在努力想要看清什么东西一样。

香月站起身，避开结花的身体，走到客厅另一侧。结花身体左边的地板上，散落着打破的玻璃杯碎片，可能是从餐桌上掉落下来的。很明显，是和什么人扭打的痕迹。香月靠近阳台。这里的窗大敞着，难道说……也就是说，是不是有什么人从这个地方……

“香月老师……从窗户那里，能看见墓地一类的地方吗？”

翡翠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她仍旧站在客厅的入口处，并未挪动位置。

香月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从开着的窗户望向外面。

窗外是一片旧旧的住宅。稍远处，可以看见一些好像卒塔婆[2]似的东西。因为距离较远，所以不凝神细看是不会留意到的。可能是一座寺院吧。

[2]“卒塔婆”，来自梵语，本指供奉舍利的佛塔。日本的坟墓后方的“卒塔婆”则是用长条形木板制成，模拟佛塔的形象，每年祭扫时会换新。

翡翠是怎么知道的？

她甚至没有踏足客厅，站在那个位置，是看不见窗外的景色的。

对了……

她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香月离开了窗畔。还是不要破坏现场为好。

“你在找什么？”

“啊？”

香月以为她是在问自己，不由得答道。

但一回头，却发现翡翠根本没在看自己。

她用空洞的眼神，望着虚空中的一个点。

不知为何，香月觉得这一幕相当骇人，不禁打了个冷颤。

“翡翠小姐？”

翡翠忽然一个踉跄。

是不是贫血了？香月慌忙来到近前，扶住她。

翡翠跪倒在地，双目紧闭，发出轻微的呻吟。

“你没事吧？”

“香月老师。”

翡翠呻吟着说出几个字。

“凶手是个女人……”

“什么……？”

“啊……”

再怎么问，翡翠也没有更多的回答了，只是用仿佛觅到目标的眼神，盯着地板上的一个点，怯怯地喘着气。她的目光所及，正是倒在地上的结花尸体头部附近：那里落着一点东西。香月一开始注视尸体的时候也看到了那东西，但是并没有深想那代表了何种意义。

“哭丧妇……”

那看起来，仿佛是一滴泪痕。

一滴水，一小滴透明的水。

*

自案件发生，已经过了好几天。

香月史郎坐在星巴克赶稿。他坐在靠窗的吧台，打开笔记本电脑，绞尽脑汁接着写已经拖了些时日的小说。

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集中精力。

占据他内心的是一团火焰般的愤怒——对凶手的愤怒。这个杀人者，抹去了仓持结花在他未来人生里的位置。

是的，这是杀人案。

翡翠报警后，和香月一起在辖区警署接受了问询。刚开始，刑警很明显地流露出非常怀疑的态度。这也不能怪他们。一个推理小说家，和一个灵媒师，这两个怪里怪气的职业好巧不巧凑在了一块儿，还是第一发现人。所以，虽然问询不是强制的，但香月还是尽量配合警方，以打消对方怀疑的目光。过程中，对方在没有取得许可的状况下要求香月提交一份DNA样本，这令他吃惊不小：有这个必要吗？考虑到假如拒绝提交，反倒会显得心里有鬼，万一被跟踪啊监视之类的就更麻烦了，没法子，香月还是答应了。

结花的死亡时间似乎是遗体发现前夜的二十点至二十四点之间。很快，香月的不在场证明便确立了。那时候他和熟识的作家朋友们在居酒屋喝酒，店铺的监控录像可以证明那时的状态。于是，警方终于肯让香月走人了。当时翡翠已经走了许久，而香月之后再也没见过她。因为，只有结花知道翡翠的联系方式。

香月一直没弄明白，那天翡翠口中话语的意思。

“凶手是个女人……”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嘿，大作家。”

一个大个子男人在他身边落座。

“钟场先生。”

“怎么说呢，还请节哀顺变。听说是你大学学妹？”

姓钟场的男人长着一副让人望而生畏的面孔，双目炯炯有神，那锐利的目光在香月身上一扫而过。

钟场正和，警视厅搜查一科的警部。他和香月的交情，源自几年前的一个案子。

那个案子里，杀人凶手重现了一本推理小说的案情。而那本推理小说，正是香月笔下的作品。钟场警部和注意到案情和小说雷同的警察一道拜访了香月。

和虚构作品里面的那种“协助办案”不同，钟场并没有对推理小说家出类拔萃的推理能力寄予厚望，而是单纯地想要询问，香月有没有遇到过特别热情的粉丝，或是跟踪狂，以获得一点凶手的线索。显然，香月对此毫无头绪，一头雾水。

但那个案件因为香月一句意外的发言，看到了破案的希望。

那其实是一个偶然的发现。香月本身并不具备推理小说里名侦探那样的推理能力。他对自身的评价是，自己仅仅是对犯罪者心理的洞察和描写能力有一定的自信。可是，钟场却把那误认成是推理小说家才能迸发出的灵光一现。

在此之后，钟场每每碰上陷入难局的案件，便找到香月寻求参考意见。这里面当然也有未能解决的案件，但是也有一些案子是依照香月的建议破案的。

毋庸置疑，警方是不能向普通人透露案件信息的。有好几次，这一联系差点被媒体记者察觉，所以他们一直保持非公开的接触，钟场对香月的造访也是专门安排在工作时间以外。

“这次，大作家是想知道关于什么的信息？”

钟场两眼眺望着窗外的景色，将咖啡杯凑近嘴边。

“能不能请你说说能透露的情况？”

香月注视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说道。

停顿了片刻，钟场开始讲述业已查明的案情概况。

经过法医解剖，仓持结花的死亡时间推测为二十二点三十分到二十四点之间——这一时间范围比香月一开始被问询时更精确了。死因是后脑部的内陷骨折，据推断，结花应该是和什么人发生了扭打，摔倒时撞到桌角。身体其他部位没有外伤。衣裳虽然零乱，但并无性侵迹象。

“我们的推测是这样的：被害人在那天二十二点左右结束工作——这是有其他同事作证的。之后乘上电车，二十二点三十分左右到家。但这个时间仅仅是推定，假设她下班后直接回家，公司到家所需的时间是三十分钟，仅此而已。如果有车站和邻近的监控摄像头拍到她了，也许可以锁定时间，但不巧，都没拍到。总之，二十二点三十分，她回家之后，非常不幸地和一个闯空门的贼打了照面。”

“闯空门？”

“对。靠阳台一侧的窗户是开着的，应该是从那儿进来的。窗户没有被撬的痕迹，可能是忘了上锁。室内没有痕迹，但阳台附近的下水管上，有什么人踩下的脚印。脚印只有一点点能辨识，难以据此判断鞋子的厂商。据说，那一带正好是闯空门案件的高发地，搜查三科[3]正盯上了一个叫‘立松五郎’的惯偷。而被害人的住所，正好是这家伙可能瞄上的目标，这种脱鞋之后再进屋的谨慎手法，也符合立松的风格。因为还没有确切证据，就叫飞贼好了——这个飞贼于当晚二十二点三十分左右看见仓持结花的屋子没亮灯，以为没人在家，于是顺着排水管爬上二楼，闯入室内。碰巧被害人没锁窗户，所以他也没有使用工具。然后他在室内翻找财物的时候，不巧被害人回来了。她走进漆黑一片的客厅，脱了外套往椅背上一挂，打开电灯，便和在暗中大气不敢出的飞贼四目相对了……”

[3]警视厅搜查一科主要负责侦查杀人等暴力犯罪，二科负责侦查经济犯罪，三科负责侦查偷窃等犯罪，四科负责侦查黑社会（暴力团）犯罪。

“于是两人便当场扭打起来？”

“我猜飞贼并没有杀人的心。对方是个弱女子，与其跳阳台逃跑，不如一把推开对方夺门而出比较顺当——估计是这么想的。但是被害人运气太差，一头撞到了桌子角上。撞的地方也太不巧了啊。凶手落荒而逃，但还是没忘了把钱包里的现金和卡掏走。”

“现金被盗了？”

“不知道被盗的具体数目。里面是空的，只剩下打折券和一些零钱。”

“有指纹吗？”

“对，留有几个不属于仓持结花的指纹。但是里面没有出现前科犯的指纹。被害人有时会邀请朋友来家里玩，还会过夜，所以有可能是朋友的。同时，正门内侧把手上的指纹被抹了。不是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那种，而是好像有人戴着手套转动了把手，从而把之前的指纹都抹去了。”

“如果是闯空门的话，为了不留指纹而戴手套——这么想来确实顺理成章，”香月托着下巴，低声说，“对了，有一只玻璃杯碎了吧。你觉得是在和凶手扭打的时候摔碎的吗？”

“似乎是这样。那里面装的是咖啡，桌子下面的地板上有碎玻璃和泼洒出来的类似咖啡的液体痕迹。法医解剖的结果，被害人胃部没有咖啡成分，所以应该是前一天没喝完的咖啡杯放在了桌上。泡咖啡的器具、吃剩的饭菜和用过的杯子什么的都没收拾，堆在厨房。看起来，这姑娘是不大擅长洗洗涮涮啊。”

“唔，冰咖啡啊……”

香月回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结花的笑颜，胸中充满了苦涩。

到时候欢迎品尝我冲的冰咖啡，很好喝的哦——

“这么说来，嫌疑人岂不是肯定是那个叫立松五郎的人了？”

“是啊，但是现在只是嫌疑而已，没有物证。我们在排查周边的监控录像，盘问目击信息，但目前什么都没发现。不过，如果我们能抓到他入侵或盗窃的现行，就可以调查他了。目前只能期待在审问中他自供罪行。我们正与搜查三科通力合作，确认他的行踪。”

“只能干等着，真是让人恼火啊……没有其他的嫌疑人了吗？”

“别急。不用你说，我们对被害人的社会关系也进行了排查。”

在排查中，发现了一个叫西村玖翔的男子。他供职于一家知名的婚庆策划公司，似乎在一周前开始对仓持结花进行了热烈的追求。

“在被害人家的垃圾桶里，我们找到了那家伙热情洋溢的情书。看内容有点近乎跟踪狂了，但那人的指纹与我们发现的指纹不符，而且他说连被害人家住哪里都不知道。目前没有证据，但他也没有不在场证明，说可疑也是挺可疑的。”

“如果这人是凶手的话，案情会是怎么样的呢？”

“这个嘛，肯定是他在推测的死亡时间段内跑到了被害人的住处去堵她喽。见面后发生争吵，男人发作起来将被害人推倒，结果一看失手杀了人吓得不轻，于是将现场伪装成入室抢劫，打开窗户，取走了现金和信用卡……这样很合理吧？”

“这么一来，怎么解释排水管上的脚印呢？”

“那个脚印很可能与本案无关。比如说，有可能是立松五郎以前攀爬到其他楼层时留下的，因为住户没有发现，所以也没有报案。”

“但还有一些疑点啊。她的推测死亡时间是晚上二十二点三十分到二十四点之间，对吧？一个独居的女性，怎么会让纠缠自己的男人进家门呢？”

“唔，确实，但也有可能是他强行闯进去的嘛。”

“如果是强行闯入，被害人应该会发出喊叫吧？但似乎没有相关的证言。”

“是的。没有证言表明当晚有可疑的惨叫或异响。但那公寓的隔音做得还可以，她的隔壁又是一间空屋，所以周围邻居没听见声音也不奇怪。”

“但是，如果是有人强行闯进家里，玄关应该更凌乱一些才对。如果我记得没错，她的高跟鞋在门口摆得整整齐齐的。而且，她的脑袋撞上的桌角，是靠近客厅中央的那一个，她是头冲着玄关仰面躺倒。所以我觉得还是从房间里边，也就是被从窗户侵入的人推倒的可能性比较高。”

“嗯，但是也可能西村的态度有所改变呀，表示了悔改，被害人原谅了他，觉得让他进屋谈一谈也无妨——这个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这么一来，就和现场的状况没有什么矛盾了。打碎的玻璃杯说不定就是为了招待客人而拿出来的。动机也有了，疑点很充分。”

“她和西村是怎么认识的？”

“好像是通过共同的朋友，一个叫小林舞衣的女性，是西村的同事，和仓持结花上的是同一所大学。”

“啊……是她啊。”

香月听到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不久之前，他还见过她的照片。

“哦对了，大作家你和仓持结花也是同一所大学的对吧，所以你也认识这个姓小林的？”

“嗯，和结花一样，都是摄影同好会的。”

“原来如此。这个姓小林的女的，事发当天二十二点二十三分给仓持结花打了个电话，所以我们才追溯到她，问了些情况。”

“电话？”

“说是她约了下个月想去被害人家里玩，打电话是为了确认具体时间。她俩好像挺亲密的，据说有时候会过来过夜。算是只有两个人的女子会？据她说，她们每个月一次会聚到一起通宵看国外的电视剧。小林说打电话的时候，被害人没有表露出任何异常。”

“这么说，是小林小姐将结花介绍给了自己的同事？”

“准确说是男女联谊啦。一个多月以前，小林舞衣策划了一场联谊，被害人和西村便在会上认识了。于是乎，西村开始追求被害人，希望能交往。”

“说到交往……结花现在没有男朋友吗？”

“仅就我们调查的范围而言，没有任何迹象。她虽然是一个人住，但家具置备得异常齐全，所以我们也查了查是不是有人同居。你是什么看法？”

“确实，我也没听她提过这方面的事。但就算有，我也不会觉得惊讶。”

“我们也没听说被害人有任何招人嫉恨一类的事，从她日常的交际以及动机追查，线索也就这些了。啊，对了，那个叫城塚的小姑娘——”

“城塚？”

“那个和你一起发现尸体的小姑娘啊。自称是灵能力者的。”

“噢……原来她姓城塚啊。”

“对，城塚翡翠。搞什么，你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名字叫翡翠，那天是我们第二次碰面。她在接受问询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钟场耸耸肩：

“说第一次见面是工作——也就是你和仓持结花一起拜访城塚翡翠工作地点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

“不太干净的东西……”

“她说因为不想吓到当事人，又没有证据，为了做详细调查，于是约了日子去被害人的住所。据她讲，如果弄不好会危及生命什么的。”

“危及生命？她是这么说的吗？”

“对。但她觉得没人会相信，所以没有和你们讲，光是向大作家你忠告了一句，说要注意……”

“啊……是的，她叮嘱我要对结花多加留意……”

“剩下的内容就和你的证词一样了。客人没有现身，所以和作家老师一起朝客人的住处走去。站在门外的时候，说是又有了感觉，就是那种不干净的东西。”

香月不由得想起了当时翡翠脸上迫切的神情。

“钟场先生，你觉得这个女孩子可信吗？”

“肯定是胡诌。事后诸葛亮，什么话都好讲。估计就是靠这么几手，从有钱人那儿骗了不少钱吧。长得那么漂亮，不要说老年人，年轻男人也会上钩的。”

“唔，我也觉得是这样。”

“反过来想也可以。会不会是为了让自己的预知、预言成功兑现，杀害了被害人——”

“这个——”

“我们也查了下。但是，城塚本人有不在场证明。她和一个姓千和崎的家政服务员住在一起，千和崎可以证明，案发的那段时间她们两个是在一起的。而且她们居住的塔楼里到处都是监控：电梯、大楼入口、紧急出口、停车场……进出时必然会被拍到。我们查了录像，案发当天十六点左右，城塚与千和崎一起回家，而城塚直到次日，都没有进出过大楼。”

“这么说的话，目前最有可能成立的，就是入室盗窃犯立松杀人的假说了。”

“对，他落网只是时间问题。我不是不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个案子不需要劳烦你出手。只要抓到盗窃的现行犯，然后审问，应该可以让他吐露这个案子的真相。”

的确，这个案子似乎马上就能解决。

可是，香月却暗自觉得，仅仅盯着立松五郎还有些不够。

立松五郎当然很可疑，但西村玖翔也值得怀疑。

到底是谁杀了结花？

对了——

“你们搜查的线索里面……有没有女性的嫌疑人？有没有可能是女性犯案？”

对香月的这个提问，钟场一脸诧异。

“没有，刚才提到的小林舞衣，公司的朋友，学生时代的同学……与被害人交往密切的女性友人虽然多，但好像没有任何人提到她有招人嫉恨的事情。她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香月陷入了沉默。他回想起了那天，扶住踉跄的灵媒时，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几个字。那天警察赶到之前，香月问了好几次那句话的意思，但翡翠只是低头嗫嚅：“我觉得可能是错觉。”

哭丧妇……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香月的脑海里掠过翡翠的双眸，在黑暗中妖魅地闪烁。

城塚翡翠。

那个灵媒所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呢？

*

几天之后，香月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和翡翠联络上了。

香月有一个网站，用于发布自己所写的小说的一些信息。翡翠从那上面找到香月的联系方式，给他发了一封邮件。内容说，有事情想当面谈。于是香月和她约定，在自己常去的咖啡馆碰面。那里是他码字的地方。

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翡翠到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领口带蝴蝶结的白衬衣，一条藏青底色、带绣花的裙子。妆容是以亮橙色打底，自然大方，整齐的刘海下的一双翠目里，好像藏着一丝紧张的神色。

香月伸手示意她坐在对面，问道：

“这里好找吗？”

“还可以，这家店真不错啊。”

她环顾四周答道，但表情还是有点僵硬。

“这里的咖啡很好喝。他们也卖咖啡豆，如果给千和崎小姐捎一些回去做礼物，她应该会很开心。”

翡翠看着菜单，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特色咖啡。

“那个……首先，请允许我向香月老师道个歉。”

翠绿的双眸微微湿润，直视着香月。

“我好像不记得你做了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事呀。”

“是关于仓持小姐的。那时候，我应该将‘看见’她之后的感觉直言以告的。至少，应该对老师你……更准确地，告诉你。”

“翡翠小姐你——果然还是‘看见’了一些东西？”

“是的。”

她低下头，刘海低垂，几乎遮住了她的表情。

“我预见到仓持小姐有性命之危……但是，我自己对这件事并无确信，所以觉得你们也不会相信……于是没有对二位细说。但是，现在事竟至此……”

“哭丧妇，到底是什么意思？”

香月终于忍不住，抛出了在脑中盘桓多日的疑问。

翡翠抬起头，双眸游移不定，露出犹豫之色。

她可能是在担忧，香月到底会不会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老师你——知不知道叫‘班西’的妖精的故事？”

“好像是爱尔兰的妖精吧？传说，班西一旦开始哭泣，就会有人死去——”

“她们也被称为哭丧妇，古时候，有一种人会在葬礼上被雇来，为死者号哭。在民俗学上，有一种解释说这样的旧俗在流传中渐渐变成了这个妖精的传说……但我觉得，这个因果是不是反了呢？”

“反了？”

“老师，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能力，是在八岁的时候。在那以后，我一直在努力摸索自己感受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关于这种能力，没有人可以帮我答疑解惑。没有教科书，也没有专业参考书。所以，我自己对它进行了琢磨钻研。自我开始这份工作，开始为形形色色的人看事，差不多有十年了。”

香月回望着翡翠的双眼，想要努力看清她想解释清楚的真意。

“有一天，我突然发觉，有好几个人咨询的内容有相通之处——都是关于哭泣的女性的灵。有些是出现在枕畔，有些是出现在梦中，虽然有些细微差异，但想咨询的都是关于一个哭泣的女人盯着自己的事。”

香月感到后脊梁起了一阵寒意。

“也就是说，和结花——仓持小姐类似的案例，你之前也接触过？”

“是的。仅就我直接经手的而言，一共有四例。这四个案例的共通点还有，所有的客户都在一年内死去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

哭丧妇的灵。

被它凝视过的人，一年之内必有杀身之祸——

这不得不让人觉得莫名可怕，毛骨悚然。

“而我是最近才注意到其中的联系。一般来说，完成了客户的委托之后，我们之间不会再有联系，所以我花了相当一段时间才发现请教过哭泣女人的几个客户居然都死掉了……”

“那几位的死因分别是什么呢？”

“有两位是病故，”翡翠低着头，露出苦涩的表情，“还有一位，是因为夫妻之间起了争执，被丈夫杀死了，两年前还上了新闻。还有一个是自杀……据说生前被抑郁症所恼。”

她的双唇间吐出一声苦恼的叹息。

“回头看看那些咨询内容，我注意到其中有两个人提到了来源不明的水滴。据说自己家的地板上会出现一些水滴，但那究竟是从哪里泼洒出来的液体，自己却完全摸不着头脑。另外两个人的案例里面则没有提及，要么是自己没注意到，要么是觉得这和灵的出现没有关系，所以没说……”

“而结花的身体旁边……也有一滴水滴。”

“对。几个人的谈话里共通的水滴，都是以那样的形式……据说就好像泪痕一样，并不起眼。”

“所以当时你才会觉得是哭丧妇——”

翡翠微微颔首。

“回到我刚刚和你说的班西的传说……很神奇的是，关于哭丧妇的习俗在全球各地都有，而且是从信息难以互通的古代开始，就在世界各地出现了。”

“荣格的集体潜意识论吧，这可能是从人类共通的潜意识底层里相关原型产生的联想。如果这个假设成立，世界各地的人类抱有同样的想象，似乎也不能算特别神奇……”

香月喃喃自语道，但紧接着，一道凉意又掠过了脊背。

要是哭丧妇并非出自想象，而是真实存在的呢？

结花目睹了哭泣的女人之后，死了——这是他亲眼所见。

“自古以来，某类对灵感应力比较强的人，在死前讲述自己看到了哭丧妇……然后这又是人类集体所观察到的现象……哭丧妇的传说应运而生？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但这样一想，禁不住让人产生一丝淡淡的恶寒。

结花是被这种可怕的妖异附身才死去的吗？

“我是这么解释的。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没有人能证明，没有任何人可以请教。归根结底，这种事情旁人看来简直是荒唐透顶……包括我在内，一般而言，大家都会觉得我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女人。”

香月在翡翠的双眼里看见了苦恼的神色。

这不难想象。她没有对仓持结花透露有关哭丧妇的事情，因为毕竟连自己都没有确证，如果是杞人忧天，只会让结花徒增烦恼。被灵所扰的结花还有一点相信的可能性，但香月只会更怀疑自己吧。

故此，翡翠噤口不言。

结果，结花死了。

翡翠对此后悔不已。

“我没有说出口，真是万分抱歉——”

所以，她才前来道歉。

“我一直以为只是偶然，自己想多了……就算不是偶然吧，我也没有想到仓持小姐会那么快去世……我想，假如到她家去，说不定能想到什么解决办法……”

翡翠低着头，娇小的双肩微微颤抖。

“请抬起头来，我觉得这是没办法的。”

翡翠叹了一口气，抬起了头。湿润的双眼带着疑惑看向香月。

“你是说，你相信我的话？”

“对，我相信你。”

她圆瞪着双眼，然后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好像是胸口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翡翠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双唇紧抿，再次直视着香月。

“香月老师，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关于你的事，我稍微查了一下。你曾经协助警方解决了好几起案件，是吧？”

“啊……那些都不算什么，可以说是多个偶然交叉的结果，我没帮上忙的案件其实占多数。”

“即便如此，我觉得那也是很了不起的才能，一般人可是办不到的。”

香月被那翠绿色的大眼睛定定盯住，竟有些心潮澎湃。被丽人以这样的眼神恳求，他甚至感到仿佛十几岁少年的羞涩涌上面颊。

翡翠上身前倾，说道：

“拜托你了。请你借助我的力量，查出到底是谁杀了仓持小姐——”

*

刚刚点的咖啡到了。香月史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接着，他望向翡翠，她正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刚才，他答应了她的请求，而翡翠的脸上焕发出了她那个年纪女孩子应有的神采。但是当香月陷入思索时，她的表情又变得不安起来。

城塚翡翠。

利用她的能力，抓住杀害仓持结花的凶手——

“那个……老师？”

“啊，不好意思。我在想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香月搁下咖啡杯，观察着翡翠的表情，问道：

“你看到结花遗体时说凶手是个女人，没错吧？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该不会是说，哭丧妇杀了人，所以凶手是个女人？

“有时候我会有种感觉……”

翡翠踌躇了片刻，低下头说道：

“比较常见的情况是，我走在路上，不明就里地经过一些死亡事故发生现场。我会突然感到眩晕，意识游离开来……接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模模糊糊的景象。我觉得，那多半是人在将死之际……看到的景象。”

“难道说……那时候，你在脑海里看到了结花死前看到的景象？”

“我觉得……应该是吧，”翡翠点点头，但看起来不是很肯定，“我看到的，多半不是特别清晰的图像。就好像做梦的时候，梦里的事物清晰可见，但梦一醒就很快被忘却……这个经历你也有吧？就是类似这样的感觉，景色很快就变得像雾里看花一样……最后连自己都不是很确定到底有没有看见。说不定只是出于我自己的想象，或者说是妄想，错觉……”

“所以，你当时看见了什么？”

翡翠不安地回答道——对方是否会相信自己的话，她好像还是心里没底——

“好像是一个女性的侧脸。我倒在地上，那个人蹲在我的身旁，俯着脸……真的是，很模糊的景象，我现在只能想起来这么多了。我见到仓持小姐遗体的时候，脑子里满是这个景象，仓促之间便觉得凶手是个女人，不好意思，我实在没什么自信……那个也许不是凶手，而是就像仓持小姐说的，是那个哭丧妇……”

“死前看到的景象……是不是就好像附身于死者的感觉？”

“也许是吧。千和崎小姐把这个描述为灵魂的共振，”翡翠带着悲伤的表情，“据说，我一旦碰上这样的事情，就会说出一些奇怪的话——但我自己并不记得。这种事情多了，从小父母就一直觉得我有病……”

“对了，那时候你说：‘你在找什么？’我当时以为你在和我说话，但觉得语气很奇怪。那个莫非是结花想说的话？”

“我说了那种话……？”

“我听到的是：‘你在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

翡翠一脸迷惑，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看起来好像是全无记忆。

这么说，难道是结花的话？

如果真的如此，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回想起来，死去的结花眼睛是睁开的，这点也一直让香月耿耿于怀。

那双眼睛是在盯着什么吗？如果她不是立刻死亡，倒在地板上之后她看见了什么，让她有如此疑问？她看到的，是不是翡翠所见的女子侧脸呢？是“她”蹲在濒临死亡的结花身边，找寻着什么吗？

如果杀人凶手是闯空门的贼，那么找寻值钱的东西也不足为奇。她的身旁掉落着手袋，而钱包里的现金和卡类都被抽走了。啊，不对——

手袋是在她的身边没错，但是在她的身体右侧，然而她面朝的是左侧。这样岂不是应该看不见在手袋里掏摸的凶手？那她能看见什么呢？她身体左侧，似乎只有打破的玻璃杯碎片，其他并无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事物。

不。是不是在结花注视着的时候，“那个东西”还在呢？

会不会是凶手把“那个东西”拿走了？

假如有那么个闯空门的会感兴趣的东西，正好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不对。翡翠刚刚说了，她看见的是个女子的身影，而被盯上的闯空门嫌疑人立松五郎是个男的。如果嫌犯是女性，那么首先应该被怀疑的显然是以小林舞衣为代表的结花的女性朋友们。但是结花的女性朋友人数虽多，但目前还没有找到任何杀人动机。

凶手是在搜寻什么呢？如果凶手将“那个东西”从现场带走了，那么是不是有可能，凶手就是为了“那个东西”而杀了结花呢？

可能是香月陷入沉默的时间太久了，他蓦然一抬头，发现翡翠正用不安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眉毛垂了下来，化成一个“八”字，仿佛特别苦恼。

这样冥思苦想可不行，只是在原地兜圈子罢了。

香月向翡翠问了另一个问题。

“除了刚才说的，你还有什么别的能力吗？比方说，你准确猜出了我和结花是干什么工作的，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嗯，这个呢……是气味。”

翡翠答道，手指在桌上不安分地扭动着。

“气味？”

“我不是说真正的味道。是那个，灵魂的气味……是不是可以这么说？气味只是一个比喻，不是真正的嗅觉。准确来说是通过第六感察觉出来的……”翡翠说着，向着早就冷掉的咖啡里倒入牛奶和砂糖，“但是，如果想让别人明白这个事情，还是用气味来打比方最恰当。发出这种气味的……有点像是人的灵魂……不好意思，我自己是这么理解的，但并没有证据。”

翡翠一面搅拌着咖啡，一面带着抱歉的表情说。

“不仅仅是活人，这种所谓灵魂的事物，有的时候也可以用眼睛看见，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以气味的形式被感知的。灵魂散发出来的气味……然后根据气味，我可以了解那个人心里的情绪，平时的生活方式，这种大方向性的东西。而你们的工作，我是通过经验来类推的。如果气味和我过去碰到过的人类似，那就说明生活方式近似，工作也很有可能一致，这是我的经验。当然也有猜错的时候。我以前接受过一位作家的采访，香月老师你的气味和那位作家有些近似，所以我大胆猜测了一下……”

接下来，翡翠将“气味”的灵视原原本本地解释给香月听了。

要想分辨气味，必须直接与对方会面。如果有两个气质类似的人在场，其气味会混同起来，让她分不清是谁散发出来的。同时，分辨气味必须集中注意力，翡翠在非常放松的状态下，信息可靠度会有所提升。当她处于幽暗之中，由于外界的其他信息都被阻断，所以更容易集中精神。原来她将工作环境布置成那样，并不完全是为了营造神秘气氛。

气味代表了一个人的健康状态和精神状况。是不是虚弱，是不是生病，是不是激动，是不是害怕，是不是在说谎，是不是抱有罪恶感……翡翠能通过气味知悉这些情况，但并不能判别具体的信息。

“比方说，你可以知道一个人有罪恶感，但是搞不清是因为偷情产生的罪恶感，还是杀人导致的罪恶感……这么说对吗？”

“这个多少可以判断得出来……也不是这么说，毕竟我遇到偷情的机会多一些，还没有机会碰见杀人犯……”

原来如此。看来这样的判断，也是要依赖本人的经验啊。

此外，翡翠还说了一些关于“精神散发的气味”的有趣之处。

她说，人的精神假如受到了他人的影响——不管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是会有所感知的。比方说，人物A被人物B深深地爱恋着。在这种情况下，翡翠也可以知晓有人对人物A倾注了爱意，即使人物A本身不知道这份爱意的存在，但爱会造成某种影响。

“这种能力或许能派上用场呢，若有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某个人痛恨着，那你也能感知？”

“嗯，大概可以。我觉得，这就好似某种祝福或是诅咒，如果是憎恶，这种诅咒就会侵蚀对象的精神，留下影响。我在灵视的时候，仿佛能看见那种伤痕……大致就是这样的感觉。当然，如果不集中注意力，就很难感受得到。”

她的能力虽然称不上神通广大，但也是难以置信的力量了。

不过，要怎么样才能让翡翠所说的灵视能力为破案助力呢？

是不是可以让杀害仓持结花的嫌疑人——立松五郎、西村玖翔，还有结花的女性友人——逐一与翡翠会面？嫌疑人杀害结花后会抱有负罪感，以及害怕被逮捕的强烈恐惧——翡翠应该可以分辨出这样的气味。

可是，这个方式存在两个问题。

其一，嫌疑人并不抱有负罪感的情况。假设此人天赋异禀，既没有负罪感，也没有恐惧感，那翡翠岂不是束手无策？其二，则更是难解：假设此人对杀人一事抱有愧疚感，而翡翠也通过灵视发现了这一点——然后呢？

这不能构成任何证据。

即便通过灵视知道了某个人是凶手，也不能对其进行逮捕。在缩小嫌疑人范围的意义上来说，或许有些用，但如果考虑到第一点，反而有可能限制搜查。

“我明白了。按照气味这条路来追，恐怕有点难度。”

“对不起……我很想为仓持小姐做些事情，但我没有什么聪明才智能帮忙抓凶手……其实，我连推理小说都不太能读得下去……”

香月看着翡翠，她满脸抱歉地将咖啡杯端到嘴边，有点没精打采。

“我觉得，可以稍微从别的角度来思考一下。”

最值得思考的是翡翠看见的女子影像，以及结花留下的话语含义——但这两个疑问，目前还在原地打转，毫无头绪。那何不从别的疑点入手，看看能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从别的角度？”

“嗯。我指的是——哭丧妇。一开始听你讲到这事的时候我就有点疑惑，所以我想尽量将这个地方梳理得明白一些。”

“你指的是哪个部分呢？”

“对灵异事件强求其逻辑性也挺滑稽的——但是，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结花她是因为被哭丧妇哭了才死的，还是哭丧妇因为她将要死去，所以才哭的？我想解决的就是这个疑问。”

*

翡翠有好一会儿一语未发，张口结舌地瞪着香月。

“不知为何，我就是很在意这一点。翡翠小姐，你是怎么看的呢？”

“你是问，仓持小姐是不是被哭丧妇的诅咒杀死的，对吗？”翡翠睁大眼睛，“我从来也不认为，哭丧妇能用诅咒杀人。”

“你这样认为，有什么理由吗？”

“这个……有这么几点理由……用语言来说明自己模模糊糊感觉到的东西，还真是难啊。”

翡翠换了一个陷入沉思的姿势。

“我可以通过‘气味’来感受灵的存在。我在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也感知到了灵的存在。但那不是什么坏东西。我感受不到它要伤害人，诅咒人的恶意。仅仅感到它抱持着哀伤，还有无力感。如果我能再去一次，说不定可以了解得更深入一点……”

“换句话说，如果结花是因为被哭丧妇哭了才死的，那哭丧妇应该是有恶意的，然而现实是，翡翠小姐你并没感受到它的恶意，对吗？”

“是的。还有一点就是，根据我的经验，幽灵对人造成伤害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顶多可以将人的精神逼入困境，让人身体衰弱——这已经是极限了。仓持小姐，是被人类杀害的。”

“会不会有什么人被哭丧妇附体，然后被指使着杀了结花？”

“老师，你电影看多了，”翡翠不满地噘起小嘴，“我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但那样的话，灵体应该会有恶意呀。”

“话说，你能不能通过灵视预见未来呢？”

“你是说，我通过这个中了彩票，于是发财了？”

翡翠仿佛赌气似的噘起了嘴。香月笑了。

“并不是这样的吧？”

此言一出，翡翠长长的眼睫毛垂了下来，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寂寥。

“我所能看到的未来，只有我自己的死期罢了。”

“死期？”

她刚刚那一瞬的表情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香月看到的是自己的错觉。下一个瞬间，翡翠又恢复了温柔的笑容。

“很遗憾，对于未来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

“这样啊，”香月略有些讶异，但还是接着刚才的话说了下去，“似乎没听说过会有幽灵来告诉人类未来的事情，对吧。比如幽灵前来告诉人类彩票中奖号码之类的。”

“那是自然的。”

“那么，就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哭丧妇，又是怎么预知未来的呢？”

翡翠轻轻地“啊”了一声。

“确实啊。好奇怪，为什么呢？”

“幽灵难道是一种超越了时间的存在吗？”

“我不这么想——当然，仅仅是据我所知。灵——也就是人的意识，在死后应该是处于停滞的状态。”

“停滞？”

“死去的那一瞬间，断绝的意识，会以那样的形态在人世间漂泊。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香月歪着脑袋，没太听明白。然而翡翠也并没有对此进行深入的说明。她是从自己长年的经验出发而产生的理解，对别人说明大概相当困难。

“总而言之，假如灵体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那么，就与哭丧妇预知了结花的死形成了矛盾。于是，我思考了一番，关于翡翠小姐你听闻的四个死亡事件——都是与哭丧妇相关的，有两个是病死，一个是自杀，还有一个是他杀，对吧？假如说，哭丧妇……也有和你差不多的可以嗅到灵魂气味的能力呢？”

“啊……”翡翠好像理解了香月的问题，“是的，有可能就是这么回事。也就是说哭丧妇和我一样，也能闻到气味啊。这样，它们就能看出人生病的状况，或者是精神受折磨的状况……”

“……这样下去就会死掉，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但死者又不能干预生者，所以，哭丧妇才为之落泪……所以，如果这不是预知，而是推论，就讲得通了？”

“但是，如果是那样，仓持小姐又属于哪一种呢？她没有生病，也不是自杀。啊，不对，之前找我咨询的人里边，有一例是他杀。”

“所以，我才问到你说起的诅咒。假如结花被某人恨得非杀之而后快，那么这恨意一定会侵蚀她的精神，从而通过‘气味’的形式展露出来，不是吗？而哭丧妇，正是嗅到了这一点。”

“继续这样下去，会被人杀死。可是，哭丧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假如这个设定成立，那么就与立松五郎行凶说形成了矛盾。

因为，如果是立松五郎在闯空门时杀死了结花，那仅仅是一个偶然，而非经年累月的恨意导致。所以，哭丧妇是无法预知这件事的。同时，这个玄妙的理论，也否定了西村玖翔行凶的可能——因为西村玖翔追求结花并且遭到拒绝之事，发生在她被害的一周之前。然而，结花早在拒绝西村之前，就被哭丧妇的梦魇所困扰了。西村不可能在向结花表白之前就对她抱有杀意。

当然，以上都是香月的胡思乱想。

但不知为何，这些思绪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如果这两个人都不是真凶，那么翡翠看见的女子到底是谁？

正在这时，香月的电话响了。

他向翡翠打了个招呼，接通电话。

他隐隐有一点预感。

电话是钟场警部打来的。

“老师，有一个遗憾的消息，我觉得最好和你说一声。”

“难道是关于立松和西村的事？”

“哦？你直觉很准嘛。对，比较遗憾，这两人是清白的，他们在犯罪时间都有不在场证明——”

那是昨晚的事。

搜查三科的埋伏终于奏效，将立松五郎作为入室盗窃的现行犯逮捕了。在追查其他罪行时，发现仓持结花被害当晚，立松拥有无可置疑的不在场证明。那天晚上，他在常去的酒吧里喝到不省人事。店铺的监控录像上，将喝得烂醉如泥、在店里睡到次日早晨的立松拍得清清楚楚。而对于排水管上的鞋印，立松是这么解释的：他的确侵入过那栋公寓的阳台，但那是杀人事件发生的几天前，正当他想破窗而入的时候，听见巡逻车的警笛声，于是害怕了，最终没有下手就逃走了。所以脚印与杀人事件并无干系。

另一方面，案发时间西村玖翔正在光顾一家非法营业的性交易场所，不在场证明成立。当事人一开始没和警方说实话，发现自己被当成了杀人嫌疑犯之后才迟迟坦白。此事也从附近的监控录像得到了证实。

听完钟场的简报，香月挂断电话。

他将手机收起来，向翡翠大致说明：警方按照闯空门犯案这条线来进行侦查，但碰了壁。毕竟是警方的信息，钟场是出于信任才透露的，所以香月也不能向外人说太多。

“原来是这样啊，”翡翠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失望，“本想使用自己的能力，但好像又没帮上什么忙，真是对不住……”

“不不，至少这个结果和刚刚我们讨论的哭丧妇的逻辑并不矛盾。杀害结花的，一定是痛恨她的人。也正因为这样，哭丧妇才能预知她的死亡。”

“但是，这也只是不矛盾而已啊，并不保证是真相，”翡翠耸起肩膀，“关于哭丧妇本身，我自己的认知有错误也说不定。以规律性或逻辑来判断灵体本身，或许就是个错误，甚至这一切都可能是我的胡思乱想……”

“尽管如此，现在浮现在警方侦查线上的两个嫌疑人都具有不在场证明，还是翡翠小姐‘看见’的那个女子是真凶的可能性大。”

香月跟了一句，像安慰，又像鼓励。

可就算凶手是女性，目前他们也没掌握多少像样的证据。仅有的手段大概是排查现场附近的监控录像了，但那一带监控极少，钟场正在为此头疼不已。结花的友人很多，经常邀请她们来自己家做客。在结花的推测死亡时间段内，即便没有不在场证明也正常，所以想在她的朋友里筛出特定的怀疑对象极度困难。

如果能再找到一些其他的线索就好了……

凶手当时是在找什么呢？

只要搞清楚这一点——

“我还有个问题。翡翠小姐，你是灵媒，对吧？”

“嗯——？”

翡翠有点莫明其妙地仰起脸。

“你不是占卜师，也不是灵能力者，而是自称灵媒，对吧？”

“嗯，是的……”

“我对这一点比较在意。所谓灵媒……也就是像通灵者，或是‘潮来’[4]一样，可以将已死之人的想法传达给在世的人。所以，翡翠小姐你也有这样的能力，是吧？如果是，那是不是有可能通过结花之口，详细了解当时的情形——”

[4]潮来，是日本东北地区的一种巫师，多由盲女充任。民间相信潮来能够呼唤死者，让死者附于自己身上。

翡翠的眼神里出现了犹疑之色。

“老师，你说得没错，我是灵媒，可以让死人降临在我身上——准确地说，是让死去的人的意识，暂时存在于我的身体里。”

“那岂不是——”

翡翠摇了摇头。

“以前也发生过一样的事情。”

“一样的事情？”

“有位死者的家属想请我帮忙解决一起悬而未决的杀人案，为被害人做一次降灵。我当时想尽己所能，看看能帮到什么程度，于是答应了。最终，死者的灵附在了我的身上。”

“然后怎么样了？”

“刚才我说了，死去的人的意识，会停滞在那个时刻，对吧？平常我在自己身体上降灵的时候，迎来的都是相对平静的死者。和这种较平稳的意识，可以进行有意义的沟通。但是在痛苦与恐惧之中死去的人……”

翡翠在这里停顿了下来。

看她的表情，好像回忆起了什么异常可怕的事情。

“当事人的意识降临到我身上的时候，我是没有自我意识的，死者借着我的嘴巴说了些什么话，我全然没有记忆。但是怎么说呢……死者的感情会给我的心留下强烈的烙印。如果那烙印是对尚存人世者的爱恋、温柔，或者后悔、忏悔……那样的感情，我还可以忍受，然而……”

她轻轻地咬住了嘴唇。

长长的黑发垂了下来。

“案件被害人的灵降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没有任何记忆。但是据千和崎小姐说，我是处于一种精神错乱的状态，根本不能进行正常的对话，只是反复地说，请救救我、好可怕……那个时候，濒临死亡的人感到的恐怖非常鲜明地留在了我的心上，这一切曾经在我的梦中反复出现。”

“原来是……这样。”

死者的意识，会停滞在那一瞬间。

濒死之际，结花感受到了什么呢？是恐惧、绝望，还是痛苦？

如果死者的意识会停滞在那一瞬间的话，那么这可怕的情绪，是永不消亡的吗？停滞，也就是永不结束。

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如果让结花的灵降在翡翠的身上，是不是结花就要重新体验一次那样的恐怖呢？而那样强烈的情绪，又将烙印在翡翠的精神上，一生无法磨灭——

“就算是克服了所有困难……能问出来的，也只是毫无意义的只言片语，是这样吧？”

“是的。”翡翠垂着头。

“我真是没用，帮不上你的忙——”

说到这里，翡翠的身体僵住了。

然后仿佛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脸。

“严格来说，并非都是毫无意义的话。我听千和崎小姐说，我说了一些关于地点的词句。那次的案件里，死者被囚禁的地点没有搞清楚，大家认为，若将那个地方搞清，就会成为有力的线索。可是，问出来的话语并没能确定具体的地点——”

翡翠略带兴奋地说着，探出身子。

“老师，请再带我去一次仓持小姐的家。”

“你是想……做什么呢？”

“让她的灵降在我的身上吧。然后，希望老师你能问问她。不管是有关凶手的线索也好，可以成为证据的东西也好，什么都行……就算是得到好像毫无意义的答案也没关系，你可以将其拼凑起来，进行推理。我想，这回和上回不一样，有老师你在。”

翡翠加重了语气。香月凝视着她的眼睛。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那是一双虽然藏着后悔与恐惧，却勇敢地上前一步，想要探寻真相的眼睛。

“老师，请破解死者留下的谜题——”

*

两人来到了仓持结花居住过的公寓房间。

警方的现场勘察已经结束了，香月拜托了结花的妈妈，借来了公寓的钥匙。结花的妈妈好像知道香月这号人物，说是结花老是挺自豪地提起他来。她朝香月深深鞠了一个躬，用颤抖的声音恳求他，一定要将凶手抓获归案。“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那孩子一定要死呢？”听了这句恳求，香月唯有默默点头。可是，就算抓住了凶手，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结花被断送的未来，是永远无法改变了。她的妈妈，只能面对痛失爱女的事实，被如影随形的死亡牵掣着，以惯性过完余生吧。

人，是很容易被死亡盯上的。

有什么办法能解救这样的痛苦呢？

香月脑中思绪万千。他看了看静悄悄的室内。有一些东西作为物证，被警方取走了，但室内的摆设和当时相比，变化并不太大。

外面很热。但又不方便开空调，于是香月拉开了面朝阳台的窗户。依照翡翠的要求，窗帘保持关闭。她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表情紧张。

“可以了吗？”

香月望向她，问道。

“好，可以了。老师你没什么问题的话，随时可以开始。”

翡翠今天的妆容很平常，但衣服换成了第一次见面时，暗色系的那一套。可能是这一套行头更容易令她全神贯注。

香月拉出餐桌的椅子，在翡翠对面坐了下来。翡翠闭上眼，好像在黑暗中调整着呼吸，胸口上下起伏。

根据翡翠的经验，降灵可持续的时间只有几分钟而已。而且她说，从来没有成功将同一个死者呼唤出两次。也就是说，香月须在有限的时间内，与精神错乱的结花的灵进行对话，并获得所需要的信息。

“那么……请开始吧。”

香月下定决心般说道。

翡翠双目紧闭，点了点头。

呼吸因紧张而颤抖着。

那是自己的呼吸，还是翡翠的呼吸？

声音消失了。

寂静降临。

翡翠的身体纹丝不动。

她的身体好像完全放松，又好像沉入睡眠，陷在沙发里。

耳朵里只能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安静。安静得耳朵几乎要痛起来。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一阵嘎吱声。

还有一点破碎声。是房子在晃动？

但是这栋楼并不是木结构的。是听错了吧。

他感到手掌汗津津的。

应该什么都听不到才对。

然而，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仿佛女人抽泣的声音。

不，是错觉吧。

思绪不宁，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就在这时。

翡翠的身体有了一丝动静。

她的手指尖微微颤抖，膝盖弹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声惨叫，差点把香月吓得心脏停搏。

翡翠尖叫着，上半身弹了起来，看起来仿佛刚从一个可怕的梦中惊醒。香月从椅子上起身，靠近她。翡翠的身体陷入了狂乱。

惊愕的双眼圆睁，脚尖乱踢，如溺水之人。她的长发在空中飞舞，身体扭曲。

“翡翠小姐——”

“好冷啊好冷啊，好冷好冷好冷！”

此情此景，非同小可。

眼看着，从那写满了巨大恐惧的双眼里，泪水滚落了下来。

“翡翠小姐，冷静——翡翠小姐！”

香月按住了她的身体。如若不然，她眼看就要从沙发上翻滚下来了。他盯着她的脸，喊道：

“清醒一点——！”

他瞪视着翡翠圆睁的眼睛。

但翡翠的眼睛，好像看着香月，又好像没看。

这时香月猛然惊觉。

这不是翡翠。

“结花……？”

他问道。脑中一片空白。

翡翠茫然若失的眼睛终于对上了焦点，好像看见了香月。

“学长……？”

“对，是我。认识我吗？”

“不……”

这时，翡翠的身体再次挣扎起来。

“结花——”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香月拼命将挣扎着的身体按住。

“冷静——！”

“这里好冷啊！好冷啊！学长，救我，救救我！”

扭动中翡翠的膝盖一顶，正中香月的胸口。

香月忽然明白了。

是了。

这就是死吗？

这，就是死亡吗？

“告诉我！”香月克制住一切情感，叫道，“杀死你的人是谁啊！”

“杀死？”那张流着泪的脸露出了疑惑，“学长，你在说什么？不会吧……这是……做梦吧……”

香月咬住了嘴唇。

这样不行。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是梦……你已经死了，被杀死了。”

“被杀死了……”

“你是和谁在一起的？和谁！是你的朋友吗！”

“我，是和学长在一起的呀？和学长……”

“不对！你……你……你死掉的时候，身边有人对不对？”

“我……死了……？”

渐渐地，翡翠的身体软了下来。

“好冷啊……”

表情变得呆滞。

眼神已经涣散。

眼睛也没有再盯住香月了。

“你应该看见谁了。那是谁，还记得吗？”

“不晓得……我倒在地上，动不了……学长说的，原来是真的啊……”

“能看见什么吗？你肯定看见什么了！”

“那姑娘好像在找什么呢……”

“是什么？是在找什么？那姑娘是谁？”

“是谁……这样好奇怪……”

“那人在找什么呢？”

“我不晓得。好像有什么，掉在地上了……”

“还能看见什么？”

“原来我真的要死了。”

“结花……”

“学长。”

她呆滞的眼神，望向香月。

嘴角上带着一丝笑意。

她抬起了冷得吓人的手指。

抚摸着香月的面颊。

“学长，我一直很喜欢……”

香月咬住了下嘴唇。

结花微笑着说：

“我好想让学长尝尝我做的冰咖啡啊……”

香月将她冰凉的手紧紧握在手心。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的掌心里松弛下来。

翡翠的眼帘合上了。

就这样，她停止了动作。

翡翠醒来，已经是十分钟后的事了。

香月依旧坐在椅子上，守护着纹丝不动的她。

她微微呻吟，睁开了眼睛，一脸茫然地缓缓环顾了四周。

“老师……”

香月默默点点头。

她坐起身，伸手抚额。可能是头痛，她龇牙咧嘴地用力闭了闭眼。嘴唇发紫。

“你没事吗？”

“没事。”

回答的声音颤抖着。

紧接着，留有泪痕的面颊上，又流过了一道闪光的泪水。

她哭了。

“啊啊……”

翡翠呻吟道。

香月站起身，掏出手帕递给她。

“老师……”

她的手举在空中，好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到，无力地垂了下来。

“仓持小姐……对老师你……”

结花的感情，一定深深地印在了翡翠的心上。

翡翠流着泪，想说些什么。

香月阻止了她。

“请别说了。那些话……我只想从她的口中听到。”

翡翠低下头去，哀伤地啜泣着。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什么都做不了，仅仅是为自己的无能而愤怒，无法令结花复生。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要是再早一点——

再早一点，用自己的手——

“真想用自己的手，将她拥入怀中啊——”

*

离开公寓，已是傍晚时分，两人在暮色中走着。

香月断断续续地将翡翠召唤出来的结花所说的事情告诉了她。翡翠低头走路，静静地听着。看来她对于之前发生的对话内容是全无记忆的。也许唯有结花在临死前感到的强烈情绪，在翡翠的心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翡翠说过，她会反复地做一些噩梦。刚才的那些感情，也一定会在她的梦中出现，煎熬她的身心吧。甘愿承受这样的痛苦，也要揭开真相，到底是什么支撑着她的决心呢？

“真是对不起。”

翡翠忽然开口。

“听你说了刚刚问出来的话，我觉得自己好像还是没帮上什么忙……”

“结花——人的灵魂如果是永远处于停滞的状态，那么她的灵魂是不是会永远受苦呢？”

“我不知道，”翡翠摇摇头，“人死之后到底会怎样，我想谁都不知道。我大概没有资格去对这事一探究竟。”

也许吧，的确如此。

但是，又不得不探究。

因为人们总会被死亡悄悄盯上。

“可是，因为我的自作主张……仓持小姐又白白受了一次苦，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翡翠低下头，垂着的双手紧握成拳。

“不是白白受苦，我不能让她受的苦白费。”

“但是——”

“别担心。”

他眯缝起眼睛，抬头望望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证据，也一定会有的——”

*

“谢谢你特意赶到这里来。”

她刚刚在桌子对面落座，香月史郎就这么说道。

“不不……是关于结花的事情吧？”

小林舞衣微微颔首，接着显露出很迷惑的表情。

她的刘海剪得整整齐齐，看上去有点严肃，这倒是和她上学时的风格变化不大。今天她戴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穿了一件朴素的衬衣。香月刚认识她的那会儿，她看起来还是一个讷讷的内向少女，现在倒也有一些成熟女性的气息了。

星期六的午后，他们坐在香月母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很多学生是这家店的常客，舞衣上学的时候好像也曾光顾过，所以香月才挑选这家店作为碰面的地点。

“我电话里和你说了，我是受结花母亲委托，在对她的案子做一些调查。这一位是——”

“我是老师的助手，鄙姓城塚。”

坐在香月身旁的翡翠低头行了一礼。今天她的穿搭是很少女的白色连衣裙，一点暗色都没有。

“小说家的，助手？”

舞衣好像有点惊讶。这次的面谈，翡翠说无论如何都想一起来，香月同意了，但实在没料到她会这样自我介绍。

“啊，这个，嗯，就是帮我查查各种资料之类的。”

香月用略带责备的目光瞥了一下翡翠，她假装没看见，而是用挑衅的眼神瞪着小林舞衣。

“舞衣，你——”香月接上话头，“成熟了不少嘛。换了副眼镜？”

“我们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多以前吧？”舞衣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换眼镜可太正常了。话说回来，你有什么事想问我？”

“我就开门见山吧。”

香月平静地说。

“我希望你去自首。”

听闻此言，舞衣抽搐地笑了笑。

“自首……？什么啊，学长，这种过分的玩笑……”

“事发当天，你去结花家玩了，对不对？你好像经常去过夜，一起追剧，是吧？那一天，你也是在挺晚的时候去了她家吧？手机上留下了通话记录，你声称只是为了确定日程打的电话，但其实你是跟她说，马上要去她家玩，没错吧？”

“什么啊，”舞衣的眼神开始游移不定，“这是无中生有！太过分了啊，这样——”

香月打断了她结结巴巴的反驳。

“然后，你们在她家吵了起来，继而演变为厮打。你之前就对结花怀恨在心，对不对？你对她的恨意猛然爆发，一把将她推倒了——我想你就算对她恨之入骨，也并非是要置她于死地。但是她脑袋撞的地方不巧，一命归西了。你当时慌了神，想要伪装成入室抢劫的现场，于是打开了窗户，又从钱包里抽走了现金和卡，逃离了现场。”

“太过分了，你到底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有。”

香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密封袋。

他把小袋子放在了桌上。

透明的袋子里，远看好像什么都没有。

但是如果凝神注视，就能看到有一个小小的透明碎片，反射着灯光，闪闪发亮。

舞衣哑口无言。

香月取出手机，打开了一张照片。

“这是结花手机里存的照片。上面拍的是你和结花，对吧？这张照片是她死前两周拍摄的。”

舞衣没有看手机，视线躲闪着。

“你换了副眼镜。然而照片上，你戴着的是红色的钛合金边框的眼镜，今天却不是。”

“眼镜……我会根据当天的心情换着戴的……”

“我和你公司的同事确认过了。你是在结花去世之后，才换了眼镜的。”

“那是因为……”

“这是案发现场的残留物。盛着冰咖啡的玻璃杯碎了，地板上满是玻璃碎片。其实还有别的玻璃碎片也混在其中了。乍一看，和玻璃杯的碎片并无区别，所以警方也没有仔细比对。但是，我让他们进行了详细的分析。这似乎是眼镜镜片所使用的玻璃材料。”

舞衣缄口不语，只是深深地俯下脸去。

“你在和结花撕扯的时候眼镜掉落在地上了。也不知道是被谁用拖鞋或是什么踩碎了。玻璃镜片和树脂镜片相比，不容易划伤但是更容易碎裂。你以往就经常去结花家玩，所以现场留下指纹并不奇怪。而最后出门的时候，则需要避免门把手上最后留下的是自己的指纹——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只要从厨房借一副橡胶手套就可以了。可是，眼镜片的碎片留在现场就糟糕了：这会成为你事发当天人在现场的决定性物证。你肯定想要把碎片尽可能地全部捡回来，但不巧的是玻璃杯也碎了，镜片和杯子的碎片混在一起，所以在现场留下了不少细小的碎片。你视力并不好，所以没能在众多的玻璃杯碎片里捡走全部的眼镜碎片。”

就连鉴定科的人，都没有预料到玻璃杯碎片里还夹杂着眼镜的碎片。他们为了采指纹，也许对较大的碎片都进行了调查，但假如头脑里没有“也许其中混有异物”的想法，是不会专门对细小的碎片逐一进行成分分析的。更何况，本案的搜查方针基本是按照入室抢劫杀人推进的，甚至连嫌犯的名字都浮出了水面。

香月将以上的事实，轻描淡写地说完。

舞衣依旧保持沉默，没有回应。

她只是低着头，好像已经放弃了抗辩。

“为什么会这样？你们俩关系应该不错的吧？”

香月唯一没有弄明白的，就是动机。

关于这一点，他搜遍枯肠，还是想不出为什么。

他问毕，舞衣讷讷地开口了。

“她……总是抢先一步，把属于我的都夺走了。”

“夺走了？”

舞衣垂着头，没有回答。

然而，一个一直保持沉默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响了起来。

“请问，你是不是喜欢西村先生？”

是翡翠。

“你怎么——”

舞衣抬起头，一脸讶异地盯着翡翠。

“我能感觉到。”

翡翠答道，带着一丝微笑。

接着，她略带悲伤地说：

“你从学生时代以来所有喜欢的东西，都曾经被仓持小姐夺走。但是，仓持小姐可能并没有意识到她对你造成的伤害。这也许是命运吧——你们的喜好往往重合。比如摄影同好会，你是先加入的，然后邀请了仓持小姐，她本来对摄影并无特别爱好，但却获得了大家的瞩目，成为宠儿。在恋爱方面，可能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你对自己的同事西村先生抱有好感，但是他喜欢上的，却偏偏是仓持小姐……”

“结花，她总是这样……”

舞衣喃喃道，声音颤抖。

“我恨结花。恨，恨极了。但我知道，她本身完全没有恶意。我还知道，她是真心地对我好……可是，我抑制不住自己的妒忌……那时候也……太过分了。明明是我喜欢的人，是我伸手想够都够不着的人。可她偏偏要找我吐槽！她说了好多西村先生的坏话，说什么‘真恶心啊’之类的……”

由于舞衣第二天请了假，于是在事发当晚前往结花家，想找她谈谈西村的事，表面上是以一起看电视剧为由。结花次日早晨有个比较重要的安排，所以一开始并不情愿。但她最终妥协了，说如果舞衣可以帮忙收拾家里，来也无妨。不料，没等舞衣提及西村，结花反倒先抛出了关于他如何恶心人的话题……

“于是不知怎么，我开始怒吼起来……我想离开，可结花拉住我，我便一把将她推开……”

怒从心起，舞衣甩了结花一个耳光。结花好像也打了舞衣一个巴掌。就在那时，她的眼镜摔落了。这导致舞衣仅存的理智烟消云散。两人厮打起来，舞衣心中郁结多年的感情膨胀、破裂了。

“我想结束这一切。如果世上没有她……那我，就可以自由了——忽然之间，我觉得好像有人在我耳边这么说……”

香月和翡翠许久无语，望着低头抽泣的舞衣。她的话说完了，空间被令人窒息的沉默填满。香月向坐在旁边桌子、伺机而动的钟场使了一个眼色。

钟场上前，向舞衣提出了配合调查的意向。

舞衣点了点头。她静静地站起身，向香月鞠了一躬，而后便被钟场带出了店门。

店里只剩下两个人。

“刚才……你提到舞衣的感情问题，是灵视吗？”

“对，”翡翠点点头，“非常像。她的气息和仓持小姐……非常像，简直像姐妹一样。”

但这次的悲剧，正是因为两人极高的同质性，才发生的吧。

结花是怎么看待舞衣的呢？

遗憾的是，这世上没有办法探知死者的想法。

香月只能想象，那时候发生的不幸事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舞衣的心里，有一股强烈得要爆发的感情，而这感情仅仅借由名为“友情”的自制力强压着。也许，哭丧妇看见了那个被憎恨侵蚀的灵魂，所以才预见了危险。

哭丧妇——

这个意象掠过香月的脑海，让他心里一阵发毛。

香月他们的解释，到底对不对？

据翡翠说，她能感觉到灵魂的恶意，或是害人的意图。

但是，在这个世上还存在一种人，可以不怀任何恶意地杀死别人。

香月太了解这一种恐怖了。

假如，从远古时代至今，就有那么一种恶灵不抱任何感情地只是用诅咒将人杀死……

那么结花岂不是就是被这种可怕的存在杀死的吗？

假设恶灵推了舞衣一把，在她的耳边悄悄嗫嚅了几句——

如果那个可怕的存在依然游荡在世界上，物色它的下一个牺牲者……

“说起这个，老师，你还真是厉害啊，能注意到眼镜的事。”

“……啊，这是个偶然啦。”

香月拂去了脑中的浮想联翩。

这想法也太蠢了。

因为没有人可以证实它。

于是香月向翡翠说明了他的推理过程。

结花的灵，说了“那姑娘在找什么呢”这句话。

若凶手是男性，她断然不会提到“姑娘”一词。与翡翠灵魂共振所看到的结果一样，凶手是女子无疑。至于那个人是在找什么——借着翡翠之口说话的结花，死前已经倒在地板上，而她的遗体睁着眼睛，视线所落之处，正是摔碎的玻璃杯。这么一来，凶手想要找的东西，也就在那里。这和翡翠灵视所见的“一个女子蹲在地上”也相吻合。

然而，凶手要找的断然不会是玻璃杯碎片。假设，她要找的那个东西，是混在玻璃杯碎片里的呢？

毋庸置疑，结花的女性友人里，除了舞衣之外还有不少也是戴眼镜的。但是，凶手并没有将结花手袋里露出一角的行事历拿走。如果事先和朋友约了一起玩，结花是一定会在行事历上写下记录的。行事历上若有当天的记录，警察就一定会将对方当作重要参考人，可并没听说这回事。假如记录被人刻意修改过，警方应该也会注意到。也就是说，凶手很有可能是在事发当晚给结花打了电话，突然登门造访的朋友，是不速之客。冰咖啡是在被杀害之前端出来的，却未在死者胃里检出，也就是说结花死于喝咖啡之前，或者只喝了一点点，量少得检测不出。

舞衣是结花戴眼镜的女友之一，同时也是案发之前唯一给她打了电话的人。

翡翠的灵视，不能作为证据。

但是，香月说不定可以借由她的灵视，找到所需的物证。

“老师，真是太谢谢了。”

翡翠出人意料地道谢。

香月心想，要道谢也应该是自己吧？他瞥了翡翠一眼。

“我……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能力。”

她将身体缩得小小的，低着头。

“以前，有许多人我都很想帮助，却无能为力。自己虽然有能力，却不知道该怎么使用。我只是一味地烦恼、痛苦、后悔……但今天，靠着老师的帮助，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救赎。”

香月沉默着。

他在想象，翡翠心里一直以来郁结着的东西。

接着，他想到了结花的死。假如正如翡翠所言，死者的意识会停滞，那么结花的灵魂就会保持在死亡的那一刻，进退不得。所以即便凶手归案，结花的灵魂也得不到净化，难以进入安详的境地。翡翠也是一样。她会一直与死者的感情一起度过一生。结花经受的恐惧与绝望，会烙印在翡翠身上，成为她永远的折磨吧。这，也许就是为了追求真相，不惜将死者唤醒所付出的代价。

死者永不安息。

但我们可以告慰生者。

现在，与其感慨死亡，不如思索生命。

“翡翠小姐，你是一位灵媒。”

香月直视着翡翠充满疑惑的双眼，说道。

“灵媒存在的意义在于，充当生者和死者的媒介。我愿意帮助你，用逻辑，成为你的能力与现实世界之间的媒介。”

“老师……”

翠色的大眼睛瞪圆了，闪闪发光。

接着，羞涩的笑容爬上了她的脸颊。翡翠点了点头。

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

翡翠和香月，不由自主地向声音的来源望去。

原来是舞衣点的那杯冰咖啡，杯中的冰块融化时发出的声音。

香月喃喃道：“很快，就要到冰咖啡最好喝的季节了。”

“是呢。”

翡翠答道。香月阖上了双眼。

“Iced coffee” ends

第一卷 Medium灵媒侦探城冢翡翠 间奏I

幽暗中，浮现出一具女子的香艳裸体。

鹤丘文树站在一旁，俯视着那位女子。

他留着朴素的短发，戴眼镜，身着混在人群中也毫不起眼的西装，像极了一个跑业务的推销员。但现在，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仿佛在享受无上快感的轻浮微笑，与他毫无存在感的外形相当不搭。

鹤丘解开躺倒在地的女子嘴里的口塞。

“求求你，放了我吧……”

那哀求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女子脸上的浓妆已花，眼妆被泪水洇了开来。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因而只能略作扭动。虽然她已经失去了激烈抵抗的气力，但还是努力地想要在地板上蠕动，好像毛毛虫一般。在瘦削身体的衬托之下，女人晃动的双乳尤为夺目，令鹤丘大饱眼福。

鹤丘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幕。

可是，他再也按捺不住了。

实在忍不住了。

心里的怒火，也在催促着他动手。

鹤丘拔出刀，在女子的面前晃动。刀刃沐浴在蜡烛的光焰里，闪闪发亮。

女人惊愕的双眼睁得更大了。

“救命……救命啊，救救我……有人吗？快来人救救我啊……！”

女人嘶哑的嗓音越来越大，身体在地板上翻滚起来。

“很遗憾，没有人会来救你的。你再怎么叫，也不会有人听见的哦。”

是的。在这深山别墅里，再怎么闹腾，也不会有任何人察知异响的。

“我马上要进行一个很重要的实验。”

鹤丘慢慢地逼近女人。女人一面摇头，一面叫道：

“我、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可以做！求求你饶了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真的！我谁都不会告诉的！”

“那好，你听我说完要求。”

女人听鹤丘这么一说，拼命地点头。

“请你告诉我两件事。”

“是、什么、事呢？”

“痛，还是不痛？”

鹤丘在女人身边跪下。

女人身体扭曲，大叫起来。

刀子高高举起。

“告诉我……”

手起刀落。

女人惨叫，语不成声。

刀锋咬住柔嫩的肌肤，眨眼间，就深深地扎了进去。

终于熟练了点。

干净，利落。

利刃长驱直入。

一开始，可没这么顺手。

有时候扎浅了，有时候会碰到骨头，难以重复。

但现在，他不会再搞砸了。几乎接近了理想的形态。

因为不管怎么说，这个实验已经重复了十次以上。

女人的身体变得安静了。她时有轻微的痉挛，无力的后脑轻轻碰到了地板上。鹤丘将铺散在地的绵软秀发捧在手中，问道：

“快告诉我，痛不痛？”

女人双目圆睁。

还有呼吸。

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女人的嘴唇翕动了几次，好像在喘气。

“告诉我……不痛吧？”

鹤丘拔出刀子。

朱红的血喷薄而出，仿佛力道不足的喷泉，喷到了他的脸颊上。

“啊、啊、啊……！”

女人的表情猛地扭曲了，发出呻吟。

“哎，我说，你不痛的吧？”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看着鹤丘。

“应该不会痛的。是吧？”

眼神已经失去了焦点。

完蛋……

这样子，实验就失败了。

“喂！你应该不痛的吧？怎么会死呢？不要这样啊……”

鹤丘不依不饶，朝着腹部流血不止、逐渐失去血色的女人反复追问。

一遍又一遍，一直问到她的生命走到尽头。

“我第二个问题还没问呢……还没问呢……喂，那一边有什么？你看见什么了？如果看见东西了，快告诉我啊……”

然而一会儿工夫，女人就断了气。

实验失败了。

抱着极大的失望与震惊，鹤丘懊丧不已。

怎么会，竟然又失败了……

这样不行。要再小心，再谨慎一点……

他把女人的尸体拖向浴室。

打开淋浴，用水把女人身体上的血污冲净。

他干得很仔细，不能留下一丁点关于自己的证据。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个女人和鹤丘有关。

而警方好像也没有察觉他选择对象的手法。

一如从前，他们是无法顺藤摸瓜，发现自己的吧。

唯有一个新的情况值得担忧，但那多半是杞人忧天罢了。但保险起见，还是要更仔细地将证据洗刷干净。只要抛尸的时候多加小心，实验还是可以继续下去的。

鹤丘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盯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不起眼的眼镜，不起眼的发型，难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平淡的面容。加上身上穿着的西装，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推销员。他尽力避免被监控录像拍到，但就算万一被拍到，也不会有人留意他吧。

他是一个亡灵。

也有人叫他死神。

据说，经手案件的侦查员无不感慨，没有人类能做出这样的案子。不无道理。这世上，还没有人可以抓住自己。鹤丘的行动是经过周密谋划的，而他同时还比任何人都相信预感和直觉的力量。只要跟着自己的感觉，就不会失败。命运之神是眷顾自己的。

但是——就算这样，假如有人找寻到了他的蛛丝马迹呢？

那一定不可能是警察组织，而只有可能是有超能力的人，他想。

鹤丘一面清洗女人的身体，一面独自哼着歌。

第一卷 Medium灵媒侦探城冢翡翠 第二章 水镜庄杀人事件

香月史郎小心地观察着倒在自己眼前的尸体。

这是作家黑越笃，头部流血过多而死。半天之前，他还在和香月等人一起欢乐地聚集在烤肉派对上，现在已经陈尸于地。

这是“水镜庄”的一间屋子，是黑越的工作室。室内有一个不大的书架，一张L形的大书桌，以及一个字纸篓，别无他物。L形书桌上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之外，只在桌角放了一盒纸巾而已。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连在插座上。桌子本身设计简洁，甚至连抽屉都没有。本来摆设在桌上的奖杯现在成了凶器，沾染了血迹滚落在地上。电脑的屏幕是掀开的，但屏幕一片漆黑。桌子的一角有几处溅射状的血迹，其中一个是用血描画出的奇特记号。这是凶手留下的，还是死者遗留的死前信息？——恐怕是前者吧。如果是死前信息，画在地板上才讲得通。

香月环视四周，想看看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但房间里除了尸体、滚落于一旁的凶器、溅射的血迹之外，其他事物与自己傍晚来这间屋子时所见到的并无二致。非要挑细节的话，也只有“字纸篓里边空了”这一点变化。血迹沾染了桌面，但并未波及对面的书架——那里毫无异样。可以说，这间屋子里面的东西简直少到了极致，以至于产生不了什么变化。香月想起烤肉时黑越曾经说，这么安排是为了写作时更加专注。书架上除了参考资料之外，不要说自己的书，连其他的书都不放一本，而且也没有通网络。这都是为了写书。但他的新书，已经无望面世了……

关于推定死亡时间，连香月都能想出一二。如此一来，可以成为嫌疑人的有哪些人呢？其中有不在场证明的又是谁呢？还有，这个用血涂画出的奇特标记，代表的是什么？凶手的动机……

应该从哪里着手开始推理？

现在，走廊里的喧闹声好像略有平息了。香月小心翼翼的，没有过多踏足凶案现场。在警察抵达之前，保护好现场是最重要的吧。这里是东京都内，所以很有可能是钟场负责。这时，翡翠去而复返，站在了香月的身旁。

“老师，”翡翠耳语道，“我知道谁是凶手了。”

“什么？”

香月惊讶地望向她。

翡翠一脸认真地点点头。

“凶手是别所先生。”

“这个……你说‘知道’，难道是通过灵视知道的？”

“对呀。”

城塚翡翠点点头，表情坚定。

香月不由得又看了一眼尸体。

这可怎么办……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有侦探可以用灵能力探知凶手，那么对于犯罪者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不论设计什么诡计，玩弄什么花招，统统都不起作用了。

香月盯着凶手故意留下的血记号，回想起半天之前的事——

*

日头偏西，阳光从山间斜射过来，刺得香月史郎微微眯眼。

他伸手将车里的遮阳板拉下，瞥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女孩。

城塚翡翠正如一具洋娃娃一般端坐在那里。

肌肤如白雪细腻，双眸似碧玉焕彩。一头黑色的秀发在耳朵附近画出一道舒缓的曲线，刘海也向内侧柔和地弯曲着。尤其是现在，当她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就仿佛安置在透明盒子里的西洋发条人偶。但是，今天的翡翠和平时施展灵视时感觉不同，不带有一丁点儿超脱的气场，反倒是因为紧张，身体看起来有点僵直。

香月打了一把方向盘，汽车穿过蜿蜒的山路，翡翠的身体被离心力推得歪倒，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叫。

“呀……”

他看了一眼，发现她正伸出细细的胳膊，紧抓着副驾驶座的拉手，几乎可以看得见白得透明的胳肢窝。今天，翡翠穿了一条敞肩款白色连衣裙，锁骨凸显在奶油蛋糕表面一般的肌肤上，格外惹人注目。

“抱歉，”香月说，“这段路有点吓人吧？我会安全驾驶的。”

“那个……对、对不起。这样的路，我还是头一次……”

翡翠尽全力抓牢拉手，小声说。

这条山路尽管铺了柏油，但路幅极窄，弯道又多，路边没有护栏之类的，打方向盘时一个不留神，就有穿过树丛坠落悬崖的危险。

“不好意思……是不是因为有我，所以你开得慢了？”

“没事，时间充裕，”香月笑道，“你是不是也不敢坐过山车之类的？”

“嗯……其实我没坐过。”

“因为害怕？”

“不是，那个……我没有去过游乐场，没有什么……机会……”

翡翠的声音小小的，没什么自信，这好像并不完全是因为眼前道路惊险所致。

“噢，有机会的话，下次叫上千和崎小姐，一起去游乐场好吗？”

“可以吗？”

一阵欢悦的、如花朵绽放般的声音在香月耳边响起。他很想看看翡翠脸上的表情，但又怕看得出神，出车祸可不妙。

“嗯，我很好奇到时候翡翠小姐的反应，应该很有趣吧。”

“你别、别戏弄人……”

香月一瞥，只见翡翠仍是紧紧抓着拉手。

“这里真的是……东京吗？”

“嗯，还算是。”

“真的吗？老师你不是在骗我吧？我们开了好久，刚刚只和一辆巴士错车……连房子都看不见。这里不会是群马……之类的地方吧？”

“我们还在东京。群马，那可是一个更可怕的地方哦。听说有妖兽出没呢。[5]”

[5]群马，即群马县，日本关东地区的自治体之一。在日本网络文化中属于日常被黑对象，一些作品中甚至将其形容成未开化的蛮荒之地。

只见翡翠睁大了双眼，紧盯着香月。

“真、真的吗？阿真也说过，那是日本最恐怖的地方。魑魅魍魉横行无忌，如果像我这样的人不小心闯进去，一下就会吓晕过去的，所以她叫我小心……”

看来是信以为真了。

“翡翠小姐，你好像是海归子女吧？”

“啊，是的。我刚记事就去了纽约……有段时间在伦敦住过，回到日本的时候已经十五岁了。”

香月与翡翠相识已经两个来月。在交流中他逐渐了解到，她不单单是个大小姐，而且是海外归国子女，所以告诉给她一些奇奇怪怪的信息，她也会轻易相信。和翡翠同住的千和崎真，其身份好像不止于帮佣，同时也是她的知心好友，有时候，千和崎会故意教给她一些半真半假的知识，以此为乐。

今天这次出行，还得从一周前说起。

小说家黑越笃忽然找到了香月。

黑越是一位灵异推理小说家。他的作品将妖异和恐怖元素与本格推理相结合，人气极高。早在香月的少年时代，黑越就已经活跃在文坛，是个资深作者了。与他作品风格一致，其本人热衷于收集各类鬼话奇谈。他与香月也算相熟，这次联系，是因为香月提及曾去见过灵媒之事，所以询问能不能介绍给他认识。说到最后，才知道原来黑越去年购入了一幢颇有些故事的别墅，结果房子真的有些闹鬼的迹象，家人正为此惴惴不安云云。

黑越本人倒是不怕灵异现象，反而兴致颇高。据说他的家人不敢靠近别墅，黑越自己曾孤身一人猫在别墅里好几个礼拜，专注写作。不仅如此，他有时还会呼朋唤友，招待朋友和其他的作家一起来开烤肉派对什么的。

“下礼拜也要开的。你要不要带那位灵媒老师一起来啊？我这儿宽敞得很，空气又好，不嫌弃的话来住一晚也没问题的哦。”

香月踌躇了一阵子，还是和翡翠联系，说了这个事，同时表示了“不愿意去也没问题”的意思。他说，你可以叫上千和崎一起，就当是去玩一趟。考虑到别墅的地点和开始时间，恐怕难以当天来回。香月心想，自己和她们的关系不深，贸然如此邀请，估计多半要被婉拒——不料，电话那头传来的回答超出了香月的预期。

“那个，不好意思……千和崎小姐那天有别的安排……”

“啊，没事没事，请别在意。那就只能遗憾了。”

“所以，那个……我可不可以一个人跟老师你一起去啊？”

“啊？不是，”香月完全没想到对话会向这个方向发展，一时语塞，“你没关系吗？要留宿一晚的哦。”

“……我想去……”电话那头，翡翠的语音起伏，听起来有点难为情。香月不知她接下来会说什么，略略紧张了一下，只听翡翠继续说道：“……烤肉。是要一起烧烤是吧？我没参加过呢，难得老师你邀请，所以我想挑战一下。”

“想要，挑战一下？”

原来烧烤还是一种值得打起精神挑战的事情？

香月担心如果别人知道了翡翠灵媒的身份，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所以拜托了黑越，对外只说是带了个第六感稍微有点强的朋友去。

如此这般，香月带着翡翠，踏上了前往黑越别墅的旅途——

“那座别墅……是叫水镜庄，对吗？”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翡翠问道，“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只听说是个出过异象的地方……”

“啊，我也听说过，但是有点故弄玄虚啦，”香月小心地拐上一个弯道，应道，“据说那栋房子早先是在明治时代‘文明开化’之际，来到日本的英国人建起来的西洋建筑。里面住的人，按照比较超自然的说法吧——是个魔法师。”

“是会施展魔法的人？”

“这个怎么说呢？当时那个年代，还是有不少人相信这回事的。那时在英国，唯灵论大行其道，和翡翠小姐你一样的灵媒们风头正劲。当然，大部分是玩弄小把戏的冒牌货，但我后来查阅资料，里面也颇有一些看起来真的有能力的人，否则无法解释。”

“嗯，那段时间的历史我也查过。因为那关系到我自己的来历。”

“然后，据说当时的水镜庄，是被人叫作‘黑书馆’的。”

“黑叔？”

“写成‘黑色的书卷’，那个黑书。毕竟都说那个魔法师能施展法术，还会降灵，所以大家传言说，那栋屋子是为了收藏这类秘术手卷而盖起来的呢。也就是所谓的‘Grimoire’……魔法书吧。可是，那个魔法师在黑书馆落成的同时，就下落不明了，只在现场留下了大量的血泊……”

香月能感觉到，翡翠在旁边屏息凝神地听着。

“再后来，黑书馆被改建成了水镜庄，几经易手。但据说历任房主都接连遭遇不幸，然后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无人敢买，结果让黑越老师盯上，买了下来。他说，这房子和日式怪谈不同，很别致。那位老师啊，能写吓人的灵异类小说，但自己却对这类鬼神之事一点都不怕呢。”

“这个传说，是真的吗……”

“这个怎么讲呢？我是觉得故事里面有点创作的成分——”

话头刚到这，眼前的道路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古色古香的西洋式别墅伫立在洒满夕照的金色湖畔。

“看见了，那就是水镜庄——”

*

黑越亲自迎接了香月二人，并带他们参观了水镜庄。

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五六个人，正在做烧烤的准备工作。其中有几张香月的熟脸：作家、编辑，他和相识的人简单打了个招呼。自然，香月身边的女子是最惹人注目的了，一群人对此大为挠头、猜测那是谁的景象，着实是一出令人莞尔的好戏。

“等到开始烧烤了，恐怕就没时间四处转悠了。”

黑越笃伸手摩挲着花白杂乱的胡楂，带着香月他们参观了客厅的内饰。

黑越年近六旬，直到几年前，除了写作，好像还在某大学里开民俗学的课。但他后来说是为了集中精力写书，所以不等到退休年龄，就辞去了教职。从他的脸上还是能看出一丝前大学教授特有的严厉气息，但大半被他的爽朗表情掩盖了。

“差不多三十年前，这栋屋子被改建过，几乎等于是重建了。当年黑书馆的风貌荡然无存，但有几件家具奇迹般地幸存下来，留存至今。”

确实，客厅里摆放的家具里，夹杂了几件古韵盎然的器物。带钟摆的落地钟、壁炉台、大镜子，还有水晶吊灯，和翡翠家的装饰风格很接近。翡翠小姐一定也喜欢这个风格吧——香月刚想开口问她，一回头，只见灵媒姑娘正以凝重的眼神，盯着天花板的一角。

和刚才的气场完全不一样。

刚刚走进水镜庄，翡翠见到迎上前来的黑越，还在香月耳边开玩笑似的说：“胡子看起来扎人很痛呢。”但现在，她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只是定定地看着虚空中的一个点。“翡翠小姐？”

翡翠望向香月，脸色苍白。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她低下头去。

黑越好像并没有注意到翡翠的异样，只是继续介绍下去：“我老婆和女儿女婿，都说半夜里会听见响动啦，镜子里会看见不认识的女人啦，类似灵异传说，但不知怎么我就是看不见。一开始我觉得他们可能是被传说吓到了，但后来他们对这里敬而远之，所以说不定是真的看到了些什么。”

跟着黑越，香月等人把水镜庄各个屋子都看了一遍。每个房间都装饰着古董镜子——这是个特色，同时加上山庄邻近湖畔，这大概就是水镜庄之名的来历了。黑越领着香月和翡翠到了各自下榻的房间，让他们放下了行李。客房里，也有古旧的镜子以及简单的洗脸池。翡翠一直保持着沉默，用锐利的眼神打量着四周。

她是不是看到了些什么？

最后来到的就是黑越的工作室了。黑越一定是一板一眼的性格——房间里不放任何多余之物，看起来极其没趣。只有这间屋子里没有镜子。在小小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符合怪谈推理小说家风格的参考资料，再多一张纸片都塞不进去。黑越笑着说，如果不断添置那就是个无底洞了，所以干脆放到再也摆不下的程度，这样刚刚好。

房间参观完了，三人准备与烧烤组会合。

“城塚小姐觉得如何啊，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走出玄关，黑越问翡翠。

“的确是有一点让人不舒服的感觉。但是……是我以前没怎么接触过的气味。”

“气味？”

对于不了解翡翠灵视能力的人来说，头一次接触这个词大概都会觉得新鲜。

“等到半夜吧，到时候说不定能搞清楚到底是什么。”

*

烧烤派对出人意料地热闹。

“哇，好多肉啊！这些我都可以吃吗？”

说出上述台词的，是一个两眼放光，长得像西洋人偶般的美丽少女，所以旁观者中有些人一时愣住，有些人则捧腹大笑。

“翡翠小姐，这么多肉，我觉得你一个人可吃不完哦！”

香月说道。闻听此言，翡翠眨了眨眼睛。紧接着，她的双颊像被火映红了一般，慌忙解释道：

“不，不是那个意思！香月老师把我当成什么了呀！”

“哎呀，对不起。不过，胃口好也不是什么坏事哦。”

刚刚的翡翠，以渴望的眼神盯着烤好的肉，无怪乎大部分人都误会了她的意思。加上她的气势也很足，好像马上就要抓起刀叉似的。

也许是因为这段小插曲，翡翠很快就融入了大家。她是出席者里最年轻的，而且是个美女，故而前来搭话的人络绎不绝。与她年龄相近的新谷由纪乃立刻和她打得火热。由纪乃大概是有意逗翡翠开心，将烤好的肉一片片源源不断地盛到她的盘子里。翡翠看起来纤纤弱弱，却非常快地将肉片一扫而空。今天的出席者大部分是出版界人士，而新谷由纪乃曾是黑越的学生。她看起来很得老师的喜欢，所以常被邀请来参加这类聚会。

香月去拿了两杯饮料，回来一看，翡翠和由纪乃两人正就化妆品聊得起劲。他将饮料递给两人，翡翠一面笑着道谢，一面解释说：

“我俩用的是同一个品牌的化妆品呢。新谷小姐看了我一眼就猜中了！”

“凑巧而已，我工作方面有接触，比较了解啦。”

新谷说，自己在一家运营化妆品网站的公司上班。

“啊，那一家啊，我也听说过。”

一旁的别所幸介插嘴道。他曾是黑越的学生，立志成为作家，现在则是黑越的学徒的身份。

“原来新谷小姐是在那家公司上班啊。现在是不是挺困难的？”

“嗯，是啊，”新谷的表情笼罩上了一层阴影，“用户个人信息泄露的事幸好还没有发生太大的问题。感觉不光是我们公司，现在这类新闻越来越多了。”

不久之前，这家公司由于用户信息泄露，引起了一些话题。近来大型的网络公司泄露用户信息的新闻确是层出不穷。

“小说家的学徒，都要做些什么呢？”

新谷离席之后，翡翠问道。别所看起来兴致颇高，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很明显，他对翡翠有好感。从刚才起，他就凑在翡翠身边，片刻不离。

“我每个礼拜要来几次，照料一下老师的生活起居。我平时主要是帮老师做做文书工作，但老师不会将文件拿到水镜庄来，所以我在这里会很闲。在老师的家里，我要整理合同，把需要回信的文件筛出来……总之都是杂务啦。而老师会对我的小说创作进行指导，读读我的手稿，给出一些建议……前段时间，我终于受到老师的肯定，说能写到这个程度，获新人奖就指日可待了。对了，城塚小姐你平时读推理小说吗？”

“不好意思，我……对推理不是特别感兴趣。”

“是吗……”别所脸上浮现出失望之色，“那你和香月老师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唔……那个，啊，对了对了，香月老师是我大学同好会的学长。我参加的是摄影同好会。对吧，香月老师？”

“啊，是是是……”

看起来，翡翠实在是不擅长撒谎。她一面扭扭捏捏地说，一面寻求香月的支援。别所大概也看出来哪里不对，但并没有继续追问。

“我听说城塚小姐能感觉到灵力，是吗？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这个水镜庄很可怕？”

“我很小的时候就能‘看见’那种东西，所以习惯了。别所先生你好像也不是很怕哦？”

“既然立志当推理小说家，那么当然不会相信那种缺乏逻辑的东西喽。但是，有本先生和新谷小姐却坚持说看到了，怕得很呢。”

他说的有本，是K出版社的编辑，有本道之，香月也颇受他照顾。他是一位相当有能力的编辑，但在人际交往上神经有点大条，不大照顾他人感受，所以香月暗自将其归为“不好打交道”的那一类。现在，他正和自己负责的作家站在角落里，一面翻烤肉片，一面神色不宁地打量着水镜庄的方向——他也许真的撞见了什么东西。

“话说，那个连环抛尸案，好像又发现了一名受害者呢。”

一个年轻的推理小说家说道。

他说的是近年来在日本关东地区引发轰动的一个案子。有数具年轻女子的尸体在山坳里被发现，死因都是刺伤。前几天发现的尸体，在已经查清身份的里边是第六具了，这是一起在日本相当罕见的连环杀人案件，因而给社会造成了极大冲击。因为凶手宛如亡灵或死神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所以不少媒体报道大加渲染，引起了民众的不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什么动机杀人？也许是因为今天有不少推理作家在场，话题自然转向了这个案子。

“香月老师，你不是和警方合作破过好几个案子吗？”别所翻动着肉片，说道，“关于这个案子，你有没有听到过什么信息？”

“没，我什么都不知道。大概警方是在进行非常小心谨慎的侦查吧，信息滴水不漏。不过，办案过程拉得太长了，好像也有不少消息都让媒体打听去了。”

香月本人当然是对警方的侦查情况感兴趣的，但这个案子，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因为钟场警部不是这个案件特别搜查本部成员，所以香月自然不会被邀请参加。

“凶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黑越问，“能不能在公之于众的信息里做一些推理呢？香月君，你协助警方的时候，用的是类似人格画像的手法吧？”

“有的时候是这样没错。”

“香月先生可擅长描写杀人狂了，”有本插嘴道，“有时候简直不像常人能写出来的……你就跟我们说说你心目中的凶手形象吧。”

香月托着下巴，沉思了片刻。

用公之于众的信息，能拼凑出怎样的一幅凶手画像呢？

香月仔细地一边分析着已有的信息，一边说出自己脑海中浮现出的凶手画像。

“据报道，现在完全没有发现可以追踪到凶手的DNA信息。所以说可以认为，凶手是一个性格非常小心谨慎的高智商凶手。同时，也没有检验出体液，所以不太像是性变态的罪行，而是别有所图。还有，受害人的年龄和外貌有相通之处，这可能是来自凶手曾经受过的精神创伤。受害人失踪的日子，似乎都是周六、周日或是节假日，所以凶手应该是上班族。此人这么高的智商，可能是管理层，或是有点社会地位的人。”

“嗯，确实不像是不计后果、胡乱绑架杀人的感觉呢。”别所说。

香月点点头：“如果没有周详的计划，早就找到DNA证据了。虽然没有前科的话，DNA也不能成为搜捕的线索，但凶手在犯案时极力避开了监控摄像头等，肯定是个异常谨慎、自制力极高的人。他肯定会事先调查受害人的信息，制定周密的计划。从绑架之后把受害人监禁在某处，假以时日再杀害、抛尸的流程来看，可以推断出他家里有家人，能自由支配的时间有限。几个案例里面，从受害人失踪到发现遗体，最快的仅十二小时，所以我判断他的主要目的大概不是监禁，而是谋杀。”

“再不赶快破案的话，女生们都不敢走夜路了呢。”

可是，警方目前好像什么线索都没有抓住，凶手是如此狡猾。如果受害人共同的特点只有外貌，那么也很难从动机的角度搜查。没有被摄像头拍到，没有检测出DNA残留，科学侦查手段就没有用武之地。

“不得不承认，反复作案如此多次，却没留下丝毫证据，‘亡灵’这个评价可以说是名副其实。这种事情几乎不可能，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凶手到底如何成为警方侦查的漏网之鱼？可以肯定的是，这人是一个犯罪天才。”

假如说有人能阻止这样的犯罪，那唯有——

“我记得成为凶手目标的都是一些二十岁出头、肤色白、身材小巧、长发的美貌女子……对吧？”

为了唤起市民的警惕，警方在比较早的阶段就说明了受害人的共同特点。

别所如此一提醒，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翡翠和由纪乃的身上。

翡翠对此只是微微一怔，不明所以，但由纪乃的脸色立马为之一变。

“讨厌啦！不要吓人嘛。”

别所被由纪乃瞪了一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抱歉抱歉。不过，新谷小姐，城塚小姐，走夜路还是要多留神哦。尤其是城塚小姐，你看起来特别像是容易被盯上的类型。”

“是、是吗……”

这么一说，翡翠也局促不安起来。

站在她身旁的香月说道：

“没事，有我在呢。”

“老师……”

翡翠有点羞涩的样子，微微垂首，用躲闪的眼神看了香月一眼。

“搞什么呀，原来你们已经是那种关系了？”

黑越在一旁笑着调侃道。

“不、不是的，”翡翠慌忙分辩，“不是那回事！”

“哎呀，香月老师，看来你是被甩喽！”

由纪乃也开心地笑道。

香月滑稽地耸耸肩，化解了翡翠的窘境。

烧烤宴会结束了。大家一起收拾了餐具，回到了水镜庄的客厅。客厅的座位不足以坐下全部的客人，所以有几个人去了内间的台球室，击球为戏。而香月呢，则逗留在客厅，一面品尝黑越珍藏的红酒，一面欢谈正酣。和刚刚一样，别所还是不离翡翠寸步，回到客厅之后也坐在她近旁的沙发上，积极地没话找话。翡翠看起来是在认真听他讲话，不时地发出咯咯的笑声。她的脸颊微红，也许是醉了。

没过一会儿，黑越和有本就起身钻进了工作间，说是去聊工作上面的事，但不到十分钟两人就回来了。黑越看起来心情颇佳，悄悄告诉香月：是有关将他作品影视化的机密要事。

接着又过了约莫三十分钟，香月正在听黑越讲述他近来收集到的怪谈，森畑贵美子从走廊里探出头来。她是黑越聘请的保姆，住在附近，黑越住在水镜庄的时候由她负责照料生活起居。

“老师，还有别的垃圾吗？”

“啊，”黑越抬头说道，“我房间里的垃圾也丢了吗？”

“对的，就在刚刚。啊，对了，”森畑眼角的笑纹更深了，“嘿嘿，我已经读了一点哦，老师新出的书。”

“哦，对对，有这么回事，我差点忘了。”

黑越好像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他走出客厅，没过一分钟又回来了，手上拿了个快递的包裹。

“刚才新书的样书到了。大家不嫌弃的话，自己来拿。森畑小姐，你也来。”

这么说来，刚刚在烧烤的时候，好像确实有快递员来过。香月记得，翡翠很惊讶地说：黑猫[6]还会来这种地方呀——因为说得很可爱，所以给他留下了印象。黑越从包裹里取出新书，分发给众人。书的封面看起来阴森森的，是文库本，封面上写着：《黑书馆杀人事件》。

[6]黑猫，即日本快递公司“黑猫宅急便”的爱称，正式名称是“大和运输”。

“莫非，故事的舞台就是这里不成？”

香月问道。黑越嘴角微微上翘。

这时，刚刚在打台球的几个人也回到了客厅，黑越也将文库本分发给了他们。不多不少，一人一本。大家看到书的标题，都吃了一惊：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体验到“自己的置身之地被写进了推理小说”的。

作家们七嘴八舌起来。

“哦哦，还附带了平面图啊，看来是本格推理！和这里的户型一样吗？”

“当然。”

“那可太难得了。是直接出文库本？”

“是啊，最近精装不行，完全卖不动。”

大家围绕着《黑书馆杀人事件》议论了一阵子，稍一停歇，赤崎、新鸟、灰泽三位年轻作家便告辞了，客厅里开始荡漾起终场的气氛。新鸟没有喝酒，所以他会开车送赤崎与灰泽回家，说还可以顺便将保姆森畑带回家。黑越也说自己有些稿子要动笔，一头钻进了工作室。他离开客厅的时候，对香月他们说了一句“你们请自便”，大概是说可以熬夜等待灵异现象的意思。剩下的有本、别所、新谷三人，本就打算留宿一晚，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客房。别所直到那时都还不舍得离开翡翠片刻，但旁人也能看得出，他的酒劲上来了。最后他悻悻地说“我去休息一会儿”，便离开了客厅。

最后，留在客厅的，只剩下香月与翡翠二人。

“怎么说？”香月问道，“要不就在这里等着，看看有没有什么怪事发生？到底是诡异的响声，还是在那个大镜子里会出现幽灵……”

两人坐在一张双人沙发上，香月望向坐在自己身边的翡翠。

灵媒姑娘仿佛有些醉了，双颊泛起红潮，睡眼蒙眬。还是让她休息休息吧。

“我送你回房间吧。”

香月说。但翡翠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事。我被邀请来，就是要把原因弄清楚……但我有点累了。”

“那我去给你倒杯水。”

香月起身走向厨房。他记得，刚刚给保姆森畑帮忙时，看到冰箱里有瓶装的矿泉水。他将水倒入玻璃杯，递给了翡翠。

“不好意思。”翡翠笑了，醉眼迷离。她口唇触到杯子，小声说：“我不是很喜欢人多的地方。会感受到很多超出必要的东西……”

“是那种气味吗？”

翡翠点点头。香月在她身边坐下。

“我很喜欢和人打交道。不过，很快心灵就会变得疲惫不堪，所以，还是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最自在了。这也是一种奢望啊……”

“我不觉得啊。不过，如果累了的话，还是不要勉强，回房休息吧。就算不值夜班，黑越先生也不会生气的。”

“不，我没事，”翡翠低着头，眼神向上扫了一眼香月，一双小手捧着水杯，有点羞涩地说，“我和香月老师两个人在一起，不知怎么的，居然不太会累……”

香月被翡翠的可爱表情闷得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啊，不是，那个，”翡翠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急切地挥着手，“我是说，我和老师，已经是朋友了！所以就是说，不需要花力气种种客套了！”

“是吗？”香月强忍着笑点点头，“嗯，你和我不必客套的。”

“那个……啊，我觉得我可以和新谷小姐交上朋友哦。”

大概是想强行扭转话题，翡翠从手提包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聊天软件，在联络人一览里面，有千和崎真，还有新谷由纪乃的名字，别无他人，看起来有点寂寥。

翡翠盯着手机屏幕，温柔地笑了：

“用表情包聊天可真好玩呀。我和阿真发消息的时候都不大用，所以我一直很向往。”

“那要不要和我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光是发邮件的话，还是有点枯燥无味呢。”

“哇，真的可以吗？”

翡翠望向香月，满面生辉。波浪般的长发蓬松地翻滚起来，散发出好闻的味道，钻进香月的鼻腔。

那香味钻得越来越深，触动了香月心房的一隅。

两人互加了好友，开始胡乱地发起表情包。香月尽己所能，发了一大堆有意思的、设计可爱的表情，翡翠盯着手机，吃吃地笑起来。她瘦削的肩膀抽动着，时而捧腹笑得直不起腰。她肩部的白皙肌肤被灯光照得明艳动人，映入香月的眼帘。翡翠一笑起来，散落在她肩头的波浪长发就会泛着饱满的光泽，随之起舞。

多么甜美的时光啊，完全不像是会起灵异事件的氛围。

他们有的没的聊了一会儿，渐渐地，话题转移到了《黑书馆杀人事件》上。翡翠问，像自己这样不擅长读推理小说的，能不能读得下去？于是香月便把书拿在手里，看了看概要。这本书附带了房屋平面图，所以本格推理的元素比较强，描写也充满了恐怖的气氛，如果能欣赏这一点，完全可以读完吧——香月说。

“那么老师，我们一起读吧。”

翡翠伸手撑在沙发上，上身探出，微笑道。

“啊——好啊，可以呀。”

如果要等到灵异现象发生，就得下定熬夜的决心了。这段时间用读书来打发是再好不过，不过难得谈兴正浓，两人并排坐下来看书，好像有点扫兴了。

但既然翡翠乐意，顺着她的意思倒也不坏。

香月将文库本拿在手中，翻开书页。

来自翡翠身上的香气扑鼻。

她靠近香月的肩膀，目光落在书上，纤细而光滑的胳膊挨在香月身上。沙发因为两个人的体重而深深地陷了下去。香月瞥了一眼翡翠的侧脸。她的视线，专注地落在他手中摊开的文库本上。

“原来你说的‘一起读’，是这个意思啊。”

“啊？”翡翠一怔，看向香月。接着，她吃吃地笑出了声。“我看书很快的，肯定没问题。”

“你莫非有点醉了？”

“哪有，才不是呢……”翡翠不服气似的，噘起了粉嘟嘟的小嘴。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一阵振动传到了香月身上——她在笑。翡翠的脑袋靠在了香月肩头，他几乎要窒息了。“真的很开心。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像传说中的去好朋友家里开过夜派对？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这个好朋友的家……名字可不大吉利哎。”

香月皱了皱眉头，瞟了一眼大落地钟。时近午夜。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翻动书页。

快要看到第十页了，香月耳边传来了匀净的呼吸声。

他将视线转向了自己肩膀上的女孩子。

翡翠的眼帘低垂，瓷娃娃般的面颊上，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桃色。

她到底经历的是怎样的人生？

他想象着。

被人疏远，还是被人害怕？

是不是谁都未曾接近过她呢？

香月想起了那对直视着自己，好像会说话的碧绿双眸。

饱含着决心，也含着犹豫与恐惧的双眸。

翡翠说过，她在探寻自己能力的意义。

为什么存在这样的能力？

为什么自己必须背负这样的宿命？

被翡翠的体重压着，香月感到自己的身体愈发僵硬。他想换个姿势，微微一动，波浪般的黑发如瀑布落在了香月的胳膊上。那粉嫩而饱含光泽的双唇微启，露出洁白的牙齿，散发着一种诱人的光泽。

一个吻的距离。

香月轻轻抚摸她的秀发。

他的指尖一面感受着柔软的触感，一面想努力把脸扭开。

正在这时，他笼罩在了一种汗毛倒竖的恐怖里。

客厅的大镜子，刚好在他的视线一隅，他觉得那里好像映出了一些什么。

他慢慢扭过头去。

冷汗，顺着他的脊梁滚落。

大镜之中。

有一个蓝眼珠的白种女人。

一副淡漠超脱的表情。

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香月——

*

黑越笃的尸体被人发现，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九点的事了。

第一发现人是保姆森畑。早晨她来到水镜庄，本要给留宿的客人做早饭。她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入内，将早饭的准备工作做完，打算去黑越的卧室喊他起床。可是，黑越并不在自己的房间。于是她接着去工作室找人，发现黑越头破血流地倒在地上，不禁发出了尖叫。睡得不沉的香月听到之后立刻醒了，赶赴了现场。

“被害人的推定死亡时间，是零点到两点之间，没错吧？”

香月史郎凝视着现场留下的痕迹——遗体已经被运走了——开口问道。

钟场沉重地点点头。一旁，鉴定科的工作人员正在拍照，闪光灯亮个不停。

“是啊，现阶段只掌握了这一点。这个房间只能从里面反锁，所以如果门是锁着的，被害人应该是自己把凶手请进屋里的。他是被人从背后殴打致死，应该是熟人犯案。说起来，大作家，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其实我昨天夜里零点到三点之间，一直都在那边的客厅里。”

“也就是说？”

香月翻开手中的文库本小说，打开第一页的地图。

“这是这座水镜庄的平面图。钟场先生你还没来的时候，我仔细看了一下是不是真的符合实际构造。”

“原来如此，”钟场看着平面图，迅速领会了香月的意思，“嗯，这幢水镜庄的客厅，恰好把屋子分隔成了东西两栋。所以不穿过客厅，东西两侧是没法互通的——”

的确如此。严格来说，房屋本身并没有做出“东栋”“西栋”这样的划分，但为了方便指称，姑且这么叫吧。客厅的东侧，是香月等人的客房，以及黑越的卧室；而西侧则是黑越的工作室、台球室、浴室、洗脸间、厕所。准确地说，东侧也是有洗脸间和厕所的，但黑越早已告诉大家，这边的厕所因为管道出了点问题所以不能用，所以住在东侧的人想上厕所，就不得不穿过客厅，走到西侧去——

“我后来才注意到，昨晚十点左右，外边开始下雨，好像零点之前就停了。但是这导致屋外很泥泞，人是很难在不留下脚印的情况下走动的。”

“是，外面没有任何可疑的脚印。”

“这样一来，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是内部人士作案。嫌疑人只有五个人，包括我在内的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五个人。在这些人里，我和城塚小姐两人在客厅一直逗留到了深夜三点，可以互作不在场证明。”

当时，翡翠睡着了一会儿，但很快就醒了。理论上，趁着她睡着，香月是有机会实施犯罪的。但香月清楚自己不是凶手，为了让事情顺利推进，这一点还是略过不提为好。

“城塚，是那个自称灵媒的小女孩吗？”钟场脸色阴郁，好像在说怎么又是你们两个一起撞上了杀人现场，“这个，你和小美女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在干什么……我就不问了。也就是说，你俩看到凶手经过了客厅？”

“是的。但可惜的是，他们三个人都走了一趟哦。”

是的。事情就是这么不凑巧。

根据翡翠灵视的结果，别所幸介就是凶手。如果半夜三更只有他一个人穿过了客厅，那么案子就告破了。可是实际上，另外两个人——有本道之、新谷由纪乃也有犯案的机会。

“你把三个人经过客厅的顺序，还有当时的情形详细地说给我听。”

香月一面说明，一面在脑中翻找昨晚的记忆。

第一个穿过客厅的，是出版社编辑有本道之。香月将手中正在读的《黑书馆杀人事件》放在桌上，没有吵醒睡着的翡翠，起身去了厕所。那时可能刚好是零点，落地钟的整点报时传来，他记得自己还吓了一跳。他那时刚好站在洗脸间洗手，盯着眼前壁橱上的镜子，心里胡思乱想着：这里面会不会猛地映出一个难以名状的“东西”来呢……所以大钟敲响的声音格外惊悚。

至于香月在客厅的大镜子里看到的女人身影，一眨眼就消失了，那可能只是因为恐惧而产生的错觉。他从厕所返回时，恰好翡翠也醒了。她看起来有点羞涩，双颊绯红，香月正想说点什么开开玩笑，恰在此时，有本探头进来了。孤男寡女，深夜独处，还闹得脸颊通红——此情此景说不定让他产生了什么误解。有本说了句：我去厕所，就向西栋去了。他返回时大约是十五分钟后，这次他只是以目示意，就匆匆回到了东栋。时间有点长，但有可能是吃坏了肚子，也可能是怕打扰了香月他们，两者皆有可能。当然，有本向来不太在意别人的想法，可能是香月多虑了。他曾经听别所抱怨过：有本虽然只是一介编辑，但自视甚高，觉得黑越的作品大卖是自己的功劳，所以在这座水镜庄，常有些旁若无人、不把自己当外人的举动。

“所以，有这十五分钟，犯下杀人罪行完全是可能的。”

钟场听香月说完，如此总结道。

没错，正是如此。但香月因为知道了翡翠灵视的结果，所以清楚他不是凶手，故而没有将这个可能性宣之于口。

“也许吧。不过昨晚八点左右开始，也就是大家还在谈天说地的时候，有本就跑了好几趟厕所，有可能真的是肠胃不大好。”

第二个经过客厅的，是别所幸介，大概是凌晨一点钟左右。香月正和翡翠说，是不是该回去睡觉了，看了一眼钟，所以记得。出现在客厅的别所发现两人还醒着，好像吃了一惊。但他立刻说“我去下厕所”，便走向了西栋。现在想来，那样子确实有点不自然。之前对翡翠寸步不离的他，居然看都没看翡翠一眼，就离开了客厅，有点可疑。

“如果他之前都没离开过那个灵媒小姑娘，是不是有可能真的是去厕所？”

“啊，确实有可能。”

的确。他应该是有段时间没上厕所了，所以酒醒之后慌忙爬起来奔向了洗手间——这样的推测也很合理。香月因为知道灵视看到的真凶，思路反而被限制住了——这样可不行。别所身上穿着的是衬衫和牛仔裤，所以有可能是顾不上换衣服就醉倒了，半夜被尿意催醒，慌忙起身——这样的设想也是很自然的。

别所在厕所也消磨了大约十五分钟。香月看他脸色不大好，便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他略微点头，慌慌张张地走向了东栋。

第三个人，是新谷由纪乃。她通过客厅的时间是一点四十五分——这是留有记录的。香月和翡翠那时正在商议，是不是差不多该回房了，但翡翠听说香月在镜中的所见之后，便提议再等等看，于是他也决定奉陪。这时他想起来有一封工作上的邮件尚未回复，于是拿出手机，开始回信。那封邮件的时间戳是一点四十五分。不一会儿，新谷由纪乃出现了。由纪乃看到两人之后也是一惊，待翡翠解释说是在等待灵异现象出现之后，她神色不安地说：“别说了我害怕……”和别所所言一致，她确实不太喜欢水镜庄的气氛。当时，由纪乃换上了一件睡衣，是一条白色、轻薄的连衣裙，如果她默不作声地伫立不动，看起来和幽灵也有几分相似。如果香月和她在暗中打个照面，肯定也会被吓一大跳。

香月二人趁机问由纪乃，她遇到的怪异体验是什么。半夜三更被问起这种话题，对于由纪乃来说大概很是困扰，但踌躇之下，她还是回答了。她说，每次在水镜庄留宿，睡觉时都能听到咚咚的声音，仿佛有人叩门……有时候会觉得走廊里挂着的镜子里有什么人的身影，但凝神观瞧，却又什么都没有……

“再说下去，我就去不了厕所啦。”

由纪乃嘟着嘴，说完就走向了西栋。大概十分钟，她回来了，脸色有点吓人，翡翠便问她怎么了？由纪乃说，好像在走廊的镜子里面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脸……香月心想，恐怕是因为刚刚和我们聊了撞见鬼的话题，所以正处于想象力高度发达的状态吧。他安慰道：肯定是看错了。由纪乃闻言振作了一些，便提议说，既然大家都没睡，要不要泡点茶来喝？于是香月和翡翠也一起帮手——开始只是香月提议要帮忙，但翡翠也跟着一起来了。可能她一个人留在客厅也有点害怕吧。

“哦，三个人都去泡茶了，那这段时间，有没有可能什么人通过了客厅？”

“不会，在厨房可以直接看到西栋的走廊，有人走动一定能注意到。特别是我，正好无所事事，所以在东张西望来着。”

当时由纪乃身上穿的轻薄连衣裙相当诱惑，所以香月的眼睛有点没地方放。在她泡茶的举手投足之间，胸口、纤腰乃至裙裾下露出的长腿，香月也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看。他只得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走廊，所以他敢肯定，那段时间没有任何人经过。

后来，香月、翡翠和由纪乃三个人聊了三十来分钟。由纪乃离去时大约是两点半，香月和翡翠继续坚持到了三点，但镜中异象终于还是没有重现。他们决定放弃了，香月将翡翠送回房，自己也回到房间，倒头便睡。假如黑越的推定死亡时间是零点到两点之间，那么他们回房时，灵异推理作家已经死于非命。“唔，我把大作家你的说明总结一下。也就是说那三个人里面，一定有一个是真凶，但是，没法确定具体是哪一个人。”

“是的。”

香月望向地板上的痕迹，那是凶器掉落的地方。

“凶器是推理小说大赛的奖杯。你是不是也有？”

“怎么会，”香月摇摇头，“像我这种新人，可拿不到那种级别的奖。”

“鉴定科的人拿回去调查了。奖杯整体好像都被擦拭过，估计很难检出指纹。整体重量不轻，但女人也拿得动，所以新谷由纪乃也值得怀疑。凶手从被害人的右侧挥击，喏，这样，打中了后脑。应该是被害人背朝凶手的时候进行的攻击。被害人遭到猛击之后双膝跪倒，之后凶手又打了一次——因此，血迹四溅。从伤口来看，应该是使用右手行凶，三个嫌疑人的惯用手是？”

“很遗憾，三个人都是右撇子。”

“这样啊，那剩下似乎可以成为线索的——”

钟场和香月的视线同时集中到了一个地方。

在书桌的一角，有一个血液画出来的记号。

很明显，这是凶手留下的。似乎是用现场的纸巾蘸着被害人的鲜血画出来的。

“有点像个‘卍’字啊。”

“在《黑书馆杀人事件》里面，出现了类似的记号。”

“那本书和这次的案子有关系吗？难道作品里写到了类似的杀害现场，或者是什么诡计？”

“不，我觉得毫无关联。这仅仅是现场伪装罢了。”

“是吗？所以你才和我们说，要保护好洗脸间的现场？”

毕竟和香月搭档破案多次，钟场也能猜到他的想法了。

“是。毫无疑问，这是凶手想要抹去对自己不利的证据时留下的痕迹。多半是凶手在身体重心不稳的时候，不小心伸手撑在了桌子上。如果仅仅是指纹，那和处理凶器一样，擦拭干净就行了。但如果是沾了血的手扶上去，就会留下一个掌印——”

凶器的奖杯上面留下的血迹范围看起来相当之大，恐怕是凶手想要擦净指纹的时候不小心碰上去的。这样一来，凶手的手上也沾了血，卖力地擦拭之下，在凶器上留下了更多的血迹。指纹可以擦净，但沾在手上的血却没那么容易。然后，凶手不小心扶了一下桌角，在那里留下了血手印。

当然，如果手上的血不多，是难以留下完整的手印的。有可能只是手指，或是手掌的一部分。但即便是不完整的指纹，也可以成为致命的证据。凶手想用现场的纸巾将其擦去，但又不想让人看出自己手上沾了血，所以便在那个血手印上画了一个记号。

如果该假设成立，那么凶手一定在洗脸间洗了手——昨晚，行凶之后的凶手不得不从香月等面前经过，但他们三人的手都没有沾染血迹。

故而，在洗脸间里，凶手可能留下了别的证据。

凑巧的是，黑越的尸体是在早晨被人发现的，香月赶紧传达了信息，禁止所有人使用西栋的洗脸间。而据森畑说，她早上来了之后也没有踏足洗脸间，所以现场应该保持得非常完整。

“现在鉴定科正在调查洗脸间呢。几个嫌疑对象的指纹也都采了，还准备让三个人做一下鲁米诺检测，以防万一。”

“鲁米诺检测可能意义不大，他们三个人昨天烤肉的时候都帮忙打下手来着。”

听了香月的话，钟场咂了咂嘴，很是失望。

通过鲁米诺检测可以发现血红蛋白和肌红蛋白的反应。这两者都是食用肉的成分，所以三人在烧烤时手上碰上一些，测出反应来一点也不奇怪。同时，就算在烹调中没碰过生肉，编造一个“我流鼻血了”的理由也能蒙混过关，可以说不能成为坚实的证据，顶多作为一个筛选嫌疑人的指标。可是香月已经通过翡翠的灵视能力，知晓了谁才是凶手。

关键是，要怎么才能证明这一点呢？

这是最大的问题。

翡翠的灵视，如何才能助科学侦查一臂之力？

仅就目前而言，他们并不掌握任何可以证明别所犯案的证据。

到底要怎样才能证明呢？

“反正这三个人里必定有一个是真凶，洗脸间可能留下了关键证据。”

也许正像钟场所言吧。

说不定轮不到自己出场，这个案子就能顺利落幕，香月心想。

*

回到客厅，只见翡翠正伫立在大镜子前。

她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视线落在古旧的镜面上。

今天，她穿了一件面料有点反光的露肩衫。白皙的肩头松弛着，妆容齐整，大概是遗体被人发现之前就起床了吧。她今天的妆看起来比前一天更添几分神秘色彩，和这个古色古香的山庄氛围正合。要是黑越还健在，估计她本打算对他进言，叙述一些关于山庄异象的事情吧。翡翠本人并无除灵的能力，但她说，假若探明了妖异的原因，应该可以通过上供等方式进行化解。她今天的妆容，大约是为了增加自身的说服力而化的吧。

客厅里还有穿着制服的女警官立在墙边。这个房间鉴定科大概也来过了，现在工作好像已经进行完毕。保险起见，除了洗脸间，他们把厕所、浴室和台球室也都检查了一遍。三个嫌疑人正在别的房间接受问讯。

“没事吧？”

香月朝面对大镜子的翡翠打了个招呼。

“嗯。”

灵媒姑娘面色茫然，点了点头。香月忽然想起黑越的话，说道：

“这好像是维多利亚王朝晚期的东西哦，”他说的是大镜子，“正是灵媒们大放异彩的时代。”

听到香月这么说，翡翠将目光从镜子上收回，低下头：“据说我的曾祖母曾经在英国做过灵媒。”

听说，翡翠有四分之一的北欧血统。闲聊之际，香月了解到她的祖母是英国人。

“那么……翡翠小姐你的体质应该是先天遗传喽？”

“听说我的曾祖母的上一代也是灵媒，所以很有可能。我的先祖在二十世纪初就作为灵媒办过不少事，留下了一些老照片。如果循着曾祖母的血脉再往前，似乎可以一直回溯到一个姓桑松的、被诅咒的法国家族支系。”

“法国的，桑松……难不成……”

“其中最出名的，是夏尔—亨利·桑松。”

“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刽子手，据说他用断头台处决了许多人……”

“真假不知，”翡翠弱弱地微笑道，“可能是我曾祖母，或者她的长辈为了给自己贴金，谎称自己的家族血脉。不过如果那是真的……也许就意味着我的血脉，经常要担负播撒死亡的命运。”

桑松，是自古以来就盛产行刑人的家族。家族的第四代家主夏尔—亨利·桑松，据称是人类史上斩落人头第二多的刽子手。也有说法称，和各种恐怖传说相反，他本人希望废除死刑制度，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士。

“黑越先生不幸逝世，和翡翠小姐可是一点也不相干哦。”

继结花之后，这是她第二次经历身边的人被杀害了。

还是令她耿耿于怀吧。

翡翠的睫毛轻轻垂下，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的血脉，在之前曾招来过很多次死亡。这也许是能力的代价吧。我逃不脱自己的命运，将来我一定会受到它的报应。”

“报应？”

“我的脖子最后一定会被死神扭断……这个预感，一直在慢慢增大。”

“怎么会……”

香月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一直低着头的翡翠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忽地抬头看向他，好像心情为之一变，笑着说：

“可能是我想多了吧！因为我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呢。”

香月想起，不久前她也曾提到自己的死期。

这难道可以用“想多了”来解释，并一笑而过吗？

她预感中的自己的死亡，又是怎样的呢？

然而从翡翠无力地微笑的样子表明，她好像并不愿意旁人触及这个问题。

“先去我的房间吧。”

香月和翡翠一起回到了他的客房。他让翡翠在床边落座，自己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了有关案件的事。

“翡翠小姐，你刚刚说通过灵视，可以确定别所幸介是凶手，对吧？那是什么样的灵视？不是通过降灵吧？”

翡翠点点头，垂下了脑袋，双手在并拢的双膝上握成了拳头。

“是气味。”

“就是你以前告诉我的‘灵魂的气味’，对吗？”

“是。昨天晚上，别所先生从厕所返回的时候，我觉得有点不对头。别所先生的气味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好像抱有强烈的负罪感……同时又有因恐惧而颤栗的感觉……就是那种非常剧烈的变化。如果用色彩来打比方，就好像从白色突然变成了红色，令我非常困惑。但那时，我的酒还没有完全醒……”翡翠的语气略带抱歉，“而且，这个水镜庄的气氛也有点古怪。”

“水镜庄的气氛？”

“水镜庄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怎么说呢，就是难以言喻的奇怪气味。我有些本能地害怕，而那个气味的主人是不是有恶意，甚至是不是有自主意识，我完全没有头绪……我有一种感觉，假如不表现得阳光开朗一些，自己恐怕就要被那东西吸引过去……”

翡翠双手环抱着自己白皙的双肩，身体微微颤抖。

“这个……不知道和传说中的黑书馆发生过的事情有什么联系呢？”

“我不知道。有一种靠近那种所谓‘灵异场所’的感觉。如果我直接遭遇到灵异现象，说不定可以弄清一些事情……”她低着脑袋，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个地方的气味，让我的整体感知有所紊乱。就好像在强烈的臭气中，其他的气味都难以分辨了一样。而且我还喝了酒，所以别所先生从厕所回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我的感觉出了问题。毕竟，我以前从来没见过有谁的气味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变得那么彻底……”

原来如此。根据现场所见来判断，那大概不是有计划的谋杀，而是突发性的杀人。

就算是翡翠，在此之前也绝无机会体验刚刚杀过人的人散发出的气味。

“也就是说，到了今天早上，你见到案发之后出现的别所先生，这才确信自己的感觉没有出错，对吗？”

“对，毫无疑问，我可以确认，那是抱有负罪和恐惧感的、杀人者的气味。不过对不起，我老是找借口……”

“找借口？”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那时我就把这件事告诉老师……不，说到底，关于这个水镜庄的环境……”

“不，就算当时你和我说了，也于事无补吧。和之前的案子不一样，这回没有哭丧妇预测到杀人案的发生，也不是亡灵出手杀人。翡翠小姐你不必自责。”

“如果我出面作证，别所先生会被逮捕吗？”

“灵视本身不能作为证据呀。现在还处于三个人都有嫌疑的状态，还没有找到证据可以证明别所先生就是凶手。”

“这样啊……对不起，我帮不上忙。”

“别所先生是立志想要成为推理小说家的人，所以能将证据抹得干干净净也毫不奇怪。如果能找到什么指向别所先生的线索就好了……和结花的那个案子不同，这次翡翠小姐好像没有和死者灵魂共振？”

“对。可能因为黑越老师和我年龄差距比较大，又是男性，两个人的属性完全不同。就我的经验而言，要达成灵魂共振，需要某种程度的affinity——唔，日语的话应该叫亲和度？应该是这么说吧——我和死者之间似乎必须有一些共通的要素才能行得通，”翡翠垂着头，“但是，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成为线索。”

“是什么事？”

“嗯，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梦？”

“那个，我不知道这和案件是不是有联系。但梦的内容相当清晰，有点怪怪的。”

“具体是什么样的梦呢？”

“一共有三段。我不知道这三段应该视为同一个梦，还是一个个分开作为三个梦……因为是做梦，所以我对此没什么信心。”

香月意识到自己脑子已经被搞糊涂了。

大概是因为看到自己困惑的表情，翡翠也意识到了问题，急忙补充道：

“你先听我说。第一个梦里，出现了有本先生。这三个梦有个共同点，那就是，我好像不是我自己……至于在梦里面是不是有‘我’的存在……也有点搞不清楚。总之，我动弹不得，连脸也不能转，也不知道是不是拥有身体，反正不能发出声音。”

看着翡翠拼命努力想要解释的表情，香月不由得聚精会神，仔细理解其中的含义。他点点头，示意翡翠继续说下去。

“然后，有本先生来到了我的面前，接着，他将手伸向我。就快碰到我脸的时候，忽然我感到一阵头晕，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呢？”

“第一个梦就到此为止了。第二个梦，出现的是别所先生。先是有一阵眩晕，接着别所先生出现在我眼前，他盯着我，凑得很近，鼻子几乎要贴上了……我很不好意思，但既不能扭脸，也不能转动视线。接着，别所先生摸了摸我的脸颊，但却没有皮肤被触碰的感觉……过了一会儿，他就离开了。这是第二个梦。”

“这样说来，第三个梦里面，出现的是新谷小姐喽？”

“对。新谷小姐来了，她立刻伸手摸向我的脸，于是我又觉得一阵眩晕，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正在想这是怎么回事，突然又能看见新谷小姐了。她好像在触摸我的脸，但很快就抽手，匆匆离去。接着，就结束了。”

“结束了？”

香月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指挠了挠下巴。

说实话，他心里的失望情绪比较大，但又不好表露在脸上。

翡翠述说的内容，实在太缺乏连贯性。可以说，仅仅是梦境而已。即便是灵视一类，其含义也难以究明。在结花的案子里，通过翡翠与死者的灵魂共振，搞清了一些细节，但这回很难说找到了解决案件的线索。

“你经常做这类梦吗？”

“不……这是头一回，”翡翠身体缩了缩，略带抱歉地说，“不过，我有一种感觉，寄身在这座水镜庄的东西，好像在向我诉说些什么……这可能也是一种共振现象。就好像缠绕在这座馆里的‘它’，汇进了我的意识……”

翡翠也许正处于非常沮丧的情绪中，后悔地咬住了嘴唇。但就现状而言，他们能做的事情很有限。已经锁定了三个嫌疑人。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物证。香月昨晚睡得很少，脑筋不大灵光，还是该休息一下。

不料，到了下午，事态急转直下。

警方请新谷由纪乃去警局协助调查。

*

“我们首先调查了作为证物没收的、黑越的笔记本电脑。电脑本身有密码，本来以为要花上一阵子，结果黑越的儿子告诉了我们几个有可能使用的文字组合，很快就解开了。我们查看了电脑的邮件记录，看看是否有什么可以解释犯罪动机的东西。你也知道的，我们的解析小组能力高超，结果他们发现了被删除的邮件记录。内容是黑越和新谷的通信——两个人在搞婚外情。”

在辖区警署的一间小屋子里，钟场向香月讲述了事情经过。

香月坐在一张年深日久的折叠椅子上，钟场警部手里拿着侦查资料，看样子并没有落座的意思。他预先说了：只有五分钟。所以大约是准备说完就离开。

“同时，我们也仔细调查了书桌，上面采到了新谷由纪乃的指纹。”

“她以前也来过好几次水镜庄。所以，在黑越老师的工作室内有她的指纹，也不算奇怪吧？”

“你说得对，但是，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和触摸板上，也有她的指纹。就算指纹沾上去的顺序和时间无法确定，但她若非最后一个碰过电脑的人，那么电脑上应该沾满黑越的指纹，而不是她的。她一定是在杀死黑越之后操作了电脑，为了让警察搞不清杀人动机，删除了两人的往来邮件吧。”

“动机是什么呢？”

“由爱生恨呗。说不定是两人闹分手，或者是新谷逼着黑越结婚。黑越可是一点和老婆离婚的意思都没有的吧。他是畅销小说家，说不定女方是盯上了他的财产而接近的呢？”

“当事人自己怎么说？”

对于香月的这个问题，钟场耸了耸肩。

“她说，确实是自己删除了邮件。但又说，她到房间的时候，黑越已经死了。这很明显是撒谎。她说删除邮件是因为自己被黑越威胁了。她提出来要分手，但黑越拍了一些她不好见人的照片，她想将其删掉。之前一直没有机会，这次见黑越已死，于是趁机下手，删掉了资料。”

“那么……你们是打算对她进行逮捕喽？”

“是啊。我们已经申请了逮捕令。有动机，有物证，足够了。有了搜查令，对她的住所进行搜查，说不定还能寻获其他证据，应该足够起诉。”

居然会这样。

这是错误逮捕。

可是，香月并不能提出足以改变现状的逻辑和证据。

尽管翡翠的能力洞察了真相，但灵媒的证言……

“凶手擦拭了凶器和房间里的指纹，但是却没擦去笔记本电脑上的指纹，这不是有点矛盾吗？”

“肯定是不小心。很抱歉，大作家，现实和推理小说是不一样的。这种错误屡有发生。而且，凶手犯下了用沾了血的手触碰书桌的失误，同时还犯了其他错误的可能性也很大吧？”

“对了，洗脸间的情况呢？”

“啊，我们查到了很强的鲁米诺反应。新谷一定是在那里洗去了血迹。”

“其他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水池上的带镜柜子，镜子的一部分有被擦拭过的痕迹。鉴定科的同事发现有一小片特别干净，故而有些在意。一查之下，有微弱的鲁米诺反应，同时，上面留有两枚新谷由纪乃的指纹——同一根手指的指纹，两个。她肯定是用沾了血的手指碰上了镜子，接着想要把指纹擦去，但反而又碰上了好几次吧。”

“同一根手指的指纹，两个……也就是摸了两次？特意在擦干净其他指纹之后？”

“这种失误也不是没有可能。”

确实，尽管让人暗生疑窦，但也可以视为她在掩盖痕迹的证据之一。

“就算是这样吧，那么，她又是为什么要去碰柜子上的镜子呢？”

“那我可不知道。我也想问来着，但她说，律师抵达之前，她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了。”

“是柜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没，柜子的内部没有鲁米诺反应。而且只有黑越的指纹，也没有被擦拭过的痕迹。”

“这样的话，那她应该没有理由去摸镜子啊，很不自然。”

“应该就是手不小心碰上了吧。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啦。”

“可是……”

香月咬住了下嘴唇。

新谷为什么要摸两次镜子？既然有擦拭指纹的痕迹，那就代表凶手曾摸过镜子。为什么要特意去触碰镜子？

他低下头，陷入思索。

但是他并没有想出什么好主意。钟场是一个聪明的刑警。按常理来说，既然香月指出了那么多矛盾之处，他应该是会重新审视的。可是他的脑海里已经有了“新谷由纪乃是凶手”这个既有观念，故而以“她犯了错”为前提进行思考。

不对……

情况是不是刚好相反？

香月通过翡翠的灵视，知道了别所幸介是凶手。

但是如果他事先不知道呢？

假如，翡翠刚好没有碰上这个案件……

如果是那样，现在已经收集了这么多证据。

自己是不是也会怀疑新谷由纪乃呢？

是不是因为知道了别所幸介是凶手，所以反而限制了自己的思维呢？

说到底，别所幸介真的是凶手吗？

翡翠的能力无可置疑。

但她的灵视，是基于感知别人灵魂的“气味”这一原理。

她并没有在别所幸介行凶的那一瞬间用千里眼看到一切。

有没有可能他是因为其他原因抱有了强烈的罪恶感，从而导致了灵魂气味的变化呢？

这个可能性，实在难以完全否定。

“怎么，你看起来不是很服气啊？”

“不是……但，总觉得有点难以释怀。”

“那你有其他人是凶手的证据吗？”

“没有……”

“你对我们的结论有意见，可以像以前一样，弄一个合情合理的剧情出来啊，你能想出来的话要我帮忙做什么，只要能抓获真凶，义不容辞。但是如果你没有自己的推理——抱歉，我没时间了。”

在钟场的催促之下，香月起身了。

*

香月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一个能让钟场心悦诚服的剧情出来。

这也是没法子——香月一面自我安慰，一面走在鸦雀无声的警署里。

快到出口时，他看到有一个女孩子坐在等候区的座椅上。

是城塚翡翠。

这个像西洋人偶一样的美丽姑娘，露出焦躁的神色。平常梳理得一丝不乱的柔顺黑发，看起来好像也失去了光彩，披散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香月身边：“老师，怎么样？”

对她充满不安的提问，香月默默摇了摇头。

两人向出口走去。穿过自动门，走进温热的空气里。天色有些暗了，一股巨大的倦怠感席卷而来。走向停车场的时候，翡翠紧紧地跟在香月后面，亦步亦趋。

“老师，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怎么会……”

两人走到了车边。香月正想解锁车门，翡翠用娇小的身体拦在了他与车之间，挡住了去路。

“老师，求求你了，新谷小姐不是凶手！这样下去，她会被逮捕的！”

香月沉默无语，回应着她急切恳求的眼神。

“凶手是别所先生。你明明知道，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的人——”

“你有证据吗？”

“证据……”

翡翠瞪大了眼睛。

她目瞪口呆，湿润的双唇微启，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那个……”

翡翠的身体忽地一晃，香月差点以为这位灵媒大小姐要摔倒。她好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香月的胳膊。

“但是……老师，你以前也解决了好多案子对吗？为什么这次就要轻易放弃……”

“我以前参与过的案件……大部分都是钟场警部有求于我的。但这次不同，他并不需要我的帮助。我是局外人，一个门外汉而已。”

“可是，仓持小姐那次——”

灵媒姑娘的身体微微颤抖，好像因为痛苦而蜷曲了起来，最终，她的头顶碰上了香月的胸口。

“结花的那一次是特殊情况。我和她很亲近。那一次，我心里有愤怒，但是这次……”

“对于老师你来说，可能是这样没错……”

翡翠的声音因悲伤而哽咽。

“但是，对于我来说……是特殊情况。”

“为什么呢？”

“我和新谷小姐……一起烧烤了。”

“所以呢？”

香月的视线落在了翡翠的指尖——她的手正抓住他的袖子不放。

苍白的手腕将袖子抓得紧紧的。

好像气得发抖。

又好像是因悲伤而叹息。

“我们可能……可以成为朋友的……新谷小姐没有把手足无措的我丢在一边，而是好心地烤了肉给我吃。还一起喝了酒，讲了好玩的事情给我听，一起大笑。我们还交换了好多表情包。这些还不够吗？光这些，还不足以生气吗？还不足够愤怒吗？”

想助她一臂之力，这都不可以吗？

香月叹了一口气。

在傍晚的山庄庭院里举办的一场平平常常的烧烤派对。

香月在脑海中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她看到的世界，和自己所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啊。

——这和灵感体验无关。

对于自己而言无聊日常的一个片段在她的眼里，可能也像宝石一样闪耀着五彩的光芒。

“可是……现在没有能证明别所先生是凶手的证据啊。”

“那你可以找啊。老师你一定可以找到的。”

“但……连他是不是真凶，我都不能确定。”

香月感到扯着自己袖子的手渐渐放松了。

“老师，连你也不相信我？”

倚靠在香月身上的力量骤然变轻，翡翠轻轻后退了一步。

“老师，请告诉我。”

灵媒姑娘抬起头。

翠绿的眼眸里噙满了泪水。

“为什么我要有这样的能力？我可以知晓真相，却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她的脸上浮现出哀伤的笑容，好像在嘲笑自己的命运。

“我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力量？是要让别人害怕我，还是要作为头脑不正常、充满妄想的小孩获取同情？”

香月盯着女孩泪光闪闪的脸颊。

翡翠低垂的睫毛仿佛沾上朝露的花草，为了渲染神秘气氛的妆也花了一片。如果将神秘色彩拭去，眼前站着的就仅仅是一个无力的女性——或者说少女也未尝不可。被疏远，被怜悯，与他人的接触被限制，即便想帮助他人，也无能为力，只能袖手旁观。

白皙而光滑的肩膀抽搐着，愈显孤单。

然而，香月没有选择将她拥入怀中。

相反，他掉头就走。

“老师……？”

如果再不将茕茕孑立的她丢下，他恐怕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了吧。

香月重返警署，大步流星地向里面走去。

“钟场先生！”

香月高喊道。

一名警官不知香月所为何事，拉住了他。

“快叫钟场先生来！钟场警部！”

很快，钟场来到了走廊里。

“喂喂喂，怎么回事，吵什么吵……”

香月盯着钟场，说道：

“请暂时不要实施逮捕。”

“你这是什么意思？”

“凶手是别所幸介。”

“怎么回事？你有证据吗？”

钟场瞪着香月。

香月毫不躲闪，迎上那锐利的眼神，说道：

“我马上开始找。”

“马上……？”

“请给我一点时间，拜托了。”

香月不等钟场回答，转脸就走。

“喂！顶多一个小时哦！”

背后传来钟场不耐烦的喊声。

翡翠站在门口等他。

香月带着她走出了警署。

两人走到停车场，上了车。

香月等翡翠在副驾上坐好后开口：

“我马上去那家熟识的咖啡馆仔细想一想。”

“那我呢，我怎么办？”

“我可能有问题想请教你。但我会沉默一阵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陪我一起去就算帮了大忙了。”

“好的！”

翡翠容光焕发起来，点点头。

香月发动了引擎。

“老师。”

香月扭转身子，确认后方的情况，发车。

“谢谢你。”

耳中传来了她的话语。

“我的能力，还有老师的能力，两股力量合作一股，一定能找到真相。老师你一定可以的。”

灵力与逻辑相结合，寻找真相。

香月选择的道路是成为她的媒介者。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

香月正沉浸在思考的海洋里。

令人心旷神怡的咖啡香气搔着他的鼻腔。摄入体内的咖啡因让他的意识高度集中。这里是他写作时一直来的咖啡馆，他正坐在卡座里。店里除了他与翡翠并无其他客人，传入耳中的只有曲调平稳的背景音乐。翡翠坐在桌子对面，严肃地盯着香月，但并不出言打扰。香月从车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将一些要点整理成文，录入电脑。

在仅剩的一个小时里，他必须构建足以证明别所幸介行凶的逻辑。

香月正在思考的，是翡翠的梦境。

那一定不是普通的梦。虽然并无确证，但姑且这么断定吧。

现在看起来可以用逻辑来分析的，似乎只有翡翠的梦境内容。唯有相信是依附在水镜庄的什么东西令她做了这个梦。

香月将翡翠做的这三个梦大概总结了一下。

一、有本来到翡翠身边。有本向翡翠伸出手。随着一阵眩晕，眼前事物消失。

二、感到一阵眩晕。别所出现在眼前。别所向翡翠伸出手。别所离去。

三、新谷来到翡翠身边。新谷向翡翠伸出手。随着一阵眩晕，眼前事物消失。过了一会儿，新谷又出现在眼前，接着她也离去了。

这些内容意味着什么呢？

如果相信这是有意义的，那么，它们是通过抽象的形式表现了什么吗？

第一个和第三个梦，尽管登场人物不同，但发生的现象有共通之处。唯有第二个出现的别所有所不同，是因为他是凶手吗？

“翡翠小姐。”

香月抬起头。翡翠略微吃了一惊，眼睛睁大了些。她的妆有些花了，脸部看起来好像一个化妆失败的天真少女，反倒显得有点可爱。

“嗯？怎么了？”

“这几个梦，是不是都在同一个地方发生的？比如说，有没有见到什么背景？”

“背景……”

翡翠皱起眉头。

她伸出手指，抵在粉色的下唇，眼神盯住虚空，一副正在回忆的样子。

“嗯……那个，好像确实是某个见过的地方。对了，我觉得很可能是水镜庄的某个地方。三个梦，应该都是在一个地方……”

“翡翠小姐在梦里是不能动的，对吧？”

“对的。”

“而且，别人向你伸手，好像摸了你的脸，但你并不觉得自己被触碰……”

“是啊，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外部知觉，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好像变成了某种物体……”

“变成物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这会不会是实际发生的光景呢？

会不会是翡翠在梦中看到了水镜庄当晚实际发生过的情况呢？

假如是这样，那么这三个人就是在同一个地方，作出了类似的举动。

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到底是在哪里，做了什么，才会导致这个结果？

这个疑问好像一条细细的线，需要小心翼翼地往回拉扯。香月忽地一抬头，发现翡翠正耷拉着眉毛，心神不宁地盯着自己。他回望着她，微笑着说：“你去补个妆比较好哦。”

“啊？”

翡翠眨巴着大眼睛。

接着，她从手袋里摸索着，掏出了一个形似透明宝石的化妆镜。她照了照镜子，脸一下子红了。

“对、对不起，我去补补妆。”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光明射入黑暗。

“等等！”

香月不由自主地发出声音，止住了她的行动。翡翠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那天晚上，他们三人分别经过了客厅——这是共通之处。而想一想三人经过客厅的理由，就会得到一个自然而然的结论。将现有的信息拼凑起来，岂不是就能从逻辑上证明别所是凶手，同时证明新谷由纪乃是无罪的呢？

香月的脑海中一闪。

各种推演以惊人的速度组合、展开。

是的。这样一来，镜子上留下的指纹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香月知道别所是凶手。然而，他必须假设其他人物是凶手，并且验证所有假设和可能性。

如果这样能够说服钟场的话。

“香月老师？”

能做到吗？

这样的话，只能将嫌疑缩小到两个人。

还需要其他材料。

只需要否定有本的可能性。

怎么否定呢？

他为了探寻证据，想再读一遍自己打在电脑上的文字。他将手放在了键盘上。由于刚刚思索太久，电脑屏幕被锁定了。解除密码，实在有些烦人……

“不对……”

香月站了起来。

他走了几步。

接着，他在店里踱起步来。

“这样啊……实在太简单了……”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钟场的电话。

“钟场先生，我有件事想要确认一下：黑越老师的电脑，是设定成过多少时间就会自动锁定的？”

十分钟后，钟场给香月回了电话，有结果了。

“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就会自动锁定……喂，你想到什么了，莫非……”

不愧是钟场，连他也注意到了。

“对。这样一来，嫌疑人就只剩一个了。”

翡翠坐在座位上，惊愕地仰视着站着打电话的香月。

香月没说话，向她点了点头。

用灵视，只需要一瞬间。

可是为了搭建证明灵视的逻辑，是件多么烦人的事情呀——

*

次日，别所幸介被逮捕了。

据说当事人也进行了自我供述，问讯进行得很顺利。

香月和翡翠再次见面，是事发几天后。两人的日程都很满，结果没能及时会面。

“老师，你究竟用了什么魔法？”

如此这般，一直拖到今天，才有机会向好奇的翡翠细说缘由。这次，他们在翡翠家里见面。今天在家里吃，据说千和崎憋着要露上一手。香月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些，高层公寓的门一开，就从翡翠家里走出了一对看起来心满意足的夫妇，表情阴霾尽扫，如同甩掉了附身小鬼。

今天她一定也用自己的力量，帮助来访者获得了幸福吧。

可惜，相信她力量的，也仅限于造访这个空间的人。

在现代社会里，仅凭她的力量是不够的，还需要加上一点逻辑的力量。

上一次，香月难以向自己信赖的伙伴钟场讲明真相，颇为丧气。而翡翠本人，日常经历的沮丧恐怕比香月所感觉到的多得多，也大得多吧。尽管知晓真相，却不能告知他人。不被别人相信，甚至被断言为妄谈。不被人理解的痛苦，带来的又是怎样的孤独呢？

可能是因为刚刚接待过客人，翡翠今天的妆看起来有些阴沉。香月吐槽了这一点，结果她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句去换妆，便想躲进自己的房间。香月让她不必介意，好不容易才让她留步，接着，他将这个案子的逻辑原原本本地解释了个明白。

“我说服钟场先生时用的理由呢……这个，怎么讲，有点绕。如果你没听懂，请随时提问，没关系的。”

翡翠说自己不爱看推理小说，所以尤其有必要仔细地说明。

“首先，我假定翡翠小姐你做的那几个梦，是那天晚上实际发生的事。因为翡翠小姐你说，是身处背景一样的地方，并且说可能是在水镜庄里。”

“那三个人，是真的摸了我的脸？在我睡着的时候……”

翡翠双颊飞红，眉毛弯了下来，略显困窘。

“不是的，”香月笑道，“翡翠小姐，你在梦里是不能动的，而且连视角都不能移动，对不对？那样的话，我就在想，翡翠小姐你是不是好像电影或者电视的观众一样，‘观看’了这个梦。假如是这样，视角固定就可以解释了。我联想到的，是某个类似监控摄像头看到的角度。也就是说，那三个人分别向那个摄像头一样的东西伸出手，并且凑近……接着，我看到你正准备补妆，脑海里掠过了‘水镜庄’这个名字的由来。”

“啊！莫非是，镜子——”

“没错。水镜庄里面，各处都挂着古旧的镜子，对吧。而且，新谷小姐所说的显灵事件里，也有个女人映在了镜子里。我那天也在镜子里看到一个蓝眼珠的女人。假设让翡翠小姐做梦的水镜庄的某个东西也和镜子有关——所以我就推测，梦里看到的景象其实是某个依附在镜子里的东西的视角——”

“确实……对对对，很有可能。我看到的，是他们三个人照镜子的情况啊！”

“三个人经过客厅时，都说要去上厕所，对不对？有本先生之前跑了好几趟厕所，别所先生是要洗干净沾血的手。新谷小姐其实是想找黑越老师谈话，才去了他的工作间，结果发现了他的遗体。她可能在邮件上做手脚时不小心碰到了飞溅的血迹，可以认为她以防万一，也去洗了手。这样一来，三个人的共通点，就是都使用了洗脸间。于是我就想到，翡翠小姐你的梦岂不就是洗脸间镜子的视角吗？正好是有本先生、别所先生、新谷小姐三人依次去往洗脸间时的景象。”

“哦……那样的话，他们三个人都伸手摸了镜子？那又是为什么？”

“嗯，这就是我下面要讲的逻辑的关键所在了。为什么三个人都要伸手摸镜子？而且，每次翡翠小姐都会有眩晕感，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这又是为什么？我回想起了水镜庄洗脸间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落地大钟敲响零点钟声的时候，我刚好在洗脸间洗手，还在想如果眼前的镜子里映出一个女鬼来我该怎么办……洗脸间的镜子，是安装在壁橱的门上的。那三个人，都开关了壁橱的门。所以随着开关，镜子移动，从翡翠小姐的视角来看，就变成了三个人的脸时隐时现——”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开壁橱的门？”

“我把那时候的笔记打印了带来了，就知道解说时一定用得上。”

一、有本来到翡翠身边。有本向翡翠伸出手。随着一阵眩晕，眼前事物消失。

二、感到一阵眩晕。别所出现在眼前。别所向翡翠伸出手。别所离去。

三、新谷来到翡翠身边。新谷向翡翠伸出手。随着一阵眩晕，眼前事物消失。过了一会儿，新谷又出现在眼前，接着她也离去了。

“将这个和我刚刚的话结合起来看，也就可以表达成这样——”

一、有本来到洗脸间。有本打开壁橱门，将镜子朝向旁边。

二、别所来到洗脸间。别所关上壁橱门，镜中映出别所。

三、新谷来到洗脸间。新谷打开壁橱门，将镜子朝向旁边。稍过一会儿，新谷关上壁橱门。

“好了，有本先生和新谷小姐两人都打开壁橱门，避开了镜子。这是为什么呢？考虑两个人的共通点，就可以理解了。”

“是这样啊……他们都很怕鬼。他们一定是害怕镜子里冷不丁地映出一个鬼来——”

“没错。如果实际经历过，那么害怕也是当然的。镜子里会不会出现可怕的东西盯着自己……洗手的这段时间，自己面前的镜子实在太引人遐想，让人害怕。凑巧的是，那面镜子是安在壁橱门上的。只要打开橱门，镜子就朝向旁边，不会进入视野了。与此相反，别所先生则有必要仔细检视镜子。因为犯罪现场——黑越老师的工作间，是整个房子里唯一没有镜子的房间。而且，在杀人的时候，血液四处飞溅。如果自己的脸上或者衣服上沾染了血迹，那么在经过客厅的时候就有可能被我们发觉，别所先生有必要照镜子确认。可是，在他之前使用了洗脸间的有本先生，将壁橱门敞开着就离开了，所以别所先生首先要将它关上。故此，翡翠小姐你所做的梦，就是他们三个人的这一系列举动。”

翡翠睁大着双眼，瞪着香月说不出话来。

“这么一来，那天晚上在洗脸间发生的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不过，老师，”翡翠眉梢低垂，有点不安，“现在仅仅是知道了梦的真实含义，还有洗脸间发生的事情，这怎么就能判断出凶手是谁了呢？我还是没懂……”

“完全可以判断。”

翡翠的眼神直愣愣的，表情混合了呆滞和震惊——香月心想，能看到她的这副表情，自己辛苦推理出这套理论也算是值了。

“接下来，我要将通过灵视获得的信息，转换成逻辑推理，如果这三个人确实是按照该顺序行动的，那么会发生什么？这个信息是否能给科学搜查帮上忙？是的，能帮上忙。指纹是关键。”

“指纹？”

“我记得警方说，洗脸间的镜子上，留下了不自然的痕迹。有一小块好像被擦拭过，但那上面又留下了新谷小姐的两个指纹：两个来自同一根手指。也就是说，她用同一根手指，在镜子上的一个地方摸了两次。把这个和刚刚的情节对应，可以作如下推理：有本先生打开壁橱后，行凶之后的别所先生来了，他为了确认自己身上有没有沾血，于是将壁橱关上，照了照镜子。但是，他是用沾了血的手关门的。也就是说，在关上壁橱门的时候，也把血迹和指纹留在了镜子上。唯有这样，才说得通为何镜子的那一片被擦拭过。他用黑越老师工作室里拿来的纸巾将血迹和指纹擦干净。所以镜子只有那一部分留下了擦拭的痕迹，而且上面留着新谷小姐的指纹。”

“这样啊……是哦，他走了之后，新谷小姐走进洗脸间，为了不让镜子进入视线，所以打开了壁橱，她的指纹才会沾上去。”

“接着，新谷小姐在离开洗脸间的时候，将壁橱关闭，恢复了原样。这时，她第二次碰到了镜子。这就是为什么镜子上留下的是她同一根手指的指纹。结合这个理论，我向钟场先生提出了三种假设，让他分析到底谁是凶手，才能产生这样的指纹留存状态。”

“三种假设……”

“是的。我们通过你的灵视，得知是谁开闭了壁橱，但我总不能和钟场先生说是做梦梦见的。所以，我分情况讨论，和他验证了过程。前提之一是，零点时壁橱的门是关着的。这个事实经当时在用洗脸间的我亲眼确认。”

接下来，香月依次将三种假设分别说给了翡翠听。

“首先，假定新谷由纪乃是凶手。如果她是凶手，那么洗脸间的壁橱门一定是被有本先生或是别所先生打开了——她发现橱门开着，于是将其关上。她照镜子是为了确认自己脸上有没有沾上血迹。伸手关门时，镜子上沾上了血迹和指纹。所以，她将镜子上的血迹与指纹擦拭干净了。可是事实上，在擦拭的痕迹之上，还留有她的两枚指纹，所以假如她是凶手，就有必要解释为何她又要两次用同一根手指触摸镜子。这种情况如何才能成立？可能的解释是，她在擦干净指纹之后由于害怕鬼魂出现，又打开了橱门，在离开之际将其关上了——但她只需在擦干净指纹之后立刻离开就行了，因为在擦拭指纹之前，应该就已经把手上的血迹洗干净了，所以于理不通。简而言之，如果假设新谷是凶手，她留下两枚指纹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合常理。对此，钟场先生虽然承认这确实不自然，却认为是她忙中出错。反过来说，假如我提出了比这个假设更合理的解答，他就有可能采信我的假设。不管怎么说，在特地擦拭干净痕迹之后，不小心碰到一次也就罢了，连着两次‘不小心’留下指纹，实在是过于不自然。”

翡翠眉头紧锁，聚精会神地听香月解说。

千和崎来了，她端出了冰咖啡。休息时间喝刚刚好。

“小翡翠，现在你看起来好像是一脑子浆糊啊。”

千和崎说道。私底下，她大概一直是这么称呼的吧。翡翠鼓起腮帮子，瞪了千和崎一眼，但千和崎丝毫不以为意，哼着歌，又回到厨房去了。

“没事的，请你继续，我能跟上。”

她有点气哼哼地说。

香月呷了一口冰咖啡，继续说道：

“下面，我们假定别所幸介是凶手。在这个前提下，那么就是有本先生打开了壁橱，别所先生关上了它，留下了指纹与血迹。他将那些痕迹擦去，接着，新谷小姐来了，开闭了壁橱门，所以留下了两枚她的指纹。这是一个合理的、可以与现实情况相印证的假说。”

“这样还不行吗？”

“不是说不行，但还没有把其他可能性排除。”

香月接着说了第三种假设的验证。

“最后，也就是假定有本道之是凶手。其实这个假设也可以合理解释现场的情况。好，我们假设有本先生是凶手，那么橱门最初的状态就是关闭着的，想照镜子的话无需去触碰。也就是说，凶手也无需去擦拭血迹与指纹，所以留下血迹与指纹本身是不合理的。可是，从害怕鬼魂的有本先生的性格来分析，不能排除他是因为怕鬼打开了壁橱，然后才洗手这个可能性。我不知道刚刚杀了人的人是不是还会怕鬼，但无论如何还是一个值得考虑的情况——他来到洗脸间，注意到镜子，打开了橱门，这时镜子沾了指纹与血迹。接着他仔细洗手，在离开之前关上橱门，确认脸上没有沾到血，擦净镜子上的血迹与指纹。这样一来，之后进来的别所先生便没有理由去触动橱门，再后来的新谷小姐因为怕鬼，开关了橱门，所以镜子上只留有她的指纹……这样的情节也说得通。有本先生犯案的假设也是合理的，这可有些麻烦。”

“要把在梦里显而易见的事情让钟场先生信服，真的要花费很大力气梳理逻辑呢，”翡翠终于弄懂了的样子，“如果是新谷小姐犯案就显得不合理，如果是有本先生、别所先生犯案，则合情合理，这我懂了。然后，你是怎么将有本先生犯案的可能性排除掉的呢？”

“通过电脑锁屏密码。”

翡翠又开始愣愣地眨巴眼睛了。

“新谷小姐想要将黑越老师电脑里不利于自己的文件删除。之所以说‘想要’，是因为之前一直都没有成功。那间工作室只能从里面上锁，她多次造访水镜庄，在此之前应该有很多机会，但一直没成功，原因应该是：不知道密码。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电脑是有密码的。可是案发当天，她发现黑越老师尸体的时候，却成功地删除了文件。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电脑没上锁……啊，电脑当时没锁定！是在黑越老师死后电脑自动上锁之前！”

“说得对。我查了，黑越老师的电脑设定为一小时自动启动屏保，再进入就需要密码了。也就是说，她一定是在黑越老师死去后一小时之内到过案发现场。她穿过客厅的时间，是深夜的一点四十五分左右。如果有本先生是凶手，行凶的时间最晚是零点十分，两者相距一个半小时，所以电脑早就上锁了。从而，新谷小姐就无法删除文件，这导致了矛盾。简单来说，具备了最合理的犯罪可能的，仅有别所先生而已。”

这是一个不仅符合指纹，也符合新谷证言的剧情。

听了香月的理论，钟场终于将怀疑对象从新谷由纪乃转移到了别所幸介身上。

据说依照这个理论，警方申请了搜查令，对别所幸介居住的公寓进行了搜查。

新谷由纪乃被警方请去警局协助调查，这件事起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效果。别所大概因此放松了警惕，在一条疑似行凶时穿着的牛仔裤口袋里，被查出了血液反应与DNA。他家附近的垃圾堆放处也有未回收的垃圾残存，其中找到了含有足够的血液、可用于采集DNA的纸巾。DNA与黑越笃一致。当时，他一定是将擦拭了血液的纸巾塞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并在香月等人面前瞒天过海了。他之所以没把纸巾丢在凶案现场，据说是害怕被提取出自己的指纹或皮肤碎片。

“动机是什么呢？”

“是《黑书馆杀人事件》。他供述说，就是那天晚上，他发现黑越老师的新书里用了自己的点子。于是酒一下子醒了，跑到黑越老师处诘问……结果黑越嘲讽他没有才能，他一时冲昏了头脑才下手杀人。”

“原来是……这样……”

翡翠低下了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回味黑越对别所说的话，接着说道：

“那一句话，轻而易举地翻转了别所先生的灵魂啊……”

翡翠曾经说过，她第一次感知到人的气味可以在短时间内发生变化。香月咀嚼着这番话的含义。仅仅因为一句话，一瞬间人生天翻地覆——这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有可能发生的。香月自己也有过类似的体验。只要合上眼帘，说出那句话的人的表情就会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仅仅一句话，就能让自己好似换了一个人，那种瞬间，一定是存在的。

“可以做到不杀人的人，只不过是没有遇到那种不幸罢了，人与人之间恐怕并不存在特殊的差别，”香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谁都有可能因为一点小事犯下杀戒。有些人不必经历这一切，但那仅仅是运气比较好罢了。我们靠这一点点差别而苟活着。”

“老师，如果你遇到了和别所先生一样的事情……也会杀人吗？”

香月看着翡翠忐忑不定的眼神，笑着安慰道：

“我才不会因为那种理由杀人呢。”

但其实，不站在相同的立场上，谁又能说得准呢？

那天晚上，涌上别所幸介心头的，是怎样的情绪？

说起这个，香月想起钟场说过的一件事。

据说是别所坦白时讲述的内容。

“他说自己觉得好像有个奇怪的声音在耳畔低语。有点怕怕的，让人毛骨悚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某种东西在耳朵边上告诉自己：要杀就趁现在。”

这个嘛，估计是想要主张自己当时精神失常，故意扯谎而已。

钟场对此嗤之以鼻，笑着摇摇头。

但是，香月陷入了思考。

那座水镜庄里，也许存在着什么。

前几天，香月在水镜庄附近的图书馆查阅了陈年的地方志。因为网上有人说那里存放着有关建造黑书馆的英国人的一些记述。黑书馆的主人，的确是不知所终了。但是在他之前，还出现过一个失踪者——那是英国人的独生女。资料里有一张古旧的黑白相片，香月看到它时不仅顿生寒意。虽然看不出眼睛的颜色，但相貌与香月在镜中看到的白人女子并无二致。香月当时看到的真的是错觉吗？

到底是什么样的妖异，以什么样的目的，给翡翠展示了那个梦境呢？

又是何方神圣为了什么，在别所幸介的耳畔恶毒地低语呢？

黑越笃真的什么都没感觉到吗？

他是不是也被人在耳畔轻语过？

比如说——

将你徒弟的点子偷过来用吧！

他是不是也被这样的话语诱惑过呢？

香月总觉得，那里存在着一种对人类略带嘲讽的意志，这是不是想多了呢？

在那个地方诞生的黑书，是以什么人的牺牲为代价，又会召唤来怎么样的存在呢？

潜伏在镜中的事物，连翡翠都难以判别其真身。

香月感到背后有人在看他，回转身。

只见墙上挂着一面旧旧的古董镜。

那里本不应有任何人的视线。

智能手机响了。

不是香月的，是翡翠的手机。“是由纪乃。”

翡翠好像有点洋洋自得，笑着说。

“在那之后，我们有时候会发发信息呢。”

看着翡翠骄傲的表情，香月脑海中的胡思乱想一扫而空。“你们能成为朋友吗？”

有失去，也有获得。

现在，应该知足了。

对香月的提问，灵媒姑娘颔首而笑——

“Grimoire ends”

第一卷 Medium灵媒侦探城冢翡翠 间奏II

又失败了。

鹤丘文树俯瞰着从白皙腹部流出的鲜血，心灵被空虚笼罩。

那女子已经奄奄一息。在被刺中腹部之后，她屡次向鹤丘求饶，以泪洗面。她的眼妆被泪水洇开，因痛苦与绝望而扭曲的表情看起来丑恶至极。

远远达不到那时的程度。

关于那一天的回忆。

自己如此渴望重获当天的感受，为什么却这么困难？

女子没有回答鹤丘的问题。不仅如此，她还止不住地叫，身躯可怜兮兮地挣扎着。果然还是很痛吗？是因为很痛所以才会死吗？也就是说，全都怪我喽……？是因为我，她才被杀死了吗？

不会的。

绝对不会的。

在被捅了一刀的时候，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她并不是因为我拔出刀子而死的……

鹤丘摸着自己的下巴。接着，是面颊。女子的血沾在他的手上，也沾上了他的脸庞。这微温的触感唤醒了他关于那一天的回忆。美丽的发丝，温柔而扭曲的笑脸，被血染红的赤裸女子……

没关系的，不是文树君的错……

话语在耳中回响。那是自己大脑创造出的幻象，还是真实刻印在记忆里的事实？不知道。他想知道。所以，实验必须进行。

可是，实验的频度明显提高了。这应该是自制力逐渐失控的表现。再这样下去，恐怕会作茧自缚。运气总不会一直站在自己这边。他所相信的预感与直觉，在敦促自己冷静下来。是哪里出错了？是当时的选择吗？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鹤丘。不过，那仅仅是杞人之忧吧？就现在看来，警察根本没有摸着自己的边呢。

现在的做法，应该是没错的……

鹤丘的视线落在女人的尸体上。

“喂，刚刚不痛的吧？”

他问道。然而女人没有回答。

“那一边有什么？有些什么呢？”

女人没有回答。

究竟是为什么不能向死去的人提问？

一旦死了，就无法得知对方在想些什么了。这也太……

这个世界太不合理了。

鹤丘在客厅里踱了一会儿步。

忽然，他看到了桌上摊开的资料。

那是鹤丘的实验对象候补者的资料。那里边有女孩子们的照片，他自己收集到的尽可能详细的住址、电邮、社交网络账号等等。这是鹤丘留下的唯一可以称得上是证据的证据。这个资料集一旦落到警察的手里，自己就罪责难逃了吧。可是，警察根本就不可能找得到这个地方。就算真的到了那个地步，警察也不必收集什么证据了——因为那时，他们一定已经锁定了自己。

鹤丘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枚资料上。

一张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上面有一个女孩和一个男人，但那男人显然没什么所谓，都没拍全。

焦点完全在女孩子身上。

娇小的身体，呈波浪形的长发光泽动人。

掺杂着北欧血统的、洋娃娃般的美貌。

还有温柔的眼神与和煦的笑靥。

照片里是一具完美的实验素材。

城塚翡翠。

多美的名字呀。

光是照片，就散发着可爱的气息。

她看起来就是鹤丘的理想化身。

无论如何，都想用她进行一次实验。

鹤丘所相信的直觉，正在催促他如此做。可是，他的理性告诉自己：仅就她的住处和交友关系来看，那么做会带来巨大的危险。故而鹤丘踌躇了——在冲动与理性的夹缝里，他在犹豫该怎么办。如果不将她定为目标，自己会获得安全。可是，他难以违逆自己涌动的欲望。

她身边的那个人有些碍手碍脚。但只要化解这个障碍，实验应该还是可以进行的。

啊，快一点就好了。

再快一点。

快一点将这锋利的刀刃，送进她的皮肤。

“不痛的吧？”

鹤丘喃喃低语，拖动地上的女尸。

“那一边，有些什么呢？”

亡者啊。

请回答我吧……

第一卷 Medium灵媒侦探城冢翡翠 第三章 女高中生连续绞杀事件

这是第几个人了？

香月史郎将签好名字的书递给了站在面前的女子。

“请问，可以和你握手吗？”

“嗯，当然可以，谢谢你。”

香月握住对方伸出来的手，女子露出略带羞涩的笑容，微微鞠了一躬。香月对她致谢之后，她回到了在一旁等待的友人身边，两人拿着同样的书，欢呼雀跃起来。站在香月身边的编辑河北将下一位读者准备好的书与写着姓名的纸条放到了他面前。香月落座，翻开书页签名。

“老师，可以和你握手吗？”

“嗯，当然——”

他还没有写好名字，对方就已经出声，香月不禁抬头望去。

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件白衬衣，胸前是看着很轻柔的褶边。朱红色的高腰裙突显了她的纤纤细腰。长长的黑发在耳畔绘出和缓的波浪，修剪得齐齐整整的刘海向内弯曲。

“翡翠小姐——”

正是城塚翡翠没错。

她微笑着伸出了小手。

“吓我一跳，”香月说道，“你来也没和我说一声——”

香月握住她伸出的手。

“我想吓老师一跳。看你惊讶的样子，看来是成功了呢。”

翡翠说着，顽皮地吐了吐舌头——是粉色的。

“这是慰问品。给你增加行李了，对不住，请笑纳。”

香月接过了一包装在可爱提袋里的点心。

“谢谢你。啊对了，可不可以稍等我一下？这边结束后会有个庆功会，要不要一起啊？”

“哇，真的可以吗？”

“嗯，当然了。我的编辑好像也很想认识你呢。”

坐在一旁的河北脸上一副“这位是何方神圣”的讶异表情，他用眼神向香月探询着。香月和他说过上个月在水镜庄发生的案件，所以觉得将翡翠介绍给他也顺理成章吧。

“话说回来，老师的女粉丝还真多呢，有一半吧？”

“哪里哪里，虽说是推理小说作家，但我写的不属于本格推理，更偏悬疑一些，是女性读者也容易读得进去的作品。我很荣幸。”

香月坐回原位，先给翡翠签了名。他看了一眼，等待签名的读者还剩一个人。时间虽长，但感觉过得很快。

最后的读者是一位少女，穿着高中生的校服。香月的读者里，十几岁的并不算少见，但他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穿着校服来签名的。领带状的翠绿色领巾垂在胸口，很是可爱。今天是工作日，可能是学校放学后立刻赶过来的吧？少女看起来有点紧张。递过来的纸上写着：藤间菜月。

“今天是放学回家路上特意来的吗？”

香月一面签名，一面问道。少女点点头。

她没有说话，可能有点紧张吧。香月觉得勉强她说话有些强人所难，他很快签完，将书递给少女，正想道谢，少女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那个，香月老师——”

接着，她递上了一个可爱的信封，鞠了一躬。

是粉丝来信？香月正暗自高兴，但随后传入耳中的话语却出乎他的意料。

“香月老师，有件事想麻烦你。你能帮忙解决我们学校的杀人案吗？”

*

“第一个案子发生于今年年初，二月十五日。被害者是武中遥香，刚满十六岁。她是该校高中一年级的学生，本该从补习班回来的她不见了踪影，焦急的父母报了警——第二天早上，带狗在公园散步的老人发现了她的遗体。”

还是那家熟悉的咖啡馆，最里面的卡座。在别的座位上看不见这里，正因如此，钟场正和从文件夹里取出照片在桌面上排开时丝毫没有犹豫。

第一张，似乎是入学仪式时拍的少女生前的影像。

接下来，是她香消玉殒之后令人不忍直视的惨状。

“是绞杀吗？”

少女细细的颈项上，有一些变色之处，看起来像是绞痕。但是，少女那惨不忍睹的脸庞才是香月猜中少女死因的主要依据。

惹人怜爱的双眼空洞地睁着，嘴角歪斜，好像在痛苦地喘息。她的面颊淤血，即便已经拍成照片，那变色的脸还是让人不忍多看。

“凶器还没有确定。绞痕比较模糊，所以推测是围巾或是质地柔软的布类。衣着并不凌乱，也没有被性侵的痕迹。推定死亡时间是二月十五日的十六点至十八点半左右。我们推测她是在从学校去补习班的路上遇害的。”

“她的脖子上有抓痕，手指甲里有没有检出凶手的皮肤组织或者凶器的纤维？”

钟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推出一张照片。

“她的指甲被很仔细地修剪过了。所以，似乎无法检出凶手的DNA。”

照片上是被害人放大的手指。可能是用指甲钳剪的，剪得相当深，手法堪称偏执。

“刚发现的时候，遗体的状态就是这样的吗？”

香月指着一张照片问道。

这是一张少女全身的照片。遗体仰面躺卧在如同床榻般的公园长椅上，水手服上面盖着一件外套，端端正正。

“是啊，大概是凶手干的。”

“案发现场呢？”

“和遗体发现地一致的可能性很大。在长椅附近，地面上留下了不少鞋底摩擦的痕迹，可能是挣扎造成的。但是，没有留下称得上‘脚印’的痕迹。如果地面再软一点，说不定就可以采集到比较清晰的脚印了，可惜。”

“搜查本部一成立，我们就按照怨恨杀人这条线进行了排查。询问过被害人学校的朋友之后，我们得知她正与一个年长男子交往。为了找到这个人，颇费了一番周折。因为现在的年轻人好像都不把交往对象的联系方式存在手机里了。”

“噢噢，都是在社交网络上相互往来的吧。”

“嗯，她使用的那个APP加了锁，所以费了很大工夫，最后终于发现是一个在补习班打工的人，叫今野悠真，二十一岁。我们找到当事人，他说女生只是找他谈了谈心，但否认是在交往。我们调查了他的基本信息，正准备搜罗证据，却发现他有不在场证明。”

“是非常可靠的不在场证明吗？”

“是的，他被监控摄像头拍下来了，所以案情追踪不得不回到原点。我们重点分析了她的交际网，但并未出现特别令人生疑的人物。同时我们也追查了犯有前科的人物，也是如堕雾中，时间白白流逝……后来，到了被迫缩小搜查本部规模的节骨眼了——”

“这时候，发生了第二桩案子？”

“第二起案子发生的时候，刚好是第一起案子发生后的四个月，六月十七号。被害人是北野由里，十六岁，和第一个被害人上的是同一所高中，二年级。这次也是父母报的警，因为当事人从学校放学后迟迟不归，引发了担忧。因为有第一个案子在前，所以警察立刻展开了搜索，于深夜一点钟左右发现了遗体。发现地是距离高中不远的一处建筑工地，那里本来计划建造一栋综合商业楼，但几年前发生过一次事故，所以工程就中断了，地方就此闲置在那里。”

钟场一面说，一面和刚刚一样，在桌子上摊开了几张照片。

“作案手法有变化啊。”

“是的，但是是同一人物犯案，勒痕是一致的。凶器都还没有弄清，而且这个信息也没有传到媒体那里去。所以，会留下同一痕迹的，无疑只有这个残忍的凶手。”

照片中的少女遗体上，衣着十分凌乱。可能是因为下雨，仰面躺在地上的少女身体被雨滴微微打湿。如果抛开那凄惨的表情，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有些明艳动人。

她身上的水手服被掀起，几乎可以看见内衣，秀气的肚脐眼露在外边。裙摆也凌乱，白色的内裤缠在其中一条腿上。被扯下来的翠绿色领巾落在一边，对折成了三角形，是这一片阴郁色调里面唯一的亮色。领巾上留有似乎是便鞋脚印的痕迹，应该是抵抗时的挣扎造成的，这不禁令香月想象案发当时的凄惨场景：被害人被卑鄙的凶手抓住，虽然拼命想要逃脱，却被强行剥去衣服，推倒在地。少女的脖颈上被凶器缠绕——

“做DNA采集了吗？”

“嗯，很遗憾的是，无论是唾液还是体液，什么都没能检出。可能是被小雨冲刷掉了。剪指甲的手法也是一致的，皮肤组织也检不出。可是，有一点比较奇怪……从解剖结果看，我们发现凶手没有对被害人进行性侵害。”

“没有性侵……是没有留下痕迹？虽然衣物被脱去了一半，但没能够更进一步……”

“说不定是性功能不全的人干的。那种靠绞杀少女来获得快感的疯子。”

香月沉默不语，仔细对比了两张少女遗体的照片。

是不是在第一次作案时，凶手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但第二次没能抑制得了？不对，如果说凶手抑制住了冲动，那第一起案件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杀人的呢？

“因为有了第二起案子，搜查本部重整旗鼓，但还是摸不着头绪。这里虽说是东京，但已经是郊外的农村地区了，监控摄像头的数量本来就不多，也得不到什么关于可疑男人的目击信息。按理说，外部人物的出现应该比较醒目才是，但排查后发现，完全没有可疑人物或车辆的信息。”

“以防万一，我还是确认一下：这两起案子，和这几年惊动关东地区的连环抛尸案作案手法不一样对吗？”

“是啊。那个人是用刀子的，而且杀人现场到现在都没找到。被害对象是二十来岁的女子，这次是十几岁的少女，差别挺大的。有可能是受到了那个人的启发，但犯案者应该不是同一人。”

香月伸手托住下巴，陷入了沉思。

“总而言之，就在这种毫无进展的情况下，时间又过去了三个月。我和搜查本部的管理官之间还比较熟悉，所以他曾向我征求了意见。这个案子受关注程度比较高，所以我想是不是能借助作家老师的智慧一用？我是这么盘算的……”

钟场表情略显诧异，大概是觉得自己还没说，为什么反倒是香月对这个案子起了兴趣。

“啊，这个……虽然是不太常见的案子，但这回是我的一个读者专门拜托了我。”

藤间菜月把信件递给香月时，还不等他回答就迅速离开了。香月一开始以为是什么恶作剧，当场拆开一读，这才知道几个月前在电视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还没有了结。香月确实曾经协助过警察破案，但是那仅限于钟场向他求援的情况下。他本人是侦查的门外汉，而日本警察本身也很优秀。这封信件来自一个痛失友人的少女，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确实也让人心疼，但自己可能还是不得不写一封婉转的回绝信。

但是，他后来在庆功会上改变了心意，这都是因为翡翠的一句话。

“我觉得，你应该去帮助她。”

香月觉得，说这句话时，翡翠用灵媒的眼神凝视着自己。

“你从那个少女身上感觉到了什么吗？”

“怎么说呢，有一点……但不是很明确的东西，只是直觉。”

如果是她的直觉，也许值得去跟进。香月知道，她大概出于职业习惯，难以对此熟视无睹。更何况，翡翠的能力是货真价实的。

次日，香月联系了钟场。

出人意料的是，钟场也正想和香月联系，请教这个案子。

“我们的管理官也知道你贡献颇多，所以可能能向搜查本部疏通一下关系。当然，不是正式的渠道。要不要先看看犯罪现场再说？”

“好吧，但是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得和我一起去——”

*

“那个……她，到底是在干啥啊？”

犹犹豫豫地提出这个问题的，正是搜查本部的虾名海斗巡查部长。

虾名部长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是搜查本部里为数不多的娃娃脸，说是大学生也可以勉强混得过去。据说他是被搜查本部长指派，代替钟场带领香月等去勘查现场的。搜查员行动时原则上需要两人一组，但香月介入的事情不能对外公开，所以今天虾名刑警是单独出勤。他知道香月曾经在别的案件中大显身手，所以对其并不反感，同时，外表看起来不大像个刑警，也是他被指派的理由之一。现在，他正带着香月二人来到第一个案子的现场，也就是那个公园，并向两人解说当时的状况。然而——

香月顺着虾名的视线望去，点了点头。

“啊，你是说她啊。她正从被害人的视角出发，试图重新确认案发时的状况。很多时候，通过场景重现，可以了解遗体当时的状态等相关信息。”

“原来是这样。真不愧是破了很多高难度案件的香月老师，这种搜查手段，简直就像拍电视剧一样！”

两人望着公园的长椅——那上面仿佛躺着一个被弃置的洋娃娃——城塚翡翠正躺卧在那里。她可能是意识到今天是和警察同行，所以穿了一套素雅的米色套装。而衬衣则一成不变，依旧是胸口带有褶边的款式，大概她特别中意这样的风格。紧身裙下两条细而直的腿上穿着丝袜，穿着同色系高跟鞋的脚伸出长椅边缘，悬在空气中。拳曲的黑色长发也溢出了长椅，几乎垂到地面。

她好像是在等待什么，一直合着双眼。

香月对虾名所说的理由当然是信口胡诌的。他对虾名说，翡翠是自己的助手，拥有卓越的推理能力。不久前第一次和虾名碰头的时候，还发生了这么一段小插曲：

“虾名先生，莫非你不久后即将成婚？”

“啊，是的。话说回来，我都没戴戒指，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这是基本的推理。”

翡翠嘻嘻一笑，但并没解释她是如何推理的。

香月后来悄悄询问了翡翠，她说虾名整个人都洋溢着幸福的气息。总之，虾名从此就对香月和翡翠的实力深信不疑了。

翡翠首先提出，想要和被害少女躺成相同的姿势。

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香月觉得她应该不至于突然就开始进行降灵，但可能是在探寻某些灵感反应。据说，当翡翠和死者之间有某种程度的亲和度时，可以更容易地触发所谓的“灵魂共振”。

翡翠睁开双眼。

接着，她一脸无奈地凝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

“怎么样？”

香月站在长椅旁，俯身向翡翠问道。

“抱歉。”

从表情看来，似乎出师不利。香月拉住翡翠的手，帮她坐起身来。

“什么都感觉不到，可能是时间过得太久了。”

“是啊，毕竟过了半年多了。”

但是，翡翠在长椅上这么一躺，也搞清了一些事情：这个公园四周被绿植环绕，被害人躺在长椅上时，从远处看不大清。而且从公园一侧的步道看过来，长椅正好位于放置防灾用具的临时板房的阴影里，所以就算凶手在做剪指甲等伪装工作，行人也几乎看不见。毫无疑问，作案者对地理环境有相当程度的把握。

香月翻开虾名递过来的案件档案，读了起来。

“凶手好像就是在这里将被害人勒死的吧？”

“嗯，应该是，”虾名答道，“目前我们没有发现尸体被移动过的痕迹。从尸斑等特征判断，遗体应该是在死后立刻就被横放在那里的。”

“假设杀人现场就是此处，那好像也没有迹象显示被害人是被强行掳到这里的吧？”

“嗯，没错，这里和大路稍有距离，没有你说的那些迹象。”

“也就是说，凶手可能是假装要和被害人谈话，一起坐在了长椅上，”香月伸出手指摸摸下巴，思索着，“很难想象一个女高中生会一个人坐在这种地方，所以，凶手一定和她同行过一阵子。恋人，抑或是朋友，属于可以两个人很自然地并肩坐在长椅上的关系。然后，就不知道是怎么样——”

这时，翡翠开口了：

“这样吧老师，我们来重现一下现场？”

她一对翠绿色的眸子闪动着，柔软的小手握成拳头，看起来跃跃欲试。

“重现？”

“我来扮演女高中生，老师你是凶手。”

翡翠一边说，一边坐在了长椅上，还歪着脑袋瞥了香月一眼。

“原来如此。”

香月合上手中的资料，也坐在了长椅上。

翡翠立刻贴了过来，填掉两人间小小的空隙。

“案件发生时是冬天吧？”翡翠坏笑道，“天寒地冻，在这样的地方并肩而坐，两个人肯定是比较亲密的关系喽？”

“虽说不能一概而论，但确实，你说的这种可能性很大。”

两人之间，正是肩头相触的距离。

从她的身上传来很好闻的味道，翡翠却并不以为意，两眼忽闪忽闪，好像在观察香月在想些什么。这副表情看起来实在过于天真无邪，不禁令人产生想要恶作剧的念头。香月盯着翡翠，低声说：

“那么，我们就是恋人喽？”

“咦？”

翡翠睁大眼睛，朱唇微张。

“总之，先按照这样的角色设定进行好了。”

“哎，啊，是，是这样呢，按照，按照这样的设定……”

她的脸颊眼见着涨红了，又垂下了脸庞。

“咳咳。”

旁边的虾名清了清嗓子。香月觉得他的视线有点扎人，不禁苦笑了一下，但还是得把短剧演下去。

“那么，这个也许和被害少女关系亲密的凶手，就在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的时候，出其不意地拿出了凶器——对了，好像是从正面勒死的吧？”

“啊，是的，”虾名看了看手中的笔记本，点了点头，“从勒痕上可以看出施力的方向。应该是从正面，用某种布类绕住脖子下手行凶的。因为当时是冬季，所以我们推测使用的可能是围巾。”

现在手边没有合适的替代品，于是香月用哑剧的手法，假装手上拿了一条围巾，身旁的翡翠眼前一亮。翡翠也领会到了香月的意图，睁大了眼睛。

“哇，我要被老师勒死啦。”

“是这样的。”

“还真是有点心脏扑通扑通的呢。”

香月正要将这条想象中的围巾绕上翡翠的脖子，手刚开始动——

“老师，请表演得更逼真一点吧。”

估计是因为香月的动作略带犹豫，所以被翡翠瞪了一眼。

“逼真的演技……”

“老师演的是杀人魔哦。你应该很擅长的呀。”

“什么？”

“你是悬疑小说作家呀。”

“怎么讲，我虽然会写那种场景啦，”香月苦笑着，看着自己逡巡不定的双手，“两个人坐在一起，就算凶手是男的，和被害人的身高差也还是会缩小，要想把围巾绕在脖子上会有点不顺手。而且是从正面，我觉得对方会逃开的。”

“如果是男性给女生围上围巾的话，女生可能会毫无戒心噢。那个……说不定是这样，闭上眼睛呢？这样的话，可以勒死吗？”

翡翠边说边合上了眼帘，下巴微微扬起，宛如在等待一个吻。

她白皙的脖颈绘出一道舒缓的丘陵。

带有褶边的衬衣胸口毫无戒备地敞开着。

这时又传来了虾名的咳嗽声。香月循声望去。

“嗯，城塚小姐说得没错，我们当时也是这么推测的。被害人的随身物品中并无围巾，所以这个剧情的可能性很大。可是这样一来的话，第二起案子就让人搞不懂了。”

“你是说，六月不会有人围围巾，对吗？”

“是啊。第二次作案，手法是一模一样的，是从正面勒死的。”

若是从背后突然袭击倒也罢了，但从正面将凶器缠在被害人的脖子上，动作很大，不管怎样都很令人起疑。被害人一定会抵抗或是逃跑的。那样一来，被害人就一定会离开长椅，留下以手撑地，或是跌坐在地的痕迹吧。

香月再次翻开资料，确认其中是否还有值得留意的信息。

“话说回来……这是什么呀？这个，地面上的线条状痕迹。”

资料里有一张照片缩小后的图片，尺寸过小，无法看清。

“啊，这是在那边留下的。”

虾名答道，朝边上示意——旁边是一座油漆斑驳的滑梯。

滑梯静静矗立在距离长椅仅两米的地方。

“据说以前还有其他的游乐设施，但被拆得所剩无几了。这个滑梯也不是很高，所以得以幸免。喏，就是这一块。”

虾名朝滑梯的近旁示意道。

“从这里开始，朝向长椅的方向画了一条刚好一米五左右的线。讲老实话，我们也不确定这和案件有没有关系。是一条很浅的线，靠肉眼几乎无从分辨。本来这里就不是那种能留下足迹的地面嘛。鉴识科的人保险起见，还是拍了照片，但大部分人都觉得那是小孩子用树枝之类的东西画出来的线。”

而现在，地面上的痕迹早已消失殆尽。

很遗憾，其他好像没什么值得看的了。

香月二人坐上虾名的车，一起赶往第二起案子的现场。

第二起案子的现场，车程十分钟都不到。他们将汽车停靠在路边，走进一个被围挡隔起来的地方。这里也拉上了警戒线——上面有风吹日晒造成的污迹。

围挡的拐角处，有人供上了花束。

花束好像是在昭告世人一个事实：这里，有一个花季少女殒命。

翡翠停下脚步，双手合十。香月也效仿之，闭上了双眼。

稍过片刻，虾名抬起警戒线的胶带，一面示意两人入内，一面说：

“这片地皮的所有人说这里暂时不会挪作他用，所以允许我们保持原状，直到案件有眉目为止。”

这片原本的建筑计划用地四周被围挡板隔离开来，但为了方便建筑机械和建筑材料进出，进口和出口都留得很宽敞，想要侵入轻而易举。据说这条街的交通量并不大，行人大多是上下学的学生。和第一个案发地一样，这里也是个可以避人耳目、放心进行犯罪活动的场所。

这片地面已经被整平，但工程似乎没进行下去就已经停了。场地一角有一间临时板房，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些用于工程的钢筋堆放着而已，如果不是有围挡，看起来倒更像是公园或空地。

可能因为知道这里是杀人现场，令人不免产生了一些奇妙的错觉，好像空气都变得凝重了起来。总觉得围挡投下的暗影处好像有什么人在窥伺。

这里虽然看不见树木，但能听见树枝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

额头上，不由得渗出了一些汗珠。

“遗体是倒在这一片的。”

虾名走到临时板房近前，示意脚下的地点。虽然现场保存完好，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有一位少女曾经倒在这里。

“推定死亡时间是十六点到十九点。遗体淋了雨，所以推定的时间范围稍微大了些。这里的地面本来应该可以留下脚印的，但是因为小雨，变得模糊不清，我们只采集到了被害人的脚印。”

“天气预报报了会下雨？”

“是的。极有可能是凶手期望着这场雨将证据洗去。”

香月向翡翠望去，只见她伫立在遗体倒地的场所附近闭上了眼睛。她是不是也感受到了这片空间里微妙的扭曲呢？

临时板房的门是关着的。小屋有窗户，但里面几乎空空荡荡。

“房门没上锁，可里面什么都没有。其实这里倒是很适合流浪汉蛰居，但里面积满灰尘，不要说人迹了，连足迹都没有半个。”

小屋的侧面靠着一架梯子。可能是施工需要的工具。

“看起来不太像是因为被凶手追踪而不小心逃进来的样子呢。”

这条街上还有别的建筑、住家，没有必要特意逃进这种地方来。

“这样一来，那就只可能是和朋友或是恋人这样亲密的人一起进来了。”

“到这种地方来，到底是要干什么呢？”

“是约会，还是幽会……恐怕还是恋人吧。这里有个简易板房，看着不像偶然。”

“噢，也就是说目的是做爱喽？”

虾名脱口而出，但又慌忙闭嘴，朝着翡翠的方向心虚地一瞥——他可能意识到这么直白的语言，不大适合在楚楚动人的女孩子面前说。

不过，翡翠只是抬起下巴，好像凝望着虚空中的一个点，一动不动。

她的神色，好像在探寻着什么。

“就算是以那种事为目的，似乎也不是常有的事。毕竟简易板房里边都是积灰。”

“在搜查会议上也有类似的意见，但还是留有很多疑问。比如，假如凶手是以杀害为目的将被害人带到此处，那么为什么不在室内杀人？如果双方默认要在小屋里亲热的话，在小屋里勒脖子可以减少很多被看见的概率才对呀？”

“说不定是被害人临时犹豫了？她正想离开的时候被凶手袭击，凶手试图剥去她的衣物，领巾落在地上，然后急于逃走的被害人在上面踩了一脚。凶手将凶器缠绕在挣扎的被害人的脖子上，不得已将其杀害了……话说回来，凶手一开始的目的很有可能是强奸，但未能实施，最终杀了人。因为准备了凶器，所以可能是想在事后进行杀害。会不会是凶手在犯下第一个案子的时候，唤醒了倒错的性冲动呢？”

“啊——你是说那种一面勒脖子一面进行的，是吧？”虾名眉头紧锁，“在第一个案子里尝到了勒脖子的快感，唔。于是乎，想尝试在干那种事的同时勒住对方的脖颈。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凶手要去脱被害人的衣服了，对吧。”

但少女的抵抗比预想中激烈得多，凶手不得已，只能迅速将其杀死了。如果按原计划，应该是准备在性行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下手的吧。

香月一边低头翻看资料，一边朝堆放钢筋的地方走去。这里已然经过鉴识科的仔细调查，不至于有什么遗漏，但他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值得细看了。

“前辈……你为什么要这样……”

“嗯——？”

香月循声望去。

只见翡翠站在原地，面色苍白。

她的身体左右摇晃，踉跄起来。

香月慌忙抢步上前，一把将险些要摔倒的翡翠抓住。

“翡翠小姐！”

她的嘴唇张开，好像在大口喘气。

翡翠浑身无力，脸色发青，双膝跪在了地上。

她抬起手，在咽喉处抓挠，好像喘不上气来。接着开始解自己衬衣的扣子。香月托着她的躯体，角度刚好可以窥见领口下、被白色胸罩包覆的胸脯。

“啊，啊……”

在翡翠大大的双眼中，泪水满溢出来。

“没、没事吧？”虾名赶紧跑过来，一脸慌张，“怎么了？”

翡翠静静地摇了摇头。

她缓缓地恢复了正常呼吸的频率。

“我，没事的……不好意思，站久了，有点头重脚轻。”

虾名有些奇怪地盯着翡翠。

“是老毛病，”翡翠脸带泪痕，微笑道，“已经没事了。”

“是、是吗？”

就在这时，手机的来电铃声响起。

虾名从西装外套里掏出手机，确认了一眼屏幕。

“抱歉，是别的事情。”

他朝出入口走去，接起了电话——可能是有关别的案件，不想被外人听见。趁此机会，香月对翡翠说：

“你能站起来吗？要不在那里坐一下吧。”

堆积在场地内的钢筋，高度刚好可以落座。

翡翠点了点头。香月搀扶着她，在钢筋上坐了下来。

“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听闻此言，翡翠抚摸着脖颈，面带痛苦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很激烈。”

她抬起被泪水沾湿的双眼，仰视着香月。

“老师……凶手，是女孩子。”

*

香月大惑不解。

他仰面朝向阴云密布的天空，思索着翡翠话中的含义。

从凶手迅速与被害人建立起亲密关系的情形来看，他一开始推测的凶手侧写是与被害人同校的男生，他从来没考虑过女生这种可能性。

原来如此……如此说来……

“老师，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听见翡翠略带不安的声音，香月点点头。

“嗯……不过，那个，你还是，先把领口扣起来吧，如果不是那么闷了的话……”

“咦？”

他听见某种好像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稍过片刻，他望向翡翠。

她的脸颊红彤彤的，低头不语。

带有褶边的衬衫胸口已经扣严实了，嘴唇似乎也逐渐恢复了血色。

“对、对不起！让你见笑了……”

“不不，别这样。”

香月心想，总不能说——有幸得见魅力十足的风光，几乎心痒难抑——吧。

他一时不知接什么话合适，只得继续保持沉默。

这样的奇妙沉默又保持了一段时间。

“那个，”香月咳嗽一声，说道，“刚才发生的，是所谓的共振，对吧？”

“是的，可能是因为我和死者的各种属性比较合拍。”

“刚刚你和结花那时候一样说了些话，你还记得内容吗？”

“不。但看见的、感觉到的东西我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你说：‘前辈……你为什么要这样……’”

翡翠低下了头。

可能是因为还残存着感觉，她一面抚摸着白皙的脖子，一面答道：

“是吗……我感觉到的内容类似于某种画面，有自己脖子被勒住的感觉，和……站在面前的一个女子身影。是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女孩子。”

“能看清脸吗？”

“对不起，画面不是那么清晰……但是，我觉得应该是和被害的女孩子同一所高中的制服。”

“如果你刚刚的话是从在这里被杀害的北野由里的口中说出，她是高二学生，那所谓的前辈，也就是高三女生了吧。”

翡翠点点头。

“你看见凶器了吗？”

“没有……作案现场的话，是这里没错……”

这时，虾名回来了。

“城塚小姐，你没事了吧？”

“嗯，没事了，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翡翠站起身，对虾名略施一礼。

“虾名先生，我根据现在的信息，对凶手进行了一个侧写，你愿意听听吗？”香月说。

“啊，那当然，欢迎之至。”

他赶忙掏出了笔记本。

“凶手选择了人迹罕至的杀人地点、容易销毁的布质凶器，同时没有留下指纹和脚印，从以上迹象推断，凶手是一个智力极高、同时非常自律的连环杀人犯。这个人接近女生时可以让对方不起疑心，并与之建立起某种程度的信任，可以认为其立场容易获得信赖，同时具备某种吸引那个年代少女的魅力。但是，我有些介怀的是，犯案场所都集中于学校周边：容易引起少女注意的类型之一，是持有驾照的成年男性，但如果是这样，大可以将她们带到更远一些的地方，选择更加偏僻的地点，尽量拖延发现时间。在遗体上，凶手没有留下任何透露出自我表现欲的信息，可以认为，凶手并不想让遗体被人发现。由此我认为，凶手并不持有驾照。再加上，案发现场周边没有可疑人物的目击报告，同时被害人没有对凶手抱有顾虑，两个被害人的推定死亡时间介于学校放学至回家之间的傍晚，综上考虑，凶手是未成年人的可能性极高。我怀疑，是同一所高中的男生——不，更有可能是女生。”

听着香月将他的侧写娓娓道来，虾名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么说来，第二个被害人的衣着凌乱——”

“是死后进行的伪装，抑或是内心有某种性冲动的萌芽，但如果凶手是女生，没有留下性行为痕迹，也没有采集到体液都属于理所当然的事情了。搜查本部有没有考虑过凶手是未满二十岁的少女的可能性，对被害人的交友关系进行筛查呢？”

“……这是个完全的盲点。”

真是个滑稽的推理，完全是个倒推的过程。

谁能想到香月事先已经知道凶手是个女生，所谓的侧写都是为了导出这个结论而胡乱编造的呢？

这种甚至都称不上推理。

只是在拼凑答案罢了。

可是，翡翠的灵视并不能作为证据，所以必须经过这个过程。

“香月老师，这类连环杀手是不是都会带走什么纪念品？这次你怎么看？”

“是啊，这个嘛……凶手确实有可能从现场带走了被害人的所有物之类的，如果能知道拿走了什么，也许可以帮助锁定凶手……”

“话说回来，是同一所高中的学生吗？真头疼啊。”

“此话怎讲？”

“在学校内部梳理交友关系，可是相当麻烦的事。学校属于一种比较封闭的空间嘛……校方当然会协助我们，但一旦知道警方怀疑同校的女生是嫌疑人，成为被调查的对象了，马上就会变得不情不愿。所以我们必须伪装，以调查外部的可疑人物为名义，进行随访。如果破案的关键藏在少女们的交际圈里，那还需要消除她们的警惕心理。总之收集信息的过程会很头疼。”

确实。现有的证据，完全不足以向校方提出“贵校学生涉嫌本案，请配合我们办案”。校方是否肯配合，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而少女们，也可能对警察不信任，从而不吐露秘密。

“这样的话，我觉得不妨通过别的途径试试看。”

香月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递上独特粉丝来信的少女的脸。

*

根据信中的内容看来，藤间菜月是该高中二年级的学生，从属于摄影部，她与两个被害人均有交集。

藤间菜月与第一个被害人武中遥香同年级，二人在摄影部相识，关系相当亲密。而她与第二个被害人北野由里也在同一年级，虽然几乎没有交流，但两人是同班同学。菜月在信中写了不少关于武中遥香的事情。她们两人可称得上是挚友，而武中被补习班老师吸引是事实，但二人并没有在交往，以及，她绝不会轻易跟着可疑男子走掉等等——

假如翡翠的灵视正确，凶手是一个女生。

北野由里称呼她为“前辈”，因此怀疑对象缩小成了高三学生。

可是，如果没有明确的理由，就无法向校方要求对全体高三女生进行问话。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从两个被害人共同的交友圈子里找出特定的高三女生。首先可以询问摄影部部员，这个主意应该不坏。向学校方面请求协助，就说是为了调查外部可疑人物犯案的线索，实际上摸查两人的人际关系。时间不等人，虾名立刻和校方取得了联系，安排了几天后的访问日程。

“哇，原来这就是高中啊……”

翡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仰望着放学后的校舍感叹道。

今天她的装束也偏职业：衬衣配着一条窄裙。香月也穿上了久违的西服，向着警方相关人士的风格靠拢。虾名去做访客登记了，香月和翡翠两人干等着，还没有踏进校舍。现在正值放学，下课的学生们踏上归途，三三两两地出现在楼梯口，一面向惹人注目的翡翠投以好奇的目光，一面向校门方向走去。这里的女生都穿着水手服，男生都是立领式制服，乍一看有点像初中。

只见翡翠满面憧憬，凝望着校舍、操场和无忧无虑的学生，香月瞧着她的侧脸，不禁问道。

“你好像对这里非常感兴趣啊？”

翡翠回望了香月一眼，表情有点忸怩。

“让你见笑了，”她低下头说，“我……其实没有上过高中。”

“原来如此，”香月斟词酌句，“不过，和初中的校舍相比，其实也差不多吧？”

“不，我十五岁的时候来到日本，之前一直住在纽约。我真正在日本的初中上学不过三个月而已。”

翡翠的表情黯淡了下去。

“今天你就当短暂地体验一下高中生的滋味吧？”

“嗯……校服可真可爱呀。”

翡翠紧盯着放学的少女们的身影，眼神里满是艳羡。

虾名带着一个好似教职员的人走了过来。

领着虾名、香月、翡翠三个人去教室的，是摄影部的顾问石内老师。他四十多岁，眼神温和，一看就知道深受学生们的信任。摄影部有一间活动室，但那里太小了，坐不下所有的人，于是他安排了一间空教室，用来给大家谈话。教室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学生，男生很少，女生占多数。藤间菜月也在其中，她看见香月，吃惊地睁圆了眼睛，接着略微低头示意。

“就像我之前说的一样，今天有几位警察会向大家询问那两起案件。这可能会唤起大家悲伤的回忆，但为了两位逝者，还希望大家多多配合。”

长着一副娃娃脸的虾名，无疑是让学生们解除戒心的最佳人选。他首先做了自我介绍，随后又介绍了香月和翡翠，说他们是调查行动的合作者。让学生们兴趣高涨的，自然是翡翠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了。学生们大多都看呆了，有些男生甚至看得合不拢嘴。在这紧张的气氛里，一个女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城塚小姐是警官吗？”

“不，准确来说不是……”

“你是混血儿吗？”

“啊，不，但我的祖母是英国人……”

“那就是四分之一混血！真是好可爱呀！好像模特一样。”

“哎，啊，是、是吗？”

“结束后请让我们拍照吧！”

最后这句话是菜月说的。其他女生也毫不示弱，嚷嚷道：

“啊，太狡猾了，我也要拍！”

教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热闹非凡。香月也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女生们纷纷举手表示我也要我也要，翡翠慌作一团。

“这个这个……我知道了，你们好好配合调查的话……”

就在这时，石内老师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好好，大家请安静。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吧？别忘了警官是为了破案才来的，到这里是为了工作哦。”

经过这段小插曲，现场的气氛变得缓和多了。

这样一来，学生们也更容易开口了吧。

首先他们让所有的学生逐个做了自我介绍。发言的主导权由虾名安排，香月则集中注意力观察每个人的神态。女生有七个，男生有三个。相对而言多数男生看起来偏内向，而女生看起来都很开朗。但话说回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高三女生。不同学年的女生，制服的领巾颜色是不同的：朱红色的是三年级，翠绿色的是二年级，而藏青色的是一年级。也就是说，只需要特别注意朱红色领巾的女生就可以了。

然而——

“我是摄影部的部长，三年级，叫莲见绫子。”

摄影部里，三年级的学生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尽管坐在椅子上，但仍然可以看得出她是个身材高挑的美人。

和其他学生雀跃的神情相比，她的表情往好了说是老练成熟，往坏了说，看起来有些冷冰冰的。她留着一头短发，几乎能看见耳朵和脖子。也许是肩膀较宽的缘故，她看起来带着点宝塚歌剧团男角的感觉。只有她没有参与刚才的喧闹，也没有和其他女孩子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大家——香月和其他人，仿佛在进行某种观察。

“我和武中同学平时交流并不多。我觉得比起我来，她和其他人更亲近一些。但是，她好像很喜欢我的作品，在没有摄影活动的时候，她有时会向我请教怎样才能拍出那么好看的照片。”

绫子泰然自若地回答了虾名的提问。

“我和北野由里同学是同一个委员会的——图书委员。我们有时候会遇见，但并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我们曾有几次就读书的话题聊得还算投机。”

和北野由里的交集也有了。

如此说来，借着翡翠之口，由里说出的“前辈”莫非就是她吗？

香月看了一眼翡翠。她注意到了香月的视线，神色困惑地摇了摇头。两人之前约定好：如果她弄明白了些什么，会打个手势，两人一同告退。然而，翡翠可能还没能嗅到杀人者的气味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虾名继续问道，“不过，你们记不记得自己二月十五号的十六点半到十八点半，还有六月十七号的十六点到十九点左右在哪里吗？啊，这并不是要问不在场证明什么的。两名被害人是在这两个时间段遇害的，所以我想大家有没有在那个时间段见过她们，或者看到什么形迹可疑的男人？”

“不记得了。我基本上傍晚一放学就回家。我骑自行车上学，有的时候会为了拍照晃晃悠悠回去，但稍微晚了一些就会挨父母唠叨。”

他们继续问了其他几个同学，结果相差无几：能问出同属摄影部的武中遥香的一些信息，但几乎没有人认识北野由里。

“还有谁认识和北野同学比较熟的人？”

香月问道。所有人都微微摇头。

“她好像不是那么热衷社交，看着很文静，怎么说呢，有些拒人千里的感觉。朋友好像也不多，”菜月说道，“她在教室的时候，几乎都是在看书吧？如果她喜欢读悬疑小说的话，说不定会和我合得来……”

菜月低下头，脸上浮现出遗憾的神色。

她们是在同一个课堂上学习过的同窗。

说不定她曾经想过要和对方交个朋友。

“啊，说到爱读书这回事，藁科同学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呢。”

这时候，石内老师突然发话了。

“藁科同学？”

“藁科琴音，是我班上的，她是班上的图书委员长，很爱读书，所以，她和北野同学在图书委员会上熟识也很有可能。她很爱和人打交道，经常唉声叹气地抱怨找不到爱读书的同学呢。”

“她现在已经回家了吗？”

“说不好，她参加的是游泳部，今天没有活动，说不定在图书室？要叫她过来吗？”

“啊，不必，我们过去一趟吧，”香月说，“正好看看图书室的环境。”

香月一行向摄影部的同学道谢，随后向图书室走去。虾名和石内边走边谈，香月与翡翠紧随其后，趁机小声交换了一下意见。

“如何？”

翡翠摇了摇头。

“抱歉，什么都没看出来。如果能一对一地面谈就好了，刚才是很多信息混合在一起的感觉。不过——”

“不过？”

“那个叫莲见的女生有点特别。很有主见，或者说，个性很强，我形容不好，就是气味比较浓烈。和老师你的侧写很契合。”

“有罪恶感吗？”

“完全没有，”翡翠摇摇脑袋，“她要么是和案件毫无关系，要么是……”

“即便犯下杀人的罪行，内心也毫无愧疚的人……”

说话间，图书室到了。这里比他们想象中宽敞许多，里面散落着学生的身影。相较读书或查阅资料，大多数学生似乎都是摊着笔记本在复习功课。他们怕打扰其他学生，于是拜托石内只将藁科琴音一个人叫到了走廊上。

藁科琴音容姿端丽，戴着一副非常衬她的眼镜，淑女范十足。她看起来已经褪去了少女的稚气，有成年女性的风采了。香月总是禁不住假想对方的形象气质——这大概是他的职业病——藁科看起来完全就是非常符合学校图书管理员或是二手书店店员这种工作的女孩子。

被问及北野由里，琴音镜片后的大眼睛忽闪了一下，答道：“啊，是，没错。我们经常聊小说来着。结果她竟然……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接着，他们又问了些关于北野由里的交际关系和性格的问题，但得到的有用信息寥寥无几。据琴音说，两人没有聊过小说以外的话题，也没有互换过个人联络方式。

“你知不知道，北野同学有没有和什么人在交往？”

香月问道。琴音歪着脑袋想了想。

“没吧，我也不知道呢。但是我觉得，她应该不会和男人交往的吧。”

“为什么？因为很内向吗？”

“不是，”琴音伸手揉搓着朱红色的领带状领巾，说道，“我猜她呀，多半是在喜欢同为图书委员的莲见同学吧？”

闻听此言，香月和翡翠对视了一眼。

“她喜欢读的书，有不少是描写女孩子之间的感情的。莲见同学又成熟，又帅气，成为北野同学的崇拜对象也不稀奇。虽然我觉得她应该没主动搭过话，但她似乎总是关注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这可能是个有用的线索。莲见绫子岂不是很有机会将北野由里带到人迹罕至的场所吗？她很结实，个头也高。若将凶器绕在少女的脖子上，便可绞杀对方。

“哎呀，不好意思，我得回家了，要回家帮忙做事情。”

三人向少女道了谢，顺着走廊往回走。

“石内老师，方便让我们看看摄影部的活动室吗？”

“嗯？”石内老师回过头，略有讶异，“可以是可以，不过为什么？”

“我在想，武中遥香的摄影作品是不是在活动室里有留存。从她拍的照片里说不定可以找到一些线索。”

“哦，你是说会不会正好拍到了可疑人物什么的？”

“嗯，差不多吧。”

活动室并不大。两张长条桌放在中间，杂物充斥周围。可能是女生较多的缘故，墙上软木板上的作品照片都装饰得萌萌的。

房间里有四个女生，藤间菜月在，莲见绫子也在。

“啊，香月老师！”

藤间发觉香月来了，站起身来低头施礼。

“谢谢你回应了我的请求！”

“哪里，”香月苦笑道，“现在我还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但我会尽力帮忙解决。”

一行人往屋里一站，立刻拥挤起来。香月靠墙站着，打量四周。他的视线停在了软木板上贴着的一张照片上。

“这是集体照吗？”

“是的，”石内点点头，“好像是去年秋天拍的吧？”

可能是在哪个自然公园拍的吧。以染红的枫叶为背景，石内和摄影部成员聚在一块儿，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的宝贝相机。

“啊，原来武中同学喜欢玩具相机啊。这是‘HOLGA’相机，用胶卷的。真了不起，现在还有孩子会用胶卷拍照啊？”

“这个，我们部里也只有两位而已，”石内好像被戳中了痒处，“现在提起胶卷啊，大部分的小孩不要说摸过了，连见都没见过呢。莲见作为部长都完全不懂，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可以教。”

“很显然，太低效了嘛，”莲见面不改色，“又费钱，一卷只能拍三十多张吧？我碰都不想碰。”

“你看你看，就是这样。”石内回头向香月苦笑。

“香月先生，你对摄影略知一二？”

“啊，我上大学的时候加入的是摄影社团哦。”

“你说的玩具相机，是什么？”

站在一旁的翡翠发问了。

“就是制造工艺廉价，好像玩具一样的相机。尽管便宜，但可以产生特有的散焦和失准，很有味道。外形也很可爱，似乎很受女生青睐。”

“我的也是玩具相机哦，LOMO。”菜月从包里摸出一只白色的玩具相机，说道。

“平常我用的是爸爸的单反，但看到遥香的那台，自己也想要了。这只很小巧，适合随身带。”

“哇，好可爱呀。”

翡翠看到菜月手中的相机，不禁轻呼出声。

“要试试看吗？”

“可以吗？”

翡翠的表情一下子欢悦起来，脸上浮现出孩童般无邪的笑容，她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递来的相机。

“白色的好像是限定版吧，很少见哦。”

香月说道。闻听此言，菜月一脸讶异。

“真的吗？我是在这附近的相机店买的，是二手的。”

“藤间同学，”石内说话了，“警察想看看武中同学的作品，这里有吗？”

“咦，我想想，应该有一本遥香的影集在的……”

她在架子上翻找，取出了一本影集。

于是，趁着菜月指导翡翠操作玩具相机，香月在椅子上落座，仔细地翻阅起这本影集。

影集里的作品大多是黑白的风景照。大部分好像是学校周边的小径风景，但由于玩具相机特有的失焦，黑白的景色看起来仿佛有一种异世界感。也有些照片拍的是公园、天空、在教室里展露无邪笑容的朋友。里面夹杂着菜月的人像照片：画面中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微笑着。影集有几张人像是彩照，里面也有面无表情、抱着相机的莲见绫子。

然而，没能在照片里发现新的人际关系线索。

很可惜，又是一无所获。香月合上影集，只见菜月和翡翠正凑在长桌一角。翡翠端着相机，菜月在一旁指导，教给她旁轴相机的特性，手把手地将她的手指引向快门。

相机镜头朝向香月，咔嚓一响。

好像是自己被拍了啊。

两个女孩子发现被拍摄对象察觉了，如同一对恶作剧成功的姐妹一般，相视嘻嘻而笑。

“那个，我们差不多也该告辞了——”

“啊！”

菜月猛地站起来，把椅子弄出咯噔一声。

“翡翠小姐，请让我拍张照吧！”

“啊，我也要我也要！刚刚说好的！”

其他的女生纷纷站起身，簇拥在翡翠身边。

“咦，这个，这个……”

翡翠一脸尴尬，朝香月投去了求助般的眼神。

“你刚刚不是说了会给我们拍的嘛！”

菜月噘起嘴笑道。

确实，刚才在自我介绍的环节，翡翠的确是迫于形势，许下了口头承诺。

“嗯，那个，虽然是说了没错啦……”

“翡翠小姐，你换上我们校服吧！肯定特别合适！”

“哦！好主意！就这么定了！”

活动室里大呼小叫，顿时热闹了起来。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少女们的热情了。

“喂喂，我说你们啊——”

就连石内老师的话也随风消散了。

“来来，快站起来！”

“穿我的吧！大小应该正合适！”

“哎，哎……”

菜月挽起翡翠的手。

“活捉极品模特一名！”

“在哪里换衣服呢？”

“可以用暗室！”

少女们宛如台风一般，霎时间将翡翠裹挟而去，离开了活动室。

没有为之所动的部员，只有酷酷的莲见绫子一人。

但就连绫子也是一脸茫然。

“学校里还有暗室？”

香月哭笑不得，只好向石内问了一个稍有介怀的问题。

“啊，是的，可以进行黑白照片的显影。现在的话，几乎就是藤间专用了……那个话说回来，实在对不住，学生们瞎胡闹……”

“不不，你别介意。我估计当事人应该不反感的。”

*

“视线请看这里！再扮可爱一点点！”

“嘴唇稍微噘一点！抛个媚眼！有点坏坏的那种感觉——”

“翡翠学姐也太可爱啦！啊，这个仰角不错！大腿好赞！”

教室里面回荡着少女们的叽叽喳喳声。

“这群人到底是女高中生还是怪大叔……”

“真的，就好像大叔会说的台词一样……”

听巡查部长虾名有感而发，香月也不禁苦笑着答道。

换上水手服的城塚翡翠，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楚楚动人的少女。

她脸上故作神秘的假面已然被揭去了。翡翠混有北欧血统的美丽容颜，毫不造作的表情动作里更是带有些许稚气。

“这、这样……不、不奇怪吗，我这个样子？”

穿着水手服的翡翠被其他人引到香月面前，面红耳赤，害羞得不敢抬头。她一只手玩弄着垂在胸前的翠绿色领巾，好像是为了分散某种羞耻感，看着怪可爱的。

“不会，和你很衬啊。”

“是、是吗……这个，和我上初中时穿过的水手服稍微有点不一样，没有固定领巾的环呢。我打结的方式对不对啊？”

“我帮你整理过了，毫无问题！”菜月换上了一套运动服，两颊兴奋得通红，小拳头在空中一挥，“好，下面开始，大拍特拍！”

刚开始，翡翠因为害羞还有点放不开，但终于被少女们的气势压倒，逐渐恢复了笑颜。

翡翠被支使着，在教室的课桌上摆出一个以手托腮的姿势，一会儿害羞地微笑，一会儿又努力作出忧郁的表情。

“吉原，反光板换个位置，喏，那边那边。哎呀，要是多来点灯就好了。”

就连莲见绫子也端着单反相机，认真地寻找合适的构图。

莲见的相机，是镜头与本体不可拆分的型号。连接本体和镜头盖的系带上挂着一朵小花的吊坠，这和主人的气质有点反差萌。这台相机似乎是她的宝贝，在众人的集体照，还有武中遥香拍摄的照片里，都出现了这台相机，在照片中，这个吊坠格外惹眼。

“喂喂，我说菜月啊，你为什么从那么低的角度拍啊？”

“这个嘛，大腿！大腿啊！”

菜月几乎趴在地板上，咔嚓咔嚓按动单反的快门。翡翠脸上虽然浮现出尴尬的神情，但也许是菜月的动作太好笑了，她忍不住吃吃地笑着。

真是其乐融融。

仿佛是和同班同学一起，在放学后的教室里度过无所事事的时光。

“啧，能玩得这么起劲，也好。”

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幕的虾名不禁说道。

“我本来挺担心的。但她们还是很坚强，或者，怎么形容呢。”

这句话大概是出于对失去了伙伴的少女们的担忧吧。

“怎么说呢，她们几个，好像已经有一阵子没这么闹腾了，”石内老师眯缝起眼睛，看着这一幕，“也许有人会觉得她们薄情吧，但高中生活仅有短短的三年。她们心里一定明白，不能一直压抑下去。她们一定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尽力恢复到往常。”

接着，石内转向虾名和香月。

“无论如何，请一定要拿获凶手，拜托了。”

石内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身后，少女们欢声不绝。

*

肚子有点咕咕叫了，一看电脑上的时钟，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像往常一样，香月史郎在咖啡馆的老座位上，对着电脑写着稿子。

这天中午他出席了一个聚餐，同时也是新企划的一个碰头会，下午接受了一个杂志的采访。很少见的，这天的日程排得很满。他将案件的搜查工作统统丢给了警方，花了两天时间来集中精力处理自己的工作。

搜查本部似乎将香月的侧写作为参考，修改了搜查的方针。听说，他们正在以凶手是与受害人亲密的男生——或是女生——为前提，进行新一轮的走访和监控录像调查。在此之前，都是以“可疑男子”为目标来查找，很可能看漏了。现在以新的视角来审视，或许可以发现些什么。目前，只能期待搜查本部的能力了。

香月也想稍事休息一下。要点些什么来吃好呢？

门口铃铛叮当一响，有客人进来了。

“太好了，原来你在这儿啊，老师。”

是翡翠。

然而，她的妆容与平时不大一样，看起来沉郁而神秘，和荒凉的废墟倒是很般配。

“莫非你是刚刚出外勤回来吗？”

“嗯，是的。有人找我咨询，说是家人被噩梦缠身，所以我去他家看了看。还好，理由很明确，应该算是顺利处理完了。”

她一面说，一面在香月的对面坐下了。

“我正好经过附近，所以想，老师会不会正好在这里工作……不过，老师你刚才都没有接我电话。”

“啊，真是不好意思，”香月挠挠头，“我手机没电了，正在充电。”

香月合上笔记本电脑，收拾起散落在桌上的资料和笔记。

“对了，你吃饭了吗？还没吃的话一起吃吧？”

“咦？可以吗？”翡翠眼睛一亮，微笑道，“那，我想吃蛋包饭。之前在这里看到菜单上的照片，当时就觉得一定很好吃。”

“不，我是说去个更好吃的店吧？”

难得有机会和翡翠吃饭，去间稍微奢侈点的餐馆并不算过分吧，香月想。他脑海里浮现出了若干个候选。

“哎，不过，蛋包饭……”

翡翠顿时有点扫兴的样子，咕哝道。

香月笑了，脑海里的候选店名也随之消散。

他取出桌上立着的菜单，递给翡翠。

“下次有机会再带你去别的地方。”

“对、对不起……”

翡翠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孩子气，她两颊飞红，打开手中的菜单，低头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下个礼拜六怎么样？”

“哦，嗯……可、可以的……”

香月很想看她的表情，但这家咖啡馆的菜单大得出奇，导致他完全看不见那对可爱的眸子现在是什么样子。

终于，顺利获得了约会的许诺。但她也是这么想的吗？两人之间还没有进行过称得上是约会的约会。夏天他们一起去过游乐园，但那时候千和崎也在。这次是两人独处了，但翡翠有些天然呆的地方，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怎么讲呢，这也是她吸引人的地方之一吧。

最后，翡翠还是点了一份蛋包饭，香月点的是猪排咖喱饭。

“对了老师，昨天晚上，菜月给我发消息了。”

自上次一晤，翡翠和那帮女孩子成了莫逆之交。

香月想起上次开车送她回去时，路上翡翠很开心地告诉他，大家都找她交换了联系方式。印象尤为深刻的是，一群女孩子抓着手机摇啊摇，翡翠惊讶：居然还能这样，并和菜月她们一同捧腹的场景。

“她发消息跟我说，想起一件武中遥香的事情来。叫什么，显影……？是叫这个吗？去年在照相馆取的数据光盘，她误将武中那份也拿回家，拷贝到电脑里了。然后，里面有几张照片是这样的。她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参考，于是发给我了。”

翡翠一边说，一边将手机取出来。香月将它平放在桌上，伸手滑动屏幕。屏幕上是翡翠和菜月的聊天记录，里面附有几张彩照，都是风景照，但很遗憾，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

“她说其他的照片文件太大了，会存到U盘里给我们。”

“咦？这是——”

香月好像翻过了头。

有一个表情包，文字写的是“至高无上”，同时配了一张图。

照片上，是傍晚的教室里穿着水手服的翡翠。

可能是仰角拍摄系列里的某一张。构图相当独到，两条交叉的美腿修长白皙，差一点点就能窥见神秘地带了。

“哇，老师，不行啊！那张屁股——”

翡翠慌忙将手机没收了。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不过，拍得可真好啊。”

翡翠将手机抱在胸口，嘴巴嘟了起来。

“虽然只有一小会儿，不过你们一下子就打得火热了啊。”

“嗯，”翡翠笑了，洋溢着幸福感，“她们建了一个，叫什么群聊？还邀请我下次参加她们的摄影会呢，说会把玩具相机借给我，说可以一起拍。还有，还给我推荐了入门级读者也读得下去的推理小说什么的……”

虽然有点羞涩，但她絮絮地说着，看来真是聊到一块儿去了。

“菜月拍照可真是高手哦。她发了几张给我，我都快认不出自己了，拍得好像另一个人。”

“这个嘛，菜月技巧高超是一方面，但主要是因为翡翠小姐你魅力超群啊。所以她才能将你的气质高明地拍出来嘛。”

“是这样吗？”

翡翠低着头，抬眼望向香月。

“老师，你现在不拍照了吗？”

“啊，是啊，其实我有不错的相机，但都在吃灰……我当年参加摄影社团的时候，拿结花当模特拍了不少呢。社团的男生们都爱拍她，嗯，想起来真是令人唏嘘啊……”

“是吗……”

翡翠的表情不知为何看起来有点复杂。也许不该在这时提起结花——香月略微有些后悔。

每一次香月提到结花的名字，翡翠都会出现心痛的表情，然后苦涩地叹一口气。她也许是在哀悼自己没能援救的生命，同时，也许结花在她身上留下的情绪还在灼烧她的心，如不灭的残火。

翡翠说过，让生命被无情剥夺的魂灵寄宿于自己的身体，就如同做一个不醒的噩梦。

以后，再也不能让她采用那样的手段了。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老师你可不可以拍我……？”

“啊？”

“拍照片……”翡翠还是抬眼望着香月，惴惴不安地说，“那个，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唐突了……”

她双肩缩起来，好像想找个什么地方钻进去一样。

“噢噢，那太好了。其实，我挺羡慕菜月她们的呢。这还真是让人技痒啊。”

翡翠点了点垂着的头。

一时间气氛有点诡异，两人陷入了沉默。

稍过片刻，两人点的东西到了，恰到好处地化解了尴尬。

“哇，看上去好滑嫩啊。”

翡翠的表情熠熠生辉，盯着面前的蛋包饭。

看来恢复正常了。

两人又继续聊了些有的没的。只不过，翡翠很热衷于谈论新交的高中生朋友们，香月基本是洗耳恭听。她说，难得被邀请加入了她们的群聊，所以千万要小心，不能说出什么奇怪的话。

“哪些奇怪的话？”

“就是一些只有我才知道的事情啊。比如说，吉原樱——”吉原，就是那个和菜月很亲近的高二学生，戴着眼镜，挺爱闹的，“其实啊，她身上附着一个很强的女孩子的灵，我目视都能看得很清楚。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但好像不是坏东西，大概是属于守护灵一类的吧。面容依稀和她有点相似，所以我猜她是不是小时候有姐妹过世。”

这种事情从她口中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确实会让人退避不及。

也许，翡翠正是因为会在谈话里自然地触及这些，从而疏远了不少关系吧。这一段时间，她在和香月聊天时谈及这类事情的频率好像变高了。这也许是某种信任的迹象：她知道香月会相信她，理解她。

“然后呢，菜月今天中午还发了一段很搞笑的视频给我，她那时候应该还在上课吧，但她好像也顾不得——”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不是香月的。

翡翠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机上。

“嗯？是虾名先生。”

她好像有点意外，接通了电话。

“喂，我是城塚。嗯……？老师？对，我和他在一起。啊，那个，大概是手机没电了吧……什么——？”

翡翠睁大了眼睛。

从电话听筒中能听到虾名的声音，但听不清是在说什么。

香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刚刚还眉飞色舞的翡翠，突然就好像断了电的娃娃一般呆若木鸡了。

好似所有的感情都被清零，剩下的只有一片虚空。

香月从未见过她的表情变得如此彻底。

她的思考似乎停滞了，嘴唇微张，震颤着。曾经倒映死者的碧绿双眸里光彩四溢，如甘泉流淌。

“好的……”

拿着手机的白皙手臂软软地垂了下来。

“老师……”

翡翠望向香月。

眼神空洞。

“警察发现了一具尸体……是菜月的……”

*

“被害人……藤间菜月，十六岁……是在附近高中上学的高二学生。因为总不回家，担心的家长报了警，几乎同一时间，一个下班经过此地的公司女职员发现了遗体，报了警。”

虾名巡查部长心平气和地将查明的事实经过念了一遍。

这里是一处僻静的公园角落。距离第一起案件的现场，不过数公里之遥。公园里有不算高的攀爬架，白天的时候，兴许有孩子们在此游玩，但傍晚之后就没什么人迹了。据说发现遗体的公司女职员是为了抄近路，才从公园里穿过的。

耀眼的闪光灯和鸣动的机器打破了夜的宁静。鉴识科的工作人员不放过一寸地皮、一丝线索，几乎凑在地上了。抵达现场稍晚的验尸官鹫津哲晴，蹲在倒地的少女尸体旁边，仔细地检查。旁边还有被呼叫来支援的钟场警部，在向穿制服的警官们下达着指示。无疑，集合在此地的所有人，都压抑着内心激愤的情绪冷静工作，一心要抓住这个可怕的杀人魔。

香月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望着被灯光照亮的藤间菜月的遗体。

少女的肌肤煞白煞白，如同浮在夜色之中。

好像没有生命一样。

是的。没有生命。

就在不久之前，还和翡翠一起放声欢笑的脸庞，已经不存于世。

少女的双眼睁得很大，充满了惊愕与苦闷。淤血的面部表情十分扭曲，嘴巴张着，舌头吐了出来。有许多怨恨好像要从口中喷薄而出。那是对谁的呐喊呢？

是对着那个请求帮忙破案的人吗？

“怎么会这样……会这……样……”

站在一旁的翡翠，发出嘶哑的呻吟，站立不稳。

“骗人……骗人的吧，老师……”

香月伸出手臂，将她靠在自己肩头。翡翠坚持一定要来，于是两人一同赶到了现场，但他现在觉得，这个决定也许是错的。

“你还是别看了。”

遗体白皙的脖颈上，残留有已经变色的勒痕，还有看上去像被害人反抗造成的抓挠伤痕。和北野由里的案子一样，水手服也被脱去大半，翠绿色的领巾落在一旁，纤尘未染。她的白嫩肌肤与肚脐眼暴露在外，内裤也被扒下，但仍然缠在双腿，而不是仅仅一侧。

鹫津站起身：“手法一致。”香月认识他。在处理别的案件时，他们曾见过。“解剖结果不出来还不能肯定，但是推测死亡时间大概是十七点到二十点左右。凶器类型也一样，几乎是从正面勒死的。凶手可能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骑在了被害人身上。就现阶段而言，虽然衣物凌乱，但未发现有性暴力的痕迹。肌肤保持完好，没有外伤，指甲也被剪了。可能也查不出体液和汗液。”

案发现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悲痛的沉默，只听见相机的快门声音。

翡翠肩膀抽动，香月抚慰着她的背。

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也许只尽于此。

到底在哪一步搞错了什么呢？

他某种程度上预测到，假如对方是心理异常的连环杀手，一定会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犯下第三桩案子。而这一点，警方的搜查人员也心知肚明。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第三起案件竟然发生得如此之快……

“为什么……为什么是菜月……”

翡翠将额头贴在香月的胸口，呻吟道。

香月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抱着相机微笑的少女。

“相机……”

香月一个激灵，环视四周。

有一台白色的小相机掉落在遗体不远处。

“虾名先生，那台相机里面有胶卷吗？”

“什么？”站在附近的虾名捡起相机，“没吧，这个相机里应该没有装胶卷吧？你看。”

说着，他将相机翻到背面。LOMO相机机体上有个小窗，可以看出来装了什么胶卷。里面是空的。

“可能是被凶手拿出来了，”香月说，“菜月随身带着这台相机。有可能她在这里拍摄了和她在一起的凶手，被对方察觉，然后凶手将胶卷拆走了。”

“嗯，有道理……说不定能检出指纹。”

虾名小心翼翼地将相机交给了鉴识科同事。

“你可以回去了！”

钟场瞥到了香月，粗声粗气地说。

“但是，钟场先生……”

“你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但是，过段时间我们可能会需要你的帮助。如果那个灵媒姑娘像你说得那么神的话，我们肯定允许你们进行降灵什么的，只要能抓到这个杀人魔。但是现在，还是请回吧。你送她回去。”

“我明白了。”

钟场对翡翠到底是什么看法呢？

关于翡翠，香月对外的说辞是“一位可以激发自己推理灵感的优秀助手”，从而参与了这个案件。但是，钟场是知道翡翠的底细的。当然，他肯定不相信灵魂的存在，但清楚自从有翡翠参与之后，不光是水镜庄案件，也有好几起别的案子得以破获，在这一事实面前，也许他能感觉到有些不同。

香月老老实实地依言将翡翠送回了她的公寓。

坐在副驾上的翡翠一直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张着双唇，将身体无力地靠在座椅上。偶尔一瞥，可以看见车窗上倒映出她空虚的表情。这漫长的沉默啊，几乎令人窒息。

走出停车场，两人走向公寓的电梯途中，翡翠好像憋着一口气似的，嘴唇紧闭。香月感觉到她身体有些踉跄，赶紧搀扶住。

“我送你回房吧。”

翡翠的指尖揪住了香月的袖子。

“老师……”翡翠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今天……阿真回来晚。她回来之前，可以陪陪我吗？”

“嗯。”

两人乘电梯上楼，走进翡翠的屋子。

香月被请进了一个从来没进过的房间，一间更大的起居室。和之前造访时的房间不同，这里的家具色调统一，都是柔和的绿色。房间有可以看得见夜景的大窗，看起来很高级的沙发，还有安置在墙壁架子上的大屏幕电视。

两个人在沙发上落座。翡翠低着头，双拳紧握，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香月没有出声，等着她平静下来。

有什么言语可以安慰她的痛苦呢？

菜月遇害身亡，香月觉得自己的责任也很大。

会不会是因为香月等人去学校进行了查访，导致凶手压抑不住自己的冲动？凶手是不是发觉查案的人已经摸到了自己身边？香月似乎可以理解这一心理。在他自己写的作品里，最为得意的就是细致入微的凶手心理活动描写。可是这一次犯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全都怪我……”

过了一会儿，翡翠喃喃说道。

“不是的。”

“不，都是我的错。本来可以救她的，可是什么都没做成。凶手是高三女生——都已经知道这么多了，可是……如果我说的话能让大家都相信的话……”

翡翠仰起脸喊道。

或许是错觉，湿润的眼睛里，好像有闪亮的泪花飞溅。

的确。通过灵视，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缩小了怀疑范围。

说不定可以提醒学校和警方，注意观察三年级女生。如果那么做，菜月或许不至于殒命。可是这些话是毫无根据的，谁又会当真呢？

这样沉重的责任，为什么偏偏要由她一个人来承受？

“为什么你要将别人死去的责任统统背负到自己的身上呢？”

这就是城塚翡翠。她向来如此。

她一直在为之前的一系列案子自己没能尽到最大力量而悔恨。

“我……”翡翠咬着嘴唇，眼眉低垂。被泪水打湿的长长睫毛微微颤抖。香月凝视着她。

“老师，你不明白的。你不知道这种被世上所有人拒绝、被所有人反复否定的痛苦……”

她的手抬起，如痉挛一般，开始抓自己的身体。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你是错的。你不对头。你生病了。但是，只有我知道真相。我本来，是拥有挽救她们的能力的……”

翡翠缓缓抬起脸。

她紧咬双唇，浮现出不自然的笑容。每一次眨眼，翠绿的眼眸里都有泪珠滴落。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总是什么都做不了啊！我只是一心想要帮助别人而已呀。只是想要证明自己没有错！只是想让别人知道我没有说谎！所以我必须用自己的力量来证明！可是，可是在最最关键的时候……我眼睁睁地看着朋友死于非命……”

香月静静地凝视着翡翠，那哆哆嗦嗦的嘴唇——她悔恨地咬住嘴唇，拼命想要笑出来。

他开始思考城塚翡翠这个女子。他想象着她幼年时代经历过的痛苦。不被任何人相信，经常被人冷眼相待的少女，默默将帮助别人当成自己的使命——如果不这么决意，恐怕精神上难以支撑得下去吧。为什么自己拥有这种能力？少女需要一个理由。她一定真心相信，只要去帮助别人，就能融入这个世界吧。

“全都怪我。都是因为我，被诅咒的血脉……是的……把我……如果把我杀掉，就没事了。如果是因为这血脉遭受的报应，我今天就该死！我这种……这种毫无价值的人……”

夏天一起去游乐园的时候，翡翠曾经对香月这么说过。

一场无法避免的死亡，已然悄悄来到了她的身边。

那是被诅咒的血脉带来的，绝不会失误的预感。

从翡翠的能力来看，这个预感多半是真的。

话虽如此——

香月将翡翠拥入了怀中。

他将手放在翡翠背上，抱紧了她温热的躯体。

手指穿过凌乱的黑发，轻轻地抚摸。

“老、老师……？”

声音好像愣住了，搔动着香月的耳朵。

“你说自己没有价值——你想错了。你在战斗，一直在战斗。我都看在眼里，你并不是什么都做不到。”

“可、可是……”

“我不会去别处，我不会离开你，我会相信你，直到最后一刻。我要成为你的力量。我会一直陪着你。”

香月轻轻松开手，盯住翡翠的脸。

一双美目带着困惑，回视着香月的眼睛。

“所以现在，就请为她哭泣吧。”

翡翠的脸皱了起来，变得泪眼婆娑。

“我真的好想……和她更加……亲近一些……”

“嗯。”

“好想一起拍照片啊。还要一起聊天。还要一起聊好多、好多……”

接着，她开始放声大哭。

好像一个孩子，揪着香月的手，大颗的泪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哇哇地哭了个痛快。

现在，怀想着藤间菜月，哭泣吧。

“但是明天，要开始战斗。”

香月温柔地轻抚着翡翠的背。她的指甲深深地扣进了香月的衣服。

他就像下了一个决心似的说：

“有些事情，只有我们可以做到。”

*

在搜查本部所在的辖区警署内，香月一行四人聚在了一间小房间里。

钟场，虾名，当然还有翡翠。今天的翡翠，表情举止比以往看起来更加凛然干练。翠绿色的眼底里藏着坚定的决意，她正对冷静叙述案情的虾名侧耳倾听。

“首先，是藤间菜月的推定死亡时间，根据解剖的结果，搞清楚了更精确的时间段，是十七点到十九点之间。死因，和之前的案子一样，凶器也是一致的。没有性侵痕迹，未能采集到疑犯的DNA。不过——采集到了指纹。”

这个结果令人意外。毕竟凶手在过往案件中都没留下过痕迹。

“是从被害人的肌肤上提取到的。遗体的上臂附近。我们认为是凶手捉住她手臂、想要剥她的衣服时留下的。”

“指纹，可以从皮肤上提取到？”

翡翠好像对此略有吃惊。

“是，如果状态好的话，偶尔可以，”虾名翻看手中的笔记，答道，“这一回留下来了，堪称奇迹。指纹与她家人的不符。”

“不过，”钟场在一旁插嘴，“若是和大作家的剧本一致，也就是说凶手是和被害人熟识的女生，那这就无法成为决定性的证据。只要说是和被害人戏耍打闹时摸到的，就万事大吉了。”

“是啊，”香月点点头，“但是，如果可以通过指纹盯上嫌疑人，就可以监视其行踪来收集证据。但问题是，收集相关人员的指纹会有点困难吧？”

凶手在将被害人带到杀人现场之际，没有遭到任何反抗。毫无疑问，这是熟人作案。武中遥香与凶手曾并肩而坐，而北野由里则被带到了人迹罕至的荒凉建筑工地，这都是和凶手关系特殊的表征。而与这三人有共通联系的人——

虾名说道：“今天早上开会的时候，我也陈述了意见。就现在而言，和这三个被害人共通的关系人，是莲见绫子对吧？她担任图书委员，从而与北野由里相识，而摄影部活动又和武中、藤间两人有接触。”

话说回来，很有可能还有其他人和这三人有接触，只不过香月等人不知道而已。搜查本部的成员想要找到这个人物，可是在学校这样一个封闭环境内探求人际关系非常花时间。对被害人的手机通话记录进行的排查结果显示，似乎未曾与可疑人物通过话。恐怕凶手是在学校内直接与她们搭话，然后将其带出校园，从而避免留下证据。

“我们的方针是优先以莲见为嫌疑人进行侦察，但是，仅仅凭‘与凶手的侧写吻合’这一点是不能随便拘捕的，毕竟现在不存在任何实打实的证据。而且媒体会大肆报道，对方是未成年人，所以警方的管理官相当慎重。也许和莲见的父母见面交流，让其自愿提供指纹会比较好吧？”

“关于此事，我还有点疑虑，”香月说，“最开始，我也是怀疑和凶手侧写一致的莲见绫子的，但是现在又有点不确定了。”

“请问是出于什么理由呢？”

“这个嘛……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先查看一下菜月同学的电脑？”

“嗯，请便。我还把一些其他可以用于调查人际关系的东西也借来了。”

长条桌上，已经放着不少经菜月父母允许的接受警方调查的私人物品。今天香月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调查这些东西。

香月将笔记本电脑从塑料袋里拿了出来，启动电源。幸好，电脑没有设置开机密码。接着，他开始寻找可能保存着照片的文件夹。

很快他就找到了想要找的东西。

这个文件夹很郑重地被命名为：“Haruka”[7]。

[7]Haruka，即“遥香”的日文读音。

这就是本属于武中遥香，但被菜月误操作拷贝到自己电脑上的照片。

“请问你在找什么？”

“我还不知道。希望照片里有人出现。”

假如莲见绫子不是真凶，那么她们一定还与其他的高三女生有接触。而这些照片里，一定藏有揭示这种关系的线索。香月仔细地翻看着照片。在一旁的翡翠也将身体凑过来，认真地盯着电脑屏幕。

遗憾的是，照片里全都是小径风景，几乎没有人物照。

可是——

“老师……这张照片，不是那个地方吗？”

翡翠说。

“啊。”

照片上拍摄的，正是那个废弃的建筑工地。武中遥香所拍摄的照片一向没有什么小女生趣味，反而非常喜欢拍摄小街小巷、电线杆甚至墙壁，等等，这个工地也算是该风格的延长。彩色照片上，那个临时板房质朴而荒废的质感被表现得淋漓尽致。可是，问题在于——

“这是……原来是这样啊。”

“怎么了？”

钟场和虾名站起身，一脸疑惑地盯着屏幕。

“啊，”虾名说，“这个……这里没有梯子啊。”

“是的。我们去查看现场的时候，这个临时板房上架着一把梯子。可是，在这张去年拍摄的照片里，梯子并不存在。”

“你的意思是说，是凶手把梯子摆在那里的吗？”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如果是这样，我的假说就成立了。这样啊……这样一来，莲见绫子恐怕真的不是凶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香月先生，你为什么觉得莲见不是凶手？”

“我最开始这么想的理由，主要是因为菜月同学的玩具相机。”

“玩具相机？是那个凶手把胶卷拿走了的？”

“对，就是那台玩具相机。假如是凶手将相机的胶卷拿走了，那么凶手一定打开过那台相机的后盖。可是，LOMO相机的后盖不是一按按钮就能打开的，而需要拉动机关。假如是毫无知识背景的外行，恐怕很难打开。而且就算打开了，取出胶卷又要经过一番折腾。如果想要把拍到一半的胶卷强行拉出，卷在胶片轴上的胶卷会断裂，从而残存在相机内部……你们也查看了相机里边，对吧？”

“啊，是的，胶卷取得很干净，没有留下破碎的底片。”

“想要在底片不破碎的前提下取出胶卷，需要对胶片机具备一定程度的了解才行。”

“所以，为什么凭这个就说莲见绫子不是凶手呢？”

“她可是完全没碰过胶片机哦，石内老师说的。她用的是数码相机。现如今的高中生知道如何操作胶片机的属于凤毛麟角。”

“但是，难道没可能是假装不会吗？石内老师只是自以为是，其实她是会一点的，也有这种可能吧？甚至也有可能，虽然没碰过，但知道一些理论知识之类的。”

“你说得对。如果是在菜月出事之后如此自称倒也罢了，但在我们谈话的时候，她没有理由要伪装。不过你说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所以我当时的想法停留在‘她有可能不是凶手’。但是后来我又找到了新的证据，在我看来，她不是真凶的可能性大大提高了。”

“新的证据？”钟场眉头紧锁着问道。

“就是这把梯子。假定凶手动过这把梯子，那么很自然就要产生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把梯子，当然是为了上到高处才用的，凶手是想要上到临时板房的屋顶去。”

“爬到临时板房的屋顶？为什么？”

“请仔细回想一下。在另外两个案件的现场，都有一处比较高的地方。公园里有滑梯，还有攀爬架。”

“凶手爬到了那上面吗？”

“到底是为什么？”

两个刑警目瞪口呆地问道。

香月还没开口，一旁的翡翠打破了沉默，轻轻地说：

“莫非是……想要拍照吗？”

“拍照？莫非，凶手拍了遗体的照片？”

“是的。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大。我猜，凶手将被害人横放在长椅上，将其衣物弄乱，并拍成了照片。凶手可能为了构图，也从近距离拍摄了照片。但是想要拍摄全身照，上到高处是最理想的。所以她移动梯子，上到了临时板房的屋顶。而拍摄下来的照片，就是这个连环杀手拿走的纪念物品了。”

“但是老师……”翡翠有点困惑地问道，“这为什么可以成为莲见同学不是凶手的另一佐证呢？”

“你好好回忆一下。在第一个杀人现场，残留有一处奇怪的痕迹。滑梯附近有一条细细的线，延伸到长椅的方向。”

“那个难道不是小孩子画出来的线吗？”

钟场问道。香月摇了摇头。

“我如果早一点意识到就好了。其实我也有过好几次经验——那是镜头盖从滑梯上滚落时留下的痕迹。”

“镜头盖——你是说单反相机镜头的盖子？”

“对。那玩意儿掉落的时候，会滚得老远。凶手一定是想要从滑梯上拍摄遗体，取下长焦镜头的盖子之后失手滑落了吧。镜头盖从滑梯上滚落后，画出一道直线。单凭这一点痕迹并不能查出凶手，凶手觉得，将其擦除可能反而会留下脚印，故而没有处理。的确，至今为止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痕迹。”

“这又如何可以成为排除莲见绫子的理由呢？”

“可以成为。莲见绫子的爱机，是镜头和机身无法拆分的单反相机。请注意，既然凶手是在滑梯上将镜头盖弄丢的，那就意味着她极有可能是在滑梯上打开了镜头。当然，凶手在地面上也对遗体进行了拍摄，那时候肯定也打开了镜头盖，并将其放在了口袋之类的地方。在这之后，凶手想要在高处摄影，于是爬上了滑梯。这时候镜头盖当然是关着的，因为镜头盖是从滑梯上滚落的，所以滑梯上一定有过打开或关上镜头盖的动作。那么你们觉得，为什么会在滑梯上将曾经打开过的镜头盖重新盖上又取下呢？”

“是因为更换镜头吗——”

钟场好像明白了，嗓门里憋出一句。

“对了。在滑梯上拍照，需要将标准镜头更换为长焦镜头。这时候就有必要盖上、取下镜头盖了。然后凶手失手将其滑落。可是请注意，她的单反相机，镜头和机身是一体的，不能更换镜头——”

“即便如此……”虾名小心翼翼地说，“即便无法更换镜头，镜头盖也有可能不小心掉落呀。上滑梯的时候身体是前屈的，镜头盖有可能从口袋里滑落出来。”

“对，我也思考过这个可能性，但回想起来，其实是不可能的。莲见绫子拍摄翡翠小姐的时候，我观察过她使用的相机。那台相机上，机身和镜头盖之间连了一条挂绳。所以，镜头盖掉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有没有可能是在第一个案子之后，为了防止掉落而系上的呢？”

“去年摄影部的合影里面，也有她相机的影像。所以至少从去年起，她就一直在使用防止镜头盖掉落的挂绳了。在其他部员拍摄的莲见绫子的照片里，不论哪张照片，拿的都是那台相机。所以，她同时拥有其他相机的可能性很低，手上这台对于高中生而言性能已经足够好，我不认为她会在犯案时使用别的相机。”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虽然并不是百分之一百。”

“嗯。”

香月也只是觉得，她并非凶手的可能性极高而已，但并不认为可以完全将她排除在嫌疑人之外。她说不定碰巧知道后盖的打开方式，又碰巧完整无缺地抽出了胶卷。然后，在犯案的时候，碰巧使用的是完全不同的一台相机。可是，碰巧会如此集中地叠加吗？

确实，如此凶残的凶手，有必要将其尽早绳之以法，但也不能用并不确实的证据进行审问和逮捕，这样会伤害到一个少女的名誉。

“光是进行推理，但又没有其他的嫌疑人，这岂不是搜查工作的倒退？”

“你说得是。如果能找到别的和三个被害人有共同接触的人物就好了……”

香月摸摸下巴，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册MOLESKINE笔记本。在这种时候他还是更喜欢非电子化的操作。他写下了三个人简单的关系图，试着分析她们的接触信息。

第一个被害人，武中遥香，摄影部。美化委员。课后上补习班。

第二个被害人，北野由里，藤间菜月的同班同学，图书委员。放学后直接回家。

第三个被害人，藤间菜月，摄影部。广播委员。

“先找到两人共通的事项，然后再找第三个人与她们的关联就可以了，但……”

“这样看来，北野由里怎么分析都很离群啊，”翡翠说，“其他两个人都是摄影部。”

“是的。如果莲见绫子是凶手，那么三个人正好可以串起来了。我觉得，应该还有我们没有发现的关系存在……”

“有没有可能她们在高一的时候曾经是同班同学，或者曾经上过同一所初中之类的？”

“她们去年不是一个班，”虾名翻阅着笔记，回答了钟场的问题，“三个人都是从附近的初中升学来的，但各自的学校也都不同。而且三个人都没有在外面打工。”

不是同班，也不是同班级委员，初中母校也不一样。

归根结底，三个人里只有两个人的兴趣班一致。

会不会有什么细节被我们忽略了？

“那个——”

翡翠忽然弱弱地说。

“你们有没有查过……照相馆？这个怎么样？”

“照相馆？”

“嗯。那个……老师你刚刚说，要从三个人当中两个人的共通项开始找……所以我想，除了摄影部的活动之外，两个人的共通项是不是还有照相馆呢……”

“照相馆……有道理……”

香月深吸一口气。他的脑子一直在学校里打转，没能跳出框框。

菜月说过，她误将存有遥香照片的CD拿回了家，两个人冲洗的是彩色照片。在学校的暗房里只能冲洗黑白照片，如果想要冲洗彩照，必须委托照相馆，所以两个人去的应该是同一家照相馆。菜月说过，她在学校附近的照相馆里买了那台LOMO。接下去，只要能找到北野由里和那里的关系——

钟场微微点头，虾名立刻掏出智能手机，开始查阅什么。

“嗯——这所高中附近的照相馆，我来搜搜看。”

稍过片刻，虾名叹道：

“香月先生……恐怕是中了。”

虾名将手机画面递了过来，三人一齐注目。

屏幕上的照相馆信息里，店铺招牌大而醒目。

藁科照相馆。

藁科这个姓氏可不多见。

香月回想起藁科琴音的领巾颜色。

她是三年级学生。

“翡翠小姐，你立功了。”

这个就不能用偶然来解释了。

“这样，全都说得通了。”

*

香月和翡翠还有虾名一起造访了藁科琴音的家。

她家就在藁科照相馆的二楼。大概是因为生意清淡，她的母亲在外边兼了一份小时工，而父亲则要一直照应着一楼的店铺，寸步不离。她父亲对一行人的来访颇为讶异，但三人说是在寻找可疑男子的目击信息，从而顺利见到了琴音。

在狭小的客厅里，香月和翡翠两人落座，虾名选择了站立。他们对面，坐着的是身穿校服、一脸惊讶的琴音。她似乎很镇定，还给三人端来了大麦茶。

“其实你和武中同学，还有藤间同学，关系都不错吧？”

香月问道。琴音皱起眉头，稍微想了想。

“怎么说呢，她们经常来我家店里，而且在学校也说过话，但我们相互之间不知道联系方式。她们经常会向我请教胶片机的一些小窍门。”

“你也喜欢摆弄相机吗？”

“是啊。我家是开照相馆的，不免会受到影响。现在我的精力主要放在课外活动上，所以，对照相不是那么认真投入。”

“我上大学的时候，加入的也是摄影同好会哦，”香月像是闲谈一般提到，“你该不会也有单反相机吧？”

“算是有吧。是我爸爸让给我的旧型号。”

“哎呀，真是让人羡慕呢。我第一次摸单反，还是大学三年级的时候，靠打工好不容易存了点钱。”

“话说回来，前天的十七点到十九点之间，你是在哪里呢？”虾名发话了，“也就是藤间菜月可能的死亡时间。你有没有看见她，或者注意到什么可疑人物呢？”

“没有，我放学之后就直接回家，一直待在家里。”

“那时你爸爸妈妈在吗？”

“不在。我一个人在家……这算是被询问不在场证明吗？”

琴音略作惊讶之色，眯起眼睛盯着虾名。

“不不，只是走个形式。每个相关人士我们都要问的。”

虾名笑道，在小本本上记下了什么。

“今天差不多就这样了，如果你还想到什么，请和我联系。”

虾名掏出名片，递给琴音。

琴音站起身，接过了名片。这时，翡翠忽然惊叫一声：“哎呀！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装了大麦茶的杯子被翡翠碰翻了，茶水流了一桌，不仅如此，还把她自己的紧身裙弄湿了。

“哎呀呀呀。”

“没事吧？”

琴音问道。

“可以帮忙取点擦的东西吗？”

香月请求道。琴音马上转身到厨房，取来一条毛巾，慌忙递给了翡翠。就在这时，香月将放在桌上的虾名名片调了个包。

“唉，对、对不起。我可真是，太粗心大意了……”

翡翠接过毛巾，擦拭着裙摆和沾湿的大腿。

“我也很想帮忙，可惜只能围观。”香月开了个玩笑。

“老师可真、讨、厌。”

好像连丝袜都弄湿了，翡翠眼帘低垂，脸上晕红一片。

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戏码之一。

但当时的计划只是在桌面打翻茶水，并无弄湿裙子的计划。

“那个，我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翡翠站起身说道。

“可以的，就在那边。”

“不好意思。”

翡翠一脸抱歉地说着，向洗手间走去。

“哇！”

这下子，恐怕是天生粗心的才能自然发挥，她的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撞上琴音，琴音赶紧扶了她一把。香月盯了她一眼，意思是你没事吧？翡翠羞羞地回瞪了一眼，很快消失在了洗手间方向。

“真的是……挺奇怪的人。她不是刑警吗？”

琴音不可思议地朝厕所望去，喃喃道。

“啊，是啊，这个，准确来说应该是搜查顾问，发挥自己的专业知识来帮助我们。”

“今天不上课，你还穿着校服啊。”

“啊，是的，”经香月一问，琴音温和地微笑，“我打算出门来着，但挑选衣服实在太费神了。高中生其实都差不多的，还是校服看起来比较可爱。”

等到翡翠从厕所出来，三人便离开了藁科家。原来刚刚翡翠借厕所，是将打湿的丝袜脱了，现在两条美腿露在裙下，看在眼中分外诱人。

走在半道上，翡翠气鼓鼓地瞪了香月一眼。

“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事冒冒失失的？”

“没有没有，完全是按照剧本来的精湛演技。”

“是啊，沾城塚小姐的光，指纹采到了。虽然在法庭上用不了，但如果指纹一致，说不定可以成功逮捕。假如逮捕令批下来，还可以对家里进行搜查，防止发生更多的案件。”

“能那样是最好了……”

这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如果请求对方配合提供指纹被拒绝，就万事休矣。如果知道自己成了警方怀疑的对象，对方可能会警惕并且销毁证据。于是，他们首先尝试了这个策略。就算是管理官，因为对方是未成年也有所忌讳，但有了指纹这个证据，就能进行更大胆的搜查了吧。

“我回到警署之后马上就开始比对。老师你们怎么说？”

“我们……是哦，虽然稍微晚了点，但可以一起吃个午饭？”

他们和虾名在警署门口道别。香月发动停在此处的车，开往一家在网上查到的西餐厅。那个馆子虽然不大，但有点时代感，颇有情调。香月和翡翠二人在那里吃了顿稍晚的午饭。菜单上有蛋包饭，但这次翡翠没有点。

刚吃完饭，虾名的短信就来了。

“一致。”

“看样子，我们的任务到此结束了。”

香月将手机屏幕给翡翠看。

翡翠微微一笑。

“是吗？”

距离安心，路途还远。

失去的东西，实在是太巨大了。

香月也很后悔。如果那时候和菜月交代了实情就好了。如果当时告诉她，是在找一个被害人都认识的三年级学生，毫无疑问，她会说出藁科琴音的名字。当时，香月等人顾虑校方的反应，只借口说是在搜寻校外可疑人物的信息。而少女们因为并没有被问及，所以也没有说出关于藁科琴音的事情。

这是超乎想象的事情。

杀人魔，就在自己身边。

或许明天，自己就会被杀害。

谁都想象不到。

香月望向翡翠。

她看起来有点恍神，回望香月，脑袋歪向一侧。

“老师？”

“没什么，”香月嘴角一弯，“我在想，真是一对好看的眼睛啊。”

“咦？”

翡翠睁大了双眼，盯住香月。

一刹那，她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去。

长发的间隙里，探出一丁点儿耳朵尖，那里也成了红色。

“那个……老师，”翡翠的十指在桌上扣紧并慌张地乱动，好像想要换个话题似的，“过一会儿，要不要去公园？和菜月……我想，和菜月道个别。”

“好啊。”

于翡翠而言，死者的意念存在之地，不是他们的坟墓或尸骸所在地。人的意识，在死亡的瞬间就会烟消云散，并就此停滞——她曾经这么说过。

人的魂魄，存在于何处呢？

自从遇见翡翠，香月曾就此建立过他的假说。魂魄，是不是依附于空间？魂魄可能是一种存储在与这个世界相位不同的空间内的信息。如果要打个比方，可以说和通过网络将重要数据保存在云端的形式类似：人的魂魄存在于异次元，而人的大脑仅仅是接收信息，并对其进行处理罢了。所以，如果人死了，大脑腐烂，就不能再读取信息，魂魄也随之停止活动。但是，翡翠的大脑，却可以持续接收到别人难以读取的信息。就好像在调节收音机的旋钮时，收到了一个谁都听不见的广播节目，并将那丢失的信息读取出来——

两个人来到了藤间菜月殒命的那个小公园。

现场的警戒线已被拆除，如果说还有什么可以佐证这里曾经发生过惨无人道的杀人事件，大概只有攀爬架旁边供着的花束了。

翡翠在来的路上去了一趟花店，买了一束百合花。

她将花束放在地面上，双手合十。

香月也效仿之。

漫长的静谧后，他睁开眼，只见翡翠一面用一只手按着风中凌乱的头发，一面望向自己。

“菜月……”香月问道，“她上天堂了吗？”

“我不知道。”

翡翠眼帘低垂，静静地摇了摇头。

“天堂，真的存在吗？”

灵媒姑娘抬头望向被夕阳渐渐染红的天空，伤感地叹道。

“还是希望它存在吧。”

两人就这么伫立了片刻。

翡翠按住脸侧的头发，流露出严肃的神色。

她仰望着天空，看向的又是哪一个方向呢？

香月正想招呼她回家之际，翡翠从手袋里掏出了手机，开始回复一封邮件。

“怎么了？”

“没什么，是阿真……千和崎。她说在家里等我……大概有点担心我吧。”

“你和千和崎小姐的关系真不错呢。”

“是的。我孤身一人来到日本，她是我最老的朋友，也是她一直鼓励我，说应该用我的能力帮助更多的人。”

翡翠的神情看起来有点落寞。

“但是，我那时候还不怎么相信他人。有很多人，只是盯上了我继承的遗产，所以蜂拥而至。所以那时候我怀疑，她也是类似的人，我花了挺长时间才打消了顾虑……”

说着说着，翡翠的眼神又飘远了，似乎有别的事在扰乱心神。

“翡翠小姐？”

“老师……这样真的是完结了吗？”

“什么？”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绪不宁……”

“是怎么一回事？”

香月刚问出口，就有人打通了他的手机。

是虾名。

“什么事情？”

“啊，香月先生，对不起！是这样的，我们把藁科琴音跟丢了！”

“跟丢了？”

“我们派人跟着她，但被甩掉了！我们得到信息说一个摄影部员——那个，名字叫吉原樱的，和藁科琴音走在一块儿！”

“那是在什么地方？”

虾名说了一个地址。那是一条商店街，距离香月他们的所在地大约十来分钟路程。

“我们正在召集人手去找人！如果你们有什么线索的话——”

“明白了，我们也帮忙去找。”

香月挂断电话，望向翡翠。可能是听见了话筒里虾名焦灼的声音，灵媒姑娘睁大了双眼，抬头望向香月。

“老师……”

“藁科可能发现我们在怀疑她了。如果她抱着被捕无疑的念头，想要最后再享受一次杀人的快感的话……”

香月抬腿欲奔，但又停下了脚步。

“不对，乱找一通也毫无意义啊。”

虽说这里是城市郊外僻静的社区，若不搞清楚藁科琴音的目的地在哪，寻找也是徒劳无功。

“再找不到，吉原同学就要……”

翡翠发出了哀痛的喊声。

“翡翠小姐，你尝试和吉原取得联系。”

“电话打不通……”

藁科准备杀害吉原樱。

毫无疑问，一定还是打算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用勒脖子的方式杀害，就像过去的几次一样。

“或者是公园，或者是空地，没什么人经过的地方……”

香月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周边的地图。

地图上信息太少了。难以分辨哪里是空地，哪里是住宅。

他把地图切换到卫星模式，将周边放大继续寻找。

不行，这一带几乎是农村，偏僻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要怎么样才能……

“菜月……请告诉我。”

香月一惊，回头望去。

只见翡翠跪在地上。

那是藤间菜月化为冰冷尸体倒地的地方。

“翡翠小姐，别这样——对你的负担太大了！”

香月意识到了翡翠想要做的事情，慌忙跑到她的身边。

他抓住她的手腕，想将其扶起来。

“可是！”

翡翠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怒吼道。

“强行将菜月召唤出来，她也只会诉说自己临死前的痛苦！她并不知道藁科现在所在的位置啊！”

“那你告诉我，要怎么办才好？让我再次眼睁睁地看着朋友被杀死吗？”

翡翠甩开香月的手，十分愤怒。

“这个——”

然而现在，两人都无能为力。

警方应该在申请许可，通过藁科琴音的GPS信息追查她的行踪吧。但是那太费时间了，恐怕来不及。

还有什么可以用来推理的材料吗？

要怎么办……

“香月老师。”

“嗯？”

翡翠的声音突然欢快了起来，香月抬头一看，只见她正望向自己。

他觉得有些奇怪。

甚至有些错觉，觉得面前的是另外一个人。

刚才的悲痛表情一扫而空。

翡翠的脸上带着温煦的笑容，看着香月。

她的脑袋偏向一边，温柔地笑着。

接着，她抬起一只手。

仿佛在指明方向。

“那边，是发现遥香的公园。请救救小樱。”

香月仿佛被电击了一般，全身为之一震。

“你……”

“现在小樱的姐姐在帮忙，但好像拖不了多久。”

香月将视线收回到手机屏幕上。

武中遥香被杀害的公园，距离这里确实不远。如果开车去，五分钟之内可以到。

“我，不怪老师。”

翡翠笑了，带着一丝哀愁。

一阵冷风吹过。

“等等——”

香月刚想伸手，翡翠的身体忽然软倒了。

他慌忙将其抱住。

“翡翠小姐！”

她眼睛闭得紧紧的，小声呻吟。

香月晃了晃她的身体，翡翠伸手按住太阳穴，眉头紧锁。

“老师……？”

“没时间了。你走得动路吗？”

翡翠看起来有点恍惚，但身体好像并无大碍。香月牵起她的手，奔向停在一旁的车子。

“老师？”

翡翠好不容易跟上，气喘吁吁地问道。

“藁科琴音的所在地搞清楚了。我们快走。”

两人坐上车，发动引擎。就连等待翡翠扣上安全带的时间都显得那么漫长。没时间了。现在，说不定藁科琴音已经按住了吉原樱的脖子……

香月拜托翡翠给虾名警官拨了个电话。

他将电话调到免提，一边猛打方向盘，一边喊道：

“虾名先生！是发现第一具遗体的那个公园！藁科琴音在那里！”

“明白了。不过香月老师，你是怎么——”

“详细过程之后再和你说！总之赶快！”

挂断电话，香月仔细地确认路径，怕不小心开错了路。

他踩下油门，一心祈祷着不要碰上红灯。

“拜托了，一定要赶上……”

坐在副驾的翡翠，两手紧握着手机喃喃道。

“我只希望，谁都不要再死了……”

被泪水沾湿的双眸，紧紧盯着手机屏幕。

她的手指仿佛飞起来一般。香月嘱咐她，多给吉原发几次信息，只希望她能尽早察觉。但是，少女并没有应答。

播撒死亡的，被诅咒的血脉。

难道说翡翠的能力，就是以此为代价吗？

的确，一起起死亡纷至沓来，但这并不是她的错。

然而这一次的案子，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

“求求你了……”

就在他又一次听见祈祷声之际，公园出现在眼前。

香月以一个粗暴的动作把车靠在路边，没有朝向入口，而是从树丛中间钻进了公园。他的视线向四下一扫。

在滑梯的附近，一个少女被另一个少女推倒在地。

藁科琴音骑在吉原樱的身上，勒着她的脖子。

香月大吼一声。

藁科琴音头也不回。

她好像已经完全沉浸于绞杀之中。

她的侧脸，看起来好像透着愉悦的神情。

乐在其中。

杀人，是愉快的。

看着别人痛苦，是舒畅的。

香月几乎可以从她的表情里感受到这样的感情，不禁微微发抖。

背后传来翡翠悲痛的尖叫。

被藁科压在身下的吉原樱看起来一动不动。

藁科琴音紧盯着因痛苦而扭曲的少女的脸，鼻尖几乎碰上鼻尖，仿佛要亲吻上去一般。

香月飞奔过去，抓住藁科琴音的肩膀，顺势将其拖倒在地。

正在享受杀人过程的少女陷入了狂怒。

她爆发出一股异乎寻常的力量。

香月好不容易才将其制服，把她的手控制住。

搏斗似乎进行了好一阵子，又好像是在一瞬间结束的。

“小樱！小樱！”

伴随着警笛声，翡翠呼喊着少女的名字。

香月将哼哼着的少女按在地面上，喘了口气。

穿西服的男人，还有穿制服的警官们跑了过来。

香月看向翡翠。

只见她抱起倒地的少女，拼命呼唤着。

“小樱！小樱——”

香月看到少女抬起了手腕。

一面痛苦地咳嗽，一面想要解开缠在脖子上的凶器。

“老师……”

翡翠抬起头。

尽管两颊已经被泪水打湿，但那翠绿的双瞳里好像流露出了希望，熠熠生辉。

少女虽然呛咳不已，但好像没有失去意识。

“太好了……赶上了……”

翡翠哭得满脸是泪。

“太好了……太好了……还活着。太好了……还活着……”

翡翠无比怜惜地将少女的身体抱在了怀里。

*

香月史郎透过单面镜，向狭小的室内张望着。

即便被钟场警部严厉的目光审视着，少女依然若无其事地微笑着。

就这么微笑着。

她几乎不回答任何问题。

少女上学的书包里，装着单反相机和交换用的镜头。吉原樱平安无事。也许是凶器缠上脖子时，她的手指滑入了凶器和脖子的间隙，救了她一命。她立刻被抬上救护车送到医院，性命并无大碍，所以对她进行了简单的问话。琴音和小樱是同一所初中毕业，两人交换过联系方式。琴音和她说，想要拍摄追悼武中遥香的摄影作品，想请她帮忙，小樱便跟着琴音去了那个公园。刚到公园时，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关于武中遥香的回忆，但等到一个坐在长椅上打了好一会儿电话的女性一离开，琴音便突然扑了上来。据说琴音在和小樱聊天的时候，不住地往打电话的女性方向张望，她很可能就是在等待这个目击者离开的时机到来。

刑警向小樱询问了那个女性的外貌特征，得到的回答如下：

“那个女的，好像电话信号不好似的，通话途中似乎断了好几次，在那儿折腾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接通，打完之后才离开公园。学姐……突然动手是在那之后，所以，那个人应该什么都没看见。”

假如，那个女人很顺利地接通电话并走出了公园，会怎么样呢？如果藁科琴音更早一点勒住了小樱的脖子——香月很有可能来不及救下她。

小樱的姐姐，似乎是在冥冥之中做了些什么——

翡翠说过，吉原樱身上，附着一个好像守护灵一样的东西。

这种事情真实存在吗？

有可能是真的吧。

人的意识，一定会残留在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也许并非我们所在的世界。

但是，那也许是一个伸手可及的地方吧。

人们期盼着能够指尖相触的一刹那，以这个信息活在世上。

“香月。”

门开了，钟场探出脑袋。

“不肯开口吗？”

香月透过单面镜，望着里面的少女。

她百无聊赖地，用一只手梳着自己的头发。

“你也听到了，她讲，只愿意跟你说。”

“为什么是我？”

“这个我可不知道。”

香月协助钟场解决过不少案子，但还没进过审讯室。

钟场答应了琴音的要求。香月点点头，走进了审讯室。

坐在室内的少女仰起脸，露出一丝笑容。

藏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一只猎物，眯成一条缝。

香月和她相对而坐。

接着，他盯着琴音，说道：

“杀害武中遥香、北野由里，还有藤间菜月的，就是你吗？”

“对，”琴音笑着答道，一脸得意，“是我用领巾勒死的。”

少女穿着的仍是那件水手服，但胸口没有领巾的踪影。

她用自己随身携带的器物，绞上了少女们的脖颈。

当时缠在吉原樱脖子上的领巾，发现了因多次杀人而磨损的痕迹。有些是手指抠出来的痕迹，有些是强力撕扯的痕迹。上面无疑能采集到少女们的DNA。她一定没有清洗过，香月想。

那是一个连环杀手的勋章。

“为什么要杀她们？”

“有件事我特别在意。”

“是什么？”

“我有点好奇，可爱的女孩子被勒死的时候，脸是不是也会变得很难看。”

少女展开了长篇大论。

看得出她憋了很久，特别想有人来倾听。而现在终于可以向别人展露自己做过的事情了。带着这样的神情，藁科琴音说道——其实更像是咏唱出来——

“你知道的，大家都说，人被勒死的时候，脸会变得不堪入目，对吗？面部淤血，眼球突出，舌头外露，简直不忍看。所以我就有点好奇，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即便是可爱的女孩子被勒住脖子，是不是也都会变得一样难看？我自从意识到这个问题，简直夜不能寐。”

“所以……你尝试了一次？”

“是的。做了一次之后发现，简单得惊人。不出所料，可爱的女孩子的脸也会变得不堪入目啊。实验成功了，我的猜想是对的。这个还挺重要的吧？设立假说，做实验，验证假说……然后呢，我觉得这个场景值得入画，所以拍了照片。对了，我所有的作品都存在相机的存储卡里，请务必欣赏一下。我很想早点给谁看看，心急火燎的，想听听别人的感想。”

少女兴奋地说着，一面探出身子。

“北野，还有藤间……都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没错。对了，我的相机呢？”少女环视室内，“你可得好好看看哦。我拍得相当好。”

香月叹了一口气。

“是忍不住了，所以杀了她们吗？”

“是的，想多实验几次。不光是可爱的女生，也想试试比较朴实的，还有长得不好看的女生，增加一点种类。但是，大家基本上都是变成差不多的脸呢。死了之后，人就变得相差无几了。我觉得，这个有点哲学的意思。”

“你决定杀吉原……是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被怀疑了？”

“对。我尽量努力不被抓到，但觉得有可能快到头了。反正，我也不想继续应试备考，就算上了大学也没什么想干的事情，但我有更加重要的实验和作品。你知道，学校的老师不也这么跟我们讲吗？高中生活只有三年而已，为了不留遗憾，要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对吧？就算被捕了，很快又能出来，想做挑战也就趁现在了。”

少女眼神闪动着说道。

她的两颊泛红，明显非常亢奋。

就好像一个认真做了功课，等待老师表扬的孩子。

这番话她一定憋了很久很久，一直想一吐为快。

这个梦想终于成真了。

“你为什么不对钟场警部说，而是要对我说呢？”

“咦，这个——”

少女一脸讶异。

接着，她皱起眉头，好像在思索。

“我觉得吧，你说不定可以理解我。”

“我才不会理解。”

香月的回答似乎令少女大受打击。

她露出的表情，仿佛一个告白被拒的小女生。

她瞪着香月，接着低下了头，喃喃地说道：

“本来，我最后是想拿那个美女来拍作品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和香月先生一起来我家的，绿眼珠的人……”

琴音抬起头，窥伺着香月。

她一定想知道那人的名字。但香月没有回答。

“那个人，真是好漂亮啊。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孩。很可爱，但好像又不平常。和香月先生你一样，搞不清楚心里在琢磨什么，有一点点可怕。如果那个人被勒死的话，脸会不会也变得很难看？香月先生，你也想看看吧？真想试试看啊……美丽的脸蛋也会丑陋地膨胀，流着口水，嘴唇翕动，口吐白沫……真的好在意啊……她身材也不错，剥光了拍照，应该不错。”

香月站起身，默默走出了审讯室。

钟场从旁边的房间里探出头。

“下面我来接手吧。应该会说了吧。”

“嗯。”

香月觉得疲惫不堪。

他走在警署的走廊上，四周正因为连环杀手的落网而变得忙忙碌碌。

走廊里放置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子。

香月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应该是太疲倦了吧。

城塚翡翠睡着了。

她背靠在沙发椅背上，好像随时都会歪倒下来。

香月坐在了她身旁。

翡翠的双唇间长吁一口气，身体一歪，将脑袋搭在了他的肩头。

好像暂时还不会醒。

香月凝视着翡翠睡着的脸，伸出手指，拨弄了一下盖在光滑肌肤上的一缕乌发，又擦拭了一下她的眼角。

——那里湿了一片。

那时，翡翠抱起少女的身体哭泣着。她一面哇哇大哭，一面抚摸着少女的头发，直到救护车赶到现场，连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

她挽救了一个少女的生命，这毋庸置疑。

回想起来，这个案子令人毛骨悚然，但她救了人这事确凿无疑。

翡翠嘤咛一声。

白皙的脸蛋上微带红晕。

正在喘息的双唇，湿润饱满，看起来分外娇艳。

一阵滚热的冲动涌起，但香月硬生生地将其压住了。

他希望能看到她的笑脸。

香月先生，你也想看看吧？真想试试看啊……

他的耳朵里响起少女的低语。

琴音的动机，似乎是纯粹到极致的好奇心，但却不为这个社会所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说不定可以称为一种悲剧。

因为，人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冲动的。

长长的睫毛静静地分开，翠绿的双眸惊讶地张望，她看见了香月。

“老师……”

大概因为香月紧盯着自己，翡翠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帘。

“说不定——”

香月说道。

“真的会有天堂哦。”

翡翠有点摸不着头脑，眨着眼睛。

即便是灵媒姑娘，也会有不知道的事情。在刚刚发生的共振瞬间，翡翠好像失去了意识，所以她完全不清楚，香月是如何知道琴音她们所在的地点的。

那时候的菜月，看起来好像并不痛苦。

她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容。

人的魂魄，到底在哪里呢？

如果人死了，意识又将归于何处？

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但只要知道有些事情在触手可及之处，那就足以成为一种救赎。

如果死亡就是一切的尽头，那也太让人不甘了。

香月站起身，向翡翠伸出手。

“回家吧？”

“好……”

灵媒姑娘露出柔和的微笑，握住了他的手。

“Scarf” ends

第一卷 Medium灵媒侦探城冢翡翠 间奏III

鹤丘文树决定了，要以城塚翡翠作为实验对象。

做出这个决定，需要漫长的深思熟虑。他经历了种种逡巡不决，也经历了对欲望的抵抗。权衡风险的天平不断摇摆，可以说他的日常几乎都在为此烦闷苦恼了。他盯着她的照片，在泛滥的欲望里挣扎，甚至为她的可爱长吁短叹。她是一个完美的素材。无论如何，都想拿来做实验……但是，他也预感到，这是一条不归路，故此几度踌躇。他的内心也存在着抵抗，想要继续享受这平稳的日常。

可是，命运已然宣告来临。

所有的条件，都在推着鹤丘向前迈步。

没错，这就是命运。

没办法。

风险很大，很有可能被捕，所以更要谨慎行事。

如果顺利，就能解决所有的疑问，这样实验就可以结束了吧。

这是他的预感。

在此之前，鹤丘物色实验对象的时候，使用的主要手段是通过社交网站。前一段时间，有一家知名化妆品社区网站发生了用户信息泄露事件，而鹤丘早在该事件暴露之前，就通过暗网搞到了那个用户信息列表。列表上除了邮箱地址，还有用明码保存的密码。不得不说，在现如今这个时代，把没加密的用户密码存在数据库里，这种安全管理实在是太粗疏了。

只要掌握了邮箱和密码的组合，就可以以此获取各种各样的信息了。对于网络安全意识比较低的人而言，很多时候会用同一组邮箱和密码注册多个账号。更不必说，化妆品交流社区的用户群绝大多数是女性，从使用的品牌、发布的评论里的照片上，还能推断出她大致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样，再摸到其他的社交网站去，假如发布的照片刚好合鹤丘的意，那他就会继续探寻对方的住址。漂亮的女生，往往更倾向于在网上贴自己的照片。如果她们使用过邮箱服务或购物网站，那么真实住址亦可轻而易举地获得。

还有些其他手段，比如说，伪装成其他人物甚至是女性，在社交网络上与目标接触，获得进一步信息。这种网上的交流，只要最后弄到对方的密码，登录上去将数据删除，就很难留下证据了。当然，服务器上或许还存有备份，但警察察觉到这一点的概率微乎其微。在绑架实验对象时搞到对方的手机，删去浏览历史和APP，就连她们曾使用过该服务的痕迹都可以清除干净。在绑架的时候，不关闭手机的电源，而是只调到飞行模式的用意也就在此了。只要不关机，使用实验结束的女人的指纹就可轻易解锁。为了以防万一，用手机连上没设置密码的无线网登录网站操作就可以了，根本查不到鹤丘身上。日本的警察在网络犯罪方面的知识实在是太匮乏了。

但是，这一回采用的手段，和历来的手法大异其趣，所以有必要比往常更加小心谨慎。于警方而言，探知他踪迹的可能也是相当之高。

然而，只要下定了决心，事情便推进得异常顺利。

他之前担心的一直在她身边的那个障碍，现在也因为某种意想不到的幸运而排除了。虽然有必要进行一些事后处置，但等到用翡翠进行实验之后再考虑也不晚吧……

不错。

这个时刻，终于来临了……

鹤丘俯瞰着横陈于自己面前的翡翠。

她一面摇着脑袋，一面蜷起身子，想要尽量离他远一点。

仿佛一只毛毛虫。

“救、救救……”

嗓子里，挤出一点因恐惧而颤抖的声音。

她爬行着。

“救救我……救命……！”

翡翠扯破喉咙大叫起来。

“救命！来人啊……！救救我……！有人吗……！”

她泪流满面，不停拼命地喊叫着。

“没用的。谁都听不到的。”

“不要啊啊啊啊啊……！”

翡翠将身体蜷起，用脚乱蹬。

她像毛毛虫一样在地板上爬行着，试图与鹤丘尽量拉开距离。

但是，这样是没可能逃脱的。

“救命……请救救我……”

那美丽的容颜已经因泪水和恐惧扭曲，被捆绑的娇小身躯，也只能像毛毛虫一样无助地滚动着。

“老师，救救我……”

但这个恳求，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她的手机被调成飞行模式，并且切断电源已经有一阵子了。

假如说有人能知晓她的所在地，那就只能仰仗超能力的帮助了吧。

好像故意要挑起她的恐惧似的，他拿着刀子走近了几步。

有可能是终于意识到逃不掉了。翡翠闭上了嘴，好像想要强制镇定上下翻腾的心脏似的，深吸了一口气，说：

“你、你……你是个恶魔……”

虽然湿漉漉的双眼仍然泪水长流，但她的态度坚决，紧盯着对方。

“你就是这样，骗取了好多女子的对吧……？”

美丽的牙齿咯噔咯噔打战，但她仍然一鼓作气地说道。

“但是，但是……你、你绝对会被抓住的！就算我被杀死在这里，还会有很多和我一样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人！就算你、你、你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总有……总有一天，会有人揭开你的面具……！”

即便是如此坚决的抗议，也没能在他的表情上读到任何回应。她也许终于明白，抗争是没有意义的了。这将是最后的抵抗。

刀锋高高扬起，翡翠闭上了眼睛。

“差不多了，我要杀了你。”

有什么东西发出巨响。

对方走近她，抓住了她的肩膀。

鹤丘反手握刀，挥向被绳索绑住的翡翠。

翡翠的腹部、双腿都被绳索捆住了。

不论怎么动弹双脚，都无法逃脱。

这就是死亡吗……

他将刀尖抵在了翡翠的胸口。

第一卷 Medium灵媒侦探城冢翡翠 终章 对阵杀人魔

香月史郎应承下了那个妇人的委托。

他要揭开闹得满城风雨的连环杀人魔的真面目。

为此，钟场和翡翠的协助不可或缺。

香月马上和钟场正和取得了联系。首先，必须知道警方对杀人魔的信息掌握到了什么程度。

见面地点，照例是那家咖啡馆的卡座。

“因为我没有加入特搜，所以信息都是二手的。相关资料嘛，好说歹说是拿出来了，但只能在这里看，拜托。”

钟场将合起来的文件放在桌上之后，如此说道。香月深施一礼。

“太谢谢你了。”

“你为什么突然又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了？”

在此之前，他们也聊过关于这个连环杀手的事情。但是，仅限于钟场耳闻的一些小道消息，香月对此并未深究。

“有死者家属找到我，拜托我来查，她好像很悔恨。”

香月将文件捧在手中翻开。

若是侦探行业，那么就应该根据保密协议隐去委托人的信息。但是，香月只是一介作家，只不过偶然协助钟场，同时运气颇佳地破了一些案子。可是，自从认识了能通过透视发现事实的翡翠之后，这种偶然几乎变成了必然。这个冬季降临之前，从凑巧被卷入的案子，到钟场特意来征询意见的案子，几乎都由香月和翡翠并肩解决了。

而钟场，似乎也觉察到了这种变化的缘由。

“我啊，可是从来不相信通灵啊，超能力什么的，不过……我觉得你的意见可以参考，只要能抓到那个混蛋，这种违规的事情我都愿意做。”

“明白了，钟场先生，你可是个就算上帝犯罪，也敢给他戴上手铐的人呐。”

香月此言一出，钟场显得有点不高兴。

但是这一次——城塚翡翠的灵视恐怕难以发挥作用了吧。

“依旧是难以判明杀人现场吗？”

“是啊。完全没有头绪。凶手将被害人绑架后，带到了其他地点杀害，然后又用车把遗体搬运到山林或农田等避人耳目的地方丢弃，几乎没有遗留物。被害人的年龄和外貌有相似之处，但也仅此而已。从交际关系上也搜索不出什么所以然。抛尸现场分布很散，附近几乎都没有设置监控摄像头——估计凶手是有意选择的。真是个难缠的对手，简直像亡灵一般。”

香月注视着资料，仔细阅读着。

有一群大学生前往群马县山中的废弃医院，打算玩试胆游戏，结果在废墟中发现了一具被抛弃的女尸。那是一处玩试胆游戏的圣地，在废墟摄影爱好者之间也颇有名气，香月也曾造访过。但是，平时几乎无人出入，所以尸体被发现的时机较晚，已有相当程度的腐烂。司法解剖的结果显示被害人已经死亡三个月以上。遗体旁不要说遗留物了，连衣服都不留寸缕，给判定死者身份造成了巨大困难。最终，通过对比牙齿咬痕，和一个春天失踪的女大学生对上了号。

遗体的腹部被利器刺伤，虽然不是致命伤，但应该是因此失血过多而身亡。遗体的手腕和脚腕可见捆绑留下的痕迹。凶手将被害人衣物脱光后，用刀刺入其腹部，然后拔出，接着便耐心等待对方失血而死，大概就是这样——这是搜查本部的看法。没有发现被害人受到性侵的痕迹，也未能检出凶手的DNA。

一开始，警方按照怨恨杀人这条线进行搜查，但是梳理被害人的交际圈并没有找到有力的线索。根据手机在最后一段时间发出的微弱信号，只能推断出被害人被凶手绑架有可能是在晚上回家的路上。凶手在绑架成功之后立刻把被害人的手机电源关闭了，导致警方无法进行追踪。

第一个案子的搜查有一段时间毫无进展，大家都觉得陷入了困境。

第二个被害人的遗体是在木县的山林中被发现的。据推测，凶手是从山路上把死者的遗体抛了下去。距离死亡时间已有一个多月，和第一个死者一样，没有随身物品，没有遗留物，在判定身份上花了很长时间，最终搞清楚了，也是一个女大学生，之前也提交了失踪人口调查申请。在交际关系上的排查毫无进展，而杀害手段与在群马发现的尸体一致，警方认为很有可能属于在日本比较罕见的连环杀人案，就此成立了一个新的特别搜查本部，确立了相关办案方针。

“可是查来查去，都查不出什么证据。”

凶手在绑架过程中小心避开了监控，并将尸体遗弃到人迹罕至之处，其踪迹实在难以捉摸。

“这小子很狡猾，对警方的侦查手段也很熟悉。可以说是非常用心地将我们能用得上的侦查手段一个接一个地都化解了。难以想象这种罪犯真的存在于世上，太变态了。我不光是说他作案手段变态，而是说连续作案这么多次，居然能不留下一丁点痕迹，真是太变态了。”

警方探员们只能继续进行单调的调查和面谈，就在这时，第三、第四具尸体相继被人发现了。被害人的相貌有类似之处，而凶手是如何探知到她们的信息，成为侦查工作的关键之一。

“被害人基本都是女大学生，或是二十岁出头的公司女职员……而且，所有人都是一个人住。”

“是的，所以她们的失踪人口调查申请的提交都会慢一拍。如果是在职员工，在五一黄金周之类的长假期间被绑架，谁都不会注意到她遇难了。这大概是有预谋的。”

“若是如此，那关键就在于凶手是怎么获知目标信息，并对其进行筛选的了，对吧？”

“不少被害人有社交网络的账户，有可能是从那里泄露了自己的隐私，但我们没有发现相关的痕迹。并非所有人都在网上贴出了自己的真人照片或是家庭住址之类的。”

“那么，也就是说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联系喽……被害人好像以住在东京的女孩子为主啊。哦，也有埼玉和神奈川的。”

“称得上是共同点的信息只有：几个被害人的家附近几乎都没有监控摄像头。凶手可能在事先踩点时都查看过了。”

“谨慎得近乎偏执啊。首先找到合口味的女性，打算下手之前，若是在踩点的环节发觉监控摄像太多，就会悄悄收手找寻下一个目标……真是可怕的自制力。”

“是啊。然而，这类犯罪的共同点也显现了：犯案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

钟场所言不差。

两次犯案之间的间隔，从最开始的一年，逐渐变成了半年一次，数月一次。而最近的半年之中，已经出现了三具尸体。

“大概凶手作案越来越娴熟，愈发抑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了。有可能还有隐藏的被害人，只是尚未发现……”

“是啊，这小子估计要露出狐狸尾巴了。这人很聪明，而且他也自知很聪明。就是因为这样，最近的两个案子，他改变了作案手法。”

“作案手法？……真的吗？”

香月翻到倒数第二个案子的资料。

被害人的失踪时间是初夏。

刚好是香月和翡翠初识的时间。

“被害人的身体在淋浴间，或是别的什么地方被仔细清洗干净了。我们从皮肤上检出了漂白剂的成分。”

“因为是夏天，恐怕是担心自己的汗液沾上去吧？”

“不知道。但是在此之前，也不是没有在夏天犯过案。”

“一方面难以抑制杀人的冲动，一方面又在隐蔽证据上慎之又慎……”

香月又将手中的资料翻到了最新的一件案子。

尸体发现地是秩父县的一座山里。这次尸体发现得很早，堪称奇迹。被害人的推定死亡时间，刚好是香月他们在处理女高中生连续绞杀事件的那几天。

日子是藤间菜月被杀的前一天。

苦涩的回忆重现眼前。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

“这个嘛……”

香月摸摸下巴，将之前在水镜庄讲过一次的对凶手的侧写，又说了一遍给钟场听。但他估计，类似这种程度的分析，搜查本部的负责人肯定已经一清二楚了。

“如果再加上一点的话，我觉得‘拔刀后耐心等待被害人失血而死’这种猎奇的手段，有一点进行某种仪式的色彩。”

“仪式？你是说像邪教那种？莫非是想召唤恶魔什么的吗？”

“钟场先生会觉得奇怪，但这对凶手而言可能是很重要的事。敬拜恶魔有些极端了，但很有可能是真心相信这类事物的人。”

“哎，可就算有了凶手侧写，嫌疑人还是成千上万啊。可能可以缩小到东京市内，但总不能去把住在东京的、持有驾照的男性一一叫来讯问。”

“和上次的绞杀案一样，可不一定是男性哦。毕竟没有性暴力的痕迹。”

“是哦……”

钟场一声叹息。

“还有就是，能够如此大费周章地踩点什么的，凶手可能没有正式工作吧。”

香月合上资料，递还给钟场。

“都记下了？”

“嗯。”

“厉害啊，”钟场笑了，站起身，“要是有什么发现和我联系。”

“我会努力试试的。”

香月目送钟场离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冷透了的咖啡。

与此同时他陷入了缜密的思索。

凭现在所知的这些信息，以城塚翡翠的灵视能力，能不能锁定嫌疑人呢？

比方说，在水镜庄的那次，她能够通过凶手灵魂的气味来辨别嫌疑人。但是，藁科琴音的案子里显示得很清楚，对于毫无罪恶感的人，她的“嗅觉”是发挥不了作用的。这样一来，能起效果的，只有灵魂共振这个现象了，可是，这又只能在被害人死亡现场才能实施。据翡翠说，被杀死的人，其魂魄当场云消雾散，并就此停滞。魂魄并不附着于尸体，也不游荡在墓地。翡翠可以嗅出的，只是留在死亡现场的残留气味，因此，若没找到杀人现场，就无法产生共振现象。

结论就是，现在而言，城塚翡翠是无法找到嫌疑人的。

香月史郎这么认为。

*

香月史郎站在一条少有车辆经过的山道上。

刚到傍晚。他在这里待了三十分钟，一辆路过的车都没有。

香月将车停靠在护栏边，这条路不窄，所以他觉得就算有其他车要过，也毫无问题。

而城塚翡翠站在不远处。

冬天的风，轻轻吹着她柔顺的长发。

今天，她穿了一件很显肤色的米色大衣。

一开始，她想要跨过道路护栏，尽量靠近抛尸现场，但香月还是将她劝住了，毕竟万一失足滑下去可不得了。凶手就是在这里将尸体朝着护栏外丢下去的。尸体掉落之处并不远，而且又挂在了一棵显眼的树干上，故而被发现得比较早。

翡翠睁开紧闭的双眼。

接着，她一脸无奈地望向香月。

眉毛梢弯垂下来。

“怎么样？”

香月朝她走去，问道。

翡翠摇摇头。

“抱歉，什么都没有感觉出来。”

“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这边根本不是案发现场，也是没法子。”

“还有什么别的能帮上老师的地方呢？”

“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香月耸耸肩，“这个案子和你的能力有点不匹配。哎，要是知道杀害地点就好了。”

“是啊，”翡翠点点头，“被害人都是年轻的女性。如果可以知道案发地点，应该可以发生灵魂共振，就算一个人也好……”

“在抛尸现场果然是什么都读取不出来啊。”

“似乎是这样。没帮上忙，真是抱歉……”

香月找翡翠商量这件事时，她这么说过。

所谓的共振现象只能在事故现场或杀害现场发生一说，只不过是翡翠自己总结的经验而已。

关于灵魂的法则，并无人向她解说，所以谁也不了解真实情形如何。万一她总结的这个规律是错的，在抛尸现场也能发生共振……翡翠如此说道，向香月提出想要去抛尸的现场看看。

而且，灵魂确实存在于这个世上——这种灵体能被翡翠感知，比如地缚灵、背后灵、哭丧妇，还有水镜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尽管其规则也不明朗。虽然希望渺茫，还是有一丁点可能，被害人当中有一个成为了这类存在，并且徘徊于抛尸现场——翡翠这么解释。但是，在这类情形中，这些灵魂往往是出没在自己死去或埋葬的地点，所以，他们这次又扑空了。

今天他们已经转了四个抛尸地点。

她一定是精神保持高度集中的吧？

翡翠看起来已略显疲态。

“太阳快下山了。今天差不多就这样，先去吃晚饭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嗯……”

翡翠看起来一脸歉疚之色，但稍微思考了片刻，便换上了开朗的表情，说：

“那我想去高速的服务区吃饭。阿真和我说过，在那里可以吃到很多好吃的东西……可以吗？”

“嗯嗯……当然可以啦。”

香月笑道。

既然是带着美貌的大小姐出去吃饭，当然是想在高级点的餐厅共进晚餐，但既然翡翠这么要求了，自然也无法回绝。一路开过来，经过的服务区里边有一处还挺有人气的。那里好像是以重现江户时代的街景为主题的，翡翠看了一定开心。

于是香月载着翡翠，向目的地奔驰而去。

“哇……有武士吗？武士在哪里啊？”

果不其然，翡翠两眼放光，雀跃不已。

“哈，我觉得武士应该是没有的吧……”

“啊，那是不是哪里躲着忍者呢？”

香月有一点后悔：如果带她去日光一带，说不定她会有更加可爱的反应。据翡翠说，她很少出门，在这种地方用餐也是头一回。不知是不是天生体质的缘故，她刚一进入餐饮广场，就显得有点身体不适。她不爱出门也是有道理的吧。能够感知灵魂的气味——在这样的地方，形形色色的气味川流不息，扑面而来，因此她的神经也一定负担很重，身体承受着更多压力。车开在路上的时候，她也可能不经意地触发共振现象。

香月想，至少需要一个理解她的人，陪伴在她左右。

用餐过程中，翡翠一直保持着愉快的表情，但吃完之后，她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一问，说是头疼了。香月带着翡翠准备回车上去。不过忽然，翡翠说想吃“软雪糕”了。

“软雪糕？噢，你是说冰淇淋？”

香月朝翡翠指着的店面看去，弄明白了她的意思。

“对对对。是哦，日语的话，是叫冰淇淋吧？”

“盛在蛋卷上边的，叫冰淇淋。你看，那儿写着呢。”

“啊，果然……不好意思，有时候我会混淆。”

“今天虽然挺暖和的，不过没想到你冬天还吃冰淇淋啊。”

“不好意思，”翡翠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我就是想在这种地方吃一回。”

“不必道歉啦，”香月笑道，“如果这样你能舒服点的话。”

香月买了一个冰淇淋，递给翡翠。座位那里人满为患，所以两个人站在了稍远些的地方。一开始是打算回车里的，但翡翠说想呼吸外边的空气。香月站在一边，凝视着贪婪地舔着冰淇淋的翡翠的侧脸。

小舌头从明艳的粉唇间探出，舔着雪白的冰淇淋。

“好吃吗？”

一问之下，翡翠抬眼看向香月，嘻嘻一笑。

“嗯，很好吃噢。老师要不要来一点？”

她一面说，一面天真无邪地将手里的冰淇淋递了过来。

“这个，”香月苦笑，“那我吃一口。”

“好，老师张嘴，啊——”

实在有点太羞耻了。

香月按捺住心中的思绪，张口在递过来的冰淇淋上咬了一小口。

冰淇淋白色的表面上，残存着一抹粉红。

那是翡翠口红的印迹吧。

她好像没注意到。

好久没吃冰淇淋了，入口极甜，又极冷。

两人四目相对，香月不知怎么，笑意涌现。

翡翠也嘻嘻笑着，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吃完冰淇淋，两个人喝着热饮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

香月将两个空饮料罐丢到垃圾箱之后，回到翡翠身边。这时翡翠开口了，说得很慢，表情带着几分落寞。

“老师……我想多了解一些关于老师的事情。”

“关于我？”

翡翠的视线投向停车场里的车辆，继续说道。

“老师你……是不是曾经失去过很重要的人？除了仓持小姐之外。”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是气味。”

翡翠望向香月，一脸惆怅。

“我第一次见到老师的时候，就有感觉了。这个人，失去过重要的人，并且一直背负着这个伤痛而活着……我能感觉到。”

接着，她略一鞠躬，说了句“不好意思”。

“我经常这样，就算自己不想，也会在不经意间知晓身边人的秘密。所以，大家都不大愿意和我深交，会避忌，敬而远之。我很怕这样的情形，很怕……所以有时候会选择不将自己感知到的事情都说出来。关于老师你的事情我也……假如老师自己不提，我是不会触碰这个话题的。可是……我总是很在意这件事，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的话……”

翡翠将头扭向一边，低垂下去。

“不，我说得不对。应该说……我作为一个知晓秘密的人，却对此缄口不言，这个罪恶感压得我透不过气来了，这是我自己自私的感情。有点不舒服吧？被知道了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

“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值得保密的事情噢。”

香月长出一口气，笑了。

翡翠还是一脸抱歉，朝香月瞟了一眼。

“就是事情本身比较无趣……但假如翡翠小姐愿意听，我可以说说。”

翡翠的脸色一亮。

“好呀。”

“是我小时候的事情，差不多快二十年前了。”

香月把手插到大衣口袋里，望向暮色昏沉的天空。

“我有一个大我很多的姐姐。准确地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她是我父亲再婚对象的孩子……对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而言，突然就多了一个长我十岁的姐姐。她很温柔，又好看，一开始我很抗拒，和她保持着距离，但很快，我对她就变成了一种类似仰慕的感情。”

香月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好似要捏碎当时的感情。

“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我的姐姐被匪徒刺伤，去世了。”

翡翠那边传来一阵响动，好像屏住了呼吸。

“我只离开了她一会儿，事情就发生了。当我发现她的时候，她还有气。可是，她在最后的时刻到底想说的是什么呢……是疼痛，还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呢？……我没听清楚。在那之后，我一直都很后悔。当时的凶手，也一直没有落网。我现在写侦探小说，帮助钟场警部追查杀人案……对犯罪侦查如此热心，可能是受到了当时那件事情的深刻影响吧。特别是这个案子，里面的被害人……和已然不在人世的那个人，年纪几乎相同……所以，可能我有一些感同身受。”

他静静地、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接着，他回头看向翡翠。

他笑着说：

“你看，我说是个没趣的故事吧？”

然而翡翠双眉拧在了一块儿，嘴巴扁了起来。

好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闭上了眼睛。

接着，也长出了一口气。当她翠绿的眼眸重新睁开的时候，笑意又回来了。

“老师，我要抱抱你。”

“咦？”

香月略一迟疑，翡翠害羞地笑了。

她张开双臂，做出迎接香月的姿态。

“别不好意思。遇到困苦的时候，我可以抱抱你。这个最有用了。我寂寞的时候，阿真也会抱我的。”

这两个能一样吗……香月不禁暗想，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啊？”

翡翠嘟起嘴，有点不高兴了。

“没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怎么这么说……难道我是小孩子吗？”

翡翠垂下手，气鼓鼓地说道。

香月本想说“我觉得你是孩子呀”，但又生生咽了回去。

接着他说。

“明天开始，我会一个人继续查案。”

“咦……？”

“说到底，接受这个请求的人是我。我不能再依靠翡翠小姐你了，况且现在完全没有眉目。追查杀人魔这事，很难保证没有危险发生。”

“老师……”

翡翠一脸哀怨地说。香月继续说道。

“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今天你帮了我一天，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翡翠低下了头，微鬈的长发有气无力地垂下来。

“老师……莫非是想让我离这个案子远一点吗？”

“嗯，”香月点点头，“恐怕，翡翠小姐你所感觉到的那场无法避免的死亡，就是指这一次吧。我不认为那个预感一定会成真，我希望那只是错觉，但我也不能无视它的存在。你继续追这个案子，很有可能被杀人魔盯上，所以还是避开为好。假如预感就是命运本身，那么为了和它对抗，只能走在它的前面。在你被命运吞噬之前，先找到凶手就可以了。翡翠小姐，你已经付出很多努力了，接下去，我会一个人追查下去。”

翡翠低头不语，聆听着香月的这一番话。

最终，她喃喃道：

“老师你……你是在为我担心呀。”

“是的。”

“我可能是一个又贪婪又愚蠢的人。虽然知道终局将要来临，但却想要继续保持这段关系，直到没有回头路可走。我衷心祈祷，想象中的未来最好是全然错误的，但又知道寄希望于此是愚蠢的。但是，即便如此——”

她向着香月走近一步。

接着，好像心意已决，呼出一口气，说道：

“我……真心地，想要为老师出一份力。”

她的眼帘低垂，睫毛在微微颤动。

翡翠没有看香月。她躲避着视线，一口气说道：

“老师对我来说就是一道光。以前，我一直都觉得自己的能力是一种诅咒。但是老师让那个不能帮助任何人的我，感受到了光明。你相信我……拯救了我。你让我觉得自己的能力一定是有意义的……我能这么想，都是因为老师你啊。”

香月觉得心中一痛。

他不说话，盯着翡翠。

她抬起头。

润湿的翠绿双眸，映出香月的影子。

“对于老师来说，我可能就是个小孩子。就算是这样，我也想为老师出力。就算是难以避免的命运，我也愿意在你身边——”

香月终于忍不住了，他将翡翠拥入怀中。

好似将她冰凉的身体包裹一般，紧紧地抱着。

“在我看来，”香月在她的耳畔低语道，“你总是那么痛苦、寂寞。”

“老师……”

他感觉到，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背后。

那是一双多么温柔的手掌呀。

翡翠说：

“我会……抱紧你……”

那双纤细的胳膊，稍微加了点力。

隔了一会儿，香月感到怀中温热了起来。

接着，他捉住翡翠的肩膀，让两人的身体稍稍分离。

翡翠抬起下巴，看着自己。

眼神迷离。

翠色的双眸合上了。

湿润的双唇。

那是美丽的，诱人的……

他吻了上去。

好像有一丝冰淇淋的甜味，那大概是错觉吧。

两个人笑着，上了车。

引擎发动。

车内的空调还没暖起来，但两个人的身体都热乎乎的。

香月开口了。

其实这句话他犹豫了很久。

他为之苦恼了好一阵子，但似乎，机不可失。

“其实，我有一处别墅，距离这里一个小时左右。”

“哦？真的吗？”

翡翠两眼圆睁，盯住香月。

“话虽如此，只是父亲的遗产罢了。因为有些回忆，也不好卖掉，所以还保留着。有时候我想要集中精力写作，会把那里当成工作室。不过房子如果老是不用，也会年久失修的。”

翡翠的脸朝向香月，不太好意思地瞟向香月。

“如何？为了明天的侦查活动养精蓄锐，要不去住一晚？”

翡翠低下头。

她的双手握成拳头，好像有点紧张地放在膝盖上。

“好……”

声若蚊鸣。

真是可爱到了极点。

香月好不容易忍住了迸发的冲动。

汽车飞驰。

许久，车内陷入沉默。

“千和崎小姐……好像说是回老家了对吗？”

“啊，是的。听说她家里有亲戚去世……回北海道去了，一周左右。”

“这样啊，那刚刚好。”

“嗯，是啊，”翡翠自语道，接着扑哧一笑，“我还没有告诉阿真呢。”

“不能给她发信息哦。她可是很敏感的。”

可能是因为朋友比较少，翡翠和香月在一起的时候极少摆弄手机，坐在副驾上的时候也许是例外，但那时候也总是会事先询问：我能查一下信息吗？以免显得不礼貌。这大概是家庭教养的关系吧。只要愉快的交谈能够继续，她是不会掏出手机的。

聊天继续着。

就这样，梦幻般的时间流逝而过。

香月偶尔瞥一眼翡翠，翡翠也回看着他，羞涩地笑。

即便是普通的闲扯也能引得她嘿嘿地笑个不停，那对翠绿色的眼睛火热地盯住香月。

他们半路遇到堵车，稍微耽搁了一些时间，但终于平安抵达了香月的山中别墅。下车后，可以发现周围已经没有一丝人造的光亮了。附近没有称得上建筑的房屋。虽说没有路过吊桥之类的地方，但环顾四周，这实在是一个上演“封闭空间”剧本的绝妙舞台。即便惨剧反复上演，也不会有人发觉的吧。

香月催着翡翠，步入了山庄。这幢别墅是两层小楼，并不大。在玄关脱了鞋，香月从翡翠手中接过大衣，挂在了衣架上。今天翡翠穿着一件有淡淡丝光的粉色衬衣，披着件稍大的外套，看起来比平时要成熟些。

香月招呼她走进客厅。

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玄关的旧灯泡射出的光线。

“老师，电灯……”

她刚刚走进室内没几步，身体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已经难以忍耐下去了。

“啊，老师……”

香月搂抱着翡翠的躯体，好像在确认那精致的骨架一般。他将脸埋进柔软的头发里，吸着她后脖颈甘甜的气息。

“翡翠。”

香月呼唤道，与此同时，开始揉搓并没有反抗的身体。

翡翠好像怕痒似的，伸手遮挡着耳朵和脖颈，但并没有阻止香月的动作。

“嗯……老师……不行啊……在这种……地方……”

他贪婪地嗅着甜美的气息，一面舔着奶油蛋糕般白嫩的脖颈。手掌心里感受到衬衫衣料舒适的质地，而胸罩的形状与硬度，正向香月昭示着隐藏在那后面的坚实存在。

但是，不行。果然，这还是……

“哎呀，嗯……呵呵……老师你真是的……”

香月吻上翡翠的右耳垂时，传来了轻轻的笑声，掺杂着困惑与娇媚。他抚弄丝袜的手，被翡翠的双腿夹住了。她的身体，发生了稍许的扭动，一次，又一次。

接着，她的身体僵住了。

她好像终于注意到了一些什么，身子僵直起来。

“啊……”

声音里不带一丝娇媚，只是一个惊愕的感叹。

她的全身仿佛被恐惧笼罩，香月鼻尖所触的肌肤，都起了鸡皮疙瘩。

“老师，这里是……”

翡翠好像喘不过气来一样，说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这样……”

“果然，你还是感觉出来了啊。”

香月的鼻尖离开了翡翠的后颈。

为了防止她逃脱，香月将双手按在了她震颤不已的双肩上。

“什、什么啊……老师，这里是……”

“有气味残留，还是说发生了共振呢？喏，死了十多个人了，应该能有所感应吧。”

“老师……？”

翡翠战战兢兢地扭头看向香月。

香月浮现一丝微笑，对着愕然的她说道：

“翡翠，你真的是太可爱啦。所以，我实在忍不住了。”

翠绿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藏着恐惧的影子。

“是我杀的。已经拿十多个人做了实验。无论如何，都想用你试一次。”

“骗人……”

她的身体颤抖着，香月的掌心能感觉到，她似乎随时就会晕倒。

“骗人……骗人的吧，老师？”

翡翠的嘴唇歪斜，看起来好像是要勉强挤出笑意。

她大概相信，只要像平常一样露出无邪的笑容——

香月就一定会以笑颜来回应。

“真不是骗你。”

香月将翡翠的胳膊拧过去，不顾她的痛苦呻吟，将双手反剪，让其跪在了地板上。她几乎没有抵抗，只是嘴唇发青，微弱地震颤着。他用一旁桌子上准备好的绳子将其双手绑了起来。

“老师……这、这可不好开玩笑……会、会生气的，我……”

“不是开玩笑哦。”

好像受到惊吓的小动物，眼眶里漾着的泪水在滚动。

看着这一幕，香月的胸口仍是心痛不已。

但是，自己实在是按捺不住了。

香月将翡翠推倒在地板上。

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叫。

香月抓住对方的肩膀，令其仰面朝天。

他还想多看看这令人怜爱的表情。

“你看，这下子总信了吧？”

香月取出刀子，将锋利的刀刃一晃。

在晦暗中，刀刃反射着从玄关照进来的微弱光芒，闪了一下。

“你骗人……”翡翠激烈地摇着头，长发凌乱，缠在了脸颊上，“你骗人……你快说是在骗我啊……”

“我一直没法对你说真话，这让我好心痛。”

香月好像终于吐出了胸中的一口闷气，长叹道。

“可是，我还是无法战胜自己的欲望。”

翡翠颤抖的双唇张开，想寻找合适的词句，但顿挫了多次：

“老、老师……是老师你……杀、杀的……？”

但这个问题，不必从他口中得到答案，翡翠似乎已经知晓真相。

大概她已经嗅到气味了吧。

她已然明了，香月的话中没有罪恶感，也没有谎言。

他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了事实——

对翡翠而言，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证据。

“没错，是实验，不得不做的哦。”

泪湿的翠绿眼眸痛苦地闭上。

“你骗人……骗人啊……”

白皙的面颊，被溢出的泪水打湿，留下几道痕迹。

“这一定是、做梦……骗人的！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

翡翠扭动身体，好像耍赖的小孩般喊叫道。

香月只是站在一边，盯着这一切。

胸中隐隐作痛。

但是，他也变得更加亢奋了。

“不会疼的，”香月的气息变得粗重起来，“只是用刀扎一下嘛。”

“骗人……骗人。你在骗人！骗人！你骗人！你在骗我对不对！”

“我在做实验。搞清楚是疼还是不疼。”

“不要……”

翡翠盯着香月的眼睛，眼神飘忽起来。

她一面摇着脑袋，一面蜷起身子，想要尽量离他远一点。

仿佛一只毛毛虫。

“救、救救……”

嗓子里，挤出一点因恐惧而颤抖的声音。

她爬行着。

“救救我……救命……！”

翡翠扯破喉咙大叫起来。

“救命！来人啊……！救救我……！有人吗……！”

她泪流满面、不停拼命地喊叫着。

“没用的，谁都听不到的。”

“不要啊啊啊啊啊……！”

翡翠将身体蜷起，用脚乱蹬。

她像毛毛虫一样在地板上爬行着，试图尽量与香月拉开距离。

但是，这样是没可能逃脱的。

“救命……请救救、我……”

那美丽的容颜已经因泪水和恐惧而扭曲，被捆绑的娇小身躯也只能像毛毛虫一样无助地滚动着。

“老师，救救我……”

但这个恳求，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她的手机被调成飞行模式，并且切断电源已经有一阵子了。

假如说有人能知晓她的所在地，那就只能仰仗超能力的帮助了吧。

香月好像故意要挑起她的恐惧似的，拿着刀子走近了几步。

有可能是终于意识到逃不掉了。翡翠闭上了嘴，好像想要强制镇定上下翻腾的心脏似的，深吸了一口气，说：

“你、你是……你是个恶魔……”

虽然湿漉漉的双眼仍然泪水长流，但她的态度坚决，紧盯着对方。

“你就是这样骗取了好多女子的，对吧……？”

美丽的牙齿咯噔咯噔打战，但她仍然一鼓作气地说道。

“但是，但是……你、你绝对会被抓住的！就算我被杀死在这里，还会有很多和我一样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人！就算你、你、你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总有……总有一天，会有人揭开你的面具……！”

即便是如此坚决的抗议，也没能在他的表情上读到任何回响。她也许终于明白，抗争是没有意义的了。这将是最后的抵抗。

刀锋高高扬起。翡翠闭上了眼睛。

悔恨、痛苦、哀怨……

她咬着嘴唇，喘息着，叹息着，眼泪肆意流淌。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城塚翡翠的预感，真的是准确无比。

这，就是无法避免的死亡。

她似乎很久以前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但是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吧？

他朝泪珠扑簌的翡翠说道：

“不用怕，我不会马上杀你，还有事情要你帮我做。”

翡翠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香月的话，依然垂泪不已。

“我要你帮我降一次灵，请帮我召唤出我的姐姐。”

翡翠有气无力地摇摇头。

“救救我……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能折磨得有点太狠了。

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

自己刚刚一下没控制住兴奋的劲头。

“我有事情要问姐姐。如果能问到结果，不杀你也可以。”

对这句话，翡翠显露了有限的反应。

“啊，唔……”

她肩膀微微一动，头颈无力地抬起。

其实他很想和翡翠一起活下去。

他对翡翠的怜爱是出自真心。两个人保持着甜蜜的关系，并且合作破案——这样的未来其实也不错。也正因为如此，香月才苦恼万分。他一直在思考，有什么办法可以不必杀她？他觉得翡翠不会察觉到自己犯下的罪行。如果可以抑制住自己的欲望，不杀她，那是最稳当不过了。她和之前的被害人都不一样，她和香月有一重特殊的关系，如果有一点不慎，就可能被警察盯上。

然而，香月终于还是没能抑制住自己的欲望。

想用她进行实验，还需要她帮助降灵。

而且，即便这次忍住了，总有一天，她还是会因这份可爱而死。

香月抓住她的上臂，强行将她拖了起来。他拖着她走了几步，拉开餐桌的椅子，让她坐下了。桌子上面放着打印出来的翡翠的照片，那是在水镜庄的烧烤聚会上偷偷拍下来的。尽管照片的背景里拍到了一点别所的身影，但翡翠的笑容被完美地记录下来，那是香月的得意之作。

翡翠仿佛已经放弃了生的欲望，放弃了一切抵抗。她的双肩耸动，不断抽噎着。伴随着她的抽泣声，香月拿出几根新绳子，将她的脚腕和腰部绑在了椅子上，以防万一。虽然她看起来不像有反抗的力量，但还是小心为上。正是这样近乎偏执的警惕，才让自己有了这么多次的实验机会呀。

接着，香月隔着桌子，俯视着翡翠。

“要做降灵，必须知道名字对吧？”香月问道，“名字是鹤丘阳子。死去时二十一岁，遇害现场就在此处。如何？能行吗？时间隔得有点久了，但还是希望你试试看。”

然而，翡翠一言不发。

头颈低垂，掩住了面容。

“我知道你很震惊，”香月按捺住焦灼的情绪，“但还是希望你能快点。对我来说，现在就好比面对一桌令人垂涎的珍馐，真不知道自己能忍耐到何时……”

他笑了，再次晃了晃手中的利刃。

翡翠还是没有回答。

只是低着头。

紧接着，香月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不禁令他愕然地锁住了眉头。

呵呵呵呵呵……

是翡翠发出的声音。

她在笑。

“呵呵……呵呵呵呵……”

是精神终于崩溃了吗……

被自己所信赖、给予自己救赎的人所背叛。

毫无疑问，这给她心灵带来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香月心生怜悯，想要看看她的表情，结果一窥之下，他的背后升起一阵恶寒。

翡翠正凝视着香月。

那对翠绿的眸子与他四目相对。

没来由地，他心里一阵发毛。

怎么回事？

翡翠在笑。

但她不仅仅是在笑。

她的眉梢弯垂，好像遇上什么困扰似的皱着眉头，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香月感到某种奇怪的不适感，心神不定。

这表情，是怎么回事……

果然还是精神崩溃了吗？

即便如此，也还是……

“呵呵呵……嘿嘿嘿……呵呵，啊哈……”

怎么形容呢？这种笑法，就好像她看到了什么滑稽透顶的事情，那种抑制不住的笑——

“Iced coffee”again

在阴影中，香月史郎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正在来回踱步。

他摸了摸手里的刀子。没事的，他安慰自己。武器在我手里，没什么好害怕的。说起来，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她人在咫尺之外——双手双脚都被绑住，捆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即便现在她毛骨悚然、得意的笑声不绝，那又如何？——自己绝对没有心生胆怯的道理呀。

话虽如此，香月史郎心中还是萌生了某种近乎恐惧的感觉。

“你在……笑什么？”

城塚翡翠什么都没有回答。

只是颤着娇小的双肩，吃吃地笑着，好像碰到了什么搞笑至极的事情。她望着香月，眼中带笑。

“有什么好笑的？你疯了吗？”

翡翠抬起脸，看着香月。

她的眉梢还是弯弯地垂下，一脸无可奈何。

“你是不是觉得，我因为被老师背叛之后过于震惊，失魂落魄了？”

“难道不是吗？”

在微弱的光线下，刀刃闪过一道寒光。

如果香月面前的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城塚翡翠，那么，她应该会缩起身体，胆怯起来。

然而翡翠却没有怯意。

她依旧笑着，让人心里毛毛的。

这好像不是翡翠。

简直像是，有什么……

“你不是翡翠？降灵已经开始了？”

翡翠又笑了。

“哈哈！呵呵……”

“有什么好笑的！”

“不，没什么，”翡翠强忍着笑意，摇摇头，“话说回来，老师，你能不能把我手腕的绳子解开？你是想让我帮忙召唤你姐姐的灵魂对吧？这样子的话，我可集中不了精神。”

香月俯视着胸有成竹地微笑着的翡翠，有点打不定主意。

他需要翡翠帮忙降灵。这确实需要集中精神，捆绑可能有些碍事了。他犹豫了一会儿，但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两人体形相差很大，自己还持有武器。即便遭到抵抗，也可以瞬间反制成功。腰部和脚腕的绳子不解，就不会有问题。

有必要害怕吗？

对手是那个只会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的翡翠呀……

“那好吧。你可老实点，别打歪主意。”

香月用刀割断了她手腕上的绳子。

翡翠抬起重获自由的手腕，理了理头发。

接着，用手指擦净了脸上的泪痕。她转动脑袋，在旁边的窗户上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样子。

“啊，化的妆可能都花了吧。今天化的是淡妆，应该不会特别明显……”

香月哑口无言，只是盯着她。

她为什么在这里还要在意这种事情？

翡翠好像才注意到香月在盯着她，抬头望向他的方向。

“对了对了，你刚才说的——确实呀，一般来说如果知道亲近的人是连续杀人魔，那肯定是会大惊失色的。”

“难道说……被你发觉了？不，那不可能——”

香月的思路现在有点混乱。

不，不可能的。就在刚刚，她还那么惊惶来着。

她没可能发现自己的罪行，一丁点可能性都没有。

因为，翡翠的能力——

“你能通过灵魂的气味分辨出凶手……但是遇到像我这样，对于杀人毫无罪恶感的人，这种能力是派不上用场的。我确实注意到了这个风险，但藁科琴音那次，证实了这个猜想——”

翡翠又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香月还是头一次看到她这样高声大笑。

她被绑在椅子上，笑得身体前屈，摇头晃脑。若不是被绑着，恐怕她真的会笑倒在地。

“啊啊，太好笑了，怎么这么好笑……老师啊，你是真不知道忍笑有多难！”

“有什么好笑的！”

“很遗憾，我没法召唤出老师姐姐的灵。所以，老师你本来的计划是达成目的，然后顺便将我玩弄杀死，现在有一半已经失败了哦。”

“你瞎说什么？不听我的话，我真的会杀了你的！”

“我说了嘛，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

翡翠扑哧一声，好像又忍不住要笑出来。

她用手捂着嘴，一面说，一面肩膀剧震。

“啊，实在是，太好笑了……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忍得好辛苦啊，老师。所以说，现在这会儿，就让我痛痛快快地笑一回，难道不可以吗？”

呵呵。

嘿嘿嘿。

唔嘿嘿嘿嘿……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因为就是不可能啊，降灵什么的……你莫非一直都信了？”

“信什么！”

香月完全没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反问道。

“我不是说了嘛——”

灵媒姑娘娇小的肩膀笑得直抖，脖子晃动。

暗夜里，翠绿的眸子闪闪发光。

“你是一直相信，我是个货真价实的灵媒？”

香月史郎看出了翡翠嘲讽的态度。

“你说、什么……”

莫名其妙。

香月哑口无言地盯着这个女人。

心脏因为慌乱已经敲起了小鼓。

他稍退了一步，远离正在讪笑的翡翠。

“你是、什么意思……”

“召唤你姐姐的灵魂？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因为我是个假的灵媒师呀。”

“你在说什么……”

真的是莫名其妙。

突然讲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肯定是因为受刺激太大，失心疯了吧……

或者说，她是想要巧言诡辩，寻机突破危局……？

“胡说八道……你的能力是真的！”

“只是老师你这么相信罢了。”

“是真的！”香月叫道，“在这之前，你都用了灵视能力对不对？使用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和我一起破了好多案子呀！”

“也许是那样吧。”

不管他怎么恫吓，翡翠都保持着冷静。

不可思议的冷静，同时，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发出嘲讽的笑。

“但是，那些真的称得上是难以置信的力量吗？”

“你胡说什么……不……都是真的。你……对了，你第一次向我展示灵视，是在仓持结花的案子。你靠灵视说出了她的工作对吧？这还不足以证明吗？”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那都是骗人的把戏。”

“骗人的……？”

翡翠看着愕然自语的香月，不禁摇摇头，叹了口气。

接着她闭上碧绿色的眼睛，十指交叉，作出一个仿佛祈祷的姿势，以平静的语调说了一段话。

她是用流利的英语说的，所以香月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是在说什么。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等到他猜到这大概是哪里的引用时，翡翠已经睁开眼，用日语将同样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假如略去中间过程，仅仅把前提和结论告诉听众，便会引发令人惊叹的效果，当然，也是一种哗众取宠的效果……”

这，莫非是……

这段话是阿瑟·柯南·道尔的短篇小说《跳舞小人》中夏洛克·福尔摩斯所说的。

翡翠的嘴角微微上翘，她伸出一只手，拢了拢波浪长发。

“那好吧。看样子老师还不服气，那么我就特此解说一下，作为一个小节目。毕竟我要被杀掉了，至少让我先坦白罪行吧。”

她竖起了一根食指。

她挥动着那根手指，如舞弄着指挥棒，洋洋得意地说了起来。

“仓持小姐在按响我住处对讲器的时候，口齿非常清晰，而且充满自信，这在年轻女孩子里并不多见。在见面谈话时我也注意观察了，她坐姿端庄，礼仪非常好。而且，她很明显习惯于化妆，习惯于日常被人审视，可知她是在公司等社会组织里积累的经验，而且活学活用了工作中学习到的东西。比方说，模特、演员、主持人、空姐。或者是公司、购物中心、大商场的前台，又或是银行柜员……”

一边说着，翡翠的手指尖一边在自己的长发末梢打着圈，绕啊绕。

香月听着翡翠的话，目瞪口呆。

什么？

这家伙到底在讲什么？

“但是，看她走路的姿势，可以得知她并非模特或女演员。而且口齿也不是特别伶俐，虽然长相可爱但网上也搜不到她的名字，所以也不大像是女主持人。话说回来，我记得和老师你提过，我手头还是很宽绰的，这世上花钱买不到的东西，还真是意外地少呢。”

“你在……”

翡翠继续说个不停，好像一个正揭开恶作剧谜底的小女孩。

“老师，我在自己住的那处公寓上做了一笔投资，稍微改造了一下。公寓入口、门厅、电梯……等地都有拾音器，一直通到我的房间。仓持小姐按响对讲机，与我们对答如流的时候，老师你在一旁说了句‘真厉害’，对吧？我就思索了一番，为什么是‘真厉害’？是说演技高超？口齿清晰？也就是说，日常的工作和这一类相关吧。因为已经排除了女演员的可能性，所以不是说演技。而配音演员呢？她的声音又算不上有特色。我猜会不会是呼叫中心的工作，但这又和在人前亮相的要素冲突。最终，我觉得可能还是大公司或是百货商场、购物中心的前台吧，而且不是那种合同工，是受过正规培训的前台小姐，或者是银行柜员。另外，那一天是工作日，所以普通大公司或银行的可能性较低。就此，我推断她是商场或购物中心的前台小姐。”

翡翠的食指停下了，卷在她指尖的长发腾地一下松开弹起，又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香月惊得说不出话，只是呆呆地盯着这一幕。

“居然有这种事……”

香月长出一口气，仿佛在掩饰内心的忐忑。

“不会的……这实在是……”

“这个嘛，就算我猜错了，其实也没关系。只要根据对方当时的反应，说出第二候补选项就可以了。我当时还想会不会是旅游巴士的导游小姐。但那天运气很好，一下子就中了。毕竟我做了不少年，屡试不爽。”

“那，猜中我是作家……”

“你坐电梯上来的时候，仓持小姐不是说了吗？你作为推理小说家，对灵异现象是持否定态度的吧——”

记忆在香月脑海里复苏。

是的，好像确实有过这样的对话——

“窃听……？”

“这是最简单又高效的手段。”

“不会的……”

香月身体一晃，几乎要跌倒。他使劲摇了摇头。

“但是，你还用灵力触碰了结花的肩膀和手。”

“那只是很普通的魔术罢了。”

“魔术？”

“就是变戏法呀。这是很常见的现象，有好几种手法。通过观众自身的发言，诱发出某种心理上的感应，很有趣的。有机会的话，老师你也可以查一查噢。”

不可能的。

这是诡辩……

“那也太牵强了……不，你的能力是货真价实的。你现在想靠这套说辞蒙混过去罢了。你是不是觉得一旦降灵成功，就会被我杀掉？所以你骗我说自己不会！”

翡翠看着香月，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无可奈何之感又出现在她的眉梢，粉色的嘴唇撇了撇。

翠绿色瞳仁充满怜悯……

“没错！是真的！如果全都是假的，要怎么解释一系列的案件？仓持结花的案子，是你召唤出她的魂魄，靠其中的信息揭开的真相。对了，还有在刚刚发现尸体的时候，你靠灵魂的共振，就发现小林舞衣的眼镜掉落了！是刚发现尸体没多久的时候噢！你那时候还不知道小林舞衣的存在，而且也不知道她戴着眼镜！这全都是靠灵魂共振，召唤出结花的魂魄之后才知道的吧！这就是证据！”

“啊哈哈哈哈哈哈！”

这又引发了一阵大笑。

翡翠捧腹大笑着。

“别瞎闹了！”

香月走近她，一把抓住了翡翠的衬衣领口，提了起来，五指施力，几乎要将布料扯碎。

翡翠停住笑声，只是冷冷地盯着香月。

“哎呀，冷静一点，不然，我的指甲缝里会残留下你的皮肤组织哦，老师。”

翡翠的手指尖摸上了香月的手腕。

香月心中一悚，立刻抽回了手。

翡翠整整衣襟，说道：

“真是没办法。”

她撇了撇嘴。

眼里流露着怜悯之色，嘴上带着嘲讽的笑容，说道：

“是冰咖啡啊，老师。”

“冰、咖啡……？”

“真是的，一点都没搞明白啊？老师你还是推理小说作家呢。埃勒里·奎因之类的总读过吧？”

“冰咖啡又怎么了？难道说，因为喝剩的咖啡滴落了一些，所以就猜测凶手是朋友？简直胡闹，在当时的情况下，完全无法获知那个冰咖啡是什么时候做出来的。和警察最开始的结论一样，有可能是将没喝完的咖啡丢在了桌子上。一方面她懒于收拾屋子、洗东西，一方面她也说经常会做多剩下来——”

他的话被翡翠打断了。

一对闪着理性光芒的眸子直直地仰视着香月。

“没错。关于洒在地上的冰咖啡，老师你说得完全正确，警察也分析了仓持小姐胃里的成分，里边并没有冰咖啡，所以也认为那是之前喝剩下的吧。这个确实不能算错。因为如果假设是闯空门的犯案，那就必然是她一回家就和凶手碰了个脸对脸，肯定是没有时间做冰咖啡的，这两者是有矛盾的。”

那个甜美而娇弱的声音，吐出的词句严丝合缝。

“但是，注意哦——胃里没有检出冰咖啡，只能证明，‘她没喝冰咖啡的可能性比较大’这个事实而已。这并不能否定仓持小姐被杀害时，她做了冰咖啡的可能性。而且，可以佐证她泡了冰咖啡的证据，明明就在现场放着嘛。”

“哪有那种东西……”

“现场不是有水滴吗？看到之后，我就开始思考那到底是哪儿来的。一开始，我想到的就是：冰块。”

“冰……？”

翡翠用拇指和食指作出一个环状。

大概是想表达“冰块”这个概念。

“老师你可能完全将其当成‘哭丧妇’的泪痕了吧？但是，其实我根本没有说过那是泪痕哦？那怎么看都是冰块融化之后留下的痕迹。”

翡翠笑着，继续说道：

“我们先假定，那个水滴是冰块融化造成的吧。你知道冰咖啡是怎么做出来的吗？仓持小姐是用手冲滴滤做的哦。也就是说，是速冷式：首先制作一杯普通的滴滤咖啡，然后放入大量的冰块，急速冷却。将刚做出来的咖啡从分享壶中倒入玻璃杯，然后再加入冰块，就好了。案发现场不是掉落了玻璃杯吗？就是说可以假设，是盛有冰块的玻璃杯摔落到地面，里边的冰块掉了出来。你记得我们发现遗体前一晚的气温吗？那天夜里非常凉爽。如果是较大的冰块，很有可能即便融化也未能完全蒸发，而是变成微小的水滴，残留在地板上。”

翡翠用挑衅的眼神盯着香月，两手十指相对，如祈祷一般。

“就让我们假定如此，继续下面的推理吧。假如地板上曾经残留有冰块，也就意味着仓持结花在她回家之后、到推定死亡时间之间，做了滴滤的冰咖啡，因此，冰咖啡本身不可能是之前喝剩下的。当然，也有可能，她在之前做好的咖啡里加上冰，然后端了出来，但速冷式冰咖啡的关键在于新鲜度。仓持小姐自己也说过，那样味道会变差，而且家里连保存用的容器都没有。端出之前制作的冰咖啡本身，从心理到物理上都有障碍，因此可以得出结论，冰咖啡是当晚现做的。”

香月俯视着娓娓道来的翡翠。

这家伙在说什么？

“综上，若假定她在推定死亡时间之前做了冰咖啡，那么就和闯空门的盗贼犯案说产生了矛盾，需要进一步探讨。那好，就假设这样的情形吧：她并非一回家就被袭击，而是在做好冰咖啡，正准备喝的时候，偶然碰上了闯空门的盗贼。这同样有缺陷。为什么？因为在一片黑暗的屋子里是无法做滴滤咖啡的。而盗贼则更不可能盯上一间亮着灯、还飘出咖啡香气的屋子。那是不是还有这种可能：盗贼其实已经闯入了屋子，他感觉到有人回家，于是躲在了其他房间，而仓持小姐完全没注意到屋里有人，并做了滴滤咖啡呢？这同样不可能。我不认为她会无视大开的窗户，悠然自适地开始冲咖啡。基于此，在那个时间点，只要注意到冰块的存在，就可以轻易地否定掉闯空门犯案说了哦。”

翡翠一脸轻松地耸了耸肩。

“可是……可是……就算是这样……你怎么可能确定真凶？有可能犯案的，除了朋友，还有工作伙伴，还有差点成为跟踪狂的西村……还有其他很多人啊……”

“没错，这就是接下来需要思考的问题了：仓持小姐是自己一个人喝冰咖啡，还是和别的人一起喝？她现在已经被杀了，所以毫无疑问，事件发生当时，房间里肯定还有其他人在。如果凶手不是翻窗而入，那么就是和她一起从门口进来的了。也就是说，仓持小姐自己将凶手领进了门。那么老师，你还记不记得，仓持小姐说过这样一句话？‘一次只做一杯的量有点困难……我其实对咖啡因有点敏感，但老是做多，喝不完会剩下。’从这句话来判断，仓持小姐恐怕做了不止一杯冰咖啡而是两杯，也就是两个人的量。观察她的服装，显然是刚刚回到家，还没有卸妆，只脱去了外套，并没有更衣。刚下班回家，正是疲倦的时候，会特意去做一杯挺费事的冰咖啡来自己喝吗？你也知道，冰咖啡里边的咖啡因含量其实比普通咖啡更多。她是咖啡因敏感体质，如果是马上就要睡了，何必要大费周章去做一杯含有咖啡因的饮料？她第二天早上还安排了事情哦。然而，如果没打算睡觉，而是准备和什么人一起熬夜的话，那就有一定的理由花费这个精力了……就算她是想做给自己一个人喝的，只做一杯如她所言比较困难，那么分享壶里应该还残留有剩余的咖啡。可是，现场的咖啡分享壶并没被放入冰箱，而是空空如也地被丢在了厨房，所以，可以否决‘只做了一人份’的可能性。这也就意味着，仓持小姐当时是和某个人一起喝了冰咖啡——”

“不对，等等……我记得现场只有一个玻璃杯……”

“这个暂且放在一边。话说，老师你还记得吗？仓持小姐给我看过的房间照片。我当时觉得没准能派上用场，但没想到会成为推理的材料。我不知道老师你有没有看到——有一张照片拍到了四人餐桌。她当时很不好意思，因为东西都没收拾好。靠外面的椅子收拾干净了，而靠里面的、朝向东面墙壁的两张椅子上都堆放着杂物。而遗体被发现的时候，现场的状况与照片一致。她最终还是没能把那里收拾干净吧。也就是说，这不会是凶手伪装出来的现场。我们不能被虚假的线索所欺骗，对吧？”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假定仓持小姐是和凶手两个人喝了冰咖啡。那么，凶手是何等人物？跟踪狂？公司同事？上司？这类人会在晚间造访，然后进屋？不大像吧。我们暂且假设他们会进屋吧。仓持小姐会费工夫冲泡冰咖啡，并且与跟踪狂共饮？这很难想象，但我们可以假设这一切发生了。总之，是一个关系亲密的，或是不怎么亲密的人来做客，并且和她一起喝了冰咖啡。那两人会在哪里喝呢？”

“在哪里？”

“难道会站着喝吗？”

翡翠笑嘻嘻地摊开手，耸了耸肩，带着一脸嘲笑的表情。

“这个……”

“一般而言，会坐在椅子上：坐在桌边，把杯子放在桌上，在椅子上落座。那么，一定是在这个椅子和桌子吗？在她的起居室里，其实有两个候补场所，对吗？一个是四人餐桌，一个是放在电视和圆形矮桌前面的沙发。好了，我们先假定他们使用的是四人餐桌。然而，餐桌靠里边放着的两张椅子被杂物占据了，这可用不了。那么只能坐在靠外面的两张喽？亲密地并肩而坐？好像一对男女朋友？和跟踪狂或者上司？不可想象——”

翡翠快言快语地说着。

灵媒姑娘一面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发梢，一面展开了缜密的推理，连珠炮一般，气势上完全占了上风。

“我们假定，她是迫于情势要和访客谈话，出于某种理由做了冰咖啡，那么在招呼并不那么亲密的人落座时，要是我的话，肯定会收拾掉椅子上的杂物，与其面对面坐下。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于是，剩下的选项就是沙发了。那个沙发是比较窄小的双人沙发。一坐下，两人就会紧靠着。这意味着，不论两人坐在哪里，凶手都是和她亲密地并肩而坐的。从这些可以看出，凶手和仓持小姐的关系相当亲密，即便是对个人的身体空间有一定程度的侵犯，也都在容许范围之内。这样的话，莫非是恋人？我觉得这也不可能。老师你也知道的，仓持小姐喜欢你。那次仓持小姐去我那里时的表情和动作，乃至注视你的眼神，可以说非常明显了。既然已经有了意中人，却又在深夜和其他男人并肩，我认为这不符合她的性格。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莫非老师和仓持小姐其实已经发展成了那种关系，但老师你第一眼发现遗体时的震惊并非演技，不似作伪，所以我将这个可能排除了。这样，剩下的嫌疑就是女性了。她大概是和比较亲近的女朋友一起，打算弄过夜派对来着。”

香月感到一阵眩晕。

他惊愕不已，握着刀的手松弛了下来。

“若是关系那么亲近的朋友来访，应该会选择坐在沙发上而不是餐桌——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并肩面壁的派对——两人应该是面对电视落座的吧。好了，这下就有个怪事了：沙发前面有张圆形矮桌，老师记不记得，那下面铺了一张地毯？两人在电视前的沙发上并肩而坐，将盛着冰凉咖啡的玻璃杯放在圆桌上。然后，两人因为某些事争执起来，争执愈发激烈，最终变成了吵架……可能有推搡，有撕扯，真是好可怕。然后呢，玻璃杯掉在了地上……摔碎了？好像有点奇怪吧……”

说到“碎了”的时候，翡翠两手举起，将竖着的食指和中指弯了弯。这是一个表示双引号的动作。她歪歪脑袋，戏谑地耸了耸肩膀。

“玻璃杯从矮桌上掉落到柔软的地毯上，会碎吗？一般不会碎的吧，怎么考虑都会觉得奇怪。那么，杯子又是怎么碎掉的呢？”

“你，难道说……”

“会不会是两人在争执之际，将杯子丢出去的呢？那样的话，冰块和里面的东西会扩散得更远。可是，杯子是在四人餐桌边上碎掉的，简直像是故意从四人餐桌上丢下去的呢。的确，从那个地方掉落，杯子的破碎就显得平淡无奇了。那附近有什么来着？对了，是仓持小姐的遗体吧。凶手故意做了些手脚，让杯子看起来好像是从四人餐桌上掉落砸碎的。那凶手的目的又是什么呢？玻璃杯碎了，又有什么好处呢？很简单，这会产生细碎的玻璃片，可以将类似的什么东西混进去。聪明人会把树叶藏匿在什么地方？日语是怎么说的？藏木于林？切斯特顿曾经写过：如果有人想要藏匿一片枯叶，他一定会准备一座枯木林子。换句话说，可以推断凶手是把什么玻璃制品弄碎了，而打破杯子，则是为了隐匿那些碎片。”

翡翠伸出食指和中指，按在自己的额头上。接着，故作讶异地一歪脑袋：

“哎不对啊，这还得好好琢磨一下。若是不能弃之不顾的东西，将其捡起来回收不就好了，真是奇怪啊。她为什么不那么做呢？当然是因为，她做不到喽。比方说，在视力很差的情况下，想要将飞散在地上的细小物品一一捡拾起来，可是异常困难的。就算觉得全捡起来了，说不定还有微小的碎片残留。凶手非常不安，于是故意将玻璃杯摔落，砸得粉碎。这样一来，其他的小碎片都会被当成是玻璃杯的一部分……再然后将自己留在玻璃杯上的指纹擦去，放入水池，打开窗户，将现场伪装成闯空门，为了不留下指纹再借用厨房的橡胶手套开门离去，证据就消失了。而水滴痕迹为什么又距离稍远一些呢？有可能的情形是，她在视力极差的情形下走路，脚尖踢中了掉在地上的冰块，令其滑到了桌子下面……”

翡翠的十指再次一一相触，做成一个祈祷的姿势，停了下来。

灵媒姑娘抬脸望向香月，脖子一歪。

“综上所述，可以得知，凶手是与仓持结花相当亲近的女性，而且戴着眼镜。”

“你……你……难道说……那时候就……在刚刚进到她房间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么多？”

“是呀。老师呢？没搞明白吗？”

“什……”

香月嘴都合不拢了。

居然。

在那么短的时间里？

翡翠就能进行如此程度的思考？

“然后呢，我只需要引导老师，得出这个结论就可以了。从仓持小姐的行事历可以得知，当天打过电话的小林就是凶手。如果我对仓持小姐的交友关系稍微熟悉一点，说不定在杀人现场就能说出凶手的名字了呢。我想你已经明白了，关于哭丧妇的事情，都是我胡编的。而关于水滴，则是所有人家里都会发生的现象，一问之下，很多人都能回忆起来。这算是一种巴纳姆效应[8]的变形吧。仓持小姐碰巧有所感知，帮了我的大忙。这些水滴主要来自空调，或是观叶植物。还有，长发的女性洗完澡之后，也很有可能在不经意间从发梢滴落水珠。或者是她制作冰咖啡的时候，拿冰锥凿开冰块，冰的碎片飞溅出来……不过，还真是出乎我意料呢，哭丧妇居然能衍生出那么一大堆话题。老师你还琢磨出一个哭丧妇定律，甚至颇为洋洋自得呢。我当时忍笑忍得真是，好辛苦好辛苦……”

[8]人们很容易将笼统的一般性人格描述代入到自己身上。

翡翠掩口吃吃而笑，肩膀抖动。

香月依然沉浸在震惊中，但还是争辩道：

“但是……结花那时候确实为哭丧妇而烦恼啊……你怎么解释？”

“是这样没错，”翡翠摆摆头，“她可能算是个容易被暗示的女孩子吧。据说，她开始梦见哭丧妇，是在去了命理师那里之后才发生的，可能是因为受了某种暗示，才做这样的梦吧。再或者……”

翡翠用食指指尖支在下巴和嘴唇中间。

“说不定真的有灵异现象存在……但是，我是对灵力毫无感知的体质，所以也不明白，不过无所谓了。灵异现象存在与否，都不能构成放弃逻辑的理由。”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是谁？

城塚翡翠，何方神圣？

“你问我吗？”

翡翠笑了。

“我是灵媒啊，只不过是个骗子罢了，究其本质，也是一个魔术师……在当代日本，‘读心师’这个词也很流行吧？就像硬币魔术师玩弄手中的硬币，纸牌魔术师操弄纸牌，我操纵的是人类的心理……”

“什么，魔术师……”

“所谓的灵媒，就是从魔术里化生而来的。而魔术呢，又是从灵媒中诞生的。”

“你做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

“因为我对老师很有兴趣啊。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一定藏着某种不能为我所知的秘密。我很擅长读心术的哦。你的身上，有杀人犯的味道。”

“所以你……莫非都是为了试探我吗？”

“没错，就是为了揭开你的面具。我觉得，如果老师你就是那个不留任何证据的连环弃尸案的凶手，就很有必要好好地观察一番。如果能引导你来杀我的话，那就十拿九稳了，唔，但实在没想到会被这样绑起来有点大意了……”

翡翠眼珠滴溜一转，好像在为自己的失策而害羞，她吐了吐粉嫩的舌头。

“怎么可能……不，不会的。再怎么样，你所做的事情，没有超能力是不可能办到的……”

“真的不可能——吗？嗯，我很理解老师你想要相信那种事情的心情。现在不是很流行某些特殊设定的推理小说嘛。然而，就算一丁点超能力都没有，也可以实现不可能的事情，展示魔法或超能力，这就是我们魔术师的本事啊。”

翡翠的嘴角上扬，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话虽如此，这些奇迹都是在想象里——在观众的脑海里——发生的幻象。这么一说，可能和写推理小说还有点类似呢。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我们是在日常中对其进行实践，仅此而已——”

“胡说……”

“一个优秀的魔术师，会精心构建一条道路：引导观众令其相信魔法存在的道路。我称其为：通向相信灵异现象之路。你想不想知道在这条路上，我都做了哪些看似不可能的表演呢？”

香月瞪着翡翠笑意盈盈又充满挑衅的眼睛，略带困惑地回顾起两人相识以来发生过的种种往事。

“魔术中最关键的并非戏法本身，而是如何展示戏法。比方说，我和老师第一次碰面的时候，我扮演的是戴着假面的城塚翡翠。当人亲自揭开谜底、发现秘密的时候，总是不会去深思，是不是还有更深一层的迷局或是秘密，真是愚蠢啊。那次老师碰巧发现了在车站前被几个男人搭讪而慌乱的我。于是老师便很偶然地知晓了，‘城塚翡翠’其实戴着一层假面这个秘密。那个带有神秘感的翡翠是假装的，其实她本人对于自己的超能力时常苦恼困惑，是个笨拙但又可爱的孤独女子……这样一来，老师便毫无根据地觉得，我这个人没有更多的秘密了。”

“那都是……算计……吗……？”

“魔术里的这种心理小技巧是不是也可以挪用到推理小说上呢？先提出几个比较简单的谜题，故意让读者自己解读出来，然后引而不发，让故事继续进行，最后展示出完全不同的答案，或是揭示出最大的谜底。”

翡翠举起双手，在空中轻快地舞动着，说道：

“一个优秀的魔术师不会举起空空如也的手，然后说‘我什么都没有拿哦’。而是仅仅展示空着的手，让人留下印象。与被动说明的事情相比，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主动获得的信息。就好比，老师曾经向我提出要求：猜猜我的工作是什么，对吗？你当时一定做梦都没有想到，我正等着你的这句话吧？”

“那也是被诱导的吗……”

“魔法，只有在适当的时机施展出来，才可称其为魔法。除此之外，为了建立你与我之间的信任关系，我还下了不少功夫。为了引起你的共情，从而对我这个人物有感情投射，我调节了关系间力量的强弱，形成一种老师可以支配我的关系——对了对了，让你可以从我的能力中分析出逻辑，也是其中一环。人是很容易相信有一定说法的依据的。比如将读心术说成是‘灵异’，就不如将其说成‘心理学’相信的人多，对不对？人们会在其中寻找自己相信的事实。”

俯视着带着坏坏的微笑、洋洋自得发表高见的翡翠，香月发出了一声无力的呻吟。

“不会的……不可能的……就算是这样……那你怎么解释，这段时间以来我们破的案子？难道说，和结花那时候一样，都是你一眼就看穿了真相，然后假称是灵视的结果，诱导我去解决案子？”

“正是如此呀。”

她一脸天真无邪、呆愣愣的表情。

好像说的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灵媒姑娘答道。

“那好……夏天的时候，在水镜庄发生的那个案子也是……”

“啊，那可真是美好的回忆啊。那我下面就讲讲那个案子呗？关于我是怎么对那个案子进行‘灵视’的——”

“Grimoire”again

香月史郎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周遭的世界正在分崩瓦解。

他紧紧握着刀柄，好似捏着一根救命稻草，给自己开始晃动的双脚加了把劲。

与此同时，他紧盯着那个面露得意之色、侃侃而谈的灵媒姑娘。

城塚翡翠。

她还是举着一根食指，把它当作指挥棒似的挥动着，说道：

“我来稍微梳理一下那个案子的概要吧。我和香月老师，受推理小说家黑越笃老师邀请，造访了水镜庄。我们享受了烧烤派对，端着红酒谈笑风生，度过了一段令人愉悦的时光。我们还试图找到异象的真相，像玩试胆游戏一样，真是个美妙的夜晚呀。”

翡翠扑哧一乐，露出了和年龄相称的年轻女孩的笑容。

“那时候，真是有点搞笑啊，就算是喝了点酒，居然也熬到了后半夜，专心致志地等待灵异现象发生……嗯，感觉自己简直成了脑子不好使的女大学生。那时候，老师可真是……啊，真是好笑。你弄得自己手足无措，莫非，你是处男？”

翡翠伸手掩住嘴，以一种优雅的姿态笑了起来。

但她的嘴角上翘，浮现的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恶意。

“我那时候也很辛苦哦。我都非常震惊，自己的演技为何那么浮夸。如果从女性的眼光来看，肯定一眼就能看穿我是演的，但几乎所有的男性都吃这一套，真的很奇怪。”

“那时……你在装醉？”

“那不是很明显吗？”

她的食指按在微笑的嘴唇上，慢慢滑到下巴，又顺着喉头一路下行。她扭动脖颈，接着，灵活解开了衬衣的扣子。她的手指扭动着，好似一只活物，扯开衣衫露出了雪白的肌肤。

“就这样，我尝试把自己弄得看起来美味可口，令人忍不住想下手，我觉得那样来得比较快。经过一段时间的积累，你终于咬钩了，回想起来实在是感慨万分呀。”

“你是说试胆游戏？但你……你不是从那个洋楼里感到了诡异的气息吗？”

“怎么可能。”

“但我可是亲眼在镜子里看到了蓝眼珠的女人啊！”

自称灵媒的姑娘笑了，双手连摆，仿佛在赶走面前的轻烟。

“这个么，说不定真的有灵异现象？你还有新谷小姐都亲眼看见了，所以那屋子里真的沾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也很有可能，或许是老师自己吓自己。但我可是一点都没有对灵力的感应能力，就算真有什么不干净，也丝毫无法感知。说起来这传说也是，什么‘黑书馆’……文明开化时期来到日本的外国魔术师？简直了，又不是克苏鲁神话。房子被难以名状的恶灵所缠绕？这种事情你也信……？”

“那……那你是怎么进行灵视的？”

“我可不会灵视哦。”

“开什么玩笑！你在事发之后立刻就断定了，杀害黑越老师的是别所幸介！那时候警察还没有到现场，连指纹都没采集，你怎么就能断定？”

“哦哦，你说那个啊……”

翡翠一脸嫌麻烦的表情，眯起了眼睛。她将脸偏开，手指尖继续卷着黑发，说道：

“说起来还得和老师道歉，因为我说了谎。其实对于推理小说——尤其是日本的推理小说，我是非常热衷的哦。在我小时候，这甚至成了我学习日语的动力。老师你自己也是推理小说家，肯定知道日系推理中有一个类别叫‘日常之谜’，对不对？”

“这和我们现在说的有什么关系……”

“很有关哦，”那对翠绿的眸子扫了香月一眼，“所谓‘日常之谜’，我的理解就是描写在日常生活中出现的微不足道的、极小的谜团，以及解谜的过程，乃至解开后心理变化的作品群。我可是很喜欢这类作品的哟。”

这时，翡翠脸上浮现出一种聊到心爱的电影时的沉醉表情，继续说：

“然而在读者里面，有些人发出不满的声音，比如‘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谜题’‘缺乏让人惊奇的要素’‘根本没有拼命推理的价值’等等……这个嘛，我也不是不理解啦。但这部分人是不是对世界太缺乏兴趣了呢？和老师你一样，对什么都不觉得好奇，坐等侦探亲口告知重要的线索，把重要的情节略过不看。”

“你什么意思……？”

“在我们所处的日常生活里，并不存在侦探。不会有任何人跳出来仔细嘱咐你：那里不大对劲，这个值得考虑，那个看起来怪怪的……我们在自己所生活的日常里应该去思考什么，应该觉得什么不对，都必须通过自己的眼睛来判断。你看不出哪里不对劲？问题太琐碎所以没有必要思考？不值得思考？真的吗？”

卷着黑发的手指停下了。

卷在指尖的头发松弛开来，倏地一下弹回了黑色波浪的尾端。

翡翠用那根食指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说道：

“就算自己不想当侦探，我们也必须拥有名侦探的眼神哦。”

“好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翡翠耸耸肩。

“我在说‘黑书’啊。黑书到底去哪里了？”

“你是说……建起黑书馆的那个魔法师写的魔法书？”

“我不是讲了吗，这又不是克苏鲁神话，不要瞎扯。我说的黑书，是黑越老师的最后一部作品《黑书馆杀人事件》啊。那本书既然成了别所的犯案动机，那么称其为被诅咒的书、魔书也可以吧。好，我看到案发现场之后，产生的那个疑问就是：《黑书馆杀人事件》去哪里了？”

“去……哪里了……？”

香月不解其意，皱起了眉头。

“哎呀，你没明白？这可不行啊，老师你缺乏观察世界的眼睛。‘观看’和‘观察’是两回事哦。”

这又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话。

“你快给我讲清楚！”

“真的可以吗？”翡翠吐吐舌头，坏笑着说道，“老师，下面就是解答篇了哦，侦探面对不知道该如何思考的读者，指明值得注意的线索，并且提示了值得思考的问题：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线索已经全部给出了。和仓持小姐的案子一样，我目击遗体十秒钟左右，就确定了凶手是谁。如果这是推理小说的话，这里就是挑战读者环节了。好了，那么侦探到底是如何确定凶手的呢？手上拥有全部的线索，你能不能做出同样的推理呢？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不过呢，这个案子已经解决了，似乎很少有人在已经完结的案子上向读者发起挑战呢。”

香月抑制住内心的惶惑，思考着翡翠话中的含义。

线索？

黑越所写的《黑书馆杀人事件》去哪里了？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别废话了，你给我说清楚！”

香月怒吼道。翡翠皱着眉头，伸手掠了掠头发，一脸不情愿。

“真的可以吗？由我来解说？你放弃独立思考的机会了？就这么翻页过去？”

香月无视她挑衅的语言，只是瞪着她。

“那好吧，下面就是解决篇。”

翡翠耸耸肩，又摆出了十指相触的姿势，挑衅地仰视着香月。

“请回忆一下烧烤结束时发生的事情。那时我们在客厅谈笑，家政阿姨森畑来探了探头，对吧。当时的对话大概是这样：森畑阿姨说，已经把黑越老师工作室的垃圾都清理掉了，然后还说，‘我已经读了老师新出的书’。于是黑越老师就此想起这回事，把快递的包裹拿到了客厅。没错，老师说自己的新书《黑书馆杀人事件》的样书到了。接着，便把书分发给了我们。”

“那又怎么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那个快递包裹，是什么时候到的？正好是在我们烧烤的中途到的吧。我那时候还说了句非常呆萌的台词，什么‘黑猫还会来这种地方呀’——同性要是听见了这句话，大概会反胃吧。那好，黑越老师将新作分发给我们的时候，在场的有几个人？我记得当时应该所有人都在。”

“几个人……？”

香月开始回想当时的情形。

除了自己和翡翠，还有黑越、有本、别所、新谷、森畑、新鸟、赤崎、灰泽……

“应该有十个人。”

“答对了，可以得一百分，”翡翠两手一拍，微笑道，香月瞪了她一眼，但她不以为意，继续说，“有十个人对吧。那时候黑越老师分配的书刚好人手一本。这可能是偶然的，但人数和书的数量恰好一致。”

“那又怎样……”

“你不觉得奇怪吗？称不上是谜题？不值得推理？哎，你不思考一下是不会明白的。我们的四周藏着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通过自己动手，将其挖掘出来，才是推理最大的快乐。在这里，也藏着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情呢。一共有十个人。但是很显然，发书的当事人没有拿书。如果这样书的数量刚刚好，那就说明黑越老师拿来的快递包裹袋里，有九本书。问题来了：老师，我不是作家所以不是很清楚，一般来说，出版社会邮寄几本样书到作家本人那里呢？是九本吗？”

“一般而言如果是文库本，就是十本。但是，根据出版社的不同也会有微妙差别……”

“是吧，各有不同对吗？但是，总不会是九本、十一本、七本之类的数字吧？册数达到一定数量之后，奇数册会导致很难打包。”

香月逐渐开始理解翡翠想说什么了。

翡翠伸开两手的手指，在空气中舞动起来，似乎是在表示十这个数字。

“那么好，我们首先假定寄到黑越老师那里的书一共是十本。这样一来，剩下的一本到哪里去了呢？嗯？好像也不对。再想想看，打扫过黑越老师房间的森畑，说的是‘嘿嘿，我已经读了一点了哦，老师新出的书’……像是做了坏事而不好意思的讪笑。那么，这里森畑所说的‘老师的新书’，毫无疑问就是《黑书馆杀人事件》了。那她是在哪里看到的呢？难道说，她在打扫老师房间的时候，看到桌上有快递包裹，就随随便便地将其拆开，从里边取出一本翻看着读了起来，所以才不好意思地讪笑？很难想象一个保姆会做这种事情。最合理、最有可能符合实际情形的，是这样：烧烤之际快递来了，黑越老师签收了包裹，并将其拿回工作室，开封，取出了一本新书。尽管烧烤派对刚进行到一半，但新书毕竟是自己的辛勤结晶，所以书到手之后想要拿出来一睹为快也是人之常情。黑越老师将快递包裹和自己的一册《黑书馆杀人事件》放在桌上，然后返回了派对——”

“也就是说，森畑保姆拿起来读的，是那本已经拿出来放在桌上的书？”

“这样设想的话，书的总数就是十本，矛盾解决，而且总数也是偶数，非常合理。乍一看，这本书存在于我们的视野之外，但那时候，第十本《黑书馆杀人事件》存在于黑越老师的工作室里。”

翡翠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描绘出了某种图形，好似演哑剧一般。大概是表示那本看不见的书吧——存在于虚空中的文库本。

“但是——”

啪，翡翠的双手散开，作落花缤纷状。

“我们发现遗体的时候，《黑书馆杀人事件》可并不存在于房间里哦——”

翡翠的脸上浮现笑容，做出了一个令鸽子凭空消失的魔术师般的动作。

“老师你也查看过现场。房间里有尸体，有凶器，有血迹，而其余物品，和烧烤派对开始之前毫无二致。桌子上面只有笔记本电脑和纸巾盒，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

“原来如此……”

没错。那个书架上面的书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并不存在放置其他物品的空间。

“我不知道老师有没有注意到，但我可是仔细观察过血迹有没有飞溅到书架上。但那里毫无异状，也没有将书强行塞入的痕迹。说起来，黑越老师自己也说过，根本就不会把自己的著作放在那个书架上哦。”

一点也没错。

如果要把新书放置到书架上，就会导致要将原本在书架上的一本书取出来才行。但现场也并没有留下这本书出现过的痕迹——

“森畑在工作室发现新出的书，直至黑越老师去工作室取书，这两个时间点之间，没有任何人去过西栋。换句话说，没有人能从工作室里取出新书，也没有理由这么做。但是，当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工作室里却找不到第十本新书，这就矛盾了。”

这样啊……

本该存在的东西不见了。

香月没有发现这一点。

“从发现尸体到思考到这一步，我花了大概八秒钟。当时我睡眠不足，所以花的时间有点长，”翡翠继续若无其事地讲道，“好了，这样一来，认为新书是被凶手从现场拿走便是很自然的了。但那又是为什么呢？有什么必要将这本文库本带离现场呢？”

翡翠的双手再次在空中比画出一本文库本的形状。

她一面翻动着那本不存在的书，一面说：

“这里就轮到那个凶手留下的造作的痕迹登场了……在桌上用血涂抹出来的，卍字一样的符号。”

翡翠指尖跳动，在虚空中描绘出一个符号。

“香月老师和钟场警部说，那个记号并无意义，只是凶手消去对自己不利的证据的痕迹。这个解释基本是正确的。可是，假如想到桌上本该有一本书这个事实，是不是可以想得更加深入一点呢？”

“莫非，是放置书的痕迹吗……”

“嗯，答对了。再给你加五十分。满五十亿分，我就亲你一下吧！”

翡翠向香月晃晃食指，笑道。

“新书放在书桌一角。凶手殴打了黑越老师，血液飞溅到了新书上。基于某种理由，凶手不得不将新书带离现场。血迹呈放射状飞溅开来，假如其中一部分洒到了书上，书被拿走之后，洒落的血迹便不自然地中断，留下的空白会显示出那里曾放置过东西。凶手正是为了掩盖这个痕迹，画了一个没有意义的卍字符号……”

“但凶手为什么要特意将书拿走呢？有什么必要？”

“是哦，到底是为什么呢？”

翡翠又做了一个翻动书页的动作。

“书一般是这样翻开，这样阅读，没错吧？基于某种理由，凶手可能翻开过书的内页。这样，会发生什么事？凶手拼命想要擦除的东西，会不会印得到处都是呢？”

“指纹……！”

“老师你也很明白，指纹这东西很容易留在纸张上。更何况，若是翻阅了好几次的文库本内页，又会如何呢？封面就不必说了，内页沾上了指纹，几乎无从查找。难道要一页一页仔细地擦？那也太蠢了，倒不如将书拿走来得方便。”

别所杀害黑越的动机，是因为自己的点子被他私自拿去用了。

他去黑越工作室追究其责任时，一定会拿起屋里的文库本，翻开书诘问：这里是怎么回事？这不是我的点子吗？还有这里这里——这样的场景活灵活现地浮现在香月的眼前。

但是翡翠刚看到尸体，就立刻想到了这一切。

“好，下面就是最关键的了。我和老师一样，能大概判断出尸体的推定死亡时间。和老师一样，可以将嫌疑锁定在那三个人之间。这就意味着，三人中有一个在杀害了黑越老师之后施施然从我们面前走了过去。好了，在下面的讨论中，可以把有本先生排除了。”

“为什么可以把他排除？”

“因为有本先生没有必要冒着风险将那本书带离现场。”

“什么意思？”

“请好好回忆一下。我们在客厅谈笑风生的时候，有本先生和黑越老师曾一起去了工作室，为工作的事开了个碰头会。所以，即便桌上的新书里沾上了有本的指纹，他只要辩称是那时候沾上的就可以了。他在大家面前跑过好几次厕所，很多人可以证明这一点，晚上如厕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就算查出指纹，也不能成为证据。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必要特意将带血的书藏在身上，从我和香月老师面前经过。若是这么做，反倒会把衣服染上血，成为决定性的证据。”

“的确，有本那时候和黑越老师半途离开过……”

“嗯，那接下来，自然也可以将由纪乃——新谷小姐排除了吧？”

“为什么？”

翡翠露出嘲讽的表情，歪了歪脑袋：“那时候老师不是还色色地打量了新谷小姐好一会儿吗？”

“喂！你还敢开玩笑？再不给我老实点……”

香月举起了手中的刀。

“别别，不要吓我。我可不是在拿老师开涮哦，我和老师差不多，都属于不大适合在社会中生存的人，所以不擅长在说话时照顾到他人的心情。我完全没有恶意哦，不好意思啦。”

“你给我讲清楚……为什么可以排除新谷？”

“如果是个男的，可以把文库本塞在裤腰后面，或者是肚子那里。只要假装肚子痛，揉着肚子，也许可以做到不那么引人注目。可是啊，新谷小姐穿的那个衣服，可就办不到了。”

“连衣裙……”

“没错，连衣裙是完全没法藏住文库本的。和男装不一样，也没有扎腰带，所以不能插在肚子或腰部。要是穿了连裤袜说不定还有些可能，但正如老师你看呆了的那样，新谷小姐当时没穿丝袜。嗯，就算万一，她将文库本塞在内裤上，但后来她泡茶的时候弯腰曲背，还有和我们聊天落座时，仅凭那个轻薄的衣料，必然会凸显出某种不自然的形状——但这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老师当时也只是很单纯地感慨她的腰线美妙动人吧？”

香月咬住嘴唇。

原来那么多的提示就在眼前——

自己却全都视而不见，可这个小丫头——

“好，现在只剩下别所先生了。他是在场的几个人中，最不能让沾有指纹的书留在现场的人了。为什么呢？因为他从快递送来开始，直到派对散场回自己房间，都没去过厕所，而是一直黏在我的身边……啊，一直在看人家的锁骨，真讨厌。大概是所谓的锁骨控？这成了他的致命证据，也算是他的报应吧。他如果能辩解说，趁大家都没在意的时候去了一趟黑越老师的工作室，是在那时候留下了指纹——那倒也罢了，可惜这完全行不通。他留下指纹的时机，只有在深夜杀害黑越老师的那个时刻才有可能——”

做完不逊色于名侦探的缜密推理之后的翡翠十指相对，宛如夏洛克·福尔摩斯，青翠的双目炯炯有神，直视着香月。

“老师你当时的推理逻辑完全是徒劳无功，生涩别扭。我想迎合一下老师的喜好，和哭丧妇那回一样将老师引向正轨，解决案子，于是还发挥了一下……哎呀，虽然最后的那个逻辑真是生硬，但好歹把范围缩小到别所一个人身上了。关于洗脸间的镜子呢，我觉得靠老师自己努努力总归可以得出结论的，所以一边收集信息一边随机应变了一番，我当时还真是捏了一把冷汗。不过，如果把这个案子当成推理小说，那可是很有意思的例子呢：究明真相的逻辑居然有两种。没错，仔细想来，通往真相的逻辑只有一个，世上并不存在这样的道理。这是个有趣的发现。我不禁开始猜想，这个世上的推理小说里，会不会在侦探所用的方法以外，还存在用隐藏线索确定凶手身份的作品呢？”

“你是怎么知道橱柜门上沾有指纹的？”

“啊，那个啊，那是趁老师和钟场警部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我去洗手间看了一眼鉴识科正在干的工作。我视力还不错，所以一眼就看见橱柜的镜子有一部分被擦干净，而上面沾了指纹。至于是谁的指纹，只要思考一下那里被擦拭并且沾上指纹的理由，就可以轻易推测出来了。我有一种特殊能力，那就是靠微笑让所有男性丧失责难我的意愿，自然鉴识科的人也没有责怪我四处乱看。”

“全都是演技吗……”

“对啦。这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那种努力说自己没朋友的神经病女生？哦不，说不定也是存在的，但像我这样又可爱又漂亮的，怎么可能没朋友啊？”

她吐吐舌头，笑了起来。

翡翠将茫然若失的香月晾在一边，呼地长出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好了，以上就是我在水镜庄杀人事件中实施的灵视详情了。我讲累了，有点渴了。老师，能不能麻烦你给我拿杯喝的啊？”

“Scarf”again

香月史郎焦头烂额地在原地踱步。他尝试在脑海中梳理各种已知信息，好让自己镇定下来。

翡翠只是抬头望着焦灼的香月，脸上带着坏坏的笑容。

“这样的话……下面就是……女高中生的连环绞杀事件了，那又怎么说？那个案子到底是……”

“啊，那个案子啊。”

翡翠抬起下巴，表情难以捉摸，似乎勾起了苦涩的回忆。

“那个案子，怎么说呢……于我而言，可以算是个污点。我万万没有想到，藁科琴音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再次作案。这是我不大愿意提及的案子。还是聊聊别的案子吧？我们不是一起破了不少案子吗？还有不少选项呢。”

“闭嘴！在那次的案子里，我确信了，死后的世界是存在的……人的灵魂和意志在死后便会中断、云消雾散，但我觉得你可以接触到那些信息的片鳞半爪……而藤间菜月……在我看来，好像确实存在于那个中断之后的世界里。”

“哦哦，你说那个啊。”

翡翠抬起眼睛，凝视着天花板，然后一脸严肃地说：

“那是我的失策。虽说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扮演菜月这件事，就连我都觉得心中隐隐作痛呢。”

“那也是……演出来的吗……”

“这不是废话吗？”翡翠一脸怜悯之色，“死了，就消失了。菜月，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算了，你给我从头说。我们一起到第二个案发现场的时候，用了灵视……你是怎么知道凶手的？”

“啊，就是我给老师亮了一下胸部的那次？”翡翠抬起手，五指轻摆，笑道，“虽然不够惊人，但还算有魅力吧？”

“连这个都是设计好的……？”

“显然啊。作为魔术师，我是不会做任何多余动作的。要是真有女生做出那么刻意的行为，首先要怀疑的就是她在演戏。老师你太不了解人类心理了。”

“那个时候……你是怎么推理的？”

“我给出答案没问题吗？这里和刚才一样，也是给读者的挑战——按照情形来说，现在是给老师下战书的时间哦。我到底是根据哪些证据建构逻辑的呢？老师偶尔也自己动动脑子好不好啊？”

“冰咖啡，黑越的新书……这次是什么？你到底关注了什么才推理出来的？”

“我这不是将思考的机会让给你了嘛。”

“别废话了，快给我讲！”

香月怒吼道。翡翠一脸肃然。

“为什么男的一激动就喜欢大声嚷嚷呢？”

灵媒姑娘叹了口气，摇摇头。

接着，她用挑衅的眼神看向香月，说道：

“是领巾啊，老师。”

“领巾？”

翡翠张开双臂，将左右手的食指大拇指捏成环，好像捏着什么东西的角，将其抖开一般。

“也叫三角巾吧。就是装饰在水手服衣领旁边的，那块可爱的布哦。”

“你是说藁科琴音使用的凶器对吗？”

“不对。准确地说，我的着眼点是北野由里遗体旁边掉落的那一条领巾。”

“有什么区别？”

翡翠夸张地瞪圆了双眼。

“哎呀，这可不行啊老师。不一样不一样，完全不一样，简直太不一样了呀。老师你连这个都没搞懂？”

线索是领巾？

从这里出发，要怎么样才能达成那个灵视……

翡翠的双手忙个不停，同时继续说着。

她耸耸肩，捋了捋头发，接着又将双手打开，演示给香月看——

“好，我现在把应该着重关注的线索告诉你。老师，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个有点像是悬疑小说里面的倒叙手法呢。读者已经知道凶手了，而且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件，故而留下来的问题就是，侦探要如何才能抓获凶手，这部分是最大的谜，通常在最后揭示令人意外的推理过程。现在的问题就是：我是如何进行那次的灵视的……如果是拍电视，这里就该转入暗场，进入向老师提问的桥段了。现在推理所需的所有材料都已经备齐了，美女灵媒师翡翠小姐，是如何以领巾为线索建构推理的逻辑的呢？你能推理出过程吗？这样——”

“自卖自夸就省省吧……快说！”

看样子，她是故意想让香月着急上火。香月举起刀尖恫吓，但对她似乎并无效果，翡翠还是耸耸肩膀，一脸无奈地说：

“我继续翻页喽，没问题吗？那下面就是解答篇啦。”

翡翠的食指又转了起来。

“听好了。本属于北野由里的领巾，掉在了她的遗体旁边。该关注的地方在于，这条领巾上踩着她自己的脚印这一点。警方搜查本部的人觉得，可能是她想逃跑，或是衣服被脱时想要抵抗，这才踩在了掉落在地的领巾上。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吗？”

“何止不自然，简直太不自然了啊。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们来按照顺序捋一捋好了。哎，把我在一瞬间的思考向凡人进行说明真是个又费时又费力的工作啊，不过，老师和我交情不错，今天就算特别优待了。”

于是翡翠继续做起了刚刚抖开领巾的动作，她晃动着食指和拇指以外的三根手指，说道：

“掉在地上的领巾上踩着她自己的鞋印，这意味着，领巾落地的时候她还活着。换句话说，踩这个行为，发生在脖子被勒住之前，或者正在被勒的时候。人死了就不能再踩上领巾了嘛。很显然，搜查本部的诸位也是这么想的吧。凶手捉住了她，为了不让她逃跑，两人推搡起来，她的领巾被扯落……抑或是，凶手要剥她的衣服，故意将领巾扯下……唔唔，但这还是有点不对劲啊。如果是硬扯下来的话，领巾应该会落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会被她自己踩上吗？如果凶手追上逃跑的受害人，一手扯下了领巾呢？那样领巾也还是落在稍远处比较自然。因为她想逃嘛，总不至于眼睁睁地看着领巾落地，自己还在原地纹丝不动，她应该会尽量远离才是。凶手既然力不从心地只扯下一条领巾，那么很有可能根本没能控制住她的身体。反过来说，如果抓住了她的身体，那又没有必要单将领巾扯下来。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领巾就不能是在受害人抵抗、两人扭打的时候偶然落在附近又偶然被踩上的吗？我觉得很有可能啊。”

“嗯，我刚才说的是比较无趣的、无关宏旨的理论而已。”

翡翠耸耸肩。

“接下来，我要对水手服上的领巾究竟是什么东西进行一番考察。”

翡翠将两手拿着的看不见的三角巾晃了晃，继续表演着哑剧。

“这是一枚领巾。能看见吗？看不见的话，有点难懂。”

她将左手平摊，接着立刻轻轻握成拳头，然后开始向其中塞入看不见的布：她的右手食指朝左手里捅啊捅，好像在将那块看不见的布塞进去。

“好了，我来念个咒……”

右手的五指在空中舞动着。

接着，和刚刚的动作相反，她将手指伸到握住的左拳中，做出掏摸东西的动作——

一块鲜红的布从拳头里被抽了出来。

翡翠用右手将其扯了出来。

是一条红色的手绢。

“你是怎么……”

“有点小啊。真正的领巾应该还大一点，大概这么大——”

翡翠将手绢使劲一抖。

一眨眼，手绢变成了朱红色的领巾。

好大。她将领巾展开，两手捏着它的角。

和刚刚演哑剧时的动作毫无二致。

那块看不见的布，忽然变成了实物。

“这条领巾呢，和高中的制服是同一个厂家生产的。厂家的产品名称是‘三角巾’，下面我就叫它三角巾吧。你能看到，这尺寸挺大的。底边长一百四十厘米，呈三角形，所以叫作三角巾。”

“你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也是魔术师啊。这个是入门级别的魔术哦。”

翡翠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膀。

“三角巾通常都是非常可爱地装饰在水手服的衣领处。怎么装饰？就是这样绕在衣领上，打结。”

翡翠将摇曳着的三角巾绕在了自己脖子上。

“于是这两个尖角便会垂在前胸，对吧。那么你应该知道，虽然都叫水手服，其实水手服有很多种类的。根据三角巾怎么打结，可以大致分类成两种哦。”

“两种……？”

“胸口的领巾扣环：一种有，一种没有。”

“领巾扣环？”

“一般来说，提起水手服，最容易联想到的大概是带有领巾扣环的种类吧？所谓领巾扣环，就是在领口处的一个环状布料，有不少还会缝上校徽什么的。带有扣环的水手服，戴领巾的时候，只要将三角巾的两个尖角穿过这里，就会被扣环束紧下垂呈丝带状了，很可爱吧？”

三角巾垂在衬衣的胸口，翡翠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圆圈，让领巾的尖角从中穿过。如她所言，红色的领巾如丝带般下垂着。

“这种类型的水手服，只需要将领巾穿过扣环就可以了，穿脱非常简便。但是，这世上还有好多水手服是不带领巾扣环的。这样，就不得不自己动手给三角巾打结了。就算只是打成蝴蝶结那样，也有许多种打法。据说，有些特别的打结方式只有在某些比较有历史的大小姐学校里上过学的人才知晓呢。我个人比较喜欢把领巾打成好像蝴蝶结一样的形式，唔，不过没有衣领没法完美重现，这次没法打给你看了，很遗憾。”

“你说的……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哎呀呀，老师你还没明白？真是个难教的孩子啊。听好了，你记得菜月她们学校的水手服是哪一种形式的吗？请好好想一下她们水手服的领口。她们的高中，是将三角巾打成类似领带一样的形式。我在配合那个故作姿态的cosplay的时候，还特意提示了一下呢，她们的制服上可没有领巾扣环。”

“莫非……不对，如果是领带……”

“没错。明白了吗，像这种只是穿过领巾扣环的，确实如你所言，两人一旦推搡起来，或撕扯衣物时，很容易就被扯脱了。”

翡翠捉住胸口的领巾一角，用力一扯。倏一下，领巾从食指和拇指绕成的圆圈里穿过，从翡翠的脖子上落了下来。

“但是呢，但是哦。”

翡翠的手飞快地动着。她先将三角巾叠成带状，然后再将其绕在脖子上，在胸口打成了领带状。

“领带打好了。这是领带哦？男性日常都要打领带，应该都有概念的，领带的话，只扯其中一端，是不会轻易松脱的。打在水手服上的三角巾也是一样。抓住其中一端，用力拉扯，并不能将其解开。”

她伸手拉拉脖子上垂下的领巾，好似在享受勒自己脖子的快感似的。

“那么问题就是，为什么三角巾会掉落在北野由里的身旁呢？按照刚刚的理论，不太可能是凶手扯下来的。因为这不是强行拉扯就能扯得下来的东西。请想象一下：在推搡的时候，或者想要脱去对方衣服的时候，能解开这个领带吗？就算能办到，有必要去做吗？水手服上的三角巾，只不过是个装饰罢了，并不是说不解开就脱不了衣服，因此没有必要特意去解开这个领带。而且去帮别人解领带这回事本身就很难。假如一定要解，就得先拿住打结处，朝着特定的方向拉扯……对方是个正在反抗的大活人，我们暂且将能不能做到放在一边。假若真的解下来了，那么三角巾会以完美对折的形式掉在地上吗？没错，三角巾是以对折的形式掉在北野的遗体旁边的，就像我刚刚演示的那样。很难想象领巾是偶然松脱的，而凶手又毫无理由那么做，假如是有意那么做的，则需要奇迹般的偶然，但那样又和现场状况产生了矛盾……那么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三角巾在旁边？”

“为什么会掉在旁边？”

“于是我思考了大概三秒钟：假如不是凶手解开的，那就只可能是被害人自己解开的。”

“北野由里自己解开了领巾……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下面，就需要将几个疑点综合起来，进行多角度的思考了。首先，凶手使用的是布状的凶器，其详细信息尚不清楚；其次，凶手近乎偏执地想消灭证据，以至于给遗体剪了指甲；还有就是，在第一个案子里，可能是坐在长椅上的被害人，没有留下什么挣扎的痕迹。就像我和老师亲亲热热地实验过的那样，从正面缠上凶器，动作实在是过于可疑，一般来说被害人会逃开才对。当时，我们考虑过凶器是不是围巾，但第二个案子的凶器和之前一样，案子却发生在初夏，所以不大可能。那么还有什么东西既能和围巾一样成为凶器，又能从正面缠到脖子上也不令对方生疑呢？现在材料都备齐了，推理就很容易了。显然，可以联想到三角巾对吧？北野由里的遗体旁，正落着一条三角巾。没错，和替人戴围巾的动作一样，假如是做一个替人重新扎三角巾的动作，即便是从正面将其套在脖子上，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吧？只需要说‘由里啊，你的领巾歪了呢’，就可以让她自己解下领巾，然后主动说我替你扎，将其缠在她的脖子上……”

“但是……北野由里的三角巾，并不是凶器啊。”

“对，确实不可能。她的领巾上面踩上了自己的脚印，所以不可能成为凶器。警察肯定也查过那是不是凶器吧。可是，北野由里还是自己解下了领巾，但那又不是凶器，这很奇怪。为什么呢？还有什么情境会自己解下领巾，然后毫无戒心地让对方把这件凶器缠上自己的脖子呢？这里，又有一个重要的事实帮助我解决了所有疑问：领巾的颜色。”

“领巾的颜色……？嗯，确实，根据入学年度不同，领巾的颜色也不一样……”

“没错。我在去案发现场之前，在网上查询了一下学校资料作为预习。这是所谓的‘热读术’[9]，很简单的技巧。藁科琴音的领巾是朱红色，菜月、武中遥香，还有北野由里的则是其他颜色——”

[9]指事先对他人进行身份调查，比如户籍、职业等较容易取得的资讯，在有准备的情况下进一步解读对方。

翡翠玩弄着领巾，若无其事地说道。

“年级不同，领巾颜色也就不同。也就是说，也就是说呢——”翡翠加快了语速，“也就是说，下面这种情况是可以成立的：‘由里，我觉得你适合朱红色的领巾，要不要交换来戴戴看？我可以帮你拍照片。’”

到这里，香月终于看清了推理的思路。

“老师你费了不少时间才注意到，根据镜头盖的痕迹、滑梯、临时板房旁的梯子，还有被害人从属摄影部这些要素，而我早就发觉，凶手很有可能拍摄了遗体的照片。”

倏一声，翡翠解开了脖子上的三角巾。

接着，她将其叠成了三角形，还是捏着底边的两个角，展示着。

“三年级的领巾是朱红色，是女生们憧憬的颜色。我个人比较喜欢翠绿色，但既然是水手服，想扎一下朱红色的领巾也是人之常情。相互交换这件事，极有可能发生。女生嘛，很喜欢这一套的。好，按照这个思路，试试对第一个案件发挥一下想象力吧。凶手和被害人肩并肩坐在长椅上，提议说交换领巾。武中答应了，解开自己的领巾。凶手说我帮你系上，便将自己的三角巾围在了她的脖子上。”

翡翠将手中的三角巾折叠成领带状，然后将其绕在了假想的对手脖子上。

“我怀疑凶手是不是有从正面系领巾的技巧，但反正，最终目的是勒死对方，也无所谓了。武中同学说不定也对此抱有疑问，但顶多会觉得这人手很巧啊，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会被勒死，所以也不会想要逃跑。如果从背后勒脖子，凶手会比较轻松，但从正面进行，可以看到对方的脸。我那时候还没有推测出凶手的动机，但若是连环杀手，想看着被害人的脸也不是不可能。好，凶手把武中同学勒死了。之后，把她的遗体放在长椅上，并将她解下来的领巾系回到她的身上——因为遗体躺在长椅上，所以系起来并不难吧。这个思路，没有什么不对劲吧？”

“难道说，就是为了这个才把她放置在长椅上？”

“这个嘛，”翡翠一歪脑袋，“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也属于碰巧吧。接着就是北野由里之死了。凶手通过一样的借口，提出要和她交换领巾，然后用自己的领巾勒死了她。但这一次凶手有一处失算，那就是和上次不同，两人并非坐着而是站着的，在绞杀进行的过程当中，北野手上拿着的领巾落在了地面。估计是北野解开自己的领巾之后，觉得暂时不会用到，于是将其对折起来拿在手上了吧。可是，她被凶手勒住脖子之后，身体挣扎起来，踩上了自己掉落的领巾。在第一个案子里，武中可能是将取下的领巾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或者是长椅上。可是第二个案子有所不同，被害人只能自己拿着取下的三角巾，被勒脖子的时候自然会掉在地上。凶手可能没想到那么多，毕竟是孩子嘛。”

她耸耸肩，叹了一口气。

“因为三角巾被鞋印弄脏了，所以不可能像第一次那样照原样系回到被害人的衣领上去，太不自然了，说不定还会暴露凶器。所以，凶手为了制造假象，脱去了被害人的衣服。如果旁边只掉了一枚三角巾就很奇怪，但如果衣衫凌乱，就会令人想到是有人要脱她的衣服。作为一个小孩，这个脑筋动得还是挺快的。总之，假设凶手是以交换领巾的方式来实施作案的，整个剧情并无不妥——至今没有不妥，简直是严丝合缝，解释了很多事情。对了对了，凶手为何要给遗体剪指甲、执着地消除证据也得到了合理解释：凶手不仅仅是担心自己的皮肤组织有残留，更是担心领巾的纤维残留在被害人的指甲缝里。因为若确定了凶器，凶手的范围就缩小了。好了，现在犯案的手法确定了，剩下来就是凶手的筛选了。因为凶手和被害人有比较亲近的关系，所以一定是校内人士。可以进行交换三角巾的行为，所以仅限于穿水手服的女生。我也考虑过会不会是补习班上认识的校外人士——武中上补习班，北野却不然，所以还是同一所高中的女生吧，男生穿的都是立领校服嘛。既然是交换领巾，那么即可排除同年级的学生。北野是二年级，所以凶手必然是一年级或者三年级。武中被杀害时是上个学年，所以不可能是一年级学生。如此用排除法就可以得知，凶手是三年级的女生……”

翡翠的眼睛在黑暗中魅惑地闪动着。

她将三角巾折叠起来，直至变成手绢大小。

“上面我说的，就是当时灵视的内容详情了。唔，如果将这些说成是灵力感应所知，那我只需要讲一句话就好了，解释给凡人听居然要花这么多时间，真是好麻烦啊。我累了，喉咙好干啊。”

“你真的……在一瞬间就想出来了吗？”

“有些事情，比方说领巾的颜色，我当然会事先做功课咯，但是关于案件的详情，我是和老师一起听的。我也只是了解了凶手的大概范围，并没能精确到具体个人。我擅长的是那种更封闭的空间内发生的案件，应付这种范围广而且动机不详的神经病作案，对我来说还是有点吃力的。这和与老师做对手的苦战也差不多呢。”

香月沉默不语，紧盯着眼神浮现邪恶光彩的翡翠。

“可是，这真的是非常简单的推理啊。为什么谁都没注意到领巾呢？话说回来，男性对女性的服装大概都不是太在意的吧。对于男性来说，女装只有两类，一种比较性感，还有一种不怎么性感，对吗？搜查本部也真该增加一些女性工作人员，连老师你都没有注意到……不过，如果有那么一个对女高中生制服知之甚详的男性推理小说家……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好可怕，老师你不属于那种变态，真的是太好了。然而，这是一个只要对领巾稍加关注就能轻易破解的线索，可不能拿不了解来做搪塞的借口哦？顺便一提，假如制服的领巾并非领带式打法，而是更流行的蝴蝶结式，推理的逻辑也同样成立。那种结乍一看好像和普通蝴蝶结一样可以轻易解开，但其实不然，甚至比领带式更难。如果是男性，说不知道打结方式所以难以进行推理，或许勉强说得过去，但这次的案子偏偏是比较少见的领带式打法，即便是男性也知道，可以说是非常公平的案子啦。”

“不不……你等等……那你怎么解释吉原樱的事情？那不是堪称奇迹吗？你是怎么确定藁科琴音的所在位置，并阻止了她最后的犯案的？这难道不是证明了你是货真价实的灵媒吗？”

面对香月的咄咄逼人，翡翠眼中流露出失望，将脸偏过一边。

“老师啊，你还是很想相信啊，真的有点可怜呢。”

“如果你不是真的灵媒，那就把这个奇迹解释给我听！”

翡翠双手一摊，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势，说道：

“关于是如何确定凶手是藁科琴音的，我和老师的心路历程没有什么不同。在菜月遇害之前，我也觉得莲见绫子有些可疑。但根据分析镜头盖，莲见绫子可能不是真凶，同时也缺乏决定性的证据。我当时比较乐观，觉得警方应该会在下一次犯案之前，通过已知要素锁定凶手。哎，真是让人伤心啊。”

翡翠表情凝重，低下头去。

她抚弄着手中叠好的三角巾，继续说道：

“因为我的大意，让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死去了。一个年轻的、前途无量的少女。我愤怒了，于是我想，我也要不择手段了。”

“你那时候的泪水，是真的吗？”

“这个怎么说呢？”翡翠依旧低着头，耸了耸肩，“我觉得自己至少是比老师有点人性吧。那算是我大大的失态了，但我不能就此消沉。就算是失败，也要将其变成下一次的教训。城塚翡翠就算摔了个跟头，也不会空着手站起来。我利用这个契机，加深了和老师的关系。说老实话，那天晚上我很不安，气氛搞得很甜美，我还在想，如果就那么顺势进入到上床的环节，要怎么办才好。毕竟那天我实在是没有心情。”

刚刚还在悼念少女之死，却又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么一番话。香月实在难以摸透翡翠这个女人的底细，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你……到底哪些是演出来的，哪些不是，我实在搞不懂……”

“是啊，有时候连我自己都——”

翡翠长出一口气，抬起头来。

她露出一副落寞的表情。

“哎，话扯远了。虽然我们基本锁定了藁科琴音，但警方犹豫不决，所以我们实施了悄悄采集指纹的行动。对方是未成年人，而且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这也是无奈之举吧。我们去了藁科的家，在那里，我发现尽管当天不用上课，她却穿着水手服——于是我担心她是要进行下一次作案了。穿上水手服，也许只是为了将凶器——领巾——藏在最安全的地方。但是，说她是马上要出门杀人所以穿上了水手服，这会不会是我想多了呢？也许如此，但我不容许自己重复失败。我想就算只有一点点可能性，也必须全力阻止她下一次作案。于是——老师记得我假装笨拙的事情吗？”

“你是说假装打翻茶杯吗……？”

“我是说那之后。打翻茶杯是事先和虾名先生还有老师商量好的脚本。再之后就是我的临场发挥了。我不是说了吗，没有一个行为是毫无理由的。我才不会毫无来由地脱掉丝袜、展示一下美腿呢。你记不记得，我在借用洗手间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撞上了藁科？”

“难道说……”

“那时我借走了她的手机，这可比偷手表简单多了。然后我就在洗手间里稍微摆弄了一下。密码就是生日，所以很容易就解锁了。”

“你是怎么知道藁科琴音的生日的……”

“随便一想的话，手法有十来种，那时我最先尝试的是藁科家的车牌号码。大家在选车牌号的时候，普遍会设成自己的生日，有孩子的家庭就是小孩的生日啦，这个国家的信息安全意识还是太差了。”

翡翠耸耸肩，继续说：

“还好，她用的不是苹果手机。除那之外的操作系统，App安全性都比较低，可以通过网络安装我之前准备好的东西：可以查看邮件和通话记录，同时将位置信息发送到服务器的一个小玩意儿。这个方法容易留下证据，属于钓大财主、打算大捞一笔的时候才能用的手段，但这次菜月被杀了，我决定不再犹豫。”

“所以后来……你一直在追踪藁科琴音的位置信息？”

“我通过信息App，知道了她和吉原樱取得了联系，很有可能是要去杀害她。有警察在跟踪，我稍稍放了点心，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结果，警察还真的跟丢了，所以不得不跟踪GPS信息，阻止其作案。”

“不对……你一直和我在一起呀，而且几乎都没有看过手机，你是怎么……”

“是阿真啦。”

她面不改色地说。

“千和崎真是我的伙伴。分工是她负责跑腿收集信息，我则利用头脑和美貌。因为我美貌绝伦，醒目得过分了，所以实在不大适合上门查访，而她可是很擅长伪装的。”

“莫非那天在公园里打电话的女人……”

“对，就是阿真。我和老师在一起的时候，没法确认藁科琴音的动向，所以都靠阿真通过她的手机在监视着动态。然后呢，她会持续地报告给我，用这个——”

翡翠竖起一根食指。

手指的指尖，指着她头顶黑发波浪的起点。

那里是她白皙的耳朵，微微冒出一丁点。

翡翠脑袋一侧，露出了耳朵。

耳朵里塞着一只白色的好像无线耳机一样的东西。

“和手机是配对的，所以可以听到阿真的报告。”

“什——”

香月哑口无言，盯着那个小装置。

“老师是不是动我的手机了？现在通讯中断了，不知道怎么搞的。”

翡翠看起来很困窘，愁眉苦脸的。

“你一直都戴着这玩意儿……不对，等一下，刚才我可没——”

“啊，你说刚才摸我身体的时候吗？哎呀，可真恶心啊。我情急之下，使了一个‘Palm[10]’，把它藏起来了。”

[10]魔术用语，一般指在掌心藏硬币或扑克牌的技巧。

“Palm？”

“不要在意，只是个魔术术语罢了。我怕耳朵被摸的时候会被发现，所以暂且藏起来，等到老师不在意的时候又塞回去啦。”

翡翠若无其事地说完，继续刚才的说明。

“言归正传。这个小工具的缺点是可以听，但是不能发出指示。所以我和老师在公园里的时候，拿出手机来发了封邮件，你还记得吗？那就是在给阿真回复。她报告说，藁科琴音带着吉原樱来到了武中遥香遇害的公园，要怎么办？于是我就跟她说，请她假装和人在打电话，尽量逗留在公园里。”

原来那时候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还进行着这么一番行动——

“接下来就是我不得不做的表演。无论如何，都得让老师知道藁科琴音所在的地方。如果犹豫下去，她可能会被杀掉。但是，在美女灵媒师城塚翡翠的设定里面，死掉的人灵魂只会停滞在当时，如果菜月知道藁科琴音所在地这种自己死后才知道的信息，岂不是很奇怪？但是在当时的情形下，只能让这个设定暂时失效了。碰巧，我还埋设了一条伏笔，就是吉原身后有守护灵这回事，也派上了用场。根据阿真收集到的信息，吉原有一个姐姐，在小时候就死了，我当时觉得以后说不定有用，于是跟老师提了一句。虽说这种事情以后用不着的居多吧，但我的习惯就是多多地撒种以备不时之需……我当时扮演了菜月，总算是把藁科琴音的所在地告诉了老师……之后你都知道的，老师驱车前往，为了避免迎头碰上，我在快到的时候发邮件让阿真离开了公园。但连我都没想到藁科琴音会在那之后立刻作案，从结果而言，那真的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戏啊。”

奇迹的真相，竟然是如此乏味。

香月呆立在原地，翡翠笑嘻嘻地抬头望向他。

死后的世界并不存在……

人死了，就到此为止了……

“以上，就是女高中生连续绞杀事件里我进行的灵视详情。现在你是不是可以承认这都是骗人的把戏了呢？”

香月站立不稳。

全都是虚构。

全都是演技。

连翡翠脸上浮现的亲切笑容都是……

“彼此彼此吧？”翡翠嗤笑道，“老师和我，都在欺骗对方，所以我可没理由受你的指责哦。”

“确实……是这样没错……”

但是，我——

“话说回来，老师。”

翡翠好像有点厌倦了似的，将手中的三角巾松开了。

红色的布忽忽悠悠落到了地板上。

“差不多该聊聊老师你的事了吧？我们也算是扮演过露水情缘的关系嘛，我对于老师为何要做这些事情也是很有兴趣的。你肯定也想有人来听听吧？我觉得，反正马上要被老师杀掉了，听听看经过也好呀——”

*

香月从餐桌旁拖出一张椅子，手撑在了椅背上。

他与城塚翡翠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他觉得自己的思维猛烈地翻涌着，心脏因为慌乱而强烈地跳动着，闭上眼，连耳朵里都能听见血流的声音。

他的意识告诉他：危险。

快点杀掉比较好。

但至少，要做一次实验……

他捡起掉落在地的翡翠的包，在其中探寻。

他看了看翡翠的智能手机。当她在山路上寻找共振的时候，香月就在车里将她的手机取出，把它调成了飞行模式，并关闭了电源。现在，手机依然是关着的，她没可能与外部取得联系。

不会有事的……

至少，要进行实验。

要尽情地，享用她的肉体……

也就是说，要尽快展开行动……

“怎么了啊，老师？”翡翠笑嘻嘻地说，“你不肯和我说说自己的故事吗？”

“没那个必要！”

于是，翡翠稍微耸了耸肩，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明白了。那么，动机什么的不必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选择被害人，又是如何将她们绑架来的？”

“这个你居然不知道？”

“很遗憾，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用逻辑就能解决的。面对老师这种近乎偏执地消除证据的对手，我的力量非常有限，所以才有必要像这样舍身投入敌人的怀抱……但现在看来，真是输得很难看，我大意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这个嘛……我刚刚认识老师的时候，就感觉你藏着一些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很善于解读别人的微表情。但对日本人，我得稍微下一番力气。你和仓持小姐一起来访时我就觉得，这人一定有什么秘密，那种不想被我灵视的秘密。我很喜欢骗人，于是马上就决定：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了。如果最终发现什么都没有的话那当然很好，就当是在实战中磨炼技术了。当然了，实战也有不少是可以挣钱的……但是，老师你看到仓持小姐遗体的时候……怎么说呢，我只感觉到了震惊和愤怒。”

“那有什么不对吗？”

“是啊。一般来说，会叹息，会悲伤。可是，老师见到遗体后是震惊的，显露的是‘这可麻烦了’的表情。这是心理变态者的反应。如果拿小说来举例的话，就好像在阅读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心理描写、内心空洞无物的主人公的故事。于是我想，得对这个人再多加一些了解。之后老师和我谈论案情的时候，也只出现了愤怒的情绪。再后来我终于想通了，老师之所以愤怒，是不是因为被凶手赶超了？”

香月回顾那时候的心情，深深吐了一口气。

“是啊，要是早知道变成那样，还不如让我亲手做实验——可是，我和结花之间有明显的联系，我不想被警察盯上，所以基本上已经放弃了将她作为实验对象的想法。但她却……”

“你肯定很遗憾吧。与其说是哀悼她的死亡，不如说是在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想要报复这个令自己陷入遗憾的凶手，差不多这样吧。”

“所以，你就开始怀疑我了吗？”

“没错。但是啊，我将老师和连环抛尸案的杀人魔联系起来，是在杀人魔后来的一次作案。那次的遗体处理手法，稍微有了些变化。”

“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吧，”翡翠耸耸肩，“在此之前，杀人魔都是将遗体用塑料布包好后抛尸的。但从那次开始，他冲洗尸体，还用上了漂白剂。他本来就已经足够小心，尽量不留任何证据了，这次可以说是愈加慎重，在消灭证据上更卖力了。凶手为什么改变了行为模式呢？是不是更害怕被检出DNA了呢？如果是那样，就可以作出如下推理：凶手没有前科，所以即便有DNA被检出，也无法成为决定性证据。但是，会不会这个人在别的什么地方，出于某种理由，被警察采集了DNA，所以才有必要小心地消灭一切证据……这个谈不上是多严密的逻辑，不过是推测和想象罢了。然而我发现，最近身边就有一个被警方采集了DNA的心理变态。”

香月叹了口气。

“虽然那只是案件相关人员的DNA，属于非强制采集，采集后的基因信息不会被录入数据库，但警察在实际操作中会怎么做，谁也不知道，所以必须小心再小心……凶手之前都非常谨慎，因此更加不安了吧？所以他才改变了作案手法，注意尽量不让自己的DNA残留下来。从那时起，我就怀疑上了老师，尽量和你一起行动了。水镜庄那一次，老师你对凶手的侧写发表了一番完全错误的高论，还近乎拥护地称凶手不是性欲倒错者，这更令人起疑了。即便如此，我还是没什么像样的证据，因此只能像这样，自己化身为诱饵喽。”

“难道说，你自己讲的有关死亡的预感……”

“对，是一种简单的暗示。”

翡翠咧嘴一笑，说道：

“我知道，自己符合一系列案件的被害人形象。如果老师是凶手，总会想要杀我的。如果我事先和老师自陈，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那你一定会想：‘肯定是被我杀死无疑。’我和老师之间有紧密关系，所以老师当然会犹豫不决，这是为了给你一点助推。”

“那……如果我不是凶手，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嘛……其实我暗自抱着一点小小的期望来着。直到最后的最后，被老师绑架之前，我都还没有百分之百地确信。我经常想，说不定搞错了。如果真是那样，那就顺势演绎一些浪漫情事，然后找个理由退出吧。如果能够两个人一起再多侦破一些案子其实也不错哦。没能实现，实在遗憾。”

“我……我对你的爱是真的。”

正因为这样，香月才会陷入苦恼。他真心觉得她很可爱，所以一直以来才忍住了泛滥的欲望。他一边害怕自己什么时候会露馅，一边祈愿两个人的关系能走下去。假如自己被捕，那就是好运用尽，或者是翡翠的超能力之功了。他经常思考，她的能力到底能不能锁定杀人魔的真身？带她到这个别墅来，也是踌躇再三，最后才下了决心。可是，翡翠的暗示给予了香月推动力，那让他觉得，如果这是命运决定的，继续忍耐也毫无意义。如果没有助推，说不定他还能压抑着自己扭曲的欲望，继续爱着翡翠。

然而，翡翠——

“果然吧，能够不迷上我的男人，还真是少之又少呢。”

翡翠居高临下地笑了。

她没有爱上自己。

尽管她纯真的双眼含着泪水。

尽管她的脸上笑容温柔。

那些都是狡猾的陷阱。

“嗯，可以理解，毕竟是我下的套嘛。老师你是爱我的，所以才想用我做实验吧？老师，可不可以听一听我的想象？谈不上是推理，但我多少也算了解老师的。”

香月眯起了眼睛。

他在逡巡不决：该不该给她讲话的余地？

现在，自己难以下手出刀，也许正是自己内心还有某种欲求，希望她能够理解自己。

“随便你。不过，你能知道点什么？”

翡翠伸出食指抵住下唇，说道：

“根据老师和我交换那个甜蜜的吻时所说的来判断，我估计得八九不离十了。看那时候老师的微表情，应该是没有说谎。你的姐姐，是被歹徒刺死的吧？连环抛尸案的被害者们，和老师的姐姐年纪都差不多。老师是不是在被害者身上寻找自己死去的姐姐的影子呢？这样一来，死因理应一样。抛尸案的被害者们，虽然身遭刀刺，但并非致命伤，都是刀子拔出后失血身亡。也就是说，你的姐姐必然也是如此吧。一定是在你的面前失血而死。”

“你说的没错……”

香月低下头，盯着黑暗中的刀刃。

翡翠并没有露出同情的神色。

相反，她愉快地笑了出来。

“那样一来，老师所做的实验到底是什么，我就很感兴趣了。如果只是目睹姐姐失血而死，应该不会变成心理如此扭曲的杀人魔吧？下面是我的想象了：我根据‘疼还是不疼’这句话，构想了一段剧情。老师你的姐姐，是不是因为你拔出刀子之后造成的失血过多而死的……”

香月闭上了眼睛。

接着，他静静地叹了口气。

口中呼出的气体震颤着，消失在微寒的室内。“幼年的老师，一定是想要救她的。一心想着救人，拔出了扎在姐姐身上的刀。但是这却成了致命的行为。说不定只要不拔刀，等待救护车到来，姐姐也许还能得救。不，也可能在被刺中的时候就死了。对于老师，唯一的慰藉也许只剩下拔出刀子的时候姐姐是不是觉得疼……很疼吗？不疼吗？或者，是不是自己导致姐姐死了？杀死姐姐的是自己吗？你反复想确认的，是那时候自己的行为到底是否正确——”

香月的手握紧了刀柄。

幼年时的手感，在指尖复苏。

拼命的感觉。

拼上一切，都想要救她。

所以自己才把那东西拔掉了。

那个人的衣服被残暴的男人剥光，腹部插着一把可怕的凶器。

只要把那东西拔了，就一定能得救——他想。

鲜血喷涌，她因为剧痛而发出的惨叫，在耳朵里回响。

她的身体渐渐失血，最后，露出一丝温柔的微笑，说道：

没事的，不是文树君的错……

但是，真的是那样吗？

他没有丝毫自信。

那时候，她真的微笑了吗？

那会不会是他从自己的愿望里编织出来的、虚假的记忆呢？

姐姐是不是眼中笼罩着失望与憎恶，咒骂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就是因为你啊，我要死了……

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到底怎么做……

她口中喃喃说了些话，这是确凿无疑的。只要一句话，就能重塑香月的存在本身。可是，她到底说了些什么，香月却不知道。

所以，有必要进行确认。

“老师虽然思考很理性，但好像很愿意相信死后的世界。这件事本身倒不稀奇，比方说柯南·道尔，还有哈利·胡迪尼，都是渴望着死后世界存在的人物。如果能和你姐姐对话，你一定想问问她吧？你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没有做错，自己是对的。然而……在我看来，你只不过是被死亡魇住了，反复进行着永远不会有结果的实验罢了。”

翡翠的话语如同宣判词一样，冲击着香月的头颅。

“不是的……那是有必要的……”

他睁开眼睛。

翡翠正看着他。

用那个灵媒的眼神。

在黑暗中，翠绿的双眸藏着冷澈的光，仿佛看穿了香月。

“那是毫无必要的。老师的姐姐，是在你拔出刀子之后死去的。她肯定很痛啊。老师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反而将这种混乱的怒火发泄在被绑架来的年轻女孩身上。你是个疯子。”

“你……”

“再进一步说，你虽然自称那都是实验，但实验本身其实都是无所谓的吧？幼年的你，看到赤身裸体、被刀刺中的姐姐之后，产生了倒错的性欲。你只不过是对那时候的兴奋难以忘怀而已。”

“不是的……！”

眉梢无奈地弯垂下来。

嘴唇歪着，好像在嗤笑。

好似是怜悯。

又好像是讥嘲。

翡翠笑着。

“不，正是如此。你用这个理由绑架年轻女子做实验，实际上是在发泄自己令人作呕的变态性欲而已。你这个平时都硬气不起来的卑劣变态人渣恋姐狂魔！”

啊哈哈哈……

耳中传来的是嘲讽的笑声，香月怒火迸发，粗暴地将桌子推开。

“闭嘴吧，我要杀了你。”

一阵巨响。

他走到她身旁，抓住了她的肩膀。

反手持刀，向着被绑住的她挥下去。

翡翠的腹部、双腿都被绳子捆着。

不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逃出生天。

这就是死亡了……

他举刀向着翡翠的胸口刺去。

一声钝响。

刀尖，插进了椅背。

可是翡翠却消失了。

眼前不见她的踪影。

怎么回事……？

“哎呀，可真危险啊，我可讨厌暴力了。”

翡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椅子旁边，似乎抽身而出了。

怎么可能……

我明明用绳子捆好了的。

她做出一个弯曲双臂、手肘及腰，看起来很小女生的姿势，一蹦一蹦地离开香月。那条本该绑着她身体的绳子，轻飘飘地掉在了脚下。

香月低头查看椅子，只见本来绑在她腰间的绳子还留在原地。

“你是，怎么……”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翡翠若无其事，“我既是魔术师，又是灵媒师呀。刚才有那么长的时间，连这种程度的绳套都解不开，那我不要混了。从捆绑状态下逃脱，在黑暗中捉人手脚，那可是我们的拿手好戏。”

“到此为止了……我算是知道你的危险性了。”

香月重新握紧刀柄。

刀尖指向悠然站立的翡翠。

“不过，老师，现在几点了？”

香月皱了皱眉。

他差点就要转眼去看手表了，但想到不能被对方所迷惑，所以没动。

但就在同一个瞬间，香月忽然发觉了一件事。

他浑身冷汗直冒。

“啊，老师在找手表吗，在我这里哦。”

翡翠不知从哪里摸出了香月的手表。

她将手表摇了摇，把表盘亮了出来：“十一点三十五分了。我们在这里已经聊了五十分钟了。”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香月愕然地盯着自己的左手手腕。

本该戴在那里的手表不见了。

是什么时候……？

这可是手表啊。

这手表是怎么……

“我有点坏习惯。”

翡翠一面说，一面又掏出了一个东西。

香月陷入了恐惧。

翡翠手上是一部智能手机。

不是翡翠的。

而是香月的。

而且，那手机……

屏幕正明晃晃地亮着。

通话中。

“钟场正和”几个字闪闪发亮。

屏幕显示，通话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十二分钟。

“你是在什么时候……”

不对……

香月摸了摸口袋。

口袋里确实有硬硬的触感，手机好像还在……

他慌忙将其找到，掏出来……

这什么啊……

口袋里装着的，是一个黑色的板状小装置。

上面有红灯不断闪烁。

为什么口袋里装着的是这个东西……

“是GPS定位器哦。为了以防万一放进去的。”

“你什么时候……”

香月发出了绝望的呻吟。

“什么时候重要吗？机会实在是太多了。三流魔术师，只能引发即时的现象，真正的魔术师，可是连时间都可以自由支配的哦。”

是我抓住翡翠胸口威胁她的时候……？

是我打算好好享用她身体的时候……？

还是在我们接吻的时候就……？

那样的话，自己……

早就已经……

“钟场先生，我已经玩厌了，你可以进来喽。”

翡翠对着手机说道。几乎与此同时——

随着剧烈的震动，几个全副武装的壮汉从玄关冲了进来。

香月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警官制伏，压在了地板上。

他还是没有搞清楚状况。

香月抬起脸，只见一旁是正俯视着自己的钟场正和。

“香月史郎——不，鹤丘文树——因你涉嫌八起尸体遗弃、杀人、杀人未遂案，现在对你实施逮捕。”

扭到背后的双手，被戴上了手铐。

什么啊……

这到底是……

“鹤丘文树（つるおかふみき）……啊，听见了明白，”翡翠两手一拍，“香月史（かおるつきふみ），再加上表示男人的‘郎’，这样就是香月史郎了啊。算是易位构词的一种变形吧[11]。”

[11]易位构词（Anagram）是一种文字游戏，将组成一个词或短句的字母打乱并重新排列，原文中所有字母都被使用一次，构造出另外一个新的词或短句。在这里，鹤丘文树的名字读音假名（つるおかふみき）被重新排列为（かおるつきふみ），かおる对应汉字“香”，つき对应“月”，ふみ对应“史”。但作为人名，香月史郎的读音是こうげつしろう，所以是一个非常隐蔽的易位构词。

接着，翡翠朝向钟场，笑眯眯地说：“钟场先生，不好意思时间有点久，但我把杀人魔交给你了哦，和约定的一样。”

“好啊，下面可要辛苦了。因为我把信息漏给了这家伙，所以估计是干不了刑警了，以后也照顾不了你了，得找个人来接班才是。”

“这家伙很狡猾的哦，虽然还没达到我的程度，所以被骗了也是情理之中呢。你还是不必太介怀。”

“这是、怎么、一回事……”

香月拼命把脸抬起，呻吟道。

翡翠俯视着香月，露出怜悯的微笑。

“哎呀呀，你还没反应过来？老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协助警方查案的呀？啊，对了对了，在水镜庄的时候，对别所家里进行搜查，找到的并不是沾血的纸巾，而是消失了的第十本书。我为了不让你发觉这个推理的线索，于是拜托钟场警部告诉了你错误的信息。但如果你好好想想就知道了，纸巾嘛，只要在水镜庄的厕所里冲掉就可以了，没错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嘛，老师你是推理小说家，为了向诞生了无数名侦探的推理小说表示敬意，我就这么介绍自己吧。”

翡翠俯视着香月，略一屈膝。

她伸出双手捏起裙裾，这是古典的屈膝礼。

“我是侦探。灵媒侦探城塚翡翠——就这么称呼我吧。我的工作是排除老师你这样的社会之敌。虽然我们以后不会再相见了，但还请记住我。”

“侦探……？”

香月愕然，嘴大张着。

钟场说：“把他带走。”

香月被警官们强行扯起来拖离现场。

他默然无语，看着翡翠远离自己。

都是演戏……

全都是，为了骗我……

那么，灵异……

灵视……

死后的世界……

他看见了在一片晦暗之中的翡翠的眼睛。

露出无奈表情的下垂眉梢，摆出嘲笑姿态的粉色嘴唇。

“不对……”

香月微微沉吟。

还有很多事情根本没有得到解释。

居然说是在一瞬间就做出了推理？

这怎么可能。

对了……

难道不是相反吗？

她通过灵视知晓了凶手，之后只是从结果倒推，将逻辑拼凑起来而已吧？就好像，香月在水镜庄的案子里做的事情一样，为了配合真相，编排了一堆逻辑……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不，肯定是这样的……

一定是这样……

翡翠，是货真价实的……

但是，答案到底在哪儿……？

那个真相，永远也得不到了。

他的脑海里，只留下了撇嘴而笑的城塚翡翠的翠色眼眸，直到永远——

“VS. Eliminator” ends

第一卷 Medium灵媒侦探城冢翡翠 尾声

千和崎真在宽阔的客厅里开动吸尘器，一边哼着歌，一边打扫卫生。

吸尘器的声音很安静，几乎不能干扰她哼出来的歌声。为了让角落里也不留一点灰尘毛发，必须边边角角都清洁到才行。两个女人一起生活，掉落的头发总会出现，不是这里，就是那里。

稍过了一会儿，她才注意到手机有来电声。

阿真将吸尘器停下，接听电话。

电话是想向城塚翡翠进行咨询的人打来的，说是想要知道自杀女儿心中的真实想法。但这个请求，还不能马上应承。

“是，很抱歉。老师现在身体欠佳，还在调养。不，现在还不好说要到什么时候……麻烦你再次跟我们联系……”

阿真从电话里都能听见对方无奈的叹息，她的心里也有些隐隐作痛。拒绝请求，预约延期，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呢？

依赖着翡翠的人，比想象中多得多。

在从事这份工作以前，她可从来没有想象过会有这么多人。

可以说，人就是如此强烈地执着于死亡吧。

能够接受亲近之人的死亡的人，是幸运的。而做不到这点的人，就会在瞬间被悲伤吞没，不得不走上阴影笼罩的人生。虽说时间会治愈一切，但没有人知道到底需要多长时间。然而，对于这些人来说，城塚翡翠能提供一点微小的救赎。

人们到访此地，然后离去。

阿真曾经多次看见，那些人一身轻松、阴霾尽扫的表情。

当初她被强迫来帮忙，只觉得这个行为近乎诈骗，但令她最惊讶的是，翡翠在大多数情形下都不收钱。如果对方实在盛情难却，也会收下，但和自己的工资一比，就知道这生意完全是赔本买卖。自己曾经问过，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从翡翠那里得到的回答是：为了磨炼骗术。但是，如果那是真正的目的，磨炼好的骗术究竟要用在什么地方呢？

她抬眼望向静音的大屏电视，那上面的新闻节目果然还是在连篇累牍地报道着连环杀人魔被捕的消息。其实距离逮捕已有些时日，但随着不断有新的信息判明，这个话题还是在持续地引发热议。她把音量稍稍开大，只听见一个前警务工作人员正点评说，罪犯的伏法，是坚持不懈随访调查的成果。

一般人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在那坚持不懈的搜查背后，是互相欺骗吧。

阿真望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有多久了？

有时候能听见她进出厕所的脚步声，问她要不要吃饭，也会传来“不要”的声音，所以，应该还活着。她接手这份工作以来，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她正发愁应该如何应对。

她准备继续打扫，从走廊里传来了一阵响动。

“沁——”的一声，好像是使劲擤鼻涕的声音。

阿真感到有动静，于是将吸尘器拿在手上，屏息凝神地盯住门的方向。

稍过片刻，走廊一侧的门打开了。

许久没露面，城塚翡翠的鼻子红红的。

头发乱蓬蓬，一身睡衣看着非常俗气，眼睛还有点红肿。

“没事吗？”

被阿真这么一问，翡翠望向她，一脸呆滞。

“什么？”

“你眼睛鼻子都红红的。要不要我抱抱你啊？”

翡翠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答道：

“我这是花粉过敏。”

“我可没听说过你有花粉过敏啊。”

“今年头一回，隆重登场。”

“唔——就算是这样，你宅在房间还真够久的啊。”

翡翠把嘴巴噘了起来。

“和连环杀人魔的持久战终于结束了，让我休息一段时间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说得当然没错。所以，你休息好了？”

“嗯。刚才，警方发出了一个请求。某个孤岛的宅子里发生了杀人事件，他们想问问我的意见。案情听起来似乎是我擅长的类别。我准备明天就去现场看看。那个……阿真你也会来的吧？”

“当然是没问题……”

阿真发现翡翠的视线有一瞬间动了动，便注意到了她在看什么。接着，她用遥控器把电视关上了。

“遗憾啊，”阿真说，“他倒是你理想的华生呢。”

“不要开这种玩笑。”

翡翠瞪了阿真一眼。

“我可是从头至尾，都相信自己的直觉和观察的。我没有否定过那个男人是杀人魔的可能性。”

“是吗？”

阿真点点头，凝视着这个特立独行的年轻朋友。

可能是两人在一起生活久了。

最近她觉得，自己有点开始理解翡翠了。

这时，刚刚还在闹别扭的翡翠，忽然露出了可怜巴巴的表情，眉梢一弯：

“那个……阿真，能不能做点什么吃的给我啊？我肚子……”

阿真笑了。

“可以啊，你想吃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吃蛋包饭……”

翡翠大概也知道自己喜欢吃的东西过于孩子气了，所以每次点这个，都有点不好意思。

“我知道了，我马上去做，你去冲个澡吧？有点臭噢。”

阿真一面整理着她的头发，一面说道。翡翠鼓起腮帮子，尽全力抗议道：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对雇主是什么态度，还说我臭……你倒是说说看，谁是你的老板呀？”

“是是。我是被人捏住把柄、供人支使的下人啦，再也不会多嘴了。”

阿真一笑，翡翠便哼了一下，抽着鼻子，消失在了走廊里。

阿真想趁她去洗澡的时候打扫一下，于是进了翡翠的房间。

很久没进门，翡翠的房间一片狼藉。内衣大大方方地躺在地板上，床头柜上堆着将近十个布丁的空盒子——那都是从冰箱里不翼而飞的。原来如此，她是靠这些充饥的啊。小学生课桌一样的桌子上散落着扑克纸牌，有些掉在了地上。还有一本外文书，可能是蜗居期间她在读的，黑色封面上画了一只彩虹色的鸟儿剪影。据说是西班牙的魔术理论书的英译本，但阿真对这方面的了解几近于无，还是别碰为妙。她将四散的布丁盒子收拾进了垃圾袋里。

接着，阿真发现垃圾桶里有样东西，她停住了手。

关于城塚翡翠，阿真所知道的事情非常有限。

尤其是翡翠来到日本之前，在她长到十几岁之前的那段时间就更不必提了。

仅有一些碎片化的信息，只能凭借想象补全。

有些是仅限于臆测范围的假设。假设说，有那么一个才华横溢的诈骗师父亲，和一个从小就被灌输了各种技能的少女。少女的才能甚至比父亲发挥得更加优秀，但是因为过于年幼，不能明辨是非，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没有任何的疑问，甚至觉得都是在帮助别人。少女，以及她父亲为中心的团体在美国成了一个带有宗教色彩的团体，积累了巨大的财富。直到某件事情东窗事发，那个父亲被联邦调查局逮捕——

从父亲那里解放出来之后，那个十几岁连普通恋爱都没谈过的少女，又怎么了呢？当她内心产生了是非观念之后，会不会对自己过往做过的事情有所悔恨——？

没有人告诉阿真，城塚翡翠与鹤丘文树的最后对决是怎样进行的。

她所抱有的，是对朋友的担忧，担忧她是否可以照常生活。

假如不戴上一张面具，是不是就难以战斗到底呢？

她真的是从头至尾，都相信自己的直觉和观察，没有一分一秒怀疑过自己是否错了？

她有没有祈祷过，自己想象中的未来，最好是错误的？

这些，都是阿真不负责任的想象。说是愿望，也未尝不可。就算她去询问，也一定会被翡翠否定吧。阿真很清楚，随随便便认为自己理解别人，是会吃很大的苦头的。

她的目光落在了垃圾桶里。

那里边，有一张游乐园的票根。

那是夏天，翡翠、阿真，还有香月史郎三个人一起去玩的时候留下的。

对于翡翠没去过游乐园这件事，香月非常惊奇，但阿真觉得，这话说不定是真的。在国外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样，反正在日本，能跟翡翠一起出去玩的朋友，也只有自己了。最近她的朋友变多了，有时候会盯着手机屏幕傻笑，但都还没到能一起去游乐园的地步吧。

她回想起那时候，翡翠像少女般兴奋不已的笑脸。

她思索了一下，为什么几个月前去游乐园的票根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垃圾桶里。

可能没什么特别含义。

但如果有意义呢？

“也太少女心了。”

阿真嘟囔道，将垃圾桶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了垃圾袋。

是的，需要换个心情。

因为明天还有别的案件，等着城塚翡翠发挥她的力量——

“Medium Detective Hisui” closed

第一卷 Medium灵媒侦探城冢翡翠 插图

第二卷 invert城冢翡翠倒叙集 第一话 云端上的雨过天晴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你真的不愿意重新考虑吗？」

狛木繁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口气虽然平淡，但声音似乎有些颤抖，所幸吉田直政并没有察觉，继续在厨房里忙碌着。

「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句话？」

吉田的口气中带着讪笑，由于他一直站在吧台那头，而且背对着狛木，从狛木的位置无法看见他的表情。

两人相识很多年，狛木从没听吉田说过料理是他的兴趣。狛木站在客厅中央，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愣愣地看着厨房。

流理槽里堆着还没有洗的碗盘，调味料只有七味辣粉，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擅长料理的男人平日所使用的厨房。然而，吉田却一直站在瓦斯炉前，以锅子煮着东西。

狛木见吉田似乎并不打算正面回答自已的问题，只好压抑住心中的焦躁，换了个话题。

「好臭，你到底在煮什么？」柏木不断闻到厨房里传来的刺鼻臭味。

「中药啦！因为某人的关系，脚到现在还是会痛，昨天中医师帮我换了另一帖药，吃了觉得很有效。」

吉田依然背对着，笑着调侃狛木。

狛木沉默不语，吉田的脚经常感到疼痛，自己确实也得负一部分的责任。

没错，一切的悲剧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自从那一天起，自己的头顶上便仿佛笼罩着厚厚的云层。而那云层从来没有散去的一天，令狛木的人生一直活在阴影之中。

不过，那也只到今天为止了………

「那个，」狛木叹了口气，回到原本的话题上，「你真的不打算改变主意吗？」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吉田终于转过头来，只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我要卖掉那个服务，这是已经决定的事情。卖给其他企业，比较有赚头。」

「〈皮克塔〉是我一手企划及开发出来的服务，只要耐着性子再等上一段日子，就会开始获利。我不能让你就这样把它拱手交给别人……」

「决定权并不在你手上，我才是公司的负责人。」

「就算你是负责人，也不能为所欲为。」

「其他人也赞成我的想法，这项决定会在下星期的会议上正式通过。」

「就算要卖，至少也应该挂上我的名字……」

「挂你的名字？」吉田那双藏在眼镜背后的黑眸，闪过些许的讥讽。「我们早就已经用我的名字对外宣传了，像你这种没没无闻的小工程师，是要怎么在社会上引起话题讨论？『〈皮克塔〉是由即将开创新时代的天才程式设计师吉田直政，所主导的崭新服务……』若不是这样的宣传口号，绝对不可能引发如此热烈的回响，更不会有企业愿意砸钱把整个服务买走吧！」

狛木一时哑口无言，光从吉田毫不知耻地称自己为天才，便不难看出这种人的人格。

吉田一边说个不停，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瓶有着黄色包装的宝特瓶，似乎是碳酸饮料，接着他走出厨房，将那瓶饮料递给狛木。

「这给你，冷静一下吧！」

狛木错愕地伸手接过。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总是抢走所有的好处……」

「我可告诉你，公司能有今天的规模，全靠我经营有方。你就只会写程式，其他的事情一窍不通。到目前为止，我的判断从来不曾出错，你只要乖乖听令行事就好了。」

吉田说完，转身想要回到厨房，狛木下定决心似地朝着吉田的背影开口。

「你再这么自私下去，可别怪我跳槽。」

「你要跳槽？」吉田嗤笑了起来。「别作梦了，像你这种连沟通都不会的自闭家伙，有哪一家企业愿意录用你？」

狛木默默地将碳酸饮料放在客厅的矮桌上。吉田似乎不是个爱打扫的人，桌上积满了灰尘，就跟他在公司的办公桌一样。

一个连自己的住处都无法维持整洁的人，竟然还有脸谈什么沟通能力？狛木压抑下满腔的怒火，从口袋中取出手机，确定现在的时间。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够久了！忍耐到今天，已经够久了！

狛木从放在脚边的背包里，迅速取出了那样东西——一把沉重的扳手，上头包了一层泡棉，这是为了防止伤口的形状过于明显。

「吉田。」狛木对着正要走进厨房的吉田喊道。

「干什么？」吉田转过了头来。

下一瞬间，狛木已奋力举起手中的凶器，朝着吉田的头顶快速挥落。

由于太过紧张的关系，狛木并没有听见敲击声，耳中只听见自己血液的奔流声，不断地轰隆作响，他甚至不确定吉田有没有发出惨叫。

当狛木回过神来，吉田已经跪在地上，只见他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脸，黑框眼镜被推到了额头上，五官因疼痛而扭曲，抬头看着狛木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之色。

一句话也没说，下一秒，吉田已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他已经死了吗？抑或……只是昏厥而已？

因为过度激动的关系，狛木喘个不停。他先做了几次深呼吸，调匀了气息之后，把凶器塞进脚边的背包里，接着从背包的外侧口袋取出一双塑胶手套戴上。

时间不多，不能再拖拖拉拉。狛木翻转吉田的身体，让他呈仰躺姿势，确认他的呼吸。还有一丝气息！太好了，就跟当初的预期一样。

毕竟现实生活和电影情节不同，要杀死一个人并没有那么容易，当然也有可能是狛木运气特别好。如果刚刚那一击就将吉田杀死，接下来就得执行破绽比较多的B计划。

狛木先摘下吉田的眼镜，放在客厅的矮桌上，再从背包中取出塑胶袋，套在吉田的头上，为了避免吉田窒息而死，刻意露出口鼻。这是为了确保鲜血不会滴在地板上，虽然从额头伤口流出的血量并不多，为了保险起见，这么做是必要的。

狛木奋力将吉田拖进浴室，一如当初预期，这个动作相当吃力。吉田体格并不算壮硕，但经常使用客厅的复健用跑步机，因此肌肉颇为结实。相较之下，狛木自己则因为老是坐在办公桌前打字的缘故，有些运动不足。

狛木好几次停下来调整呼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吉田拖进浴室。所幸过程中并没有发生吉田恢复意识的意外状况。今天的运气相当不错，或许这是为了补偿自己过去的不幸人生吧！狛木不禁如此思忖。

狛木先在更衣间里脱去吉田的衣服，这也是个相当麻烦的步骤，幸好进行得还算顺利。吉田的衬衫、袜子、内裤都被丢进更衣间里的洗衣机，牛仔裤则折叠整齐放在衣笼里。狛木从全身一丝不挂的吉田头上取下塑胶袋，再度将他扛起，把他的额头抵在浴缸的边缘，使浴缸边上沾染血迹，然后将吉田的上半身推入空的浴缸内。此刻的吉田臀部还露在浴缸外，看起来相当可笑。

如此窝囊的模样，就是这个男人的下场。尽管不知道吉田的遗体会被谁发现，狛木光想像那画面，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接着，狛木操纵着电子热水器的面板，打算在浴缸里放水，他早已事先确认过这个型号的电子热水器，并从网络上下载说明书详读过。热水器发出运转声，开始在浴缸里放出热水，不一会，热水已盖过了吉田的口鼻。

为了避免吉田中途醒来，过程中狛木一直按压着吉田的身体，不过吉田直到最后都没有苏醒的迹象。只见吉田的身体从微微颤动，到最后变成完全静止不动。狛木确认吉田已溺毙，便走出浴室，关上浴室的门，开始寻找吉田的智慧型手机，因为吉田的手机并没有在牛仔裤的口袋里。

狛木回到客厅搜寻了片刻，最后是在矮桌上的眼镜盒及眼镜布旁边发现手机。狛木拿着吉田的手机及眼镜重新回到更衣间，并从洗衣机上取来一条毛巾，将毛巾折好之后把手机及眼镜放于上头。

狛木再度回到客厅，进行最后确认。终于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最重要步骤。狛木感到心情轻松不少，或许因为这个缘故，原本麻木的五感开始恢复正常。

这时，狛木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异味，厨房里不断传来诡异的臭味及沸腾声。狛木这才惊觉，吉田的中药还在锅里滚煮，火并没有关掉。幸好及时发现。狛木吓出了几滴冷汗，赶紧走进厨房，关掉瓦斯炉。陶锅里满满是可怕的黑色液体，再配上那刺鼻的恶臭，令狛木连连作呕，佩服吉田竟然能喝下这种东西。

然后，狛木小心翼翼地擦拭掉那瓶碳酸饮料上的指纹，当初自己不小心接过了饮料，可说是一大疏忽，所幸只碰了瓶身的上半部，只要擦掉上半部的指纹即可。如果擦拭整个瓶子，会连吉田的指纹也全部擦掉，现下应该仅剩下半部吉田的指纹。

狛木也曾经考虑过干脆将这瓶饮料带走，最后还是决定擦去上半部的指纹后，将它放回冰箱里。尽可能不动现场的任何东西，这是最大的原则。

此时，季节刚进入夏天，狛木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水，他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毛巾，仔细把汗给擦拭掉。狛木两个月前曾经以朋友的身份来到吉田的住处，所以就算屋里有自己的毛发，也不至于引人怀疑，但狛木还是相当谨慎，不敢留下任何可以采验DNA的东西。

狛木缜密地回想到目前为止是否有疏漏之处？照理来说，这个计划应该没有任何破绽。狛木在脑海中列出了一条条的检查项目，就好像是在对写好的程式进行测试，每确认一个项目顺利完成，就打上代表成功的绿色标记。

最后，狛木走进浴室看了一眼。吉田依然维持着上半身栽进浴缸的姿势，浴缸也已积了一半的热水，吉田显然已经死透了。

「吉田，」狛木整个人充满着亢奋，「从今天起，我自由了！」

＊＊＊

狛木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沉浸于成功的喜悦之中，久久不能自已。

一切都结束了，没什么好担心的。没有了吉田，接下来的人生一定会非常顺遂。只要能够瞒过警察的眼睛……

这时，智慧型手机响起了通讯软体的来电铃声。狛木不由得全身一震，忐忑地看了来电者，才稍微恢复了冷静，调匀呼吸、挺直腰杆之后，他按下了通话键。

「我是狛木。」

『啊！狛木，太好了，联络上你了……』

来电者是须乡，口气显得相当慌张。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一直收到警讯，跟我说伺服器上的APP因不明原因挂掉了。我尝试过重新启动，但还是马上又挂掉。』

「刚好就在这个时候……」

『刚好就在这个时候？什么意思？』须乡问道。

「没什么，我是指都这么晚了，大家也都回家了，APP才挂掉。」狛木笑着辩道。

『狛木，你也已经回家了？』

「没有，我还在公司。」狛木边说，边将手机转成扩音模式，转头面对办公桌。

『我是不是也应该要回公司？』

「不用啦！须乡，你负责的是基础架构，用家里的电脑就可以连上伺服器，不就是为了应付像这样的状况。你先研究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我在公司确认储存库note的状况，先跑一些测试。呃，你那边可以确认是什么样的执行错误吗？」

注：储存库（repository），是指在磁碟储存上的资料结构，其中包含了档案、目录以及元资料。

『你看一下Slacknote，上头有堆叠追踪note的纪录。说真的，幸好是在睡觉前发现。要是睡着之后才发生问题，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我们这服务最近使用者越来越多，才正要开始上轨道呢！』

注：Slack，是一款云端版的即时通讯软体。

注：堆叠追踪（stack trace），在电脑科学领域，是对程式执行过程中，某个时间点上堆叠框资讯的描述，程式设计师通常在互动式除错或事发后除错中使用。

「我知道了，原来是这个执行错误导致APP挂掉，似乎不是伺服器连线超过负荷，希望能够赶快修好。」

『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执行错误？』

「原因可能出在上星期的版本更新吧！除了追加新机能之外，还升级了几个函式库note的版本，或许是那些部分出了问题。」

注：函式库（library），是在电脑科学中用于开发软体的子程式集合。

狛木一边与须乡交谈，一边移开黑色办公桌上的键盘，从背包里取出笔记型电脑的布套，再将笔电从布套里抽出。电话另一头不断传来须乡找不到错误原因的咕哝声，狛木把笔电放在原本摆放键盘的位置上。

桌面上显得相当拥挤，虽然桌子很大，左半边却堆满了各种文件资料，像屋檐一样遮蔽了桌面的大部分空间。电费帐单、电信公司的明细，以及大信封袋等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层层堆叠，令狛木心里有股想要把这张桌子好好整理干净的冲动。

狛木翻开笔记型电脑，调整了一下位置，接着取出网络摄影机，安装在电脑萤幕上方后侧，由于没有合适的固定点，只能使用胶带固定。

这种独立式的无线网络摄影机，不同于笔记型电脑上所附的摄影镜头，不仅可以调整视角，而且没有线的干扰，使用起来相当方便。

狛木等到电脑连上Wi-Fi之后，开始操作起电脑。

「这个，」狛木看着编辑器上的原始码，发出了类似呻吟的声音，「看起来像是受到了CSRFnote的攻击，出现预期之外的处理程序，导致接下来每个环节都出问题。只是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唔，看来要完全找出原因并不容易。须乡，你先发出临时维护通知吧！还有，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跟我视讯通话？」

『咦？视讯通话？』

注：跨站请求伪造（Cross-site request forgery，缩写为CSRF），是一种挟制使用者在当前已登入的Web应用程式上，执行非本意的操作的恶意攻击。

「这处理起来会很花时间，但我现在好想睡。」狛木苦笑着解释道：「我需要透过被监督来消除睡意。」

『噢，好啊！』须乡也笑了起来。『我们分工合作，赶快把问题解决吧！』

「我会先挑出需要分头修正的档案，你只要听我的命令去执行就行了。等到修正结束之后，再请你提出Pull Request，我们立刻进行Mergenote。」

注：Pull Request是一种通知机制。在一般情况下，当开发者完成一个功能时，开发者需要将此功能合并（Merge）回专属的分支，由专案的维护者或是工程师一起合作检查。

狛木解释的同时，启动了笔记型电脑内的通讯软体，开启视讯通话模式，呼叫须乡的帐号，没多久，画面中央出现了一脸爱困模样的须乡。

『这么晚还在公司，真是辛苦了。』画面中的须乡慰问后，对着镜头左右张望了起来，似乎想要从画面上确认办公室内的状况。『办公室只剩你一个人？』

「嗯，只剩我一个，大家都回去了。」狛木转头看了一眼，无奈地回答。

『幸好你还没走，程式码的修正只能在公司内进行。要是连一个人都不在，我就得回办公室一趟了。』

「是啊！这个工作只能在公司里进行。」狛木点了点头附合。

＊＊＊

杰姆雷尔公司的代表董事兼社长吉田直政过世的消息，在业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虽然这只是一家小型的IT新创企业，却具备了先进的网站服务营运手法，以及高品质的APP软体承包开发能力，因此相当受到注目。再加上吉田直政在社群网站及软体上拥有相当高的知名度，他的骤逝令不少公司内外的相关人士，对杰姆雷尔的未来感到忧心。

整个公司确实陷入了一片混乱的状态，但狛木预期这种混乱状态不会持续太久，马上就会恢复秩序。

到目前为止，公司的营运方针完全由吉田所掌控，不过吉田的才能仅在企业经营方面，他几乎不具备系统工程师的能力。这几年来，他所写出的程式寥寥可数，这可是只有公司内部员工才知道的秘密。

正因为这个缘故，杰姆雷尔有一大群以狛木为首的优秀系统工程师。至于经营方面，也还有副社长生沼可以负责，因此狛木认为公司营运完全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仅如此，接下来业绩还会蒸蒸日上。没错，只要狛木自己所开发的〈皮克塔〉服务，能够上轨道的话……

吉田在遭到杀害的隔天，遗体就被人发现了。这一天，警方进行了大阵仗的调查行动，只不过并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狛木遭到警察的约谈，从头到尾也只有一次而已。这场约谈是在公司的小会议室内进行，负责的是一位姓「岩地道」的警部补，那气势十足的姓氏令狛木留下了深刻印象。

「慎重起见，我想请教一下，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你人在哪里？」岩地道诘问道。

「你这么问，」狛木尽可能以自然的语气，说出事先想好的台词，「是想要确认我的不在场证明吗？等等，这么说来，吉田是遭到了杀害？」

「不，你误会了。根据检视官note的推断，这是一起意外事故。」

注：检视官，是指针对死因不明的尸体进行初步勘验的警职人员，有别于进行精密解剖的解剖医，通常由资深警官担任。

满脸横肉的岩地道露出了极不协调的爽朗笑容。

「他在洗澡时滑了一跤，运气很不好，脑袋撞到了浴缸。或许是因为吉田的脚有旧伤，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吧！他的脑袋这么一撞，失去了意识，上半身栽进浴缸里，竟然就这么溺死了。虽然是意外事故，但为了慎重起见，我们还是会向所有相关人士确认不在场证明。我们在写报告书时，依规定这个部分不能不提。」

「好吧！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吗？嗯，那时我人在公司。」狛木装出回想的表情。

「有人能替你作证吗？」

「那时候公司里一个人也没有吔……啊！等等，你可以去问系统工程师须乡，我从八点左右，一直跟他进行视讯通话。啊！对了，而且我在七点左右，曾经到公司旁边的便利商店买东西，那里的摄影机应该有拍到我才对。从八点到十一点，我一边和须乡视讯通话，一边处理公司的事。结束通话之后，我还在公司留了一下，直到十二点过后才离开。」

「原来如此，从这里到吉田的住处单程就要花上一个小时的时间，就算吉田真的是他杀，你也拥有不在场证明。」

狛木原本预期会被追问细节，没想到警察再也不曾询问自己任何其他问题。狛木一方面感到松了口气，一方面却也有种「没想到这么简单」的感觉。

不过，狛木认为自己所安排的不在场证明，非常强而有力。因为在吉田遭杀害的时间里，自己正在做着「只有在公司里才能做的工作」。不仅纪录可以查得到，还有其他工程师可以为自己作证。然而，当看到警察如此草率了事，或许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安排如此严谨的不在场证明。

这起案子似乎被当成了意外事故处理，接下来的数天时间，狛木完全没看到警察出现在自己的生活周遭。

＊＊＊

狛木完全没预料到自己竟然会失眠，除了担心罪行曝光的恐惧之外，杀人的罪恶感，也一点一滴地影响着日常。

狛木与吉田直政的关系，可以回溯到国小时期。

小时候的吉田，简单来说就是个孩子王。当时的吉田不仅体格高大，性格十分开朗阳光，与狛木可说是截然相反。吉田有时相当粗暴，发起飙来连老师也挡不住，或许是外型长得不错的关系，在同学之间人缘很好，身旁总是跟着一大群孩子。

在吉田的眼里，狛木只不过是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孩子之一；但在狛木的眼里，吉田却是忌妒的对象。狛木一直想不通，吉田明明是个粗鲁又蛮横的人，为什么身边总是有这么多的好朋友？即使到了长大之后，这个疑问依然存在于狛木的心中。

国中时期，因为某件事情，狛木与吉田的关系有了非常大的变化。

在某一年的学校文化祭，进行准备工作时，由于狛木的疏忽，吉田的脚受了颇为严重的伤。从此之后，吉田的脚变得有些不太灵活，虽然走路不成问题，但据说每走一步都会隐隐作痛。不管是校方还是双方家长，都作出了「这不是狛木的错」的判断，狛木却认为是自己不够谨慎小心，感到相当自责。

吉田刚开始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态度，一阵子之后，渐渐会在私底下埋怨狛木，敌意也越来越强烈，后来甚至会当着班上同学的面羞辱狛木，或是把狛木当成小弟使唤。而狛木因为自责的关系，从来不曾反抗吉田。教室里的大多数同学也觉得狛木有错在先，对他抱持着反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狛木几乎成了吉田的忠实奴仆。

长大之后，吉田创办了〈杰姆雷尔〉公司，要求狛木一起加入，狛木因为心中的阴影而无法拒绝。〈杰姆雷尔〉因狛木设计出许多优秀的程式，而经营得相当顺利，吉田却独占所有的成果。吉田甚至对外宣称所有的程式都是自己写出来的，狛木也因此沦落为吉田背后的幽灵写手。

吉田一天到晚斥骂、羞辱狛木，还将他所写的程式占为己有。狛木永远只是一个没没无闻的小职员，吉田却已成为世人眼中的天才程式设计师。

狛木不愿意再忍受这一切。

杀害吉田的行为，从来不曾让狛木感到后悔。当狛木看见吉田惨死在浴室，上半身栽在浴缸内的模样时，心情只能用如释重负来形容。

然而，自从杀了吉田之后，狛木不管工作再怎么疲累，还是得在床上躺非常久才能入睡，不仅严重失眠，还经常做恶梦。每一场恶梦的内容，都与那天的事情有关——攻击吉田头部时的手掌触感、整颗头颅没入热水中的可悲模样、湮灭证据的种种行径……

在那梦境里，狛木往浴室里一看，总是会发现吉田的尸体不翼而飞，当转过头时，便会发现满脸是血的吉田就站在眼前，默默地看着自己。

狛木从恶梦中惊醒，身体却动弹不得，没办法马上起身。担心自己会窒息而死的恐惧，让狛木想拼命挣扎，手脚还是一动也不能动。他隐约感觉到有人站在床边看着自己，但无法转头过去确认，连视线也不能移动。

这不可能，自己的房间里，绝对不可能有其他人。狛木甩开心中的恐惧，借由呐喊爆发出全身的力气，陡然从床上弹起。他全身汗流浃背，定眼一看，房间里的电灯是开着的状态，拿起手机一瞧，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多……这正是当初杀死吉田的时间。

实在是太荒唐了，现下不要胡思乱想。狛木努力将心中的杂念抛到脑后。

由于睡眠不足的关系，这天狛木一到下班时间便离开公司，回到家后马上就躺在床上睡着，却因为做了恶梦，睡不到一个小时便惊醒。如果能够一觉到天亮，不知该有多好。

狛木所住的公寓距离大马路很远，周遭相当安静，完全听不见汽车声。当初狛木正是看上了这点，才选择这栋公寓，如今反而害怕起这寂静的感觉。

一点声音都听不见，让狛木有种难以呼吸的窒息感。明明什么声音也没有，却依稀感觉有人站在身边……

狛木笑了，斥责是自己太多心。他下了床，拿起床边矮桌上的宝特瓶装碳酸饮料，灌了一大口。昨天从冰箱里拿出来后，就一直放在桌上没有收起来，此时喝起来不仅微温，还完全没有气了。

为了确认房间里没有人，狛木开始到处巡视，而小套房里能躲人的地方，也只有厕所及浴室而已。果然一个人也没有。仔细想想，谁会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难道是有小偷趁自己在睡觉时溜了进来？别再胡思乱想了。

就在这个瞬间，门口忽然传来对讲机的铃声，狛木顿时吓得心脏猛烈收缩。这种时间，有谁会来按门铃？难道是警察？

狛木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确认对讲机上的摄影机画面，出现在画面上的人物，与狛木原本的预期完全不同。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一头醒目的波浪卷米色调头发，脸上戴着大框眼镜。由于画质不佳，无法看清楚相貌，只能隐约确认女人的五官颇为端正清秀。她身上穿着一件低胸洋装，露出了两边的锁骨，肩上还披着漂亮的刺绣针织外套。

像这样的年轻女人，怎么会来按自己家的门铃？难道是某种宗教的传教士？

女人又按了一次对讲机门铃，她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抱歉，这么晚来打扰，我是今天搬到隔壁的人。请问有没有人在家？」

狛木仔细回想，昨天确实看见搬家公司的大卡车。原来是隔壁房间有人搬了进来，这年头很少有年轻女性会像这样特地跟邻居打招呼。

狛木见对方客客气气，也不好装作不在家，于是开了门。

「你好。」女人对着狛木低头鞠躬。

从萤幕上看来还没什么，面对面相见后，狛木才发现这女人简直是绝色美女。

她年纪约莫二十五岁，或许是混血儿，看起来有点外国血统。皮肤白皙，五官轮廓颇深，藏在眼镜后头的一双大眼有着茶褐色瞳孔，闪烁着娇艳迷人的神采。她抬头仰望着狛木，红色大镜框的眼镜无法掩盖完美无瑕的容貌，反而成了更加凸显其可爱魅力的点缀品。

像这样的女性，通常只会出现在电视上，若不是女偶像，就是女主播。如今竟然站在自己的眼前，狛木看得几乎忘了呼吸，有种仿佛还在做梦的错觉。

「抱歉，在您休息的时候前来打扰。敝姓城冢，刚搬到隔壁。」

一对乌亮的圆眸凝视着狛木，似乎正在等着狛木回应。

狛木不敢与她四目相交，急忙将脸转向一边。

「呃……」狛木紧张地结结巴巴。「那个……你好……」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让狛木慌了手脚。

他从以前就有这样的毛病，和不认识的人说话时会非常紧张，一句话也说不好；对方若是年轻女性，情况会更加严重。从小到大因为这样，不知承受了多少揶揄。他想到眼前的少女可能也在暗自窃笑，不由得涨红了脸。

然而，自称姓城冢的女人并没有露出那样的表情。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请问您贵姓？」她温柔地笑问道……

「啊……失礼了，敝姓狛木。」

「狛木先生。」少女露出了清爽的笑容。「今后还请您多多关照。啊！请放心，我并没有用巨大音量听音乐或打电动的习惯，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朋友来访，所以平常应该都会很安静。啊！不过我经常看电影，如果吵到了您，请务必告诉我。」

「呃……好……」

「对不起，我在东京没有什么朋友。我妈妈告诉我，一定要和邻居打好关系，发生事情时才能互相帮助。对了，这是我家种的苹果，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城冢一边说，一边急忙递出手中的茶色纸袋，但或许是施力过猛的关系，纸袋骤然滑落，里头的几颗苹果滚了出来，砸到地上。「哇哇哇！」

城冢连忙蹲下来捡拾苹果，慌乱中苹果被她的指尖一推，反而滚得更远了。

狛木整个人傻住，由于城冢身上穿着质地单薄的白色低胸洋装，白嫩的胸脯及漂亮的锁骨深深吸引了狛木的视线，他愣怔地盯着城冢。

蓦然间，狛木嗅到一股不同于苹果香气的甜腻气味，狛木赶紧将视线从敞开的领口移开，低头帮忙捡拾苹果。将苹果交给城冢时，狛木也是尽量避开了视线。

「对不起，我真的是太冒失了。」城冢接过苹果歉疚道。

「不用客气……」

什么事情不用客气，狛木也说不上来，只是顺口迸出了这样的回答。

狛木朝地上最后一颗苹果伸出手，就在手掌碰触到苹果的瞬间，城冢雪白的纤手竟叠了上来，狛木仿佛感觉到有一股电流通过全身。

「啊！对不起。」城冢赶紧缩回了手。

「呃，不用客气、不用客气……」狛木别过头站起来，递出苹果，拼命装得若无其事。

「苹果脏了，我换一些新的给您。」

「不用了，洗一洗还是可以吃。」

「真的吗？」

狛木闻言猛然转回头一瞧，只见城冢微微歪着头，眼镜后的一双妙目凝视着狛木，似乎显得相当不安。

「嗯，我喜欢吃苹果，谢谢你。」

「那真是太好了。」

城冢露出了花朵般的灿烂笑容，那笑容美艳得令狛木无法直视，只能狼狈地再度将头转向一边，搔了搔后脑杓。

「狛木先生，抱歉！」城冢的口气突然变得有些紧张，令狛木不禁一愣，只见她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看着狛木背后，怯怯地问道：「我想问个奇怪的问题……您现在家里有家人或朋友吗？」

「咦？」狛木也忍不住往背后睨了一眼，房间里当然一个人也没有。「没有吧！只有我一个人。」

为什么她会问这种问题？

「啊！是吗？」城冢微微露出腼腆的笑容。「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是电视吗？」

「我没开电视，大概是其他住户的声音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狛木的心头闪过了一抹不安，但马上振作起精神，毕竟眼前有一张充满魅力的笑颜。

「啊！那可能是我搞错了。」城冢看似释怀地笑道：「很抱歉，在这种时间打扰您，以后请多多关照，晚安。」

她说完，低头鞠了个躬，便转身离去。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令狛木愣愣地站在门口，一时无法回神。几秒钟后，隔壁房间传来轻轻扣上门锁的声音，狛木才默默地锁上门，回到房间里。当他把装了苹果的纸袋放在桌上后，狛木又站着发起了愣。

城冢！狛木在心中呢喃着。那是个有点冒失、有点古怪的女孩，城冢应该是姓，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她刚刚说了「以后请多多关照」，这是否意味着往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见面？

狛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听见自己的急促的心跳声。

这只手刚刚竟然和她那白皙、纤细的手指碰触在一起了。

狛木从小不曾有这样的机会，能和可爱的女孩近距离说话，更别说成为邻居。

自从杀了那家伙之后，自己的运气似乎变好了……

狛木清楚地感觉到过去笼罩着人生的乌云终于飘走，雨过天晴的阳光探出头了。

＊＊＊

狛木很快便知道了城冢的名字，就在第一次见面的两天后。

每天早上，狛木在上班前总是会到车站前的咖啡厅吃早餐。一来自己做早餐实在太麻烦，二来任职的公司在时间上比一般企业自由了些，不必赶着上班。

这一天，狛木一如往常坐在咖啡厅的角落，吃着早晨的套餐，喝着咖啡，手上拿着智慧型手机，浏览关于最新技术的资讯，以及确认自己也是贡献者note的开放原始码之最新进展。这些是狛木每天的例行公事。

注：贡献者（Contributor），最常见被定义为，相继在后对程式的除错、更新，以及改版等付出心血努力的修改者。

「咦？狛木先生？」

身旁倏忽传来明亮又轻柔的声音，狛木讶异地抬起头一看，翡翠就站在眼前，手上端着托盘。

没错，她叫做城冢翡翠。她告诉狛木，自己正在附近散步，顺便寻找可以吃早餐的地点。她主动询问狛木能否一起坐，狛木心中虽然十分惊慌，还是欣然答应了。

翡翠一坐下来，就吱吱喳喳地说个不停。她告诉狛木，最近正在找工作，还提到去年刚到东京时，在一家连狛木也曾听过的知名贸易公司上班，后来那家公司倒闭了，只好赶紧找其他的工作。原本她住在距离公司很近的公寓，没有工作之后，付不出高额的租金，只好搬到现在这个地方。她说曾考虑过干脆回乡下老家，但从小就憧憬东京的都市生活，决定再打拼一阵子看看。她在说这些话时，一双灵动的大眼，闪烁着天真无邪的神韵。

刚开始，面对毫无心机大谈往事的翡翠，狛木感到有些难以招架，如何与这样的年轻女性相处，他完全没有概念。而且翡翠说话时，视线始终专注地盯着狛木，由于他过去不曾被年轻女性如此对待过，从头到尾一直红着脸，不知该如何掩饰。

不过另一方面，狛木也猜想或许正是自己的老实模样，让翡翠卸下了心防。吉田常笑狛木是个无聊又无趣的男人，但他认为至少在穿着打扮上自己还算讲究，外表并不邋遢。

翡翠刚失去工作，心里一定很不安吧！她此时或许只当自己是邻居，日子久了，搞不好有机会让关系更进一步。狛木思忖着。

「狛木先生，你常来这家店吗？」

「嗯，每天上班前，我都会在这里吃早餐，因为我完全不会料理。」

「哇，太好了，那以后我能跟你一起吃早餐吗？」翡翠合拢手掌，微微歪着头问道。

「呃……当、当然……」

果然杀了吉田之后，运气开始变好了。早知如此，应该早点下手才对。

从这一天起，狛木不管前一晚再怎么失眠，还是能抱着雀跃的心情迎接早晨。他每天会提早三十分钟起床，仔细剃胡子及刷牙，还拿出了几个月前从美容院购入后几乎没用过的发胶，抓出帅气的发型，对着镜子再三确认，最后模仿吉田穿上昂贵的衬衫才出门。

每天都是狛木先到咖啡厅，虽然每天早上一同用餐的时间只有不到二十分钟，对他来说，却是最幸福的时光。翡翠笑着说「早安」的表情，在狛木的眼里是如此光彩夺目。

翡翠是个非常注重打扮的少女，观察她每一天的服装变化，也是狛木的乐趣之一。她有时会戴上眼镜，有时则否；不戴眼镜时的她，更是美得让人叹为观止，令狛木不敢直视。虽然狛木对流行服饰毫无概念，但就算翡翠自称是模特儿，狛木也不会有丝毫怀疑。

翡翠的外貌就是如此耀眼而突出，总是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与她同坐一桌，狛木可以清楚感觉到来自周遭的视线。对于从来不曾与女性交往过的狛木来说，那些视线能够为自己带来极大的优越感。

翡翠说她每天吃完早餐后，都会到图书馆看书，她打算考一些证照。即使相处的时光相当短暂，每天早上能和翡翠一同用餐，看着她那温柔的笑容，聆听她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最后等草她对自己说：「上班路上小心。」这些都让狛木感到无比的幸福。

「像你这么无趣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交到女朋友。」

狛木有时还是会想起，吉田曾对他说过好几次的嘲讽。

在工作上，偶尔还是有机会认识一些女性，只不过每个狛木暗中欣赏的女性，最后都被吉田抢走。吉田不仅长得英俊，口才还很好，可说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

幸好以后不必再担这种心了。狛木不禁暗想着。因为吉田已经不在了，那个不断压榨他人才能、夺走他人机会的可怕恶魔已经死了。狛木不用担心眼前的可爱邻居会被他抢走，不，就算是吉田，应该也不曾跟这么美丽的女性交往过。

然则，狛木心中却有另一个烦恼，那就是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取悦女人，或许自己真的是个无趣的男人吧！

翡翠是个很喜欢说话的女孩，不管是从前工作上的不满及抱怨，还是来自乡下双亲的压力，她都可以说得诙谐逗趣，让狛木听得津津有味。但是狛木自己却找不到任何话题可以和翡翠闲聊，这让他感到相当懊恼。

幸好翡翠对于狛木的一些生活琐事，也会展现出相当大的兴趣。例如，她会问「昨天晚上吃了什么？」或是「昨天加班到很晚吗？」等等。就算狛木只能说出一些枯燥乏味的答案，她也会嗤嗤笑个不停，让对话变得快乐又有趣。不过，每次都是翡翠在提供话题，这让狛木感到相当不安，他不知道该如何和女性开心交谈，担心翡翠总有一天会感到乏味。

都怪那个恶魔，夺走了自己与女性交往的机会，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如果有一天，翡翠的话题都聊完了，相处的气氛变得沉闷又尴尬，这段快乐的时光可能就会从此划下句点。而且过一段日子如果翡翠开始认真找工作，或是找到了工作，两人也会失去见面的机会。就算是邻居，一旦丧失了亲近的契机，也会渐渐变得疏远。

「狛木先生？」

就在不知道是第几天的早上。

这一天，翡翠不停说着她前一晚在串流影片网站上所看的一部老电影，只是狛木对电影没有什么兴趣，一年也不见得会上电影院一次，当然没有办法炒热这个话题，只能说些敷衍了事的回应。

「请问，你是不是没什么兴趣？」翡翠微歪着脑袋，神情不安地看着狛木。

「不，没那回事……呃……」狛木搔着后脑杓，拼命想挤出话题。「那个……听起来很有意思。城冢小姐经常上电影院吗？例如……和男朋友约会时……」

狛木说完，马上感到后悔，不该说出后面那一句，但自己实在很想排除这个不安。

「男朋友？」翡翠眨眨眼，好似听见什么难以理解的话，片刻后，她才像是理解般地垂下头，说道：「那个，其实我，每次和男生交往，都是一下子就分手了……」

「真的吗？不可能吧？」

天底下真的有男人会甩掉这样的女朋友？狛木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翡翠。

「其实……我有一点奇怪……」

确实有一点！狛木差点就要脱口说出，幸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像翡翠这么单纯、没有心机的女性，在这个世上恐怕不多，虽然个性有些冒冒失失，但这或许也算是她的魅力之一。狛木甚至有些为她担心，怕她被吉田那种坏男人骗了。

「怎么个奇怪法？」

「那个，你不能笑我……」

「我不会笑的。」

「其实……我有通灵的能力。」

「通灵？」

「是啊！我从小就有这个能力，认识我的人都因为这样……不想跟我来往。」

狛木一时哑然无言，整个人僵住了。对于这类怪力乱神的事，他虽不到完全不相信的程度，却也是半信半疑。

「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可怕？」翡翠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与刚才开朗神态截然不同。

或许这件事让她从小吃了不少苦头吧！狛木思忖着。

「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怕。」

「真的吗？那就好……」

翡翠说完，脸上带着迟疑的神情看着狛木，狛木感到一头雾水，她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隔着桌子将身体微微凑了过来，狛木闻到她身上的甜香，不由得全身紧绷。

「狛木先生……请问你最近是不是有家人或朋友过世了？」

「咦？」狛木原本正端起咖啡，听了这没来由的一句话，整个人愕然愣住了。

狛木一颗心七上八下，眼神左右飘移了起来，庆幸自己本来就不敢直视翡翠，或许她没有察觉。没想到，翡翠又一鼓作气地开口解释。

「当初第一次到府上拜访的时候，我看见你背后站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好像想要说话，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这是什么意思？狛木感觉到一股寒意窜上心头，脑海里蓦然涌现当时的记忆——翡翠站在门口，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她的视线确实看着自己的背后，后来还询问自己：「家里是不是有家人或朋友？」

「你的手在发抖……对不起，让你害怕了。」

狛木听翡翠这么一说，才察觉手中咖啡的表面不断泛出涟漪，赶紧将咖啡杯放回杯碟上。在做这个动作时，狛木也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微微颤抖。

「呃……请问那个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狛木忍不住问道。

「脸上戴着眼镜，手上拿着一瓶黄色包装的宝特瓶……或许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吧！」

宝特瓶？为什么会拿着那种东西？不，等等……吉田死前确实曾经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碳酸饮料。这么说来，那个男人真的就是临死前的吉田？不会的……绝对不可能……但是……天底下绝对没有人知道宝特瓶的事。狛木感觉到一阵凉意自背脊慢慢往上爬升，每天晚上所看见的恶梦景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眼前这个女人真的有通灵能力……

「那个男人似乎有话想要对你说，但我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呃，你确定那是个男人？」

「是啊！你想得到那是谁吗？」翡翠一对美眸凝睇着狛木。

狛木感觉全身冒出了冷汗。该怎么办才好？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虽然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但是……

翡翠目不转睛地看着狛木，那眼神带着三分的担忧遭到狛木彻底否认的怯意，至少在狛木的眼里看来是如此。

「是这样的……上个月，我有一个朋友过世了。」

狛木叹了口气，勉强挤出这句话。这么说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吧！她总不可能猜到那个男人是被自己杀了。

「原来如此。」翡翠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请问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他姓吉田，叫吉田直政，是我公司的社长。」

「他是社长？」

「是啊！不过，我跟他是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根据警察的调查，他是在浴室里摔倒，撞伤了头，上半身栽进浴缸里，就这么溺死了。」

「原来是这样……」翡翠低下了头，过了好半晌，她倏然又抬头说道：「这或许并不是一起单纯的意外事故。」

霎时间，狛木有种全天下的声音都消失了的错觉，清晨的咖啡厅仿佛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嘈杂声音都听不见了。

不是一起单纯的意外事故？

「不可能吧！」

狛木勉强挤出了笑容，想必此时自己的脸色一定相当难看吧！然而，翡翠似乎完全没有察觉狛木的异状。

「虽然我现在看不见吉田先生，不过我记得他当时的表情充满了怨恨……我猜他一定是想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想要告诉我一些事情？」

狛木见翡翠说得一脸认真，内心只想要赶快逃离现场。此时逃避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说穿了，不过是一个少女自称的通灵能力，没有必要那么害怕……

狛木看着翡翠，咽了一口唾沫。

「吉田先生或许是遭到了杀害，所以……吉田先生希望你帮忙揪出凶手。」

翡翠那纯真的双眸与最后说出的话，莫名带给狛木一股奇妙的安心感。

没错，就算翡翠真的拥有通灵能力，也不会知道杀人凶手就在眼前。

「要我帮忙……揪出凶手？」狛木硬是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杀人什么的……是不是有点想太多了？」

「或、或许吧……」

狛木拿起了杯碟里的银色小汤匙，伸到仅剩一点咖啡的杯里搅拌。由于没有加入奶精或砂糖，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但他需要做一点事情来化解心中的紧张。

狛木不希望被翡翠看出自己的手指还在微颤，所幸像翡翠这种天真又冒失的少女，绝对不会有那么敏锐的观察力。

「狛木先生，我想恳求你一件事……」翡翠真挚地仰望着狛木，那水汪汪的圆眸，仿佛有股可以吸入一切的魔力。「我只要遇到这种事，就无法置之不理。因为除了我之外，应该没有人能够伸出援手……希望你能帮助我一起，找出吉田先生想要告诉你的真相……」

帮忙找出……吉田想要告知的真相？

狛木心里很清楚，吉田想要告知的真相是什么——那就是「杀死我的人就是这家伙」，这就是吉田想要传达的事情。

吉田的死因一直被警察认定为意外事故，他一定是觉得很不甘心，想要试着透过拥有通灵能力的翡翠，将真相告诉世人。

狛木不禁感到有些懊恼，那家伙明明已经死了，还来干扰自己的人生。

「呃……你冷静一点。」狛木笑着将汤匙从杯中取出，镇定地放在杯碟上。「吉田真的是死于意外，就连警察都这么说了，绝对不会有错的。尽管你有通灵能力，我还是觉得你可能是太多心了……」

「或许……你说得没错……」翡翠眨了眨秋水般的盈眸，颓然地垂下了头，波浪卷的发丝有气无力地微微摇摆，突显出她心中的沮丧。「对不起，你一定觉得我这个女人脑筋有问题吧……」

翡翠将原本向前倾的身体缩了回去，接着拉开椅子，拿起放在椅背上的手提包。

「狛木先生，或许是因为你总是很认真地听我说话，让我有些太得意忘形了……我原本以为你会相信我……」她站了起来，朝狛木鞠了个躬。「谢谢你这阵子陪我吃饭。」

说完，翡翠离开桌边，转身朝着店外走去。

狛木一脸茫然地呆坐在位子上。自己背叛了她的期待！他心里颤颤地想着。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他心中有着这样的预感。

好想要跟这个美丽的少女在一起，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吉田那一脸讪笑的表情在脑海一闪而逝。好想要让那家伙刮目相看！

难得的雨后天晴，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好运流走，机会总是稍纵即逝。

「城冢小姐！」狛木朝着走入人群中的少女背影大喊。

翡翠那娇柔的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转过头来。

「我、我想要帮助你……请告诉我该怎么做……」狛木迫不及待地说道。

＊＊＊

两人一同搭上了电车，翡翠谈起了自己小时候的遭遇。

翡翠说，自己从小就具有通灵能力，能够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是哪些东西是真实存在，哪些东西只有自己才看得见，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判断。直到现在，这个问题依然困扰着自己。

因此当初次见面时，翡翠才会问狛木家里是不是有家人或朋友？正因为翡翠经常询问类似这样的问题，周遭的朋友们都渐渐与她保持距离；就算是在故乡，也只有家人愿意接纳她，朋友一个个疏远，到头来一个也不剩。翡翠来到东京之后，本来认为这是个重新开始的好机会，却还是没有办法隐藏能力，这让她感到相当孤独寂寞。

翡翠认为拯救无法解脱的灵魂，是自己的使命。到目前为止，她已经好几次感受到灵魂的诉求，并试着想办法实现灵魂的心愿。

翡翠还告诉狛木，吉田的灵魂长期滞留在狛木的房间里，由于她的房间就在隔壁，吉田的灵魂甚至好几次出现在自己的枕边。

「每当吉田先生出现在我的梦里时，手上总是拿着一个宝特瓶，我相信那宝特瓶一定有特别的意义。」

「特别的……意义？」

「例如……」翡翠沉吟了半晌后，说道：「那宝特瓶可以证明他是遭到杀害，并非是意外事故。」

那宝特瓶是证明吉田遭到杀害的证据？甚至可能是……指认凶手的证据？

狛木坐在电车里，心里感到忐忑不安，几乎快要窒息。

当初吉田确实拿了那个宝特瓶给自己，自己也伸手接了过来。难道是没有擦干净？瓶盖吗？还是瓶底？当初真的把这些地方的指纹都擦掉了吗？

如今两人正要前往的地点，正是吉田生前所住的公寓，因为翡翠坚持想要亲眼看一看死亡现场。虽然警察早已完成公寓内的现场采证作业，并解除了封锁，翡翠还是恳求狛木向吉田的家属商借公寓钥匙。

事实上，那间公寓是以公司的名义买的，而狛木具有董事身份，可直接从公司借出钥匙，不必透过死者家属。当然狛木也可以用「无法借到钥匙」为由，婉拒翡翠的要求，不过狛木最后还是决定提供协助。因为他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如果那个宝特瓶真的是杀人证据，可以趁机将证据湮灭。

晚上六点多，狛木带着翡翠进入了公寓的大厅。这栋公寓的入口并没有任何安全管理机制，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两人搭电梯到达目的楼层之后，狛木取出从公司借来的钥匙，打开了门。

屋内是颇为宽敞的一房一厅格局，当初吉田想要增加屋内的宽阔感，因而拆掉了客厅及房间之间的两扇门板。这栋公寓本身并不大，建筑物颇为老旧，距离公司也很远，不过前往东京都心的交通十分方便，再加上室内空间宽敞，因此吉田相当中意。其实吉田并不常到公司，许多工作都是透过网络进行联系，所以他并不在意距离公司的远近。

事实上，这栋公寓的状况，也是促使狛木执行杀人计划的诱因之一。如果这是一栋安全性相当高的公寓，计划必定无法成功。虽然入口大厅及电梯装有摄影机，只要利用公寓后方机踏车停放区旁边的紧急逃生梯，就可以在不被摄影机拍到的情况下进入公寓内。狛木来过这栋公寓好几次，才察觉到这一点，而且当初杀害吉田后，狛木正是以公司钥匙将门锁上，从紧急逃生梯从容离开。

两人在门口处脱下鞋子，走进了屋内，狛木犹豫过该不该穿拖鞋，最后还是决定不穿。

今天翡翠上半身穿着相当清凉的无袖上衣，下半身则是胭脂色的短裙及丝袜，脸上戴着与狛木第一次见面时相同的红色镜框眼镜。

「打扰了！」翡翠她进屋内的同时，惴惴不安地低喃道。

「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狛木谨慎地问道。

翡翠摇了摇头。

「这屋里有宝特瓶吗？」

「我也不知道。」

两人一同走进客厅，狛木打开客厅电灯，推开窗户，并拉开一点窗帘。由于季节已进入初夏，屋内颇为闷热。他转头一看，发现翡翠正探头朝房间里张望，似乎在寻找宝特瓶。

蓦然，翡翠像是想起了什么，双手一拍。

「啊！冰箱。」说完，她走向客厅吧台，打开了小型冰箱。

狛木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到她身后。

「啊！狛木先生，一定就是这个！」

翡翠转过来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采，她隔着手帕拿起一瓶宝特瓶装的碳酸饮料。

杀人的证据……

「我看看。」狛木故意空手抓住那宝特瓶。

原本翡翠隔着手帕提起瓶盖，被狛木伸手抢过之后，手帕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哇！不行！狛木先生，这样会留下指纹的！」

「咦？」

狛木装出错愕的表情，接着刻意露出惊惶的模样，急忙改成以手指捏着宝特瓶的边缘。

那宝特瓶或许是因为放在冰箱里的原故，瓶身有些湿滑。狛木并不确定这样是否会留下指纹，或许警察还是有办法采集也不一定，而且瓶盖并没有湿，应该会留下指纹才对。

然而，不管能不能采到指纹，狛木这么一抓，就算上头验出自己的指纹，也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杀人的证据，就这么被湮灭了。

「真抱歉！只不过警方的调查工作已经结束了，就算拿着这宝特瓶去找警方，也不会特地帮我们采验指纹吧？」

狛木一边望向翡翠笑着说，一边将那触手冰凉的宝特瓶放在流理台旁。

翡翠并没有看着他，美丽的双眸依然盯着冰箱里的东西。

「啊，抱歉！我真是糊涂……应该是这一瓶才对。」翡翠轻吐舌头，以拳头轻敲自己的额头，再次隔着手帕捏着另一瓶宝特瓶的瓶盖，将宝特瓶从冰箱里拿了出来。「我看见的是这种包装的碳酸饮料，刚刚是我搞错了。」

狛木一时目瞪口呆，怔愕地盯着翡翠手上的宝特瓶。

杀害吉田之前，自己摸到的宝特瓶确实是这一瓶，不是刚刚那一瓶。

换句话说，这才是杀人的证据……

「狛木先生，这次你要小心点，千万不能再留下指纹了。」

翡翠笑容可掬，口气简直像是电影里的老师在警告孩童。

「呃，对……要小心点……」

没想到翡翠的冒失，竟然会成为湮灭证据的阻碍。不小心留下指纹的手法已经用过一次，没办法再用第二次，看来只能趁翡翠不注意时，拿手帕把指纹擦掉了。

不，等等……根本没有必要心急。警方的调查工作早已结束了，就算一个拥有通灵能力的少女手中握有证据，也不能改变什么。难道要告诉警察：「我靠着通灵能力发现这个宝特瓶是证据」？警察绝对不会相信吧！

「现在要怎么处理这个东西？」狛木装出若无其事的口吻问道。

「只要狛木先生及杰姆雷尔公司的人同意，我想将它带走。民间有很多机构可以帮忙进行指纹的采验及鉴定，只不过要花钱就是了。」

「要、要做到这个地步吗？」狛木不由得一脸错愕。

「不见得要这么做，只是保险起见而已。最近因为吉田先生的关系，我一直睡得不太安稳，要是能让他别再出现在我的梦里，花点小钱也没什么。」

翡翠说完，露出无奈的苦笑。

「原来如此……」狛木理解地附和道。

自己也常因此而惊醒，翡翠既然能通灵，或许做恶梦的情况更加严重也不一定。

「接着，我们看看浴室吧……在哪里呢？」翡翠歪头嘀咕道。

现在该拿那个宝特瓶怎么办？置之不理真的不会有问题吗？狛木暗自烦恼着。

「浴室在这边。」狛木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翡翠将狛木触摸过的宝特瓶放回冰箱里，再把能作为杀人证据的宝特瓶置于流理台旁。

狛木以眼角余光确认了宝特瓶的位置之后离开客厅，来到内廊上。他打开更衣间的门，朝浴室看了一眼，浴室里当然没有人，门也没有关上。

「咦？」

背后极近距离处响起翡翠的声音，令狛木不禁吓了一跳，转头一看，翡翠竟然紧跟在自己的身后。当然她跟在后头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距离实在太近了。

当初在电车里也是这样，翡翠紧贴着狛木而坐，两人手臂相触，她自己完全不在意，却让狛木一颗心噗通乱跳。

「怎、怎么了？」

「啊！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知道浴室在哪里？」

狛木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变得僵硬，但是仔细想想，自己知道屋里的格局，并不是什么不合理的事。

「呃……因为这是以公司名义买的房子，当初刚成立公司时，我们常在这里喝酒，所以才知道浴室的位置。」

「原来如此！你真厉害，我超容易迷路，就算去朋友家，每借一次厕所就迷路一次。」

翡翠丝毫没有起疑，露出了羞赧的微笑。

「因为这屋子不大，一下子就记住了。」

说得好像一针见血，其实几乎等同是废话，不过狛木也觉得尽可能别再引起她的疑窦。

「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狛木问道。

「我好像听到了水的声音……」

「咦？」

「类似浊流的水声……每次吉田先生出现在梦境中，我都会听见这样的水声……现在又听见了……」

翡翠一脸认真地看着浴室。

水声……难道是吉田的上半身栽进浴缸里时，耳中听见的注水声？

「应该……是你的错觉吧？吉田是滑了一跤，头部栽进浴缸溺死的，应该不会听见什么注水声才对。」

「嗯……？啊！注水声……」

「咦？」

「没错，正是注水声！狛木先生，你真厉害！」

「什、什么意思？」

翡翠以双手紧紧包住狛木的手掌，双眸闪烁着兴奋的神采。

「我一直想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水声，本来还猜想是莲蓬头的喷洒声。你说得没错，那是注水的声音。吉田先生临死之前，一定是听见了注水的水声。这么说起来，他刚昏厥时，浴缸里可能没有水，后来才有人在浴缸里注满水……」

狛木心头又是一惊，察觉到自己竟然说了不该说的话。

翡翠原本说的只是「水声」，自己却擅自改成了「注水声」。更糟糕的是自己的一句话竟然让翡翠想通了现场状况，简直像是福尔摩斯因华生的一句话而产生了灵感。

「如果是这样的话，吉田先生真的是被杀死的！」

翡翠洋洋得意地仰头看着狛木，那闪闪发亮的俏丽双眸，让狛木心虚地别过了视线。正因为她猜中了真相，让狛木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呃，这听起来颇有道理……但你刚刚说的莲蓬头洒水声，不也挺有可能吗？」

「唔……真的吗？」

翡翠瞬间又变得自信全失，有如泄了气的皮球，毕竟只是半吊子的门外汉侦探，对自己的推理缺乏自信。

「对了，城冢小姐，这个……」狛木看着被翡翠以双手握住的手掌，心头小鹿乱撞。

「哇！对不起！我真是的……」翡翠赶紧松开自己的手。

「没关系。」

两人看完了浴室，又回到客厅，或许是因为气氛尴尬的关系，两人分别走向不同的角落。翡翠似乎还在找寻着死因是他杀的证据，在摆着电脑桌的房间及客厅之间左右张望。

狛木在一旁看着翡翠的一举一动，心里却牵挂着厨房的那个宝特瓶。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趁翡翠不注意时，想办法对那宝特瓶动手脚。一旦被她带走，就没办法湮灭证据了。

要是她真的拿着宝特瓶去找警察，上头验出了自己的指纹……

「请问……这是什么？」翡翠突然问道。

狛木转头一看，翡翠的前方是一座白板，尺寸相当大，底下有滚轮，就摆在客厅的墙边，她正一脸狐疑地看着白板上的文字及图形。

「吉田在整理思绪时，经常会使用这座白板。例如，要构思一个新企划，就会把想到的各种点子写在白板上，这种手法称作『思维导图note』。」

注：思维导图（mind map），又称心智图、脑力激荡图，是一种用图像整理信息的图解。

狛木一边回味着手上的温柔触感，一边说道。

「程式设计师也会使用白板这种原始的工具？」

「吉田其实不算是程式设计师，而是一个企业经营者……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公司的程式设计师也十分爱用白板，这或许是我们公司的特色吧！例如，当我们要整理及构思UMLnote的类别图note和序列图note……呃，简单来说，就是代表程式结构及流程的示意图时，几乎都会使用到。」

UML（Unified Modeling Language，统一塑模语言），是建构模型的专用语言，可透过其规定之各类图形及文字，表示分析设计之成果。例如：类别图、循序图、活动图等。

注：类别图（Class Diagram），是UML的一种，透过一个系统中的物件、物件的属性、物件拥有的方法和物件与物件之间的关系，来描述其结构。

注：序列图（Sequence Diagram），亦称为循序图、时序图，是一种UML行为图，描述物件在时间序列中的交叉作用。

「哇，一听就知道很了不起。」翡翠一脸兴奋地转过头。

「咦？真的吗？」

「这座白板一直摆在这里吗？」

「应该吧！至少我每次来，它都摆在这里……」

翡翠探头望向白板的背面。

「这一面也画了图，只是看不太清楚了。吉田先生是个在家里也热心工作的人吗？」

「这个嘛……」狛木嗤笑了出来。「我不太想说过世朋友的坏话，但他其实对程式设计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对他来说，这些都只是赚钱的工具而已。」

「咦？真的吗？」

正仔细查看白板背面的翡翠，露出了些许诧异的神情。

狛木不禁有些后悔，毕竟翡翠正想要帮助吉田的灵魂，在这个节骨眼实在不应该说吉田的坏话。为了避免被看穿心思，狛木不敢再胡乱开口。

翡翠走向客厅的另一头，又开始东翻西找。狛木趁着翡翠背对自己，慢慢朝着流理台边的宝特瓶靠近。

刚刚翡翠才提醒过不能摸，这时如果再施「不小心摸到」的伎俩，反而会引来翡翠的怀疑。既然如此，最好的方法就是，偷偷拿布把上头的指纹全部擦掉。纵使这么做会把吉田的指纹也抹去，但或许警方会认为是瓶身上的水珠破坏了指纹。

这时，翡翠背对着狛木，在白板旁蹲了下来。

趁现在！狛木迅速进入厨房，走到宝特瓶旁。得找一条布才行！偏偏厨房里一条毛巾或抹布都找不到，放眼望去，连个厨房纸巾也没看到。瓦斯炉上那时熬煮中药的陶锅已不见踪影，可能被警察或吉田的家人清掉了吧！难道是他们在清理时，把抹布、毛巾也都带走了？要不然就是吉田生活太散漫，厨房里连抹布也没放。

转头看了一眼翡翠，她依旧背对着厨房。狛木迫于无奈，决定使用自己的手帕，反正这是在量贩店买来的便宜手帕，就算警察在宝特瓶上采到纤维，也无法由此锁定自己。

狛木悄悄将手移到牛仔裤后头，伸进口袋里一摸，却什么也没摸到。

翡翠猝然站了起来，但还是背对着狛木。

狛木掏遍了身上每个口袋，甚至连肩背包也翻开来看，就是找不到手帕，不知塞到哪里去了。狛木越想越不对劲，自己明明有带手帕出门，刚刚在电车上还掏出来擦汗。如果不赶快找到，翡翠就要转过头来了！偏偏手帕就是不在任何一只口袋里。到底放到哪里去了？

「咦？你在找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狛木吓得差点跳起来，一转过头，发现翡翠就站在自己的背后，正歪着头，一脸狐疑地看着自己。

「啊！没有……那个……」或许翻找口袋的动作在翡翠的眼里相当滑稽也不一定。「糟了，我竟然忘了！」

翡翠似乎想起了什么，双手一拍，接着打开自己的小提包，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正是狛木的手帕。

「来。」翡翠笑脸盈盈地递出手帕。

「呃，请问……」狛木一脸错愕地伸手接过。

「下电车时，你的手帕掉到地上，我帮你捡起来了。一路上我只顾着跟上你的脚步，竟然忘了要还给你。」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谢谢你吔！」

「不客气。」翡翠露出温柔的微笑。

狛木心中惴惴，担心自己的举动已经遭到怀疑。转念一想，他也只是在找手帕而已，这根本称不上什么可疑的举动。

翡翠转身朝着房间内探头探脑，不知在找寻什么。就趁现在！于是狛木伸手拿起宝特瓶，以手帕包住，擦拭上头有可能沾到指纹的地方。由于宝特瓶上有水珠的关系，整条手帕变得湿答答，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啊！狛木先生！」

翡翠突如其来的叫唤声，让狛木的身体有如冻结了一般。刚刚明明还在房间里的她，此刻正走了过来。

「抱歉，刚刚的手帕能不能借我一下？」翡翠问道。

「咦？手、手帕吗？」

狛木的手上还抓着包着手帕的宝特瓶，他赶紧将宝特瓶移到身后，以身体挡住，不让翡翠瞧见。

「我找到一样东西，或许能够当作证物，只是我自己的手帕刚刚用来抓宝特瓶，已经完全湿透了。」

「呃……那个……可是……」

狛木一时手足无措，眼神左右飘移，脑袋乱成了一团，额头不断冒出汗滴。

「咦？你怎么流那么多汗？」翡翠走到狛木的面前，一脸关心地抬头望着他。「还好吗？是不是很热？要不要把窗户再打开一些？」

「啊！对……流汗！我流了很多汗，所以刚才在找手帕。我是个很会流汗的人，现在手帕都湿了，实在不太好意思借给你……」

咚！地板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翡翠与狛木四目相对，各自停下动作，不仅呼吸停止了，仿佛连时间也暂停了。

那宝特瓶从狛木的手中滑落，摔在地板上。

狛木咽了口唾沫，两眼笔直地瞪着翡翠那眼镜后的一双眸子，仿佛只要一移开视线，一切就完了。没错，一切就完了。

狛木感觉两人对望的时间，长达了数十分钟。

「咦！」翡翠傻里傻气地歪着头，问道：「那是什么声音？」

「呃，我也不知道。」狛木望向天花板。「或许是小孩在玩闹吧！我记得楼上的住户有小孩，吉田曾抱怨每到暑假就很吵。」

「那好像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吔！」

「可能是在玩球吧……对了，你说的证物是什么？」

「啊！对。」翡翠双手一拍，转身朝房间走去。

看来似乎没有被发现。狛木松了一口气，趁着翡翠走进房间，狛木隔着手帕将宝特瓶拾起，放回原本的位置。虽然吓出了一身冷汗，好歹已擦去指纹，目的算是达到了。

翡翠走了回来，只见她的手上捧着一张面纸，似乎是用来代替手帕，面纸上头放着一张小小的收据。

「你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收据上写着居家用品店的名称，那家店就在这附近。

这种东西为什么能当作证物？收据上的品项，写着：绿色小地毯；尺寸：中。

「这上头写的绿色小地毯，应该就是客厅那张地毯吧？」

「啊！嗯，应该是吧！」

狛木点点头，望向地板，客厅的中央铺着一条绿色的长毛地毯。

「购买的日期，是吉田先生过世的两天前。」翡翠指着收据上的日期说道。

狛木一看那收据，确实是如此。仔细回想，犯案的两个月前造访吉田家时，地板上的地毯确实是不同的颜色。或许是不小心打翻了咖啡之类的饮料，所以换掉了吧！

「那有什么问题吗？」狛木好奇地反问。

「很有问题。」翡翠以食指抵着额头，说道：「非常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狛木尽可能不表现出心中的焦躁。

「请看看这座白板。」翡翠走向白板，在白板旁边蹲了下来。「白板的滚轮上，缠着一些地毯的毛。」

狛木走上前一看，不禁喉咙一紧。

「呃，那又怎么样？」狛木嘴上虽这么问，心里却很清楚这代表的意义。

「最近一定有人移动过这座白板，并从地毯上面通过。例如，把白板从客厅推到了房间……我猜一定是凶手为了某种目的而做了这件事！」

翡翠的推测相当正确，这座白板确实曾经被人从客厅推进房里，后来又被推回原位。一定就是在那个时候，地毯的毛缠到了滚轮上。而推动白板的人，正是狛木自己。他完全没想到，滚轮竟然会缠上吉田刚买的地毯的毛。

狛木极力隐藏心中的惊愕，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或许只是吉田想要更动屋里的摆设。」

「唔，这也不是不可能……」

翡翠似乎很希望狛木能附和她的推测，只见她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似乎相当沮丧。

「而且凶手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推动白板要做什么？城冢小姐，我总觉得是你想太多了。吉田真的是死于意外，不是什么他杀。他的灵魂或许是想要交代一些其他的事情，例如，想要拜托我好好经营公司之类……」

「嗯，或许吧……」翡翠一脸落寞地垂下了头。

幸好有惊无险。狛木不禁暗想。

就算翡翠具有通灵能力，毕竟不是专业的侦探。她确实有一点小聪明，但无法找出真相，一切都只像是扮家家酒。可以作为证据的宝特瓶，如今也已失去了佐证能力，接下来就只要等她自己放弃，这件事情就能落幕了。

对狛木来说，这也是一亲芳泽的好机会。只要不断对她展现同情，强调对她的认同，就算自己只是个枯燥乏味的男人，也有机会赢得美人心。

不，应该说只有自己才做得到，没错，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狛木感受到自己的人生开始雨过天晴，翡翠就像是沐浴在雨后阳光下的灿烂花朵，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唯有自己，才能够获得这一切。正因为拥有过人的智慧及最先进的专业技术，才能够实现完全犯罪note。只有自己才配得上这样的美女，而不是吉田那种外表好看的草包。

注：完全犯罪，或称为「完美犯罪」，推理小说领域中经常使用的术语，指犯案手法相当高明，能够让侦办人员查不出凶手或找不到犯罪证据。

「已经很晚了，我们该走了。」狛木说道。

翡翠颓然地点了点头，她无精打采地走到流理台旁边，从手提包中取出一枚夹链袋。狛木不禁有些吃惊，这女孩竟然连这种东西都准备好了。

翡翠隔着手帕拿起了宝特瓶，放入那透明的夹链袋中。

「咦？」翡翠似乎又发现了什么，歪着头望着袋里的宝特瓶。

「你又发现什么了？」

该不会自己动的手脚被她看穿了吧？因为擦拭过的关系，瓶身的水珠都消失了，难道翡翠是察觉了这一点？狛木正如此忖度时，翡翠却说出了完全不相关的话。

「你看，盖子被人打开过。」

「咦？」狛木慌忙将脸凑过去细看。

翡翠说得没错，那瓶盖并非未开过的状态，瓶盖与扣住瓶身的塑胶环之间有一点空隙。

这是怎么回事……？

「里头的饮料完全没有减少，这代表打开盖子的人一口都没喝，就将它放回冰箱。这就是吉田先生想要告诉我的事？」

狛木心中暗叫不妙，这恐怕对自己相当不利。当初吉田把宝特瓶递给自己之前，难道先将瓶盖转开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

「或、或许是开了之后突然不想喝了，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真的吗？」翡翠歪着头，揣测道：「这可是碳酸饮料，就算真的是开了之后突然不想喝，应该也会把瓶盖用力转紧才对。毕竟只要有一点缝隙，饮料就会变得没气。但你仔细看这瓶盖，不觉得有点松？这表示把饮料放回冰箱的人，根本没有察觉瓶盖被人开过。」

翡翠的聪明程度有点出乎狛木的意料之外，原本以为她只是个脑筋单纯的少女，如今看来，恐怕没那么好应付。狛木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冷静，迁怒于她并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是抱着想要做善事的心情，并没有做错什么。

「或许你说得没错，只是我不认为这能当作犯罪的证据。」

「真的吗……？」翡翠沉吟了片刻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道：「我觉得还是应该去找警察。」

「我劝你最好不要，不是我想要泼你冷水，只是警察跟我不一样，不会轻易相信你拥有通灵能力。就算你去找，警察也不会理你。」

「那倒不见得。」翡翠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茶褐色的瞳孔流露出坚定。「我在警界有认识的熟人。」

「咦？」

「我叔叔是警视厅note的警视note。」

注：警视厅，设置于东京都的警察机构，相当于各县的县警本部。

注：警视，日本警察制度中的阶级名称，地位在警部之上、警视正之下。

「警视？」

狛木确定自己听见的不是「警察」，而是「警视」，警视在警察制度里位阶相当高。

「嗯，他知道我有通灵能力，有时我会找他讨论案情。曾经有少数几起凶杀案，我还帮上了一点忙。」

「你、你不是在骗我吧？」

「我怎么会骗你？」翡翠露出难过的表情，似乎因不被信任而颇受打击。

「对、对不起……我不是在怀疑你，只是太过惊讶……」

「当然不是正式的协助。要是警方让具通灵能力的一般民众参与调查案情，这种事一旦曝了光，一定会害叔叔遭受惩处。除非是万不得已，我尽可能不想找叔叔帮忙……不过，我认为这个宝特瓶，有交给警方好好调查的价值。」

狛木听着翡翠的说明，心里有股想要抱着脑袋哀嚎的冲动。

这真是太荒唐了，通灵能力竟然也可以协助办案……日本的警察到底有没有尊严？

第二卷 invert城冢翡翠倒叙集 第一话 云端上的雨过天晴②

＊＊＊

千和崎真轻轻按着耳上的蓝芽耳机，由于戴了相当长的时间，耳朵有一点隐隐作痛。或许应该买一副比较贴合耳形的耳机才对。

JR电车的车站内，聚集了大量从地下铁换车的乘客。真在拥挤的人潮中努力往前进，跟踪着前方两人。

站在视线远方的城冢翡翠，朝着狛木繁人低头鞠躬，翡翠向狛木声称现在就要去找叔叔，声音经由耳机传入了真的耳里。接着翡翠转身离去，狛木愣怔地站在原地，凝视着翡翠的背影。半晌后，狛木才万念俱灰地转身走入地下铁月台，翡翠则搭上了通往山手线月台的电梯。

真确认狛木不会再回头之后，朝着翡翠离去的方向快步前进。虽说事先已约好了碰面地点，没有必要心急，但如果放任翡翠一个人走在车站里，可能会被年轻人或醉汉搭讪，这么一来事情就会变得有点麻烦。

真走到月台角落，看见翡翠坐在长椅上。幸好附近没人，真走上前去，坐在她的身边。

「顺利吗？我看他好像很紧张。」真取下耳机，低声说道。

「当初的推论果然没有错，狛木繁人就是凶手。」翡翠拨了拨波浪卷的头发，断言道。

不久前，翡翠才刚协助警方逮捕了一名连续杀人魔，自从那件事结束之后，翡翠为了转换心情，把头发染成了亮丽清新的米黄色。

真自己比较喜欢翡翠原本的黑发模样，而米黄色头发能让翡翠看起来更加天真单纯，或许这样的形象更适合处理这次的案子。最好的证据，就是狛木繁人已经被翡翠迷得神魂颠倒，连真也不禁感到同情。

话说回来，依照接触对象不同，改变翡翠的化妆及穿着，是真的工作内容之一，因此真也得负起一部分的责任。

「对了，阿真……你口不口渴？」

眼镜后头那一对娇滴滴的茶褐色双眸，忽然闪烁起戏谑的光辉。每当不想太过引人注目时，翡翠就会以有色隐形眼镜掩盖原本的瞳孔颜色，并且戴上镜框较大的眼镜。

翡翠所戴的眼镜除了能够用来改变形象之外，还有另一个相当实用的功能，那就是镜框上藏有针孔摄影机，能够透过网络将影像传送出去。换句话说，身为助理的真也能即时看见翡翠所见的景象，当然解析度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被你这么一问，好像有点渴。」

「来，这给你。」

翡翠将手伸进手提包内，嘴里以可爱的声音喊着「当当当」，同时拿出那个装在夹链袋里的宝特瓶饮料。

「这不是证物吗？」真一边伸手接过，一边好奇问道。

「真正的证物，在好几天前就已经交给钟场先生了。这个只是幌子，放在包包里好重，你快把它喝掉。」

「噢，是吗？」

好奸诈的女人。真一边思忖着，一边将宝特瓶从夹链袋里取出，扭开瓶盖的瞬间，真察觉到不对劲，可惜已经太迟了。

「喂！这是怎么回事？」

瓶里的饮料猛然大量喷出，淋得真满手都是。

翡翠见状，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你这坏丫头！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套衣服！」

真慌忙站起，以免手上的碳酸饮料沾在衣服上。然而，不断涌出的甜腻饮料，不仅濡湿了真的双手，还洒得满地都是。

「恶作剧成功了！」翡翠吐了吐舌头，开怀大笑。

「可恶！难怪瓶身这么冰，盖子也没有开过！」

翡翠发出可爱的嗤嗤笑声，以手掌捂着嘴。

「阿真，你真是太好骗了，竟然连这种恶作剧也会上当。」

在真的眼里，翡翠那戏谑的双眸所流露出的不是娇艳，而是阴险狡狯。

只见翡翠笑得人仰马翻、眼角含泪，真越看越气，以湿答答的手伸进提包里，取出了一样东西——一本用来打发时间的杂志。

真将杂志卷起，朝着翡翠的头顶狠狠敲落。翡翠发出一声难听的惨叫，抱着头蹲在地上。真这一下使出了八成力道，不难想像一定很痛。

「既然确定那家伙是凶手，你这出『戏』该落幕了？」真掏出手帕擦拭着问道。

「不……」翡翠按着头顶，缓缓抬起脸，疼痛依然让她双眉微蹙，不过她取下眼镜，瞪着相反方向的月台。「真正的宝特瓶盖子确实被人开过，瓶身上并没有验出狛木的指纹。即便我知道他是凶手，我却只能寻到一些拐弯抹角的情况证据，就是找不到确切的证物。以目前的状况就算动手逮捕，也很难将他起诉。偶尔就是会遇到像这样的案子，明明犯罪手法相当拙劣，凶手却异常幸运，没有留下指纹、DNA之类的证物，也没有被监视器拍到，更没有遭人目击……」

「何况他还拥有不在场证明。」

世界上最老奸巨猾的女人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双眸闪烁着妖异的神采。

「正是像这样的案子，才需要我城冢翡翠出马，我一定会找到决定性的证据。」

＊＊＊

狛木繁人在白板上试画着UML的构思图。

今天早上的公司会议，决议为狛木所负责的〈皮克塔〉服务追加新的机能。尽管这是企划已久的点子，新机能所涉及的项目十分广泛，影响的范围也相对大。

如果是简单的机能，狛木可以直接在脑中构思类别图的整个结构，并且使用工具一口气将UML图形绘制出来。当需要不断尝试及推敲时，能够自由书写及绘图的白板工具，在使用的便利性上会高于电脑软体。

对于一直想要在电脑上完成所有工作的狛木来说，提笔书写实在是件让人心烦的事情。

「狛木，你能过来一下吗？」

背后传来同事峰岸的呼唤声，狛木转头一看，霎时吃了一惊。只见峰岸就站在工程师小组区域的外头，身旁跟着一名令狛木意想不到的女人—城冢翡翠。

两人四目相交时，翡翠脸上漾起笑容，对着狛木深深鞠躬。

公司里突然来了年轻女性，让所有的男同事全都停下手边的工作，有人甚至还站了起来，朝着翡翠投以好奇的视线。

狛木一颗心七上八下，走向峰岸与翡翠的面前。

「城冢小姐……」

「抱歉，突然跑到你的公司来。」

翡翠再度低头鞠躬，由于她每次鞠躬都有点用力过猛，牵动波浪卷的米色调头发上下摇摆，身上飘散出的甜腻香气窜入了狛木的鼻中。眼镜差点从脸上滑落的她，赶紧用手将眼镜推回原位。

「为了表达歉意，我带了小点心来，请大家享用。」说完，翡翠递出一大盒甜甜圈。

个性轻浮的设计师文山，吹起了口哨，狛木将翡翠暂时交由文山应付。

「你怎么把她带到这里来了？」狛木对着峰岸低声问道。

「反正我们公司的秘密都藏在SSD硬碟里，让客人看看办公室有什么关系？每次有客人来，我们都在那里接待，有什么差别？」

峰岸说话的同时，手指着以隔板隔出的一小块会客区。

毕竟公司的规模不大，只在崎玉县的某综合办公大楼租了一层楼当办公室，安全管理上不可能太过讲究。最近职员增加了不少，本来公司有计划要将办公室迁移到东京，吉田一死，迁移计划也就暂时搁置了。

「她跟你是什么关系？看来你也不是省油的灯。」

狛木瞪了峰岸一眼，转身走向翡翠。此时，能言善道的文山正努力想要拉近与翡翠的关系，翡翠只是面露微笑，并没有多加理睬，狛木赶紧将翡翠带往会客区。

「真对不起！」翡翠一脸歉意地说道：「我本来只想请你出去谈一谈，并不打算进来叨扰的……」

狛木笑着拉过一张铁椅，让翡翠坐下。

翡翠的来访虽然让狛木颇为吃惊，雀跃与骄傲之情却远胜于惊吓。

「我们只是小公司，同事都像家人一样。你一来，大家都开始起哄了。」

「好像让大家误会了，希望没有给你添麻烦。」

「不会。」狛木搔着后脑杓，低头望向坐在椅子上的翡翠。

这个女孩心里在想些什么，狛木完全摸不着头绪，虽然感觉双方的关系已不是单纯的邻居，却又无法肯定能不能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要与异性交往，必须满足什么样的条件？如果能够像单元测试note一样，以绿色代表成功就好了。不管怎么说，既然翡翠愿意特地跑到公司来，至少表示她是需要自己的。

注：单元测试（Unit Testing）又称为模组测试，是针对程式模组来进行正确性检验的测试工作。

翡翠抬起头来，视线越过了隔板，似乎是对程式设计师的办公室很有兴趣。

「那是狛木先生的办公桌？」

「啊！嗯……」狛木紧张地点了点头。

「你的座位后面有一块白板。」

「呃，是啊！有时突然想到什么，可以立刻写下来。那个，今天你有什么事吗？怎么会突然跑到我的公司来……？」

「啊！对，我真是的，竟然把正事忘了。我跟叔叔谈过了，叔叔答应以谋杀案的方向重启调查，而且我自己又发现了一些证明那是谋杀案的新证据。」

证明那是谋杀案的新证据？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有任何证据……

「那可真是……令人吃惊……」狛木的眼神左右飘移，在翡翠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没想到这女孩真的能够影响警方办案……

自从发生那天的事情之后，狛木在网络上稍微搜寻过许多探讨灵异现象的网站，确实都曾提过日本警察在办案时会向灵媒求助。当然那都只是传闻而已，没有任何一篇文章提出明确的证据。甚至有网站说不久前，在整个日本社会闹得沸沸扬扬的连续凶杀案，也有灵媒参与了警方的调查工作。不过到头来，搞不好都只是好事分子的无稽之谈而已。

「城冢小姐……原来你的能力这么受到警方信任。」

「大概是因为我在前面的几个案子都有不错的表现吧！」翡翠露出一抹自豪的微笑。

狛木看着翡翠，心中不断盘算接下来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警方重启调查，而且是朝着凶杀案的方向侦办。没有必要太过紧张，一来宝特瓶上的指纹已经擦掉了，二来自己有不在场证明。没错，自己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当初订定杀人计划时，早已预期了这样的状况。

「你说能证明那是谋杀案的新证据，指的是什么？」

狛木认为如果能从翡翠的口中问出一些端倪，或许就有办法未雨绸缪。

「在说出来之前……」翡翠摇了摇头，说道：「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询问狛木先生。因为有点急，才特地跑来你的公司……」

「噢，这倒是无所谓。你想问什么？」

「是这样的，」翡翠挺直了腰杆，一双大圆眸凝视着狛木，「狛木先生，关于你的不在场证明……能请你详细说明吗？」

「我的不在场证明？怎么突然问这个？」狛木起了一丝戒心，轻吐一口气后反问。

「啊！对不起。你先别生气，听我解释……」翡翠猛眨着眼，双手乱挥，显得相当紧张。「我绝对不是怀疑狛木先生是凶手，请别误会！只是听警察提过你的不在场证明，只是我对IT一窍不通，实在不懂那为什么能成为不在场证明？这次警方从谋杀案的方向重启调查，我担心如果警方也抱着跟我一样的想法，你会遭到怀疑……」

翡翠说得结结巴巴，脸上带着仿佛随时会掉下眼泪的表情，接着她怯怯羞羞地拨了拨那头波浪卷的发丝。

「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关系，给重要的人添麻烦……所以想要先搞清楚……」

「原来是这么回事。」

狛木感觉到自己扬起了嘴角。重要的人！至少翡翠并不当自己只是普通的邻居……

「请不用担心，我的不在场证明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可以请你解释给我听吗？到时候我才能在叔叔面前帮你说话。」

「呃，好。」狛木点了点头。

翡翠从大提包里取出一本粉红色的活页笔记本，翻开了其中一页，她转动着水灵般的盈眸，不知不觉地开始盘问。

「呃，根据警方的调查，吉田先生的死亡推测时间，是晚上七点三十三分到九点之间。七点三十三分的时候，吉田先生到住处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东西，有店内监视器可以作证。当时他买了那瓶碳酸饮料，以及几块面包。」

狛木点了点头，当初没有把沾上了指纹的宝特瓶带走，果然是正确的决定，要是宝特瓶从住处不翼而飞，警察就会发现住处曾有其他人。

「到了八点十分左右，同事须乡先生打电话给吉田先生，但吉田先生没有接。警方认为吉田先生此时很可能已经过世，才会没接电话。」

「原来如此，跟当初他们告诉我的死亡推测时间比起来，范围缩小了不少。」

「听说，那天晚上狛木先生曾和须乡先生进行视讯通话，还在公司里工作到很晚？」

「嗯，那天我们公司所经营的网络服务伺服器，遭受不明人士攻击。具体来说，是我们在追加新机能时，出了一些错误，漏洞被人发现，导致服务网页丧失功能。我们不知道是谁干的，或许只是恶作剧吧……为了找出原因及修正，我跟须乡花了非常久的时间……我们从八点左右开始视讯通话，差不多快到十一点才找到修正方法。当我离开公司时，已经超过半夜十二点了。」

「公司没有其他人吗？」

「吉田十分讨厌加班，所以我们公司有尽量不加班的文化。说穿了，只是他自己想早点回家而已。当然我们不见得能够每天准时下班，不过星期五通常过了晚上七点之后，公司就没有人了。」

「唔，我担心警察会在这一点上刻意找碴……」翡翠畏畏缩缩地继续说道：「公司里只有你一个人，不是吗？即使你跟当时在家里的须乡先生一直进行着视讯通话，不过视讯通话本身很难当作不在场证明，因为现在有很多软体能够把视讯画面的背景换掉。」

「这一点，须乡可以帮我作证，他知道我是真的在公司，并没有利用修改背景来骗人，而且……」

「还有其他理由吗？」

「这个要向不熟悉IT产业的人说明，实在有点困难。总而言之，当时我所做的工作只能在这个办公室内进行。」

翡翠露出难以理解的纳闷表情。

「遭受攻击的伺服器是在云端上，该怎么说呢……那个伺服器并不在我们公司里，而是在伺服器管理公司内部的某处。我们都是透过网络连线登入伺服器，对伺服器内的程式进行修改。基于安全性的考量，只有从我们公司内部的网络才能登入。」

「只有从公司才能登入伺服器，怎么会遭受攻击？」

「唔，这个有点难说明。简单来说，攻击者是利用网络服务的漏洞，把攻击的行为隐藏在类似投稿社群网站的通讯资料里。因为并没有违反登入伺服器的规则，任何人只要知道手法都能做得到。追根究柢，都怪我们的程式有漏洞，才会导致这种事情发生。」

「原来如此……」翡翠一边呢喃，一边拼命在笔记本里写字。

狛木已尽可能使用浅显易懂的说明方式，翡翠是否真的懂，狛木也没什么把握。当然在说明的过程中，狛木完全没有说谎，毕竟警方内部也有IT专家，要是狛木的说法有误，反而会为自己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总而言之，只有从公司里的网络，才能登入伺服器。唯一的例外，是我们公司内负责管理伺服器的须乡。为了应付紧急状况，他可以从他家的网络登入。除了他之外，就算是吉田也没办法在公司外登入伺服器。当然也不可能从外部连上公司网络，再经由公司网络登入。就算有全世界最强的骇客能做到这种事，也一定会留下纪录，须乡不可能没有察觉。这就是经营网络服务的安全机制。」

「原来如此。要登入伺服器，一定要从公司内部……」

「除此之外，还有开发伺服器、存放原始码的储存库伺服器等等……进行修正作业时，须要登入的伺服器很多，都只有在公司里才能进行。我从八点到十二点，都在公司里做这些事。我们的网络服务遭受攻击完全是偶发事件，为了找出原因及进行修正，我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从公司到吉田的住处来回要两个小时，如果我偷偷溜出公司再回来，绝对不可能来得及。须乡及其他职员都可以替我作证，还有纪录能够当作证据。警察内部一定也有IT专家，那些人只要一查，就能确认我的不在场证明。」

「原来如此。你在十二点左右离开公司，当时遭受攻击的网络服务已经修复好了吗？」

「修复好了，在十二点顺利重新启动。」

「我明白了，听起来是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就算是警察也没办法鸡蛋里挑骨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对了，你刚刚说追加新机能时出了错，导致伺服器遭受攻击而丧失功能……出错的意思，是不是就是所谓的『Bugnote』？」

注：Bug，又称臭虫，亦指程式错误，是程式设计术语，指软件或系统运行时因本身出错而造成异常状况。

「对，你竟然也知道这个字眼。」狛木笑着回答。

翡翠却一脸疑惑地歪着头。

「我记得Bug的意思，是程式里有某个地方写错了……只是既然程式写错了，为什么还能执行？」

狛木一听，顿时明白了翡翠的疑问。没有程式设计相关背景知识的人，确实很难理解这个环节。他以食指轻敲着桌面，试着用浅显易种的方式说明。

「最可怕的Bug，正是这种连程式设计师也没有办法发现。程式在平常的状况下，都能正常执行，唯独在符合特定条件时才会出现异常症状。由于平常能正常执行，在符合特定条件前，连程式设计师也不会发现程式有错；而且因为难以确认特定的条件是什么，也没办法重现症状；没办法重现症状，就无法查出损坏原因，当然也就不知道该怎么修正。以人的身体来比喻，就像是癌症，虽然癌细胞一直在身体里，平常完全没有症状，等到发现时往往已经太迟了。这才是最可怕的疾病，不是吗？」

「唔，原来如此……」

翡翠听得相当认真，表情却有些似懂非懂，狛木继续滔滔不绝地向她解释。

平时狛木找不到话题可以和女性闲聊，当说起自己的专业领域，就能口若悬河般地说个不停。难得有美女愿意专心听自己说话，狛木心里不禁有些飘飘然的感觉。

「Bug跟疾病的最大不同，在于Bug并非自然产生，而是程式设计师的疏忽所造成。举一些简单的例子，像是只能填入数值的函数里出现了文字码，或是变数的数值输入错误，或是程式码里头多了空白键……」

「Bug在程式里是很常见的东西吗？」

「是啊！」狛木笑着点头，解释道：「程式设计的世界有这么一句谚语：『程式并不在乎你怎么想，只在乎你怎么写。』我自己很喜欢这句话。人类是粗心大意的动物，程式设计师当然也不例外。撰写程式的过程中，往往会犯一些连自己也没有发现的失误。不过，程式本身没有思想也没有感情，无法判断对错，只是照着程式码执行指令。因此我们在写程式时，必须反复确认，尽可能找出所有的错误。当累积了够多的经验之后，就不会再重蹈覆辙，而且找出原因的速度也会变快。写程式就像是与Bug之间的战斗，想要获得胜利，就必须承认自己的失败及愚蠢。」

「哇！」翡翠展颜欢笑，合拢双手说：「好有深度的一席话。」

「呃，真的吗？」狛木不禁有些害臊。「总而言之，那晚我和须乡光为了找出Bug花了将近一小时的时间。后来发现必须进行大规模的修正，改写程式又再花了将近两小时。」

「花一小时找出原因，花两小时修改程式……？」

「是啊！你可以去问须乡，他一定也会说出跟我一样的答案。」

「程式要怎么修改？类似平常使用电脑时，把原本的档案覆盖掉？」翡翠好奇地问道。

「嗯，基本上同样是修改之后储存。不过，程式设计的系统比较聪明，能够只覆盖档案里修正过的部分。」

狛木说到这里，忽然想到这部分还是别多着墨比较好。更何况，翡翠一开始提到的「证据」也颇令狛木放心不下，于是他话锋一转……

「对了，城冢小姐，你刚刚说有证据能证明那是一桩谋杀案？」

如果是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就得想办法湮灭才行。

「啊！对。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请狛木先生看看这个。」

在那之前？

翡翠从提包里取出一张照片，狛木抱着焦躁的心情，接过那张照片细看。一时之间，狛木无法理解照片中拍的东西是什么？看似一张黑色桌子的桌面特写，中央有一圈圆环状的液体残留痕迹。

「这是吉田先生的电脑桌，桌面的左侧有个圆圈，那应该是某种饮料留下的痕迹。可能是杯子里的饮料溢了出来，流到杯子的底部，后来杯子被取走，就留下了圆圈状的饮料痕迹。当初最早进入现场的警方鉴识人员，为了保险起见拍下了这张照片。」

狛木仔细观察那张照片，还是不明白翡翠想要表达什么？

「这有什么意义吗？」

「请看这里。」翡翠说完，指着圆圈的一角。「这里缺了一小块。」

狛木仔细一看，照片里的圆形饮料痕迹，确实有一小部分被擦掉了，让圆圈看起来像英文字母的「C」。

「可能是凶手曾经把笔之类的细长状东西放在桌上，才会造成一小块痕迹被擦掉，变成了这个样子。」

「嗯，看起来确实像是曾经有东西放在上头……你怎么知道这与凶手有关？或许是吉田自己造成的也说不定。」

「桌子上并没有笔啊！虽然客厅的白板处有白板笔，但白板笔太粗了，不像这个缺痕那么细……我便猜想应该是凶手曾经使用过笔，后来顺势带走了……」

果然是半吊子侦探，真是令人莞尔的错误推理。狛木思忖着。

这个饮料痕迹与狛木的犯案过程毫无任何关系，而且自己犯案时身上并没有笔，当然不会把笔放在桌上。从那痕迹看来，有可能是某种很细的电缆线，自己也不曾把那种东西带进吉田的家里。照常理来推测，那痕迹应该是吉田自己造成的，吉田的家里总不可能一支笔也没有，只是翡翠没有发现而已。

「但是，这为什么能证明那是一桩谋杀案？」狛木反问。

翡翠或许是察觉狛木并不认同她的推论，低下了头。

「我只是猜想……凶手一定是有什么理由，才会把笔拿走。」

「就算真的是凶手造成的，这痕迹也没办法用来锁定凶手身份，要怎么当成证据？」

「这么说也对……」翡翠低头沉思了半晌，又从提包里取出另一张照片。「不过，请你再看看这个，这是非常重要的证据。我刚刚说能证明那是谋杀案，指的其实是这个。」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那张照片拍的是一副眼镜，吉田的眼镜，而眼镜摆在更衣间的毛巾上，正是狛木当初所放的位置。看来这张照片应该是警方的鉴识人员拍的。

「这是吉田的眼镜，有什么不对劲吗？」

「请仔细看这里。」翡翠指着眼镜的镜片处，狛木将脸凑向照片，眯起眼睛仔细看。「镜片上有吉田的掌纹。」

狛木这才察觉到自己的疏忽。

「大约是拇指根部附近的掌纹。为什么镜片上会有这个位置的掌纹？」

「这个……我也不知道。」

「你不觉得应该是有人攻击吉田先生的额头，吉田先生把手按在伤口上时，手掌碰到了镜片……？」

「会不会只是刚好碰到？」狛木笑着猜测道：「我自己也戴眼镜，所以很清楚，镜片不小心沾上指纹是常有的事。」

「沾上指纹还可以理解，只是怎么会沾上手掌的掌纹？而且镜片上有掌纹，看东西应该会变得模糊才对，怎么会在这样的状态下走进浴室？」

「吉田是个生活很邋遢的男人，我想他应该不会去注意这些小事。」

「客厅的桌上就有眼镜布，他为什么不先擦过再进浴室？」

如果一直抱持否定意见，反而不太自然。狛木心中暗忖。

「嗯……城冢小姐，你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吉田真的是个粗线条的男人，这两种情况我认为都是有可能的。」

「那这个呢？」

还有？

翡翠又拿出了第三张照片。

「这是……」

「同样是吉田先生的桌子的照片。」

上一张桌子照片拍的是桌面的特写，这张照片拍的则是桌子的前半段，黑色的桌面上可看见吉田的电脑键盘及滑鼠。

「在我看来，这照片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我在看案发现场的鉴识资料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奇怪的现象？」

「是啊！桌面前半段的这个边缘部位，上头的指纹都被擦掉了，键盘及滑鼠上却清楚残留着吉田先生的指纹。」

警方在第一次进行现场勘验时，就查得这么细？狛木不禁有些讶然。

「这代表什么意义吗？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吉田先生在当天回家之后，曾经以电脑在网络上购物。换句话说，他在过世的不久前曾使用过电脑。但是桌子的边缘却有擦拭过的痕迹……照理来说，桌子边缘应该会留下吉田先生的指纹或掌纹才对，你不认为这很奇怪吗？」

狛木沉吟了片刻，脑中暗自盘算着说词。

「会不会是吉田打翻了饮料，拿面纸擦拭桌面边缘时，把指纹擦掉了？」

「这当然也有可能，但是……」

「就算真的有其他人使用过这张桌子，这能证明什么？」

「这我还不晓得，不过……」

「城冢小姐。」狛木打直了腰杆，对着一脸沮丧的翡翠说道：「我们能帮得上忙的，恐怕就到这里为止了。既然警方已经重启调查，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警察吧！我相信吉田应该已经心满意足了。」

「抱歉，我不该做这种白费力气的事，还跑来打扰你工作……」翡翠颓丧地垂下头。

过去曾听说女人是一种情绪起伏很大的动物，这阵子和翡翠相处，狛木对此深感认同。

「我是没有关系啦……呃，城冢小姐的推理相当犀利，还十分有意思，我很高兴跟你聊这么多。谈到程式设计时，我可能太多话了，对你有点抱歉。」

狛木心里虽然感到有些麻烦，嘴上却说得客气。

「听了你那些话，让我也好想学程式设计喔！」翡翠轻轻一笑，不再难过的她，脸上展颜欢笑。「让电脑照着自己写出来的指令做事，简直像是施展魔法一样。我要是能学会一点，对找工作应该也会有帮助吧！」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教你。」

「咦？」翡翠猛然愣怔住。

狛木瞧见她的反应，心里暗叫不妙，原来她不是真的想学，只是说说客套话而已。狛木不禁有些懊恼，刚刚实在应该多想想再开口。

没想到过了几秒钟之后，翡翠脸上的倾城笑靥，有如百花齐放。

「哇！真的吗？」

「嗯，当然。」

这对狛木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继续陪翡翠玩侦探游戏，毕竟太过危险。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自己杀了人，加上自己也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如果翡翠继续锲而不舍地追查下去，搞不好有一天她会靠着通灵能力发现真相。

所幸现阶段吉田的亡魂只是偶尔让狛木做做恶梦，并没有给予翡翠任何具体的提示。只要能够让她就此打住，自己应该是不会有任何危险。

狛木原本心中唯一的遗憾，是一旦不再协助翡翠调查凶案，就没有机会与她经常见面了，如今有了教导程式设计这个借口……

翡翠基于对自己的关心，还特地跑到公司来，可见得自己在她的心中有很重的分量。要完全获得她的芳心，应该只差临门一脚了。

最近果然转运了……。狛木看着翡翠的笑容，内心不由得想像起灿烂美好的未来。

＊＊＊

从那天起，狛木便经常利用早上的时间，在咖啡厅教导翡翠程式设计。

不过，因为翡翠早上有时会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无法天天都见面。从两人相约到第一次上课，实际上隔了好几天。在这几天之中，狛木感觉到自己的运气正在逐渐走下坡。

警方似乎真的对吉田的案子重启调查，经常有刑警跑到公司来问东问西。包含狛木在内，好几名同事都被盘问关于不在场证明的问题，须乡也是其中一人。

当然狛木的不在场证明是无懈可击的，他也相信刑警与须乡等同事谈过之后，反而会更加认定自己并不是凶手。而且从刑警的口气听来，警方也没有掌握到吉田确实是遭到谋杀的决定性证据，顶多只是发现到一些疑点而已。

然而，狛木依旧经常做恶梦，不仅晚上难以入眠，还常有类似鬼压床的感觉。吉田的怨念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消失？狛木为此感到忧郁不已。虽然案子并没有东窗事发，他却感觉自己正在遭受惩罚。

在这样的日子里，与翡翠的短暂相处时光，成了狛木心中最大的慰借。

翡翠并没有笔记型电脑，狛木也认为没有必要一开始就买那么昂贵的东西，因此两人在上课时，用的是狛木自己的笔记型电脑。

这一天，两人又在咖啡厅的包厢里相邻而坐，翡翠瞪着笔电的萤幕，脸上带着一头雾水的表情。看来得从最基本的电脑操作开始教起。狛木不禁如此思忖。

两人像情侣一样并肩而坐，这带给狛木极大的亢奋感。通勤时间的咖啡厅里，有不少正在吃早餐的上班族，狛木可以清楚感受到来自周遭男人们的忌妒眼神。过去狛木往往也是忌妒的一方，如今却成了被忌妒的一方。

现下翡翠就在自己的身旁，与自己一同看着笔电的小小萤幕，狛木的鼻子闻到了甜美的香气。翡翠穿着一件胸口及肩膀呈半透明状的上衣，狛木当然不知道这种服装有什么样的名堂，却能清楚看见她的肌肤是如此白皙细致。

狛木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异常快速，简直像个未成年的少年，他只能不断提醒自己别胡思乱想，好好把注意力放在电脑画面上。只是两人的距离非常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狛木非常细心地教导翡翠电脑的操作方式，她也学得很快，每当她听懂时，就会对着狛木露出甜美的笑容。今天的翡翠并没有戴眼镜，那美丽的双眸几乎令狛木不敢直视，时不时别开视线。

与翡翠的相处，让狛木感觉自己终于找回了遗失的青春，那段遭吉田夺走的青春。

从前的自己，只能咬着牙活在忍耐之中，大部份的时间都趴在桌上，以双手将世界与自己隔开，强迫远离教室中那些耀眼的欢乐与喧闹。每次想要尝试与同学交谈时，就会引来吉田的瞪视，以及所有人的嘲笑。

杀死吉田之后，才终于获得这失去已久的青春时光。

「唔，原来如此……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不太懂……」翡翠一脸认真地看着萤幕。

坐在旁边的狛木，抱着满心的怜爱看着翡翠的侧脸，可惜时间已所剩无几，差不多该去上班了。

「放心，城冢小姐，你很有天分，一定马上就学会了。」

「真的吗？我实在没什么把握，能运用在工作上……」

「想要学会程式设计，最重要的是培养逻辑思维。在这个资讯化的社会里，学会以逻辑思维来想事情，绝对是有益无害。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上到这里吧！」

「啊！好……」

接下来，得开始认真思考该教翡翠哪一种程式语言了。Python？Ruby？还是应该教轻松好上手且实用性最高的JavaScript？如果要教JavaScript的话，最好打从一开始就从TypeScript教起，只不过初学者要理解型别的概念，恐怕有些困难……

「对了，警方调查那起案子又有了进展。」

「咦？」狛木转头一看，发现翡翠正以一双妙目看着自己。

她似乎对吉田的案子还是相当关心，并没有完全放弃。

「现场的瓦斯炉上有一只陶锅，锅里有一些熬到一半的中药。嗯……就是那种熬来喝的中药，你知道吗？」

「呃，你说的是那种乌漆嘛黑又很臭的中药？」

「是啊！我小时候喝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想尝试了。」翡翠苦着脸，蹙眉说道：「吉田先生家里的瓦斯炉上，就有这么一锅中药。据说在吉田先生过世的前一天，他经常回诊的中医诊所帮他改了药方，那个中药的喝法……咦？等等……」

翡翠话说到一半，错愕地望向狛木。而狛木正一边听着翡翠的话，一边将完成今日使命的笔电放进布套里，准备收进公事包中。

「怎么了吗？」见翡翠神情有异，狛木疑惑道。

「狛木先生，你为什么知道那个中药的颜色是黑色？」

「啊？」狛木倒抽了一口凉气，两侧腋下不断冒出冷汗。

「一讲起熬中药，大多都是橘褐色。中医师也说，吉田先生那帖药的药方比较独特。」

因为曾经在吉田家里看过。狛木将这句借口吞回了肚子里。

吉田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喝中药，狛木并不清楚。而且狛木对外宣称自己有好一阵子没去吉田家了，如果吉田是在最近一个月才开始喝中药，自己当然不可能看过。

「只、只是碰巧而已啦……」狛木笑着掏出手帕，抹去额头的汗水，说道：「我父亲也曾经喝过，当时他喝的就是黑色的水药。除此之外，我没看过其他的。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大部分的水药是橘褐色。」

「噢，原来如此，真是太巧了。」翡翠似乎相信了，歪着头微微一笑。

「呃……那个中药有什么不对吗？能够当作线索？」

「啊！没错。警察向中医师确认过，那个中药的喝法是这样的：每一天的药，必须在前一天晚上煎煮四十分钟左右，煎好之后放进冰箱保存，隔天分成两次或三次喝完。」

「嗯。」

「吉田先生过世当天所煎的，正是隔天的药。我认为这个药就是他遭到杀害的证据。」

「怎么说？」

「吉田先生如果是意外死亡，照理来说，他应该是打算把药放在瓦斯炉上煎四十分钟，趁这段时间进浴室洗澡。然而，遗体被人发现时，瓦斯炉的火是关掉的状态，而且警方检查药的浓稠程度，大概只煎煮了二十分钟左右。瓦斯炉的火不是意外熄灭，是被人关掉的。」

「这意思是说……凶手在杀害吉田之后，把瓦斯炉的火关掉了？」

「是啊！或许是担心发生火灾吧！」

狛木不禁深感后悔，关火的举动，确实是一大失策。

实际上，狛木那么做主要是受心理因素影响，因为不想在煎煮中药的恶臭环境里，逗留好几个小时。

「除了这个之外，警方还找到很多其他证据可以证明，案发当时确实有其他人在屋子里。警方目前已经正式认定这是一起凶杀案，正朝着这个方向全力侦办。」

警方终于完全认定这是凶杀案了……

「原来如此……对了，证物里不是还有个宝特瓶吗？那个调查得怎么样了？」

「那个宝特瓶……」翡翠丧气地说：「警方在上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是吗？」狛木暗暗笑了起来。

看来，翡翠其实是自己的幸运女神，如果没有她，自己也不会发现那个宝特瓶的佐证能力，并且获得湮灭证据的机会。

「警方重新开始调查，也算是好事一桩，希望吉田能够就此瞑目。」

绝对不会有问题的！狛木并不特别烦恼，反而对自己越来越有信心。

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且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实自己是凶手。从头到尾狛木都非常谨慎小心，绝对不可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不仅避开了所有的监视器，在路上还戴起帽子及太阳眼镜，遮住了相貌；手机的卫星定位功能也关掉了，更设定成飞航模式。即使曾经使用过吉田家的Wi-Fi，但吉田家的路由器是不会保存连线资讯的机型，因此不用担心会有任何电子纪录。用来假造不在场证明的视讯通话，也刻意使用了保密性较强、不会留下纪录的视讯软体。

不管警方再怎么找，也不可能找到能够证明自己是凶手的铁证。

狛木相信自己绝不会被逮，而且未来还会与眼前的娇艳女孩，共度迟来的美好人生。

＊＊＊

摩天大楼型的超高层公寓里，千和崎真坐在装潢得气派奢华的客厅里，正在写报告书。

基于过去参与办案的种种经历及功绩，城冢翡翠在警视厅拥有某种程度介入案件调查的权限。然而，拥有权限的同时，翡翠也背负着必须提交报告书的义务。警视厅的人会借由报告书来确认，翡翠的行为是否有违法之处。

不过想当然耳，翡翠绝对不可能自己写，这个工作必定是落在千和崎真的头上。而且如果老实写出翡翠的每一个行为，恐怕会出大问题，因此真必须编造出乍看之下完全合法的调查过程。

由于翡翠的办案手法往往异想天开，毫无脉络可循，如何在报告书中将其合理化，成了千和崎真的最大困扰。幸好目前案子还没有侦破，还有一些时间可以慢慢思考。

千和崎真书写的同时，偶然会将视线从笔记型电脑上移开，朝着翡翠望去。只见翡翠像具尸体一样瘫倒在沙发上，整个人呈现大字型，猛盯着手中的一张照片，不停唉声叹气。

或许是因为太热的关系，翡翠的身上只穿了一件轻薄的居家服。男人若看到她那副模样，肯定会欣喜若狂，但在千和崎真的眼里，除了没教养还是没教养。

「你在看什么？」

「证据照片。」翡翠瞧也没瞧真一眼，依然维持着青蛙般的姿势。「我有预感，关键证据就藏在这张照片里。」

「桌上的『C』？」

「是啊！从杯子溢出来的液体，看起来就是吉田所煎煮的中药。应该是他把前一天煎好的份，倒在杯子里喝掉了。只是为什么圆圈痕迹会缺了一角？从狛木的反应看来，他似乎也不知道这痕迹是怎么造成的。正因为他也不知情，才更有可能是决定性的证据。可恶，这案子竟然让堂堂的城冢翡翠如此烦恼。」

「如果狛木曾经在那桌子上使用过电脑，会不会是电缆线之类的东西抹掉了痕迹？」

「这个可能性我也曾考虑过，只是如果是电缆线，狛木在收拾的时候应该会察觉到，抹掉的范围也不会这么小……」

翡翠说完，继续瞪着照片唉声叹气。

真感觉到肩颈因打报告酸痛不已，起身站了起来，做起肩胛骨的伸展操。

「时间很晚了，你今晚不回那间公寓吗？」

翡翠嘟起可爱的嘴唇，朝真瞥了一眼。

「外宿一天，应该不会怎么样吧？我可不想每天都睡在杀人凶手的隔壁房间。」

「不在场证明方面，你不想办法破解吗？就算狛木是从杀人现场与同事进行视讯通话，伪装成自己于案发时间不在公司里，他也确实做了好几个小时的工作。而且那些工作只能在公司里进行，不是吗？」

翡翠娇气地摇了摇手掌。

「那根本称不上不在场证明，只要是脑筋好一点的推理小说读者，一定都能在一开始就看破机关。」

「噢，是吗？」

原来不在场证明对翡翠来说根本不是难题，她心中唯一的困扰，只是找不到关键证物。

「我实在看不出机关在哪里？从警方的描述听来，要破解狛木的不在场证明，恐怕需要一些专业知识？」

「那些专业知识，只是让门外汉听起来感觉很复杂而已，其实只要把条件清楚整理出来，就能轻易破解。好吧！让我来稍微解释一下，你一定马上就懂了。」

「太好了，那就麻烦你了。」

报告书中必须解释为何不在场证明不成立，因此千和崎真也须要理解狛木繁人伪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

「他的不在场证明要成立，要符合以下几个条件：第一，程式出现错误，公司所经营的网络服务，因遭受外来的攻击而无法正常运作。第二，调查原因及修正错误只能在公司里进行。第三，调查原因及修正错误加起来要花三个小时。第四，同事须乡也证实必须花这么久的时间。第五，狛木与须乡的视讯通话是从晚上八点到十一点。第六，狛木声称当天自己在公司留到十二点，但没有任何人可以作证。第七，网络服务在十二点恢复运作。第八，从公司到凶案现场单程要花一个小时……」翡翠慵懒地躺在沙发上，滔滔不绝地说着，翠绿色的双眸凝视着千和崎真。「如何？是不是很简单就能破解？」

「完全听不懂你想表达什么？」

「阿真，你这样可不行喔！你得赶快学会神探的思考逻辑。」翡翠噘着嘴对真埋怨道。

「我讨厌动脑。」真耸着肩显得十分无所谓。

一来不想做这种模仿翡翠的事，二来实在不认为自己能学会什么神探的思考逻辑。

然而，翡翠却一天到晚提醒真不能放弃思考，这次也是一样，翡翠故意不说出答案，要真自己动动脑筋。

翡翠继续盯着手里的照片，发出唉声叹气的声音。

「要不要补充一些糖分？」真一边说，一边走向厨房。

其实真正想要补充糖分的是真自己，她上午排了好久的队伍才买到的限量布丁，此时还躺在冰箱里。像这种疲劳轰炸时刻，正是拿甜食出来吃的好时机。

顺便拿一个给翡翠好了。真思忖着，打开了冰箱，关上了冰箱，快步走回客厅。

「喂！翡翠！」

「怎么了？」翡翠仰躺在沙发上，以倒栽葱的姿势望向真。

「布丁呢？为什么布丁不见了？」

「噢……」翡翠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坐直了身子，头微微歪向一边，可爱地吐出舌头。「被我吃光了，嘿嘿。」

这个死丫头！

「你吃光了？我买了四个吔！」

「动脑是我的工作嘛！跟讨厌动脑的阿真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有时我就是会突然想要补充一点糖分啊！」

翡翠说得理直气壮，毫无愧疚之色。

「你知道我在大太阳底下排了多久吗？如果不是你逼我去买……」

「阿真，你最近有点胖了，我是在帮你减肥喔！」

「为了帮我减肥？一口气吃掉四个布丁？可恶，气死我了！」

千和崎真气到左顾右盼，一时之间找不到可以当武器的东西，最后决定将桌上的「那个」阖上之后高高举起……

「等、等一下，阿真，被那个敲到一定超痛。」翡翠说着，慌忙弹跳起来逃走。

「放心，我会拿捏分寸。」真威胁着，朝着翡翠步步逼近。

「阿真，你冷静一点！」

「不给你吃顿饱，难消我心头之恨。」

「哪里学来这句台词？」

「多说无益。」说完，真举起了手中的凶器。「我劝你赶快道歉，免受皮肉之苦。」

骤然间，翡翠的双眸闪过了异样的光芒。

「等等，阿真！」

「别想用缓兵之计。」

「不，是真的！你先等一下！」

翡翠的口气颇为严肃，令真微感诧异，不由得放下了手。

「不要放下来！举起手，维持刚刚的姿势。」

真虽然一头雾水，无奈之下，也只好照着做。

翡翠一脸认真地走了过来，瞧了好一会儿，接着她笑了出来，而且是从微笑渐渐变成哈哈大笑。

真心头一怒，将「那个」朝着翡翠的头顶敲了下去，虽然有些手下留情，还是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没想到翡翠依然笑个不停。

真原本就觉得这女人怪里怪气，此时见她满脸诡异笑容，更是心里发寒。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别在意！阿真，我应该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翡翠没有答话，只是笑着翻过身，远离了真的身边，接着她笑逐颜开，喜孜孜地模仿起拉小提琴的动作。

「咿咿——噢……」

翡翠经常做出这个动作，真不清楚那代表什么，只猜测可能和夏洛克·福尔摩斯有关。

「各位绅士淑女，让大家久等了。接下来，将为各位公布谜底，所有的线索都已呈现在各位的面前。」

城冢翡翠的眼中闪烁着妖艳的光芒。

真看在眼里，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必须写在报告书里的内容大概会暴增。

翡翠合拢双手指腹，将指尖对着真的方向伸出。

「凶手的身份已无庸置疑，问题在于，你们能不能使用侦探的推理方式推导出真相？」翡翠一边在客厅缓步而行，一边高声说道：「这个案子有两个重点，相信各位聪明的读者都很清楚。第一，狛木繁人是使用什么样的手法捏造了不在场证明？第二，桌上的C痕迹又证明了什么？」

翡翠说完，露出戏谑的笑容，同时缓缓张开五指，有如绽放的花朵。

「『程式并不在乎你怎么想，只在乎你怎么写』……以上就是城冢翡翠所给的提示。」

千和崎真虽然已目睹翡翠这种举动好几次，还是不懂她的这些动作及口白有何意义？

只见翡翠明明没穿裙子，却做出类似捻起裙摆的动作，宛如仕女般行了一礼。

如果这时能够调暗灯光，那就更完美了。真不禁心想。

＊＊＊

狛木繁人怀抱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前往吉田的公寓。

『我有些话想要告诉你。』城冢翡翠在电话中的口气非常严肃。

打从今天早上，翡翠的态度就有点古怪。在学习程式设计时，她看起来异常开心，从头到尾笑个不停，还声称想要买一台属于自己的笔记型电脑，将狛木的笔电及布套拿去东翻西看了好半晌。

狛木认为女性应该适合比较轻的笔电，因此推荐了一些品质可靠的机型。今天一整天，狛木还利用工作的空档列出了一些推荐清单。

她到底想告诉自己什么话？如果是警方的调查有了新的进展，她应该会像过去一样直接了当说出来，没有必要使用那么严肃的口气。

难道是……不，绝对不可能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自己的犯行。

狛木来到吉田住处所在楼层，打开了门，城冢翡翠就站在屋里。

「城冢小姐……」

「欢迎你的到来。」翡翠微微屈膝，宛如传统仕女般地向狛木行礼。

这是狛木第一次遇到有女性对自己做出这样的动作，整个人呆怔了好半天。

「你、你在做什么？等等，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请警察开门让我进来的。请往这边走。」在翡翠的引导下，狛木走进客厅，翡翠以手掌比着客厅的沙发说：「请坐。」

狛木心中虽诧异，却还是惴惴地坐了下来。

「请容我开门见山地问一个问题。」翡翠缓缓走向窗边，接着侧着脸对着狛木问道：「狛木繁人先生，你是否杀害了吉田直政先生？」

「什么……？」狛木因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瞠目惊愕。

翡翠的样子不太对劲，她的眼神完全不带平时那股娇嫩、稚拙的氛围。难道是因为她今天没戴眼镜的关系？不、不对……翡翠的脸上虽然带着微笑，双眸却放射出冷酷的锋芒，仿佛是在谴责杀人的恶行。

更重要的一点，是翡翠的瞳孔闪烁着碧玉色的光辉，简直像是……被附身了一般。

蓦然，狛木的脑海浮现了「灵媒」二字。听说灵媒可以让死者的灵魂附身在自己身上，当受到附身时，言行举止就会与原本截然不同。

原本温柔可爱的翡翠，正受到邪恶灵魂所控制。狛木的脑中不禁闪过这样的念头。

「你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比起遭翡翠揭发真相，更让狛木震惊的是翡翠的态度如此迥然不同。

狛木勉强挤出僵硬的微笑，全身不断冒出冷汗。为什么翡翠会一脸自信满满地对自己说出那样的话……？

「我怎么可能会杀人……你该不会想要告诉我，你靠通灵能力发现了事实吧……」

狛木一边笑，一边掏出手帕抹去额头的汗水。

如果她真的靠着通灵能力发现了真相，该如何是好？如果吉田的亡魂真的对她说出了一切，该如何是好？警方会相信她说的话吗？

考量她过去协助办案的功绩，警方恐怕会相信。

既然如此……是不是只能把她杀了？该不该杀她灭口？

不行，现在还不能下手。刚刚上楼时狛木搭了电梯，一定已被监视器拍下了自己的身影。况且翡翠是向警方借了钥匙才能进入屋内，换句话说，警方一定知道翡翠会来到这里。就算要杀，也不能在这里动手，如此看来……

狛木正焦急地暗自盘算下一步。

「不，你错了。」翡翠摇了摇头，否认道：「我并没有什么通灵能力，世上也根本没有那种能力。」

翡翠的一句话，将狛木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脑袋霎时一片空白。

「……什么？」

「当初我在看现场的鉴识照片时，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这桌上的一点水痕。」

翡翠轻轻伸出手掌，比着客厅的矮桌，等到狛木将视线移到那张矮桌后，她才缓缓举起手，伸出食指，像挥舞指挥棒一般晃啊晃地。

「这张桌子不太干净，上头布满了灰尘，就算水滴干掉了，也会留下痕迹。从这水痕来看，应该是曾经有人把湿的宝特瓶或杯子之类的东西放在这上头。屋里并没有这种尺寸的杯子，垃圾筒里也找不到宝特瓶，或许这痕迹与本案毫无关系。但为了保险起见，我接着又查看了冰箱，这才发现了那瓶碳酸饮料。我一看那宝特瓶，立刻就察觉瓶盖被人开过。虽然当时第一次现场勘验已经结束，警方还是顺利进行采验，在上头找到了一点吉田先生的指纹……不过，有趣的点，就在这里……」

翡翠轻轻挥动双手，将头微微摆向一边，粉色的嘴唇漾着胜券在握的笑容，与那清纯的形象格格不入。

「警方在宝特瓶的上半部，完全没有验出任何指纹或掌纹。这并不是因为瓶身湿滑的关系，因为盖子上头同样也没有任何指纹。你想想，这不是很奇怪吗？要打开宝特瓶的瓶盖，每个人都会像这样一手抓着瓶身的上半部，往不同方向扭转……」

翡翠像演默剧一样，做出打开宝特瓶盖的动作。

「既然要打开瓶盖一定得做这个动作，瓶身的上半部却没有任何指纹或掌纹，这代表一定是被人擦掉了。吉田先生本人当然不会故意抹掉指纹，肯定是某个没有察觉瓶盖已经打开的人，把指纹抹拭了。再加上这宝特瓶饮料是吉田先生在死亡不久前才购买的，因此可以肯定在吉田先生死亡的当下，屋里一定有其他人。」

「什么……？」狛木听得目瞪舌僵。

翡翠并没有理会，一边横越客厅，一边以食指把玩着波浪卷的头发。

「除此之外，还有眼镜上的掌纹、被抹去指纹的桌子，以及煎煮到一半的中药等等，凶手可说是犯了许多疏失。吉田先生如果真的是摔倒溺死，水花一定会溅在浴室的墙壁上，但从现场的照片来看，也找不到类似的痕迹。嗯……总之凶手真的很粗心，我就点到为止吧！再说下去，凶手实在太可怜了。」

翡翠说完，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

「你刚刚说……你没有通灵能力？」狛木一脸茫然地看着翡翠。

狛木的这一句话，终于让翡翠转过头来，与狛木正面相望。不断卷着美丽秀发的手指停下了动作，波浪卷的发丝迅速回弹，恢复了原本的形状。

「没错，我没有通灵能力。」翡翠一脸严肃地点头表明。

「这么说来……你骗了我？」

「关于这一点，我向你道歉，对不起。」翡翠微微低头，闭上眼睛数秒后，说道：「但你也没告诉我，你是杀人凶手。这样我们算是扯平了吧？」

「这不可能！等等……既然你没有通灵能力，为什么……」

为什么会故意出现在自己的身边？难道自己打从一开始就遭到警方怀疑？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但我真的不是凶手。警方应该也很清楚，我拥有不在场证明……」

「很遗憾，你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成立。」翡翠轻轻地摇头说道。

「什么？」

「目前警方正在针对这个部分进行进一步的搜证。」

「我那时候真的在公司……」

「不，那时候你根本不在公司，你是在这间屋子与须乡先生进行视讯通话。」

「是真的！我真的在公司！」

面对情绪激动的狛木，翡翠却显得极为冷静，只是淡然一笑。

「不，你不在公司，你在这个屋子里。我现在就告诉你为什么，你听好了。你想一想吉田先生的电脑桌，想像一下桌上的景象。键盘跟滑鼠上头都有吉田先生的清晰指纹，桌面的前半部到桌缘的范围，指纹却被擦得干干净净……这代表什么意思？」

翡翠连珠炮般说着，轻轻转动手指，指向房间里的电脑桌。

「凶手假如戴着手套使用了吉田先生的电脑，吉田先生的指纹绝对不会那么清晰。因为当戴着手套的手指碰触键盘及滑鼠时，应该会把吉田先生的指纹擦掉一部分。然而，吉田先生的指纹却非常完整，这证明了凶手不曾使用吉田先生的键盘及滑鼠。既然如此，凶手为什么要把桌面上的指纹擦掉？这代表凶手必须使用这张桌子，而且在使用的过程中不能戴着手套。因此我们可以得到这样的推论—凶手先把吉田先生的键盘及滑鼠移开，接着把手套拿掉，在空的桌面上做了某件事……」

狛木倒抽了一口凉气，翡翠的描述完全正确，简直像是当时她也在现场一般。

翡翠俏皮地歪着头，眨了眨眼睛，继续进行推测。

「咦？这不是很奇怪吗？在整个犯案的过程中，凶手完全没有留下指纹，也尽可能不把原本的指纹擦掉。警方在浴室及吉田先生的遗体上都没有采验到，可见得凶手在犯案过程中一定戴着手套。既然如此，为什么凶手还要刻意擦拭桌面及桌缘？只要打从一开始就戴着手套，根本没有必要抹拭桌面。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个非常重要的疑点。」

这个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狛木哑口无言，只能默默地看着翡翠。

「我看到这桌子的状况，大概思考了一分钟。幸好有那块刚买不久的地毯，以及滚轮缠绕地毯毛的白板，帮助我推导出了结论。没错，凶手曾经移动过白板。于是我开始思考，凶手移动白板的理由是什么？这时我突然想到，死者的熟人圈里有一个人是以视讯通话来当作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我便开始推想，凶手会不会是故意把白板推到自己的背后？这么一来，在视讯通话时，对方就会误以为自己在公司。然而，不自觉地触摸脸部是大多数人的习惯动作，如果手上戴着手套，在视讯通话时很可能会被看见，引来对方怀疑。因此凶手在视讯通话时，必须把手套拿掉……」

「等等！」狛木抹着汗水，思考着该如何反驳。「你这推论并不合理。就算我能够在这里和须乡进行视讯，也不代表什么，因为只有公司的网络，才能登入云端上的伺服器。」

「表面上似乎是如此，警方内部的IT专家也确实做出了相同的结论。」

「你看吧！」

「但我不禁感到好奇，这个工作真的必须在公司待上好几个小时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如果不登入伺服器，要怎么……」

「程式并不在乎你怎么想，只在乎你怎么写。」

翡翠露出了狡狯的微笑，狛木倏忽说不出话来。

「『程式上的错误跟疾病的最大不同，在于错误并非自然产生，而是程式设计师的疏忽所造成。』狛木先生，这是你自己对我说过的话。这句话真的非常有深度，让我受益良多。既然程式上的错误可以因为程式设计师的疏忽而产生，当然也可以由程式设计师事先刻意制造出来，不是吗？」

「唔……」

「你曾告诉我，因为有人恶作剧攻击伺服器的关系，导致伺服器上的服务软体无法正常运作，才让你们发现了程式上的错误。既然是这样，你当然也可以事先修改程式，让服务软体处于遭到攻击就会失常的状态，等到时机成熟时，再自导自演，主动攻击伺服器。」

那一对翠绿色的双眸所绽放出的犀利视线，仿佛贯穿了狛木的身体，狛木一时感觉天昏地暗。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既然是自己事先安排下的错误，当然很清楚错在哪里，根本不需要花好几个小时检查原因。其实更不用耗掉那么多时间修改，因为你可以事先准备好修改完毕的程式。换句话说，在与须乡先生视讯的过程中，乍看之下你很努力在修正问题，事实上你什么也没做。」

翡翠又竖起食指，卷起了自己的头发，露出些许同情的讪笑。

「可怜的须乡先生完全被蒙在鼓里，一直努力修改自己所分配到的部分。根据他的说法，所有修改的结果都是由你在最后一口气上传。毕竟是由你所主导的程式，当然完全在你的掌控之中。你在这里和须乡先生进行视讯通话，直到晚上十一点。通话结束之后，你花一个小时回到公司，在十二点以公司内的网络登入伺服器，将事先准备好的修改档案上传。这个专业术语，我曾问过朋友，好像是先合并note（Merge），再提交note（Commit），然后再进行部署note（Deploy）？一流的工程师狛木先生，请问我这说法是否有不合理之处？」

注：合并（Merge）,也称为整合，是指当一个文件在多个独立分支中被修改后，如何合并这些修改成为一个文件的操作。

注：提交（commit），当对程式码做了一些更新时，会将新增与修改的档案，加到版本管理的动作。

注：部署（Deploy），是指将一个软体系统投入使用而进行的所有活动，包括硬体组态、软体的安装、环境变数设定等。

狛木完全无法反驳，只能紧咬嘴唇，瞪视着眼前这个露出邪恶笑容的女人。

「你当然可以这么想，那也只是一种可能性，无法证明我当时确实在这个屋子里。」

「这么说也是没错……」翡翠歪着脑袋附和道。

「如果你想咬定我是凶手，那就拿出证据啊！」

「好的。」

「咦？」

「那我就拿出来吧！」

翡翠放开了食指，原本卷在食指上的发丝迅速翻飞。只见她笑着合拢了双手手指，做出宛如膜拜的动作，手指的前端却缓缓转向狛木。那动作让狛木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美丽指尖会射出子弹，贯穿自己的身体。

「请看看这个。」

翡翠的指缝间乍然出现了一张照片，那张凭空冒出的照片，让狛木一时以为自己眼花。而照片里的景象，正是上次曾见过的桌面环状痕迹。

翡翠以指尖捏起照片轻轻摇晃。

「我一直认为这张照片里一定藏着某种线索。警方检验过这环状痕迹的成分，正是吉田先生在过世前一天请中医师所开的中药。多半是吉田先生将煎好的中药存放在冰箱里，隔天倒在马克杯中，以微波炉加热之后喝掉了吧！或许是在喝的过程，有几滴药沿着杯缘流下来，吉田先生没有察觉到，便将杯子直接置于电脑桌上，因此桌面才会出现这种圆环状的痕迹。这个杯子在凶手到来前，就由吉田先生自己将它移走，放进了厨房的流理槽里。但是这个环状痕迹的一角却被抹掉，变成了类似英文字母『C』的形状，看起来像是曾经有人把笔之类的细长物体放在上头。只是我寻遍了整个案发现场，都没有找到任何可能留下这个痕迹的物品。这不是一般的水，而是半干的中药，某物品抹掉了痕迹的一角，在那上头应该也会残留一点中药才对。我将整张电脑桌几乎翻遍了，还是没找到。」

狛木听到这里，依然不晓得翡翠的这番推理将导出什么样的结论？

「既然到处都找不到，便代表这个物品被凶手带走了。这个物品到底是什么？凶手到底曾经把什么东西放在桌面上？根据前面的推理，我已经知道凶手利用这张桌子所做的事情，是与同事进行视讯通话。凶手把吉田先生的键盘及滑鼠移开，把自己的笔电放在桌面上。除此之外，大概还安装了可以自由缩小视角的网络摄影机吧！只是不管是笔电，还是网络摄影机，都不是像笔一样的细长状。我也曾怀疑可能是电缆线之类的东西，还设法想套你的话，不过你似乎完全不知情。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令我烦恼了好一阵子。」

翡翠歪着头露出些许苦涩的微笑。

「幸好我有一个优秀的好伙伴，昨天帮助我想出了答案。其实答案非常单纯，完全不需要烦恼。只怪我一时不察，才没有想到这个东西，说起来实在丢脸。」

翡翠微微吐出舌头，以拳头轻敲自己的头部侧边。

此时，狛木才蓦然想通，这确实是自己所犯的最大疏忽。

人是一种会犯错的生物，不管再怎么谨慎小心，也无法完全避免。

「我这个人对电脑一窍不通，所有与电脑有关的工作，都是由我的伙伴负责。因为这个缘故，我对于笔记型电脑的一些细节，平常也不会留意。其实只要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构造。在笔记型电脑的背面四个角落，必定都会有一小块橡皮制的止滑垫片特别突出，当凶手将笔电放在桌上时，一定调整过摆放的位置。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止滑垫片将圆环状的液体痕迹抹去了一小角。」

原来如此……。狛木垂下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当时吉田的电脑桌上摆满了各种杂乱的文件资料，像屋檐一样盖住了大部分的桌面。自己将笔记型电脑放在桌上时，确实调整过位置。等到办完事之后，自己没察觉到那液体痕迹被擦掉了一小块。

警察既然能让翡翠在这间屋子里说出这些话，想定正躲在某处偷听吧！狛木心中有着这样的预感。

翡翠见狛木似乎已有认罪的觉悟，口气倏忽变得十分沉稳。

「今天早上，我偷偷检查了你的笔记型电脑，背面确实有一点脏污。你没有注意到脏污，就把笔电收进布套里，相信布套应该也沾上了污渍才对。污渍在布制品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能请你拿出来吗？」

狛木决定放弃抵抗，乖乖取出自己的笔记型电脑，翻到背面一看，果然橡皮制的止滑垫片上有一点脏污，接着狛木打开布套，内侧确实也沾上了一些。

「中药是由各种药材调配而成，每一种中药的配方都不一样。只要检验这脏污的成分，就可以确认是否与吉田先生所喝的相同。」

「没想到我会犯这么大的疏失……」狛木叹着气说道。

本来以为是非常完美的杀人计划，但不管再怎么预防，还是无法杜绝所有的疏失，毕竟人都是不完美的。这一点，自己明明应该很清楚才对……

翡翠的严肃声音，在静谧的屋内回荡。

「不，你所犯的最大疏失，是你杀了人。」

「你、你到底是什么来头？」狛木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美艳审判者。

「我是社会公敌的排除者，专门铲除除犯了杀人之罪的公敌。」

「听起来真是帅气啊！」狛木发出有气无力的自嘲笑声。「简直是正义使者。」

「我没有那么了不起，不过就是个侦探而已。」翡翠耸肩说道。

「原来我打从一开始就被骗了……女人真是可怕。」

翡翠闻言，朝着天花板看了一眼，露出戏谑的微笑。

「女人并不可怕，在我看来，是男人太愚蠢。」

「这么说也没错。」狛木自我解嘲地笑了起来。

原来自己想要染指的对象，竟是这么可怕的人物。

「城冢小姐……吉田夺走了我的青春。」

翡翠沉默不语，狛木得不到回应，还是自顾自地开口自白。

「国中时，有一次因为我的疏失，让吉田的脚受了伤，由于伤势很重，一辈子都无法痊愈。我对这件事一直感到很愧疚，没想到他却利用我的罪恶感，夺走我的心血结晶。他把我的心血当成自己的作品对外发表，还说什么这比我自己对外发表好得多。回想过去的人生，从十多岁到二十多岁，我一天到晚受到他的揶揄与嘲讽，简直就像是活在不见天日的阴雨天空之下。我的心血结晶，如今还沉睡在那云端里……」

狛木闭上双眼，吐了口气，不知是不是错觉，说出这些话后，自己的心情轻松了一些。

「我只是想要脱离他的掌控而已……没想到这样反抗，却让自己接下来必须一辈子活在赎罪之中。到头来，我到死都无法摆脱吉田的诅咒。」

「人生重要的不是你怎么想，而是你怎么行动。」

翡翠的一句话，令狛木错愕地睁开了眼睛，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哀伤。

「为何你要选择这样的方法？写了什么样的程式，就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不是吗？」

狛木扪心自问，或许确实是如此。

过去自己虽然对吉田抱持强烈的不满，迟迟不敢采取行动。自己大可辞职另谋出路，或是公开表达抗议，强调自己的功劳。只要下定决心，这些都是做得到的事。然而，自己没有这么做，或许只是因为内心深处觉得乖乖听话比较轻松。到了最后关头，自己终于鼓起勇气，但因为思绪遭憎恨所蒙蔽，而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其实是我的懦弱害了自己，却一直把责任推到吉田头上。」狛木凝视着翡翠，勉强挤出了心中的想法。「虽然对你来说只是一场戏，我还是很高兴与你渡过这段美好时光。」

那就像是人生中短暂的雨过天晴。

「对我来说，那并不特别美好。」翡翠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是我主动引诱你，或许我没资格说些什么，不过看得出来，你只是被我的外表吸引罢了。你从来没问过我喜欢什么样的电影？也没有问我想从事什么样的工作？以后当你有机会和女性交往时，希望能多注意女性的内在。」

狛木听出了翡翠严格说教的用意，不禁笑了出来。

「我会铭记在心。」

翡翠这些充满智慧的言论，让狛木几乎忍不住爱上她的内在。

「只要累积经验，人生也可以减少失败的风险。」

「就像挑出程式里的错误？」

「没错，就像挑出程式里的错误。」翡翠轻笑出声，朝着门口伸出手。「不过，程式设计那番话很有意思，我听得很开心。」

「那真是太好了。」

狛木依着她的指示走向门口，警察大概已经等在门外了。

人生就跟程式一样，重要的不是怎么想，而是怎么行动。

如果还来得及的话，狛木希望在接下来的人生里牢牢记住这句话。

「我们走吧！」

狛木在翡翠的指示下迈步向前。

“Murder on the Cloud”ends.

and…again.

这是个风和日丽的假日午后。

千和崎真一如往昔在客厅以笔记型电脑写着报告书。

城冢翡翠的推理有时仰赖的是灵感，难以完全转化为条理分明的文字。真心里经常会产生「她怎么会发现这种隐藏在细节中的线索」的疑问，有时甚至不禁怀疑翡翠是否真的拥有通灵能力？

翡翠今天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像这种不用工作的日子，她过去通常不是窝在家里睡觉，就是待在房间里观看与魔术有关的影片或书籍。像今天这样一大早就出门，可说是非常罕见，真完全猜不出她去了哪里？

仔细想想，翡翠的一切几乎都是个谜。

「我回来了。」门口传来了故意拉长的招呼声。

此时才刚过午后，真没料到翡翠会这么早回来。

「你去哪里了？」真朝着走进客厅的翡翠问道。

翡翠每次出门都一定会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今天也不例外，或许穿着打扮是她的兴趣吧！这当然不是一件坏事，只是翡翠出门前都要在真的面前上演一次时装秀，这对真来说，实在是一大折磨。

今天翡翠戴着茶褐色的隐形眼镜，再配上一副造型眼镜，打扮得算是比较低调。

只见翡翠二话不说，将一盒点心店的盒子摆在客厅的桌上，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表情。

「呵呵呵，为了犒赏自己又解决一件案子，我买了限量布丁。」

翡翠的水眸闪烁着兴奋的神采，伸手打开了盒子，里头整齐排列着好几个布丁。

难得翡翠会亲自出门排队买布丁，今天不知是吹什么风。

「咦？阿真，你也想吃吗？」翡翠露出贼兮兮的表情，装模作样地问道。

「还好。」真努力保持冷静，瞪着她回答。

「该怎么办才好呢……好吧！顶多只能让你吃四个。」

这丫头是怎么回事？真不禁暗忖道。嘴上说要犒赏自己，其实是想为上次的事情道歉？

「不必，我也吃不了四个。」

「阿真最没有自制力了，虽然你嘴上这么说，但我知道你最后还是会吃。」

千和崎真左顾右盼，想要找一本可以卷起来逞凶的杂志，偏偏就是找不到。

翡翠一边嗤嗤窃笑，一边将布丁放进冰箱里。

真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继续写自己的报告。

翡翠回到客厅，在真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开始卸下隐形眼镜。

这种事情为什么不到厕所去做？真心里咕哝着。

故意在自己的面前卸隐形眼镜，这让真感到很可疑。搞不好她的绿色瞳孔也是戴了有色隐形眼镜。其实真从以前就一直有这样的怀疑。不晓得她的瞳孔到底是什么颜色？

「对了，有你的包裹。」真转头望向放在角落的瓦楞纸箱。

「啊！没想到这么早就送来了。」翡翠站了起来，一边哼着歌，一边走向纸箱。

「你买了什么？」

翡翠没回应，背对着真拿着美工刀忙了半天，才终于把纸箱里的东西拿出来。

「当当当！」翡翠嘴里喊着奇怪的状声词，抱着那个东西走回真的身边。

仔细一看，那是个以白色为基底的包装盒，里头装着笔电，颜色是可爱的玫瑰金。

「怎么突然买笔电？」

「阿真，你知道吗？学习程式设计，能够培养逻辑思维呢！好了，接下来就是快乐的开箱时间。」

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

翡翠将盒子放在桌上，努力想要撕开盒外的塑胶膜，真在一旁哭笑不得地看着。

「又乱花钱了，反正一定马上就腻了。」

「才不会呢！」翡翠嘟起嘴抗议，动作却是笨手笨脚，撕不开塑胶膜。

「算了，随便你。」

真决定不再理她，继续打起报告书。既然她买了笔电，以后她要是能自己打报告书，也算是好事一桩……但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城冢翡翠是千和崎真所见过兴趣最广泛又最没耐心的人。

真看着自己所打出的报告书内容，内心乍然涌起一个疑问。

「我能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翡翠好不容易取出笔电，正拿在手里把玩，听真这么询问，才抬起了头。

「有一个部分，我总觉得有点牵强。滴在电脑桌上的中药，量应该很少吧？中药就算沾在笔电的止滑垫片上，弄脏了布套，只靠那一丁点的污渍，真的有办法验出成分吗？更何况狛木为了捏造不在场证明，在电脑桌前坐了好几个小时，那个中药应该早就干掉了。」

翡翠睁着一双圆眸，什么话也没说，真则继续说出自己的推测。

「你该不会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桌上那个『C』是怎么回事？所以故意接近狛木，把相同成分的液体涂在他的笔电及布套上……」

虽然翡翠似乎是当着真的面发现「C」的真相，搞不好那只是演出来的。这个女人实在太可怕，捏造证据对她来说，恐怕也只是家常便饭。

「阿真，你当我是什么人？」被质问的翡翠秀眉轻蹙，抱怨道。

「世界上最不能信任的女人。」

「没有好听一点的说法吗？」

「喜欢跟杀人魔玩恋爱游戏，来获得刺激快感的虐待狂变态侦探。」

「阿真，你被开除了！」

「除了我之外，还会有人愿意照顾你这个天底下最麻烦的女人？」

翡翠抬头望向天花板，当然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每次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就会做出这个动作。

真转头看着翡翠搁在桌上的那副造型眼镜。或许那眼镜就像是遮蔽真实自我的面具。真不禁在内心忖度着。

隐藏真正的人格，让侦探人格依附在自己身上，使自己成为严厉制裁恶人的工具……

真不敢肯定这样的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当然不管真相为何，都不可能写在报告书上。

「这个嘛……」

翡翠五指指尖相触，扬起了嘴角，妖媚的眼瞳闪烁着，脸上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你该不会真的有通灵能力吧？你每次都用这样的方式调查案子，不觉得累吗？

每当千和崎真提出这样的疑问时，翡翠总是会报以这样的表情……

既像是承认，又像是否认的神秘微笑。

「应该吧！至少我每次来，它都摆在这里……」

第二卷 invert城冢翡翠倒叙集 第二话 泡沫审判①

不要想太多，这么做是对的。末崎绘里走在走廊上，在心里如此告诉自己。

心中唯一的牵挂，是明天的送别会。看来只能对优太说声抱歉了。孩子们引颈期盼的笑容浮现在绘里的脑海。

让送别会延期，是无可避免的结果，要是错过了今晚，下次不知何时才能等到机会。

夜晚的国小校舍走廊，一片漆黑而且静谧，与白天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唯有LED灯光照亮了笔直向前延伸的油毡地板，走廊边的每一间教室当然都没有点灯，视野角落的幢幢影子阴森可怕，给人一种随时会有鬼魂飘出的感觉。

对国小老师来说，这样的景色一点也不陌生。从以前到现在，绘里已在深夜的教职员室与教室之间往来巡逻过不知多少次。

然而，今晚对绘里来说，是个特别的夜晚。

绘里握紧了因紧张而冒汗的双手，走向自己的城堡。

一打开教室的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间中旋即传来说话声。

「来得真慢啊！」

那轻浮的口吻，令绘里感到浑身不舒服。

借由走廊的灯光，隐约可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藏身在黑暗之中。这个名叫田草明夫的男人，就站在教室里，背对着昏暗的窗户。他的手上拿着智慧型手机，萤幕的光芒微微照亮了他的脸孔。或许绘里还没来之前，他一直在滑着手机打发时间吧！下巴的胡碴已有些花白，头顶半秃，头发又油又脏，脸上带着令人不想多看一眼的猥琐笑容。

「我们可是很忙的，跟你不一样。」绘里以讥刺的口吻说道，接着将头别向一旁。「你应该没被监视器拍到吧？」

「那当然，你可别太小看我。」田草一边将手机塞进老旧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里，一边讥讽道：「说真的，学校这个时间的安全管理也太松散了吧？任何人都可以偷偷溜进来，你们不担心孩童遭遇危险吗？」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绘里用力抓住自己的手腕，强忍着涌上心头的寒意。

「不谈这个，你决定要提供协助了吗？」田草说出来的话，与他的淫猥笑容同样令人头皮发麻。「有学校老师帮忙，我装针孔摄影机就更加安心了。对了，最好再帮我搜集孩子们的个资，搭配影片一起卖给那些变态，价钱会更好。」

「休想要我帮你做这种事。」

「好吧！不然先给钱也可以，你应该带来了吧？」

绘里低头递出手中的信封袋，因为一直捏在手里的关系，信封袋已经被汗水沾湿了。

田草笑着接过信封袋，打开袋口想要数钱，却发现灯光太暗。

「喂，开个灯应该不要紧吧？」

「你别乱来。这里要是有灯光，从校外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我自己是无所谓，你应该不想被人看见吧？」

田草咂了个嘴，先朝窗户瞥了一眼，接着望向走廊。

「没办法，我到走廊上算好了。」

「等一下！」绘里发出尖锐的呼唤声。

「怎么了？」田草露出错愕的表情。

「那里好像有一个人……正在看着我们这边。」

「什么？」

「就在那里……你刚刚走进来时，真的没有被人看见吗？」

「哪里？」田草走向窗边，看着窗外问道。

「别太靠近窗户，快蹲下来！你想要被看见吗？」

田草又咂了个嘴，接着伏低了身子，他虽然显得有些不耐烦，似乎也很担心窗外有人。只见他背对着绘里，小心翼翼地朝窗外窥望。由于窗外还有阳台，以他的姿势应该看不见窗下地面的景色。

绘里不动声色地走向教室角落的教师办公桌，桌子底下有一个瓦楞纸箱，绘里迅速从箱里取出了某样东西。

「喂，那个人走了吗？」

不要想太多，这么做是对的，这么做是为了拯救所有的孩子。

「喂……」

田草似乎察觉不对劲，正想转过头来，就在这一瞬间，绘里朝着田草的头顶猛力挥下手中的水泥砖。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男人完全没有发出呻吟。强大的冲击力，沿着绘里的手腕传向全身，定眼一看，田草已倒在教室的地板上。

明明没有做什么激烈的运动，绘里却感觉心脏剧烈鼓动，宛如刚才全力奔跑过。

绘里低头看着田草，不禁发了一会愣，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将水泥砖放回纸箱里，接着取出智慧型手机，开启灯光。或许因为心中惊惶的关系，双手有些不听使唤。

小小的LED灯照亮了倒在地上的田草，他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头顶不断流出鲜血。绘里迅速从纸箱中取出工作手套戴上，先试着摇晃田草的身体，接着强忍作呕感，将脸凑过去确认他还有没有鼻息，发现完全没有呼吸后，认定应该已经死了。

原来人的生命如此脆弱。绘里仿佛再次确认了这理所当然的事情。

没错，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一个人要失去生命，是如此轻而易举，就像肥皂泡泡，轻轻一触就会破裂。幸好只用了一击，就结束了这个人的生命。

杀人的阶段，算是顺利完成了……此时安心还嫌太早。

绘里回到走廊上，将事先放在楼梯旁的推车推到教室门口。本来想要推进教室，但因为推车转动方向不便，只好放在门口处。接着绘里在黑暗中走回田草的尸体旁边，双手在地板上摸索，找到信封袋，为了避免造成妨碍，她先放进了纸箱内。

绘里接着从尸体的腋下将尸体扛起，奋力拖着尸体来到教室门口。绘里因为从事教职的关系，对自己的体力还算颇有自信。但田草的体格比一般男性还要高大一些，她必须咬紧牙关才能勉强拖动，当通过孩子们的桌子之间时，好几次自己的腰际还撞到了桌角。

好不容易拖到走廊，绘里将田草的尸体放在推车上。就在这时，绘里才惊觉田草的双脚并没有穿鞋子。她赶紧回到教室里寻找田草的鞋子，只是教室实在太暗，迟疑了片刻，她决定打开电灯。此时教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就算被人看见，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放眼望去，只见教室的地上有一双访客用的拖鞋。多半是田草为了避免留下足迹，所以特地换穿的，当绘里在拖动尸体时，两只拖鞋便从脚上脱落了，她赶紧走过去想将拖鞋拾起。就在捡起的瞬间，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其中一只拖鞋的颜色比较深，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只拖鞋有些湿濡，因为绘里戴着工作手套，因此没有摸出来。不知道田草先前去了哪些地方，才把拖鞋弄湿了？这所学校的走廊上就有水龙头，很多地点都有可能弄湿拖鞋。不过也有可能是厕所，或许田草在与自己见面之前，已经先到厕所装了针孔摄影机。光是想像那画面，绘里便感到不寒而栗，忍不住紧咬着嘴唇。

绘里先将拖鞋放进教师办公桌下的纸箱里，接着开始寻找田草原本的鞋子。他会把鞋子放在哪里？为了避免被人看见，应该不可能放在鞋柜才对。绘里如此忖度着，偶然间看见田草最初所站的位置附近的桌上，放着一袋过去从未见过的塑胶袋。她打开塑胶袋一看，里头果然有一双老旧的皮鞋。

绘里重回到尸体边，为尸体穿上鞋子，只是皮鞋比较硬，很难完全套进去。绘里心中不禁大感焦急，现在可说是分秒必争，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虽然这个楼层几乎不可能有人会来，但事情总有万一。而且尸体如果长时间维持不自然的姿势，身上会出现尸斑，这一点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为了争取时间，她决定套上一只鞋子之后，另一只鞋子暂时勉强挂在脚上。

绘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铁锤，放在田草的手里，让铁锤沾上指纹之后，把铁锤塞进田草的西装右侧口袋里。最后，她再拿出另一双工作手套，戴在田草的手上。尸体的布置到此结束，绘里推动推车，开始搬运尸体。

深夜的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当然也不会有目击者。

沿着走廊前进了一会，绘里来到三楼的走廊尽头处，她打开理科教室的门。教室里每一扇窗户的窗帘都是拉上的状态，里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绘里不敢开灯，打算直接将推车推进去，才走了两步，推车的轮子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没有办法推动。绘里靠着来自走廊的亮光细看着地板，原来地板上有一排电缆线的保护盖，由于那保护盖微微突起，孩子们也经常被绊倒。绘里不禁暗自咕哝，自己竟然完全忘了这个东西。

除此之外，理科教室的后头，还有许多妨碍推车前进的物品与设备。例如，放不进柜子里的纸箱、摆放烧杯的架子，以及设置在实验台旁边的水龙头等等。要在这个状态下推着推车摸黑前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绘里迫于无奈，只好打开了电灯，反正就算附近邻居看见学校有教室开着灯，也会认为是老师还留在学校里准备课程。绘里将挡路的物品全部推开，小心翼翼地推着推车走向阳台。只是物品的摆放位置改变，可能会引来怀疑，等等必须恢复原状才行。

来到教室另一头后，绘里打开通往阳台的窗户及窗帘，接着奋力抬起田草的尸体，将尸体拖到阳台上，使尸体倚靠着阳台的栏杆。光是做完这几个动作，她已是汗流浃背。

为了避免自己的汗水滴在尸体上，绘里搬运得非常谨慎，尽量避免一口气把所有的步骤做完。如果没有这台推车，自己绝对不可能做完这些事。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步骤……

绘里使尽所有的力气，抬起尸体的腰部，将尸体的上半身推出栏杆外。下一瞬间，田草因重力自行往下栽，完全不需要再花半点力气。尸体以头下脚上的方式坠楼，没有任何惨叫，只有沉重的撞击声。除了绘里之外，没有任何人听见这个声音。

绘里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坐在阳台上，接下来有好一段时间，她喘着气，仰靠着栏杆发呆。

「别想太多……我并没有做错任何事……」绘里如此告诉自己。

＊＊＊

隶属于警视厅刑事部第二机动搜查队的巡查部长栉笥隼人，仰望国小的老旧校舍，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三层楼校舍的背后是一片清澈的蓝天，此时在栉笥眼里异常刺眼。如果太阳的光辉能够稍微夺走自己的睡意，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个企图潜入国小的不法分子，从校舍的三楼坠落身亡。

栉笥是负责为这起案子进行初步搜查的刑警，由于怎么看都是一起意外事故，搜查工作已在数小时前移交给当地辖区警署，而警署员警目前正在厘清死者潜入国小的动机。换句话说，这起案子如今已与栉笥无关。

昨天晚上栉笥几乎执行了一整晚的巡逻勤务，如今又完成本案的初步搜查，本来终于可以回去好好补眠，没想到要离开前却被上司叫住了。上司要求栉笥继续待在国小里，等待某位人士的到来，并为其提供必要的协助。

时间已接近中午，栉笥连早餐也没时间吃，可说是饥肠辘辘。

今天国小临时停课，因此校园里一个孩童也没有。坠楼地点周边的蓝色塑胶布note已经撤除，只留下一些黄色的封锁带，当然遗体也已运走了。

注：蓝色塑胶布，日本警察在处理有人员伤亡的重大案件时，通常会以蓝色塑胶布将案发现场罩住，以避免遗体及案发现场状况被非相关人士看见或摄影。

栉笥为了打发时间，正随意翻看着手边的资料，突然黄色封锁带的另一头，传来员警的呼唤声。

「等等，你们是学校的老师吗？这里是禁止非相关人士进入的区域。」

「哇！我看起来像国小老师吗？那她呢？她看起来那么凶，应该不像老师吧？啊！还是要凶一点才像老师？」

栉笥听见那温吞的说话声，于是朝着不知如何是好的员警背后走近。

站在员警的面前的，是两名年轻女性，她们身上穿着与办案现场格格不入的服装，其中一位染着茶色头发的女性甚至还撑着一把白色阳伞。

「她们是相关人士，让她们进来吧！」栉笥将封锁带往上拉，压抑下满腔的不耐烦，问道：「城冢小姐，你来这里做什么？」

茶色头发的女人将阳伞斜向一边，钻过了封锁带。

她还是一样美得令全天下男人为之着迷，明亮的茶色头发描绘出波浪状的弧线，算尽心机的发丝之间，隐约可见熠熠发亮的金耳环。一身清凉火辣的连身洋装，雪白而修长的双腿自裙摆延伸而出，让栉笥的一对眼睛不知该摆在哪里才好。

名叫城冢翡翠的美艳女人并没有回答栉笥的问题，只是嫣然一笑。

「栉笥先生，阿真看起来像国小老师吗？」翡翠指着身后的女人问道。

默默跟在翡翠身后的女人，名叫千和崎真，一头黑色长发绑成了一束马尾，从刚刚就板着一副扑克面孔。身上穿着颇为中性，下半身是商业风的窄版长裤，上半身则是白色衬衫配上暗蓝色领带，若说是女刑警似乎也不会太突兀。

栉笥很少有机会和真说话，因此并不清楚真在翡翠的身边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虽然真的脸上很少露出笑容，但比起艳丽的翡翠，栉笥所中意的女性形象，其实更偏向中性的真。

「啊！这个嘛……嗯……或许吧！」栉笥含糊地回应。

真瞥了栉笥一眼，脸色相当臭。这女人若真的是国小老师，一定对学生相当严格吧！栉笥不由得暗忖。

翡翠见栉笥说得结结巴巴，嗤嗤笑了好一会，才回答他的问题。

「我到本厅办点事情，刚好跟人聊起了你。」

「咦？聊起我？」

「他们说昨晚这所国小发生了坠楼案，案子由你负责。我从以前就很想到日本的国小来看看，这次正是个好机会。」

翡翠将手放在脸颊上，整个人显得十分兴奋。

栉笥一听，眼前顿时一阵天旋地转，自己竟然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而无法回家休息。

「这案子应该不需要城冢小姐出马。」栉笥勉强压下心中的烦躁。

「栉笥先生，你看起来很累，等等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

「呃……」栉笥不知为何朝真瞄了一眼。「你们是开车来的吗？」

「阿真开车送我来的，不然难道是骑金色脚踏车note？」

注：金色的脚踏车，影射日剧《古畑任三郎》中，古畑任三郎所使用的交通工具。

「咦？」

「跟她认真你就输了。」真面不改色地说道。

「请告诉我案情的梗概吧！」翡翠顶着阳伞仰望校舍。

「呃，好。」

栉笥低头望向自己的笔记本，交接给辖区警署时，自己曾做了一些笔记，现下也只是照着写下的内容念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这个女人一出现，自己就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死者名叫田草明夫，四十六岁，两年前曾是这所学校的工友，目前职业不明。我们接到报案是在昨晚的十点六分，报案者是保全公司的人员。根据报案者的描述，学校的防盗装置在九点四十八分出现反应，两名保全人员前来查看时发现田草的遗体，立即报警处理。」

防盗装置感应时间，与报警时间差了十多分钟，这是因为保全人员赶到现场时，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田草的遗体。校舍的位置在整个校园的中央，距离校园边缘的围墙颇远，从校园外无法看见遗体。而且夜晚的校园非常阴暗，保全人员是在查看理科教室时，发现窗户是打开的状态，从阳台以手电筒往下一照，才发现了遗体。

在栉笥说明的过程中，翡翠一直撑着阳伞，以一对充满好奇心的水眸左右张望。一下子仰看校舍，一下子查看树丛，不禁令栉笥怀疑她根本没在听。不过，栉笥过去与翡翠共事过好几次，明白这就是她的个人风格，决定沉着气继续说下去。

「田草似乎是沿着排水管往上爬，从阳台进入三楼的理科教室。他的身上带着破窗的工具，只是那扇窗户刚好没上锁，所以工具没派上用场。他可能没料到走廊有防盗装置，不小心触动了警报，当时的时间是九点四十八分。田草打算赶紧逃走，想要沿着排水管回到一楼，或许是因为太慌张的原故，不小心脚一滑，摔在地上时撞到了头，就这么死了。检视官对尸体进行初步勘验，也没有发现矛盾之处。」

「你说的理科教室，指的是窗帘稍微打开的那一间？」

翡翠抬头望着死者生前疑似通过的阳台。大部分的窗户都是窗帘紧闭，唯独一处或许是因为田草曾经钻过的关系，窗帘微微开了一道缝细。

「没错，包含那窗帘在内，所有现场状况都维持原样。」

「有没有可能是从二楼掉下来的？」

「你的意思是说，他爬到一半才失足坠落？」栉笥心里不明白翡翠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乖乖翻看资料，回答道：「根据遗体的检视结果，伤势应该是从三楼以上的高度掉下来造成的。当然细节得进行解剖才会知道，不过爬到一半才失足坠落的可能性很低。」

栉笥回想遗体的模样，如果是从二楼的高度掉下来，应该不会那么严重。

翡翠低头看着田草撞击地面的位置。

「身上带了些什么东西？」

「呃，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有智慧型手机，右侧口袋有一根铁锤，裤子的右后方口袋有钱包，左后方口袋则塞着折了好几折的赛马报，身边并没有提包和公事包。」

翡翠起身仰望三楼的阳台，同时朝栉笥伸出了戴着金手环的纤细手腕。

「照片。」

「请。」栉笥将一整叠的现场照片影本交给翡翠。

翡翠不知为何转头凝视着千和崎真，站在一旁的真叹了口气，默默走上前。她从翡翠的手中接过阳伞，一边以阳伞为翡翠遮挡紫外线，一边咂了个嘴。

翡翠空下了双手，心满意足地拿起照片一张张细看，片刻后，翡翠蓦然提出一个疑点。

「为什么他要特地从三楼进入校舍？」

「可能的理由有两点：第一，根据教师们的证词，三楼的理科教室经常忘记上锁。一般教室都会由级任导师确实上锁，其他的教室也有防盗装置，而理科教室因为在三楼，忘记的机率比较高。田草两年前曾经在这所学校担任工友，所以很可能知道这一点。昨晚他爬上去时，果然发现一扇窗户没有锁上。他的口袋里放着一把铁锤，但那种形式的小铁锤不太适合用来击破窗户玻璃，我猜他应该也想尽可能在不破窗的前提下潜入校舍。」

「另一个理由是什么？」

「一楼的正面入口楼梯附近有监视器，任何想要上楼的人都会被拍到。田草如果从一楼窗户潜入校舍，在上楼时很难躲过监视器。这栋校舍没有电梯，如果不想被拍到，就必须从二楼或三楼窗户潜入。监视器只装设在一楼，二、三楼的楼梯口并没有。」

「这个人潜入校舍的目的是什么？已经查出来了吗？」

「目前辖区员警还在厘清当中。不过，三楼理科教室的准备室里，有一些昂贵的物品及设备，去年也曾发生过化学药品遭窃的事件，因此田草有可能是为了窃取值钱物品才侵入校舍。鉴识人员已经检查过理科教室，目前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线索。」

「这个人既然两年前是这里的工友，怎么会笨到触动防盗装置？」

翡翠问完，继续盯着照片看。

「学校在校舍里安装红外线防盗装置，是田草离职之后的事。在此之前，只有监视器及校门附近的感应器。听说去年发生窃盗事件后，学校才特别安装的，田草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栉笥解释完，调侃着说：「看吧！不过就是一起笨贼摔死的案子，根本不需要劳烦城冢小姐出马。」

「不愧是栉笥先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查出这么多事情。」翡翠笑着说道。

栉笥虽然年纪不小，看到翡翠的灿烂笑容也忍不住脸红。过了几秒，栉笥才发现自己要求翡翠赶快回家的弦外之音，就这么被她的一句吹捧轻轻带过了。

正当栉笥想再提一次时，翡翠却抢先说出谜样的一句话。

「鞋子掉了。」

她将一张照片递到栉笥面前，那是刚发现遗体时所拍摄的腿部特写照片。

正如翡翠所言，一只脚的皮鞋并没有套在脚上。

「为了避免留下脚印，他在进入理科教室时，应该是把鞋子脱了。这也符合鉴识人员没有在理科教室里发现脚印的鉴识结果。后来逃走时，他没有时间把鞋子穿好，可能只是用脚板勾着，所以摔下来时鞋子脱落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右脚的鞋子还好好地穿在脚上？」

「这双鞋子是皮鞋，田草的穿鞋习惯似乎不太好，你仔细看看，鞋跟的部位有经常遭到踩踏的痕迹。或许是右脚刚好穿牢了，左脚却没有穿紧。」

「原来如此，从鞋底的磨损状况来看，这个人的轴心脚是左脚。他可能是先穿好了右脚，左脚却懒得认真穿。这也说得过去……啊！」

栉笥并没有注意到轴心脚的问题，心里不禁有些佩服。

翡翠翻到下一张照片时，突然发出了奇妙的声音，就像是非常短而急促的吐气声。

「怎么了？」

「有蚂蚁。」

「蚂蚁？」

原本气定神闲地翻看照片的翡翠，竟突然秀眉紧蹙，身体微微颤抖。

「在这里。」

翡翠将一张照片塞到栉笥手里，照片中是遗体的脚底板，穿袜的脚踝上停着一只蚂蚁。

栉笥抬头一看，只见翡翠正一脸厌恶地远离自己。

「你讨厌昆虫？」

「不是讨厌，只是生理上不太愿意亲近。」

「那就叫讨厌……」

「我想表达的是，为什么脚踝上有蚂蚁？」翡翠噘起了嘴，嘟囔道。

「或许是踩到什么甜食了吧！」

「日本的理科教室里有甜食可以踩？」

栉笥不明白为什么翡翠翻眼瞪着自己？

「不过就是一只蚂蚁……或许只是巧合。」

田草坠落的位置是水泥地板，旁边是地板的边缘，再过去就是一般的泥土地面，因此就算有蚂蚁也不是什么奇事。根据栉笥的多年办案经验，这张照片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翡翠似乎不想再碰那张有蚂蚁的照片，二话不说便看起了下一张照片，她以并拢的食指及中指轻敲着白嫩的脸颊。

「这报纸好像有一点湿了。」

「咦？」

翡翠现下所看的照片，是伏卧在地的遗体腰部的位置。西装外套向上翻起，露出了半截塞在裤子后侧口袋的赛马报。仔细一看，确实有一小部分上头有皱折且微微变色。这报纸既然被死者胡乱塞在裤子口袋里，就算沾湿了，想来死者也不在意吧！

「会不会是他曾经坐在湿漉的长椅上？」

栉笥只是随口猜测，并没有特别的根据。

「原来如此。」翡翠原本轻敲脸颊的手指，滑向粉色的唇瓣，接着她翻到了下一张。「现场周围没有其他的掉落物？」

「没有，鉴识人员在天亮之后又确认了一次，还是没找到什么可疑物品。」

「智慧型手机是开机状态？」

「对，但我们目前还没办法破解手机的密码锁。」

翡翠此时所看的，是田草死亡时身上物品的照片。

「刚发现遗体时，就是这个状态？」

「对，应该没有人动过。」

最后一张照片，是理科教室内部的景象。

「谢谢。」

翡翠淡淡一笑，将照片还给了栉笥，接着她双膝微屈，朝栉笥行了一礼后，从真的手中接过阳伞。

「我们就先告辞了，不敢再打扰你。」

「好的。」栉笥歪着脑袋，微微颔首。「就像我说的，这个案子很无聊，对吧？」

「不！」翡翠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这是一起凶杀案。」

「咦？」

翡翠转身快步离开现场，真默默跟在身后为翡翠拉起黄色封锁带，当翡翠从封锁带下钻过时，栉笥慌忙将她叫住。

「城冢小姐，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身为刑警的直觉。」翡翠微微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你不是刑警。」真叹着气反驳道。

「好吧！身为女人的直觉。」翡翠轻吐舌头，换了说词。

「就因为这种理由？」栉笥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

「如果你不满意这个答案，可以当我是靠通灵能力看见了真相。」

翡翠的翠绿色双眸闪烁着妖艳的锋芒。

栉笥心里倏忽有了觉悟，这个案子恐怕是无法轻易结案了。因为就自己所知，眼前这个女人声称「靠通灵能力看见的真相」从来不曾出错过。

栉笥不由得暗自叫苦，工作了一整晚，本来以为终于可以回家，而且与自己搭档的刑警早就离开了，调查工作也已经交接给了辖区员警……

这个案子已经与我无关了。栉笥压抑住想要这么告诉自己的冲动。无论如何，不能让「意外坠楼」这个先入为主的错误观念，误导了辖区员警的侦办方向。

为了从翡翠的口中问出详情，栉笥赶紧追了上去。

身为刑警的直觉告诉栉笥，暂时恐怕是没有办法回家了。

＊＊＊

在梦境里，末崎绘里还是个年幼的小女孩。

周围悬浮着无数闪耀着七彩光辉的魔法泡泡，母亲每次念出咒语，再轻吹一口气，彩色的水膜就像有了生命一样不断扭动、变形，形成新的泡泡。那反射着七彩光芒的无数泡泡，飘浮在年幼的绘里四周，天真无邪的绘里不断央求母亲，继续施展那宛如能够孕育出新生命的魔法。

「妈妈的肥皂泡泡有个秘密，只偷偷告诉绘里哟！」

明天母亲要在课堂上让学生们吹泡泡。

「糟糕，材料不太够，得出去买才行。」

绘里送母亲出门之后，独自一人吹着泡泡，等待母亲的归来。但是肥皂泡泡的生命是如此短暂，即使绘里吹出再多，还是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啪！啪！在绘里周围闪闪发亮的泡泡，就这么一颗颗破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不见。

过了好久好久，母亲还是没有回来。泡泡又破了一颗、两颗、三颗……在完全没有泡泡的景色里，绘里只是愣愣地伫立不动。

原本只是个小女孩的绘里，不知在什么时候变成了大人。突然，手机铃声响起，绘里以颤抖的手将手机举到耳边……

就在这时，绘里从梦中惊醒。

绘里全身都是汗水，以手背抹去额头的汗珠，调匀了呼吸，才下床走进厨房。打开小小的冰箱，想要倒一杯麦茶来喝。正要拿起一个洗过的杯子，上头却有一层彩色的薄膜，似乎是洗碗精没有冲干净。每当看见这种七彩薄膜，绘里便感觉胸中一阵苦涩。绘里取来另一只杯子，倒了一整杯麦茶，身体正处于极需要水分的状态，她一口气喝光。

又是一场恶梦。

母亲过世时，绘里已经是大学生了。母亲生前的工作，也是国小老师，记得当时母亲正在准备隔天上课要使用的泡泡液。

绘里完全没料到，自己也会和母亲一样成为国小老师。绘里报考大学时选择的是文组，还修了教育学程，其实在绘里的心里，那只是为了避免将来找不到工作的备胎而已。

在绘里小时候，母亲经常制作泡泡液给绘里玩。或许是母亲过世与小时候吹泡泡这两段回忆，混杂在一起了，才做那样的梦吧！

那一天，绘里正为了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找到工作而感到担忧，看见母亲在厨房制作泡泡液，忽然起了童心，取来吸管后，在管口割了几刀，像孩子一样吹起了彩色的泡泡。刚开始母亲有些哭笑不得，但过了一会，母亲也像陪伴小学生一样，跟着绘里一起朝着空中吹起了泡泡。

由于学校需要使用的泡泡液不够，母亲因而出门采买，然而回程的路上，母亲所骑的脚踏车被一辆卡车横向撞上。

绘里转开水龙头，将杯子上的彩色污渍清洗干净后，关掉水龙头，再把杯子放在流理台上沥干。接着转身回到客厅，打开了电视，不过没看见什么令自己在意的新闻。

此刻，时间刚好早上六点整。临时停课只到昨天为止，今天要恢复上课了。

不用担心，一定会顺利过关的。绘里站在洗脸台的镜子前面，如此告诉自己。

自从那天之后，自己的黑眼圈就越来越严重，但今天得提早出门，没有时间慢慢化妆了。而且今天不仅要恢复上课，接下来会有一段时间必须在路上担任导护老师，守护孩子们的安全。这当然不列入工作时间，也拿不到任何津贴补助。

教师就是这样的工作。从前绘里看母亲担任国小老师，心里曾抱定主意绝对不做教师这一行。母亲在世时，每天回家的时间都很晚，周末也得工作，还得对家长卑躬屈膝，看家长的脸色。每天的压力都很大，以至于身体都搞坏了。

因此，母亲似乎也不希望绘里走上教师这途。当初绘里表示为了保险起见，想要考教师执照时，母亲还笑着说：「拜托别当国小老师，这工作会赔上健康。」

只有愿意牺牲人生的人，才适合当老师。

母亲过世之后，原本只有国中教师资格的绘里，还特地参加通讯教育课程，取得国小教师资格。当国中老师也没什么不好，为什么一定要当国小老师？绘里直到现在依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如今绘里即将回归日常生活，照理来说，接下来应该还得面临一个难关。警察不知道是还没有发现，还是正在研拟对策？田草的命案，似乎已被认定为意外事故，这几天完全没有警察找上门来。

别想太多，一定能顺利解决，更何况自己并没有做错事。

绘里一如往昔前往学校，开完了早会之后，站在通学路上笑脸迎接孩子们。在孩子们朝气十足的招呼声中，开始了一天的课程。

＊＊＊

这一堂是国语课。

绘里在黑板上写了「美」字，以圆圈圈起。

「让我们一起来想想看，小黑鱼的计划是什么？这就是今天老师要考大家的问题，提示就在刚刚的发音里面。」绘里一面写着黑板，一面对着孩子们发问：「想到的人举手！」

这句话一说出口，立刻有好几个孩子举起手来。每个孩子的反应都不太一样，有些孩子边举手边大喊「我、我」，有些孩子则是手臂举得笔直并没有发出声音。

孩子有朝气是件好事，但太吵会影响课程进行。

「小哥哥、小姐姐举手是不能发出声音的哟！。」绘里温柔地笑着提醒。

这句话就像是魔法咒语，登时让孩子们都安静了下来。这是因为孩子们在升上二年级之后，都有自己已经长大的自负心。同样的道理，「你们还想回幼稚园吗？」也是一句能够让孩子瞬间变乖的魔法咒语。这些其实都是母亲在学校经常使用的句子，在绘里在十多岁时，完全没想到自己也会有用到这些句子的一天。

绘里点了安静举着手的真央，听她说出令人莞尔一笑的回答。

前工友坠楼身亡的事件，虽然在家长之间引起一阵骚动，却是距离孩子们相当遥远的事情。这一天的课程上得非常平顺，与过去没有任何不同。

没错！这是最好的结果，自己想要守护的，就是这片景象。若没有杀了那个人，很多孩子的脸上都会失去笑容，这件事总得有人来做。一想到这里，绘里甚至会感到颇为自豪。不用想太多！自己的计划非常完美，绝对不会被抓的。为了孩子，自己绝不能被抓……

绘里一边称赞孩子，一边写着黑板。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她略为讶异地转头一看，有两个人从后门走进了教室。其中一个头发稀疏、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是教务主任利根川，而跟在他后面的年轻女性，却是从来没见过的人物。

利根川对着绘里微微颔首，似乎是希望绘里继续上课，不用理会他们。有些孩子好奇地转头望向教室后方，绘里拍拍手后，所有的孩子都把头转了回来。

「有没有人想到其他的答案？」绘里再度对着孩子们提问。

或许是因为背后有不认识的人的关系，这次孩子们举手都非常安静，不再发出声音。

绘里虽然正在上课，心里却十分在意教务主任身旁的人物。那个年轻女人是谁？自己并没有接到有人要来参观上课状况的通知。

那个女人相当年轻，应该不是家长，看起来也不像是教育委员会的人。最有可能的是教师实习生，只是如果是实习生要来观摩教学，自己应该会先接到通知，而且实习生通常不会只有一个人。更何况还是由教务主任亲自带进教室，这也让人摸不着头绪。

绘里故意说些笑话，逗孩子们发笑，上课气氛相当融洽。站在后面的年轻女人似乎也受了影响，脸上一直带着和煦春风般的笑容。

年轻女人有时会拿起手上的资料夹翻看，她年纪大概二十五岁左右，茶色的头发细心绑了个公主头，显然有很多时间可以花在妆扮上。脸上戴了一副红框眼镜，明亮的水眸配上全套脸部彩妆，十足是个吸引众人目光的大美女。

平常最怕麻烦的教务主任会亲自带她进教室，多半也是因为抵挡不住美色诱惑吧！年轻女人身上穿着一件颇为裸露的蕾丝上衣。如果是教师的话，大概只有在教学参观日才可能穿得这么花枝招展。

这女人到底是谁？绘里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将孩子说出的答案写在黑板上。陡然间，教室后方传来了刺耳声响，转头一看，年轻女人手中的资料夹掉在地板上，纸张散落一地，孩子们也都吓了一跳转过头来。

「哇哇哇，对、对不起！」女人发出娇柔的惊呼声，慌忙蹲下身捡拾纸张。

孩子们见状全都笑了出来。

因为姿势的关系，年轻女人的短裙微微上翻，包在丝袜里的修长双腿一览无遗。这女人来国小竟然穿成那副德性！绘里在心中暗骂。利根川原本带着色眯眯的笑容想帮忙，或许是察觉到绘里的冰冷视线，急忙轻咳一声，对着女人低声说了话。

年轻女人捧起资料夹，匆匆整了整头发后，正色面对教室里的孩子。

「大家午安！」

那声音意外地清亮，马上吸引了所有孩子的注意。

「午安！」孩子们也同时大声回应。

或许是声音太大，女人惊讶得瞪圆了眼。

「哇！大家真有精神。呃，让大家吓了一跳，对不起。」女人朝孩子们微微低头鞠躬，接着说道：「我叫白井奈奈子，大家可以叫我奈奈子老师。我会待在二楼的辅导室，各位同学如果有什么困扰或烦恼，都可以趁下课或午休时间，到辅导室来找我。」

说完，她笑着朝孩子们挥了挥手。

这几句话说得四平八稳，声音悦耳动听，简直就像是幼儿节目里的大姐姐。孩子们全都兴奋得不得了，有的问：「什么是辅导室？」有的问：「辅导室在哪里？」

绘里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女人是新的辅导老师。虽然学校本来就有辅导老师，但并非是专职，一星期只来学校一次。考量到这次命案的影响，学校高层确实曾提过这阵子会聘用短期的专职临床心理师驻校，对学生进行心理辅导。

绘里拍拍手掌，重新整顿喧闹起来的孩子。

「同学们，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们这样七嘴八舌，奈奈子老师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要找奈奈子老师聊天的同学，可以在下课时间到辅导室去，知道吗？」

孩子们听绘里这么一说，全都精神奕奕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在美女老师的面前，大家似乎都想当一个乖孩子。绘里看着翡翠脸上那傻里傻气的微笑，不禁感慨果然还是高颜值的女人吃香。

奈奈子察觉到绘里的视线，也报以一个亲切的笑容，茶褐色的瞳孔散发出奕奕神采，完全没有看出绘里心中的想法。

＊＊＊

老实说，绘里对白井奈奈子这个女人的第一印象不太好。

最让绘里感到不满的，就是奈奈子的服装。

刚开始，绘里以为奈奈子是因为第一天上班才穿成那样，没想到隔天她的穿着也没有太大改变。衣料质地单薄就算了，那裸露大片肌肤的蕾丝上衣及橘红色短裙，真不晓得是穿给谁看的。发型弄得漂漂亮亮，嘴唇上涂着粉红色口红。

真不晓得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会打扮成那样到国小上班。

包含教务主任利根川在内的好色男教师们，当然都乐不可支，毕竟教师以女性居多，大多数女教师对奈奈子的印象都与绘里大同小异，这也让白井奈奈子立刻成为教师办公室内的热门话题。说穿了，就是个靠脸吃饭的女人，看起来脑筋不太聪明，一辈子就像只飞舞在众男人之间的花蝴蝶。

另一个让绘里心生厌恶的理由，来自于白井奈奈子在日常生活中的言行举止。

好几次绘里在上课时，奈奈子会突然跑进教室里，观摩学生们上课的状况。过去绘里从来没有遇过会做这种事的辅导老师，通常辅导老师都是兼任性质，只会在辅导室里等着学生上门求助。像奈奈子这样会在上课时出现的辅导老师，可说是相当罕见。

每次奈奈子一出现，学生们就会分心，上课的节奏也会被打乱，绘里实在不太喜欢这样的做法。不过，听说奈奈子已经获得校长的同意，绘里也只能无奈接受，毕竟这只是暂时性的措施，并非长久的制度。

况且有辅导需求的孩子，尤其是低年级的孩子，不见得会主动踏进辅导室。辅导老师亲自到教室观察孩童状况的做法，相信能发挥一定程度的效果。因此绘里主要在意的并不是辅导学生的策略，而是白井奈奈子的个人言行。

该怎么说呢……总之，奈奈子的笨拙几乎到了令旁人火冒三丈的程度。

像是，奈奈子就算走在平坦的地方也会摔跤。每次在走廊上看见奈奈子，她不是正在跌倒，就是快要跌倒。到教室里观察学生上课状况时，也好几次腰际撞到学生的桌子，而发出尖叫声。

在教师办公室里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把资料撒落一地的蠢事，更是不知发生过多少次。她每次都会发出类似卡通人物的「哇哇哇」叫声，引诱男老师们上前提供协助。

什么哇哇哇，天底下最好有女人会发出那种尖叫。绘里不禁在心中暗骂。男老师们及孩子们都太容易上当，才会对她抱持好感。总而言之，绘里实在很不喜欢她。

奈奈子在到任的数天后，向绘里提出了一对一面谈的请求。老实说，绘里真的很不想答应，她打从心底认为，这个女人一定不尊重自己的工作。毕竟人长得美，不管做错什么事大概都会受到原谅。

国小里的工作，并没有轻松到可以用那种态度随便应付，而且那样的工作态度对学生有害无益。绘里实在没有自信在面对自己讨厌的人时，能够完全隐藏内心的不耐烦。

这天下午五点多，绘里将奈奈子叫进教室里，让她坐在教师办公桌旁边的风琴椅子上。自己在角落的办公桌椅子一坐下，便立刻切入正题，为了尽早结束对谈，绘里一句闲话也不想与她多说。

「我这一班的学生，有人到辅导室找你说话吗？」

「嗯，有啊！真央来找过我。」

奈奈子的坐姿非常端正，腰杆打得笔直，双膝并拢，两手放在大腿上，双眼正视着绘里。相较之下，绘里则是微微侧身，并没有与奈奈子正眼相对。

「不过，她的烦恼还挺温馨的。」

「温馨？」

「是关于仓鼠『丹司』的事。」奈奈子转头望向教室后方，一整排的置物柜上方有一个小笼子，里头养了一只仓鼠。「听说，丹司逃走过好几次，真央很担心有一天会再也找不到它，担心到晚上睡不着。」

「哈哈，真不愧是真央，她真的很喜欢丹司。」绘里笑着说道：「不过，你可以跟她说不用担心，丹司很喜欢这个地方，每次从笼子里溜走，都是跑到这里来。」

绘里望着办公桌下方，那里放着很多纸袋，里头都是一些上课必须使用的道具，并没有整理得很整齐，看起来有些杂乱。

「大概是因为这里有很多小空间吧！每次丹司不见了，最后都会在这里头找到。」

「类似秘密基地的概念？」奈奈子有点错愕地说道。

「是啊！所以完全不用担心。辅导老师的工作也不好做，还得解决学生的这种烦恼。」

「大人心中的一些小事，有可能是孩子心中的重大烦恼。」奈奈子面露微笑，歪着头说道：「既然是烦恼，就必须一一排除。」

奈奈子这番话当然不无道理。教育委员会特地编出预算额外聘用辅导老师，可不是为了处理这种芝麻小事。绘里在心里不以为然地暗想。

从另一方面来想，或许这代表前工友坠楼死亡的案子，在孩子们的心中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事情。当然如果警方发现了「那件事」，那么奈奈子的工作在未来，将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只不过，把这么重要的辅导工作，交给这种不太可靠的年轻女人，绘里实在放心不下。

「还有吗？该不会只有真央而已吧？」

「主动到辅导室来找我的贵班学生，只有真央而已。不过，我个人到是观察到几件事，想要顺便跟末崎老师确认。」

「确认什么？」

「例如，小池大地同学，我发现他与其他男孩子之间有些隔阂。还不到霸凌的程度，而且大地的沟通交友能力似乎没什么问题。不知道末崎老师晓不晓得什么内情？」

「咦？大地去找你谈这件事？」

「不是，是我观察他上课及休息时间的状况，自己发现的。」

绘里感到有些讶异，将身体转向奈奈子的方向，只见眼前的年轻临床心理师一脸认真，显得相当在意这件事。

绘里点了点头，试着说明孩子的状况。

「我想应该不要紧，并不是他们的相处有什么问题，因为大地在今年四月才转进来，和大家还不是非常熟。不过，像宗也和秋秀都跟他满要好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可以当安心宝宝了。」

安心宝宝是什么意思？绘里看着奈奈子那充满稚气的笑容，心里有股想要皱眉的冲动。

接下来奈奈子所问的几个问题，令绘里不得不佩服她对孩子的观察力，确实相当敏锐。果然术业有专攻，眼前这个女人还是有其过人之处。

例如，奈奈子连续猜出好几名学生的家庭问题，虽然大部分都是绘里知道的事，但其中也有一、两点是绘里只看出不太对劲，却不清楚实际的状况。而奈奈子能够根据孩子的言行举止，说出连绘里也认同的合理推测。当全部听完后，绘里已连人带椅子转向奈奈子，不再是一开始将身体侧向一边的姿势。

「我在贵班发现的状况，大概就是以上这些。虽然大多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是请末崎老师稍加留意……咦？末崎老师，你怎么了？」

奈奈子瞪大了眼睛，显得有些摸不着头绪。

「我感到有些惊讶。」绘里老实地说出了心中的感想。「没想到你对孩子们的观察，如此入微。」

「没想到，是什么意思？」

「呃，没什么，就只是一种主观的感觉。」

奈奈子听了不满地嘟起了嘴。

她的每个表情及举止都很幼稚，偏偏却又可爱迷人，因此更让绘里怒火中烧。

「啊！我知道了。末崎老师，你原本一定认为我只是个脑袋空空的花瓶，对吧？」

「呃，没有啦！不是你想的那样。」

其实正是奈奈子所想的那样，绘里有些尴尬地别过了头。

「不，一定是这样没错！」奈奈子说着，拉动着椅子，整个人朝绘里凑近。

「因为……」绘里被这么一逼问，只好坦诚说道：「该怎么说呢……你觉得穿这种衣服到国小来工作合适吗？」

「这是一种偏见。」奈奈子一双水眸深深凝睇绘里，眼神虽然有点凶，嘴唇却微微噘起，与其说是想要吵架，更像是小孩子在撒娇。「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不管在哪个职场，常会被当成外表好看，但中看不中用又常跌倒的草包。」

「原来你很清楚自己的外表好看。」绘里有些哭笑不得。

「末崎老师，这是我的战斗服。」奈奈子微微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战斗服？」

「我小时候对自己很没有自信，其实现在也是一样……我缺乏专注力，经常摔跤，老是忘东忘西，一天到晚被同学取笑，我一直觉得很丢脸。」

奈奈子低下头，红框眼镜微微倾斜，与浏海一起将她的表情掩盖了一部分。

「上了国中之后，这个情况也没有改变。直到有一天，朋友说了一句话……她说，奈奈子长得太可爱了，就算做错事，大家也都会原谅。或许她说那句话带有揶揄讽刺的意味……不过，我听她那么说之后，决定把这个当成自己的武器。只要这么做，就算失败好几次，我还是能对自己抱持自信，不会讨厌自己。」

奈奈子的表情异常凝重，仿佛回想起当年的决心。绘里见状，不禁感到有些惭愧。

注意力散漫的问题，或许是发展障碍的症状之一。奈奈子从小为这种症状所苦，绘里身为国小老师，应该要能够看得出来才对。然而，自己却只是戴着有色眼镜，批评她的穿着打扮及人格氛围。

奈奈子说得没错，那是一种偏见。

「我真的在很多职场都被批评过。有人问我到底想要吸引谁的注意，还有人怀疑我想要勾引学生。可是我想要为自己辩解，我穿着打扮并不是为了任何人，是因为我喜欢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我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不是要给任何人看。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实在没有办法提起干劲努力下去。」

奈奈子以类似抱怨的口气述说着心情。这女孩还真是有趣，简直像是在居酒屋里，一边喝酒一边发牢骚。绘里忍不住在心里揶揄着。

「末崎老师，你应该也有像这样的武器，或是能够让自己拥有自信的某样东西吧？」

「我也不知道。」绘里歪着头笑道。

能够让自己拥有自信的东西，那会是什么呢？

蓦然间，绘里的心中产生了一个疑问：为什么自己会当老师？

「白井小姐，你是因为小时候有了这样的经验，才选择成为学校辅导老师？」

「没错，这也是原因之一，我认为这个工作是我的天职。」

「天职？」

「该怎么说呢……我有类似通灵的能力，不仅能看见幽灵，还能看见一个人的气场。」

才刚对这个女孩有点刮目相看，她又说了奇怪的话。

「气场？」

「是啊！」奈奈子一脸认真地点头说：「我也不太会解释。总之，我能够借由气场大致了解一个人。也因为我有这个能力，才能看出每个孩子的问题。」

「你在开我玩笑吧？」

「是真的。」奈奈子鼓起了脸颊。「我朋友常劝我改行当算命师呢！末崎老师，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试着说出你的事。」

「噢……」绘里不禁笑了起来。

这女孩果然是个怪人。或许她是个爱说谎的人也不一定，但是她刚刚说中了许多学生们的事，让绘里没办法对她的话完全嗤之以鼻。

「你可以试试看。需要看手相吗？」

「不需要。」

奈奈子挺直了腰杆，眼镜背后的一对茶褐色瞳孔认真地注视着绘里，这让绘里有种心思会被看穿的错觉。

「末崎老师，你最近是不是……正在思考关于死亡的事？」

「咦？」

「而且就在最近这一阵子，你下了一个与死亡有关的重大决定，这个决定足以改变你的整个人生。」

绘里默默注视着奈奈子，奈奈子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末崎老师，你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洁癖。你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也深爱着孩子们，正因为如此，你才做了这样的决定。不过我看不出你做了什么样的决定……唔……而且家人对你的影响很大……啊！是你的母亲。你心中有着很强烈的迷惘，你很想要询问母亲的意见，只是你做不到……末崎老师，你的母亲是不是已经……？」

绘里听到这里，倒抽了一口凉气，下一秒，绘里才察觉自己几乎忘了呼吸。

「嗯，她已经过世超过十年了。」

「对不起……虽然我刚刚夸下海口，我还是看不出来末崎老师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颜色，唔……」

奈奈子将身体凑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绘里的双眼。绘里心里有股想要逃离那视线的冲动，但绘里知道此时绝对不能转头，一旦别过头，恐怕会更加不妙……

「末崎老师，你该不会杀……」

奈奈子似乎看出了什么，睁圆了杏眼，瞳孔微微摇曳，双眸中流露出的是惊愕和怀疑。至少在绘里看来是如此……

「什么……？」

「不，没事……」奈奈子慌忙摇头。

「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为什么不说出来？」

奈奈子沉默不语，陡然眼中闪过惊恐之色，眼神倏忽左右飘移。

「呃……我差不多该走了。」

应该不可能吧！绘里如此告诉自己。

奈奈子站了起来，有如逃命般走向门口。

如果不是那件事，她到底发现了什么？为什么她会以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奈奈子站在门口处，似乎又察觉了不对劲，只见她转过头来，一脸诧异地朝着教室里左右张望，下一秒，奈奈子说出了让绘里全身为之冻结的一句话。

「末崎老师，最近是不是有人死在这间教室里？」

「……怎么可能。」绘里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只能嗤嗤一笑置之。

「那就好。」

奈奈子虽然点了点头，脸上却带着不相信的表情，就这么走出了门外。

绘里感觉背上冷汗直流，身体微微颤抖。真正的通灵能力……。当然绘里并不太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力量，也没办法完全置之不理。

没有错，奈奈子很可能拥有这种能力，她一定看出了什么。

那充满怀疑的眼神浮现在绘里的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

炽热阳光照射下，额头不断冒出汗珠。

自己简直就像是铁板上的烤肉。想到这里，绘里发出了自嘲的干笑，以戴着工作手套的手背抹去宛如肉汁一般的汗滴。

虽然已接近傍晚时分，七月的艳阳依然不容小觑。位于校舍后方的农作区，没有任何遮蔽物，绘里只能忍受腰痛，不停做着拔除杂草的动作。

二年级的农作区里栽种着小蕃茄、青椒、尖椒、番薯及茄子。绘里身为二年级的生活科主任，必须经常为这些栽种物浇水，若有枯萎还得挖掉重新种植。这种苦差事当然没有人愿意做，最后都落在绘里的头上。

因为经常以工作手套拭汗的关系，脸庞越来越脏。绘里虽然已担任教师多年，直到现在仍旧无法喜欢这种园艺类的工作。如果只是照顾自己班上的农作物，或许还会产生呵护之情，如今自己要关照的是二年级所有班级的，当然不会有那种闲情雅致。

总之，必须尽可能在天黑之前完成，如果在这项工作上花费太多时间，其他工作当然就得往后延，如此一来，回家的时间就会越来越晚。

绘里手上戴着防晒用的臂套，头上戴着遮阳帽，脸上戴着口罩。每流下一滴汗水，妆容就被抹掉一分，渗入眼中的感觉相当不舒服。自己简直就像是个农妇。母亲生前是否总是毫无怨言地做着这样的工作？绘里思忖着。

如果可以的话，很希望能与母亲多说几句话。站在从事教职的立场，与一辈子做着相同工作的母亲，好好聊一聊这个工作。

正当绘里蹲着身子忙着拔草时，猝然有一道脚步声逐渐靠近，她微微抬头一看，旁边的水泥地上出现了一双美丽的细跟高跟鞋，踩着高跟鞋的是一双修长的美腿。

「真是刻苦耐劳。」

绘里抬起头来，只见白井奈奈子就站在自己面前。她穿着一身清凉的洋装，一手拿着白色阳伞，那装扮不仅与农作区格格不入，还跟自己的形象天差地远，绘里不禁有股想要哭的冲动。

刻苦耐劳个屁。绘里在心中咒骂，皱着眉头站了起来。

「末崎老师，你在做什么？」

「我在拔草，看不出来吗？」

「原来如此。」奈奈子点了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刚刚我本来没认出是末崎老师呢！看起来就像是个务农的人。」

被一个穿着清薄洋装、手上转着阳伞的人说这种话，绘里感到怒火中烧。

她取下口罩，瞪了奈奈子一眼。

「你以为我喜欢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吗？请问有什么事？」

「啊！对了。我现在正在调查那起案子，有几个问题想要问末崎老师。」

「那起案子？」

「就是前工友坠楼死亡的案子。」

「你说那起意外事故？你查这个做什么？」

「啊……末崎老师！那个长在棒子上的东西是什么啊？」

「这个？不就是青椒吗？你国小没种过？」

「我小时候一直住在国外，没上过日本的国小。」

「噢，是吗？」

这丫头竟然是归国子女，从她的服装、鞋子乃至于提包，全都是名牌品，区区一个学校辅导老师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收入，显然是个富家千金。再加上那张沉鱼落雁般的脸孔，实在让人不禁怀疑，她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工作？

前两天，绘里曾对她的工作能力刮目相看，此时冷静思考后，还是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喜欢白井奈奈子这号人物。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要调查那起案子？难道是因为她的能力……？

「你想问什么？调查那起案子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是因为那起案子的关系，才会来到这所学校，所以有点好奇。我问了许多老师关于那案子的事，结果发现了几个不合理的地方。」

「不合理的地方？」

绘里脱下工作手套，拿起身边的宝特瓶，一边补充水分，一边准备洗耳恭听。

「根据警方的调查，前工友田草先生爬上排水管，从三楼阳台潜入理科教室，却误触了防盗装置，逃走时失足摔死。听说理科教室的准备室里，有一些可以变卖的值钱物品，才会引来前工友的觊觎。」

「噢……」绘里假装漠不关心，点头问道：「这有什么不合理？」

「当然不合理，非常不合理。」红色镜框后头的双眸，滴溜溜地转着。奈奈子一边扭着阳伞，一边问道：「田草先生打算如何进入理科教室的准备室？」

原来如此。绘里已明白她的言下之意，这样的疑问早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末崎老师，你应该也很清楚，准备室平常都是上锁的状态。想来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得提防学生们，擅自把危险的教学道具或化学药品拿出来玩。准备室的钥匙平常都放在教师办公室，深夜里教师办公室当然是上了锁。田草先生想要侵入准备室，势必得设法将门打开。只是……他的身上只有一把小小的铁锤，他打算怎么把准备室的门打开呢？」

「你问我，我问谁？」绘里喝了几口矿泉水，盖上盖子。「或许田草另有目的，他根本不打算进入理科教室的准备室。」

「什么样的目的？校舍三楼除了二年级及五年级的教室之外，就只有理科教室、准备室及厕所。另外还有一间杂物室，但也被锁住了。田草先生到底打算溜进哪里？」

「或许只是临时起意吧！话说回来，你对这案子真是清楚，我还不知道那个人身上只带了一把小铁锤。」

「警察似乎也觉得这一点很可疑，所以问了教务主任相同的问题。」

原来如此，那个教务主任是个好色之徒，一定把被警察问的问题都告诉了奈奈子。

不过，现阶段警方对这一点抱持疑问，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要针对这一点深入调查，对绘里来说，也是不痛不痒。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挑上我问这个问题？」绘里带着戒心观察奈奈子的表情。

「我本来以为末崎老师一定会想到什么好理由。」奈奈子的脸上挂着傻乎乎的微笑。

「很抱歉，看来我要让你失望了。」

「好吧……」奈奈子露出一脸沮丧的表情。

绘里瞥了她一眼，重新戴上工作手套。

就在绘里蹲下身想要继续拔草时，头顶上又传来说话声。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你还想问什么？」

「听说，那天晚上最后留在学校的，是你跟一年级的级任导师古茂田老师，以及四年级的级任导师松林老师，是真的吗？你们在晚上九点时一起离开学校？」

绘里再次起身，淡淡地看向奈奈子。

「是又怎么样？」

「你不会害怕吗？」

「什么？」

「三位女老师在学校里留到这么晚……若运气不好，可能会跟窃贼遇个正着呢！」

「我从来没想过，或许确实有点危险吧！这就是你想问的问题？」

「不是，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古茂田老师向警察说了一段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证词。她说，那天晚上八点左右，她曾经到理科教室拿忘记带走的东西，当时她还顺便检查了所有的窗户，确认都已经上锁之后才离开。」

绘里听到这里，表情不由得微僵，不断冒出的汗水化掉了脸上的妆。

这突然间的大量冒汗，当然并非单纯只是天气炎热的关系……

「然而，田草先生侵入理科教室时，并没有使用铁锤敲破窗户。这不是很奇怪吗？原本警方认为田草先生能够不必破窗就侵入理科教室，是因为窗户刚好没有上锁。既然八点的时候，有老师确认过所有窗户都已上了锁，为什么在九点四十八分时，窗户的锁是打开的状态？是谁在八点之后打开了理科教室的窗户？」

绘里完全没有意料到，古茂田会在那个时间前往理科教室。

平日教师们并不会频繁确认理科教室的窗户，毕竟理科教室在三楼，而且还有防盗装置。最后使用完理科教室的老师即使会将窗户锁上，之后又被顽皮的学生打开，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没想到古茂田竟然会到了晚上八点，还去检查理科教室的窗户……

「大概是搞错了吧？古茂田老师平常有点迷糊。如果窗户上了锁，窃贼要怎么进来？」

「嗯……警察似乎也是这么想。」奈奈子歪着头，手上不停转着阳伞。

「你不这么认为？」绘里反问。

「我不这么认为吔！」奈奈子对着绘里露出深意的微笑。「我认为这是一起谋杀案。」

「谋杀案？」

在灼热阳光照射下，一滴汗水自绘里的额头滑落。

「没错！假设学校里有一个人帮助田草先生潜入校舍，整件事情就说得通了。凶手事先告诉田草先生，自己会在晚上八点之后偷偷打开理科教室的窗户。田草先生依照约定，沿着排水管爬上阳台，想要进入教室时，凶手早已埋伏在旁边……一个正要爬上阳台的男人，就算是女人也可以轻易将他推下去，伪装成意外事故……」

绘里听见奈奈子的推理，不禁嗤笑了出来。

「白井小姐，你真有趣，简直像是动画里的神探。防盗装置被触动的时间，好像是晚上十点左右。照你这么说，那个时间还留在学校里的人就是凶手？」

「没错！正确的时间是九点四十八分。有没有人在那个时间还留在学校的？」

「很可惜，那个时间我们都已经回家了，学校里并没有老师……要是有人的话，一定会触动防盗装置。那应该只是一起单纯的意外事故。」

「唔……真的吗……？」

奈奈子不再开口，一只手抵着脸颊，偏着头表情茫然，似乎陷入了沉思。

绘里叹了口气，重新戴上口罩，蹲下来打算继续拔草。

「不好意思……」

到底有完没完啊！

「还有什么事？」

「我还想问末崎老师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有谁对田草先生心怀怨恨？」

「拜托你别再烦我了，好吗？」绘里不耐地起身。说道：「你看不出来我正在忙吗？我想在天黑前完成这个工作。」

「真是辛苦啊！」奈奈子以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呢喃道：「需要我帮忙吗？」

「你穿成这样，能帮什么忙？」

奈奈子听了绘里的讥讽，丝毫没有造成影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服装，一条美腿往前举起，洋装的下摆随之摇曳。

「这衣服很可爱吧？我很喜欢呢！」

「那很好，看来你帮不上忙。」绘里表情不屑道。

「好吧！那你知道有谁对田草先生心怀怨恨吗？」

「不知道，我跟田草几乎没说过话。」

「能不能请你再好好想一想？」

「我说你啊！」烦人的纠缠加上炎热的天气，让绘里的烦躁攀升到了顶点。「不过只是个辅导老师，又不是刑警，没事调查那种人的意外事故，是要做什么？我现在很忙，能不能请你别再烦我？」

「咦？」奈奈子愕然地睁圆了眼。「末崎老师，你怎么说这种话呢？田草先生也算是你以前的同事吧？你们好歹曾经在同一所学校里工作，怎么会说他是『那种人』？你不是说你跟他几乎没说过话吗？」

「呃……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绘里瞪视着奈奈子一会，接着眼神游移，思考该如何回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他给人的感觉很不好……更何况，他还想要溜进学校里偷东西。」

「所以他被杀也是活该？」

「我可没那么说。你到底够了没有？那只是一起单纯的意外事故！」

「末崎老师，我知道你因为天气热而烦躁。」奈奈子耸了耸肩，慢条斯理地说。

「你不知道这是你造成的？」

「如果这是一场凶杀案，孩子们也可能置身于危险之中，每个大人都有把这起案子好好调查清楚的义务，不能置之不理。」

奈奈子以试探性的眼神望向绘里，她完全没有因绘里的怒目相视而退缩，反而是绘里被她搞得方寸大乱，不知该不该生气。

这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打扰了。」奈奈子说完，转过身去……

绘里松了一口气，正要蹲下继续工作时，头上又传来说话声。

「啊！末崎老师，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绘里厌烦地叹了口气，双手插腰，怒视奈奈子。

「或许这与案子无关，我还是想确认一下。末崎老师，你为何从来不用三楼的厕所？」

「咦……？」绘里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我好几次在走廊上看见你，你总是从三楼走楼梯到二楼，进入教职员专用厕所，其他老师都是就近使用教室附近的。为什么你上厕所要跑到二楼，不使用三楼的呢？」

「没为什么……只是想把三楼厕所留给孩子们用，而且我不喜欢在吵闹的环境上厕所，不行吗？」

「我问过真央，她说，老师你在去年之前，都是和孩子一起使用相同的厕所。」

「那又怎样……使用哪间厕所是我的自由，你调查这种他人隐私，到底想干什么？」

「哎呀呀，如果惹你不高兴了，我向你道歉。」奈奈子吐了吐舌头，脸上却不带任何歉意。「喜欢在小事情上钻牛角尖，是我的坏毛病，真是要不得啊！」

奈奈子一边转着阳伞，一边握拳在头上轻敲。

这个女人……绘里哑然无言。

奈奈子露出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哼着歌转身离开。

绝对不会错！这个女人一定怀疑是自己杀了田草。绘里惴惴地忖度。

而且她是靠着能够看见气场的超能力察觉了真相。听起来是如此荒诞不经的事情，绘里却感觉到全身正冒出冷汗……

奈奈子虽已走远，绘里却只能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发愣。

＊＊＊

到了隔天，案情有了重大突破，警方调查出田草明夫企图潜入学校的动机。

原来田草是装设针孔摄影机的惯犯，据说他生前在好几所国中及国小都担任过工友，经常会偷偷潜入这些学校，在更衣室及厕所安装针孔摄影机，并且把拍到的影像在网络上高价贩卖出去。换句话说，他偷拍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异常欲望，而是将偷拍影像当成了生财工具，从中获取高额利润。

直到现在，绘里依旧不敢相信，世界上会有人愿意花钱买那种影片。

受害的不只是学生，就连女老师也难逃田草的魔掌，有很多受害者甚至毫不知情。田草除了会违法贩卖偷拍影像之外，还会利用影像来威胁师生，其他国中有些学生似乎还被他取得了个资。

一想到田草不知会拿那些学生个资来做什么，绘里便感到不寒而栗。

没错，田草是个死不足惜的男人。

警方先是调查田草的住处，发现了他的恶行，于是开始在校园内进行搜索。果不其然，警方在学校的厕所及更衣室，发现了偷拍用的针孔摄影机，印证了其推论。这些针孔摄影机都已经没电，拍摄到的影像并没有被取走的迹象。警方依此推测，田草坠楼而死的那天晚上，是为了取回针孔摄影机的影像而潜入学校。

一名女警以私下一对一交谈的方式，把这些事告诉了绘里，还告知她也是受害者之一。绘里曾遭受田草胁迫，对自己也是受害者一事当然心知肚明，不过她在女警的面前表现出大惊失色的模样。绘里对自己的演技没有什么自信，但似乎没有引起女警的怀疑。

学校紧急召开家长说明会，向受害孩童的父母说明案情。由于歹徒曾是学校的工友，引发了家长们的激烈谴责。绘里虽然没有参加这场说明会，从隔天校长及教务主任那副死鱼般的表情看来，不难想像校方在说明会上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询问及责骂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大量媒体记者涌入校园。

明明校方也是受害者，许多报导却宛如将校方当成了加害者。学校到底在搞什么？我们怎么能够把孩子托付给这种无法保护学生安全的学校？为什么不多花点钱装设多一点防盗装置？老师真的有心想要保护学生吗？孩子们的未来就这么葬送在你们手上……诸如此类。

绘里也接到了不少来自家长的电话，在电话里被骂得狗血淋头。每天都要花好几个小时应付，放学后留在学校的时间当然也变长了好几倍。改考卷、写联络簿及备课的时间都受到挤压，往往忙到半夜十一点还没办法回家。

每当爆发校园丑闻，学校教师总是会像这样受到单方面责难，简直毫无尊严可言。

只有愿意牺牲人生的人，才能当老师……

该如何对孩子们说明这起事件，每个家长的态度都不相同，校方也不干涉。有些事情不知道确实会比较幸福，何况要让低年级的孩童理解状况，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而且孩子们都有着敏锐的观察力，相信大部分的学生都已经从学校老师及父母的表情中，看出了不对劲。由于课程进度不能延误，即使是在校方大受抨击的期间，学校也不可能停课。

对于各个家庭及孩童的心理辅导方面，校方因应这起案子所雇用的临床心理师，似乎发挥了不小的功效。辅导室在放学后不仅接受学生的心理咨询，同时也开放给家长提问，因此白井奈奈子变得异常忙碌。绘里实在不喜欢奈奈子这个女人，她的工作能力似乎相当不错，家长们对她的评价意外地好。

虽然警方发现针孔摄影机的时间，比绘里原本的预期要晚一些，但整个事态可说是完全依照绘里事先拟好的剧本发展下去。对绘里来说，让事态这么发展，可说是逼不得已的抉择，因为她永远忘不了田草当初那得意洋洋的嘴脸。

当初田草声称自己与一群骇客携手合作，不擅长IT办案的日本警察，绝对无法查出影片贩卖管道与途径。绘里当然并不完全相信田草的鬼话，只是自己并不具备相关知识，以至于无法反驳。

然而，绘里心里推测，只要田草在潜入学校时意外身亡，警方应该会对田草的家进行搜索，如此一来，多半能够发现田草违法的蛛丝马迹。即使这么做会导致那些可怕的影片被警察搜检到，为了孩子们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要田草不法的行径曝光，警方必定会对影片的购买方进行彻查。为了永远不再让任何人受害，这可说是必要的手段。

偷拍的事情曝光之后，校园里经常有警察到处走动。这一天，绘里在操场上收拾好体育用具，正要回到校舍时，看见了一名身穿西装的男人，而男人所站的位置，正是当初田草坠楼的地点。男人看起来颇为年轻，绘里一眼就看出那是名警察，他正在和一个女人说话，女人赫然就是白井奈奈子。

绘里赶紧躲到了校舍墙的后侧，偷听两人对话。警察会问奈奈子什么样的问题？绘里感到相当好奇。只可惜从绘里所躲的地点，听不清楚两人说话的内容。

绘里悄悄窥探了一会，察觉到两人的表情不太寻常。他们似乎颇有交情，看起来十分熟稔，像是已经认识很久了。那气氛也不像是单纯的警察问话，更不像是男警察被狐狸精般的白井奈奈子给迷得团团转。

绘里躲在墙后静静地观察，只见男人露出了困扰的表情，说话也越来越大声。

「等等，白井小姐！不能这么做啦！我们没有任何证据。」

就在此时，奈奈子猛然与绘里四目相交，奈奈子漾起了笑容，对着绘里挥挥手。

绘里别过了头，假装只是偶然经过，走向校舍正门口。

「末崎老师，请等一下！」奈奈子一边朝着绘里跑去，一面叫喊着。

绘里转头一瞥，追上来的只有奈奈子，那名警察已不知去向。

「刚刚那个人是谁？你们好像很熟？」

「啊！他是搜查一课的刑警。」奈奈子若无其事地回答。

「咦？」绘里略一思索，说道：「搜查一课不是……」

「专门侦办凶杀案的单位。」

「他来做什么？那起案子不是意外事故吗？」

「啊！嗯。」奈奈子合拢双手，笑着说：「其实他是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

「对啊！刚刚那个刑警。」

「你有那种警察朋友？」

「是啊！因为我经常协助警方办案。」

「协助警方办案……是什么意思？」

「啊！糟糕……」奈奈子看了一眼手表。「我跟家长约在辅导室见面，先走了。」

「等等……」

「末崎老师，我晚点再去找你。」刚走没几步的奈奈子，倏然转身面对绘里，偏着头面露娇笑。「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末崎老师呢！」

绘里默然无语，直勾勾地看着奈奈子转过身，嘴里哼着歌，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

有很多问题想要问？绘里也正想说这句话。

为什么专门处理凶杀案的刑警会出现在校园里？田草的案子不是已经被判定为意外事故了吗？难道是警方找到了什么颠覆判断的新证据？不，绝对不可能。自己的犯案过程绝对没有任何疏失。绘里接着又忖度着：为什么奈奈子说她经常协助警方办案？那是什么意思？一般民众怎么可能协助警方办案？

奈奈子那一对仿佛看穿了一切的大眼睛，浮现在绘里的脑海。

绘里瞠目哑口地紧盯着奈奈子走进校舍门口，心中充满了焦躁与不安。

第二卷 invert城冢翡翠倒叙集 第二话 泡沫审判②

＊＊＊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昏暗，末崎绘里独自在教室里批改作业。

由于田草事件的原故，许多工作都没有办法如期完成。如今绘里正坐在教室角落的教师办公桌，批改着孩子们所提出的习字作业。三十人份的作业，每一张都要仔细检查，以红笔订正错误的部分。因为是二年级的作业，写错的机率很高，批改起来也特别费时费力。

拿着红笔不停写字，手指当然会感到疲累。更重要的一点，是白天奈奈子所说的那几句话，不断妨碍着绘里的专注力。就连眼睛也异常酸疼，已不知按摩眼角多少次了。

虽然很想休息，但手边囤积的工作可不是只有批改作业而已。只要一天没批改完，隔天马上又会增加相同的分量，因此绘里无论如何，都想要在今天之内把作业全都批改完。

此时已过了晚餐时间，肚子因饥饿不断地发出抗议。

「咦？末崎老师，你真是辛苦。」

教室门口传来了开朗又温吞的声音。

绘里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站在前方的人物，果然是白井奈奈子，只见她脸上挂着清爽的笑容，仿佛全天下的劳累工作都与她无关。

「有什么事吗？」绘里露出狐疑的表情。

奈奈子面带微笑，轻轻提起手上的小纸盒。从包装来看，里头装的似乎是甜甜圈。

「末崎老师，这么晚了还在工作？你饿不饿？有人送了我甜甜圈。」

这所学校的教室里没有装冷气，从窗外吹进阵阵热风拂过沾满汗水的皮肤，感觉更加不舒服。相较于全身冒汗的绘里，奈奈子看起来却相当清爽，妆容一点也没有掉，肌肤上更是看不见一滴汗珠。绘里想起辅导室里有冷气，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甜甜圈是谁给你的？」绘里疑惑道。

奈奈子大剌剌地走进教室里，未经同意就坐在附近的学生座位，把纸盒放在桌上。

「家长找我面谈时带来的伴手礼。」

「不能收家长送的礼物。」

「咦？」奈奈子吃惊地杏目瞪圆。「为什么？」

「这是规定。」

奈奈子一脸沮丧地看着已被打开盒盖的甜甜圈盒子。

「唔……总不能眼睁睁看它坏掉，看来也只能偷偷吃掉了。啊！不过，我不会强迫末崎老师吃的。导师必须以身作则，当学生们的楷模，绝对不能随便坏了规矩。至于我呢，就当个坏孩子吧！」

奈奈子说完，举起拳头轻敲自己的后脑杓，吐了吐舌头，接着她拿起甜甜圈咬了一口

绘里看在眼里，顿时哑口无言。

「哇……」奈奈子发出陶醉又性感的叹息声，笑脸盈盈地说：「恰到好处的糖分钻进大脑的每个角落，真是太美味了。」

哇你个头，这个臭娘们！

「就算你要吃，也不必在我面前。既然工作做完了，怎么不快点回家？」

「末崎老师，你的工作还没有做完？」

「你看不出来吗？」绘里以手指头转着红笔，厌烦地反问。

「当老师真是辛苦，你们每天都工作到很晚吔！」

「能够准时回家的人，大概只有你而已。」

「自从针孔摄影机的事传开之后，很多家长跑来问我问题，害我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准时回家。今天我也跟其他老师一样，工作到刚刚呢！其实我有点惊讶，以前完全不知道当国小老师要工作到这么晚。」

绘里手边还有着堆积如山的事情，奈奈子却说个不停，完全没有想要起身离开的意思，绘里无计可施，只好一边拿红笔批改起孩子们的作业，一边应付烦人的奈奈子。

「你是第一次到国小当辅导老师？」

「嗯，从前我只待过国中。」

「国中老师还得忙社团，有时周末也要到学校，恐怕比国小老师更辛苦。」

「国小老师也完全不轻松啊！尤其是低年级的导师，真的是非常辛苦，几乎所有的私人时间都花在工作上。一个老师要照顾三十个孩子，每天还要照顾那么长的时间。在我看来，这个工作的制度根本就有问题。就算是经验再丰富的母亲，顶多只能照顾几个孩子而已。即使是幼稚园，也是一个班有好几个幼教老师一起分担。」

奈奈子说着，愤愤不平地咬着甜甜圈。

绘里盖上红笔的盖子，拿在手里转圈圈。

「毕竟这一行很少有人能做得久，现在每一所学校都闹教师荒，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不仅要做很多杂事，一旦孩子发生事情，必定是第一个遭到批评的对象。就像这次的命案，很多家长都把错怪到级任导师头上，像松林老师似乎就受了很大的打击。」

「松林老师虽然年轻，却相当有责任感，很认真照顾每个孩子。」

「这种有责任感的老师，通常都做不久。」绘里说完，叹了一口气，低头望向学生们的作业，心中多了新的感慨。她以笔盖轻敲桌面，轻声说道：「像批改这个作业也是一样。有些老师为了学生着想，仔细订正学生所写的一笔一划，家长却气得将照片贴在社群软体上，大骂老师矫枉过正。有些老师因而心灰意冷，决定辞职不干。自己不眠不休地为孩子付出，换来的却是父母的咆哮。在接下来的时代，这种事情只会越来越多，老师想对学生给予特别的照顾，也会越来越困难。」

绘里看着轻敲作业纸面的笔盖，回想起过去那些放弃教职的同事。

那些离职者之中，真正因为遇上了什么无法克服的难题而辞职的人并不多。由于从事教职的多是女性，大多数是因为结婚而辞去工作。只要一得到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大部分的女性都会选择离开。说穿了，还是因为这个工作太累人，才会让大家一逮到机会就想逃走。能够找到理由顺利离职的人，就某方面来说，是相当幸福的。

绘里倏忽转念一想，那自己的母亲呢？母亲并没有因结婚或生产而放弃教职。那自己呢？自己是否有一天会精疲力竭，屈服于现实的残酷？母亲如果还活着，她打算做这个工作到什么时候？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母亲是否能坚持到最后？

「这就叫做热脸贴冷屁股吧！」奈奈子淡淡说道。

绘里闻言转头一看，奈奈子那眼镜后头的一双水眸，正望向阴暗的窗外。凝重的气氛，让绘里下意识轻咳了一声，原本打算不管她问什么都三缄其口，没想到却忍不住发起了工作上的牢骚。

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她来找自己，一定是为了那起案子。

绘里认为奈奈子的心中一定怀疑自己杀了田草，所以才会缠着自己不放，想要找出证据，这几乎已是无庸置疑的事情。问题就在于，让奈奈子发现真相的理由，竟然是她拥有超能力，真的是太过荒唐可笑。

奈奈子确实是个怪人，就算她真的有超能力，似乎也不是什么令人震惊的事。只不过，超能力不能作为证据，她才会想尽办法要套自己的话。虽然奈奈子在警界有熟人这一点颇令人担忧，警察总不可能以超能力为理由逮捕绘里。当时那位搜查一课的刑警与奈奈子交谈时，不也说了一句「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吗？

不过话说回来，绘里也想知道奈奈子的证词，能对警方发挥多大的影响力，以及警方是否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凶手。换句话说，不仅是奈奈子想套绘里的话，绘里也想从奈奈子的口中问出一些端倪。

「对了……你来找我做什么？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啊！对，我想再跟老师谈一谈那起案子。」奈奈子此时已吃掉了一个甜甜圈，她像孩子一样舔着手指，仰头看着绘里。「我们刚刚也聊到了，这所学校的老师们每天都很晚回家，有时到了晚上十点，教师办公室还亮着灯呢！早上的时间又早，还不给加班费，真是黑心企业，我真的很佩服你们。」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摔死的田草先生……」奈奈子说到一半，倏然皱起了眉头，似乎觉得称安装针孔摄影机的歹徒为「先生」很不妥当，赶紧改口说：「那个摔死的田草，听说已经偷偷潜入这所学校好几次。装了针孔摄影机之后，他得经常回到学校来，回收摄影机里的影像。换句话说，他摔死的那天，并不是他第一次偷偷潜入学校。末崎老师，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奈奈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脸上漾起了笑容，从盒里又拿出一颗甜甜圈。

「末崎老师，要不要吃甜甜圈？只有我一个人吃，实在不太好意思呢！」

「不不。」绘里克制住心中的不耐烦。

「真的不吃吗？」奈奈子问完，咬了一口甜甜圈，露出幸福的表情。

「你刚刚说的奇怪，是什么意思？」绘里沉着嗓子，试着拉回正题。

「啊！对……」奈奈子停顿了一下，以中指抹下嘴角的砂糖碎块，双眸注视着绘里。那动作有一股奇妙的妖艳之美，仿佛可以看穿人的心思。「田草为什么只在那一天触动了防盗装置呢？」

「或许只是从前运气好。」

绘里显得兴味索然，重新改起手边的作业，以红笔订正少了笔划的字。

「不，没这个道理，末崎老师，你仔细想想。这所学校就跟其他大部分的学校一样，在所有的老师离校之前，防盗装置是不会启动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要是防盗装置一天到晚被留在学校里的老师触动，保全公司的人恐怕会累死。唯一的例外，是设置在校门口的监视器，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录影。然而，国小校园这么大，有心人士能从很多地方爬进校园，根本不必通过装设了监视器的门口。换言之，从孩子们放学回家之后，到所有老师回家之前，在这段老师们加班的时间里，校园几乎可说是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每一所学校都是这样的，只要不被教师发现，任何人都可以轻易闯入校园，这确实可以说是校园的一大问题。」

「没错，田草既然当过工友，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换句话说，他根本没有必要在所有老师都已经离校之后，冒着触动防盗装置的风险进入校园，回收针孔摄影机的影像。趁着教师办公室里还有老师时，偷偷溜进校园，就不用担心会触动，不是更加安全吗？他只要小心不被老师们发现就行了。教师办公室的位置在二楼，田草并没有在二楼的厕所装设针孔摄影机，从这一点就可以证明，田草也担心在装设针孔摄影机时被老师们撞见。」

奈奈子说得头头是道，完全不像是个脑袋单纯的女人。或许她是把白天那个刑警所说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绘里不禁如此思忖。照理来说，警察应该不会把这么详细的案情告诉一般民众，搞不好那男刑警被她灌了迷汤，就全都说了出来。

「咦？」奈奈子在绘里正要开口时，歪着头抢话：「对了，末崎老师，你似乎从来不用三楼的厕所，对吧？你的教室明明在三楼，却总是到二楼使用教师办公室旁的厕所，真是有先见之明呢！」

这丫头果然开始套话了。绘里暗自寻思该如何应答。

自从遭受田草威胁之后，绘里便不再使用三楼的厕所。这是因为绘里从田草的口中得知，二楼的教师用厕所并没有装设针孔摄影机。为了避免遭警察怀疑，绘里早已事先想好了一套说词。虽是用来应付警察的，但拿来应付一个辅导老师，似乎也并无不妥。

「只是碰巧而已啦！我是最近才开始不用三楼的厕所，以前也曾经用过，所以我也是偷拍的受害者。」

「为什么你最近不用三楼的厕所？」

「我这阵子肠胃不太好，经常拉肚子。」

「经常拉肚子？」

「是的，所以我不希望被孩子们发现自己一直在厕所里，那会让我觉得很丢脸。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原来如此，我完全明白了。」奈奈子理解地点了点头。

这个女人绝对不会那么轻易被说服。绘里在心里暗忖。不过，至少自己这套说词并没有任何矛盾之处。

「回到刚刚的话题吧！田草既然没有在教师办公室旁边的厕所装设针孔摄影机，这表示过去他一直是在老师们还留在学校里的时间潜入校舍。偏偏就在那一天，他在防盗装置已经启动的时间里，沿着校舍的排水管往上爬，企图从三楼的阳台进入理科教室。到底是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这我怎么会知道。」

绘里内心叹了一口气，再度盖上红笔的笔盖。就算很想不理奈奈子，她这个质疑确实切中了案情的核心，要是警方在这个部分发现矛盾之处，因而开始怀疑这是一起凶杀案，局势恐怕会对绘里自身不利。

如果能够说服奈奈子，她应该会把自己的说词转达给那个熟识的警察。绘里声色不动地思索着。

「既然他确实是在那个时间潜进了学校，有没有可能是他基于某种理由，必须要在那个时间回收影像？毕竟他偷拍那些影像是为了卖钱，有可能是买家特别要求，一定要在那天之内拿到。我实在不愿意想像背后有着什么样的理由……」

「嗯……原来如此。」奈奈子以食指抵着嘴唇，歪着头低喃道。

「或许田草本来想要在我们离开之前潜入，却因为某些原因而延误了抵达学校的时间。学校装设红外线感应装置，是在田草离职之后的事，他应该并不知情，可能以为在那个时间溜进学校应该不难。没想到却触动了装置，他仓皇逃走，就这么失足摔死了……这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没什么好奇怪的。」

「对了，末崎老师，你知道田草的兴趣是赛马吗？」奈奈子突然提出毫不相关的问题。

「赛马？」绘里不知道这件事，也不明白这代表什么意义。

「是这样的，警察在田草的钱包里，发现了便利商店的收据。」

「然后呢？」

「咦？末崎老师，刚刚你的肚子是不是叫了两声？我看你还是吃一颗甜甜圈吧！」

奈奈子装模作样地将甜甜圈的盒子递了过来。

绘里虽然忍饥挨饿，但并没有听到肚子发出任何声音。绘里皱起眉头，强忍着焦躁的心情，起身从奈奈子递过来的盒里拿出最后一颗甜甜圈，咬了一口。

「然后呢？那收据代表什么意义？」

「末崎老师，请用湿纸巾。」奈奈子充耳不闻地递出了湿纸巾。

「然后呢？」绘里粗鲁地伸手夺过，再次催问。

「啊！对，收据……呃，我刚刚想要说什么？」奈奈子举起拳头，轻敲自己的太阳穴。「哦！对了。警察查看那张收据后，发现田草在当天晚上八点左右，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商店购买了赛马报。这份赛马报被田草胡乱折起，塞在裤子后侧口袋里。」

「噢……所以呢？」

「咦？末崎老师，你还不明白吗？」奈奈子说得煞有其事，绘里只好拼命思考这件事代表的意义，只是没等绘里想完，奈奈子就已解释道：「田草八点就来到这附近的便利商店，却到九点四十八分才潜入校舍。这中间的一个半小时，他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事？」

绘里沉默不语，只是不停转动着手中的红笔，半晌后才开口。

「或许是到处闲晃，也或许是去吃饭什么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符合末崎老师刚刚的假设了。在时间上，田草绝对可以在老师们还没离开学校前潜入学校，没有必要在所有老师离开后才冒着危险做这件事。」

「或许是事出突然吧！搞不好那天他原本并不打算溜进学校，在我们都离开之后，他临时被迫必须在当天晚上取得影像资料。当然这只是我的想像，不过他做那种买卖，一定会跟一些具有反社会人格的人扯上关系，遭到了威胁也不一定。」

「唔……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奈奈子说着，慢慢地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但是末崎老师，你知道吗？警方分析田草的智慧型手机中的纪录，发现田草在八点四十分左右，跟贩卖偷拍影像的买家有过联系。」

绘里瞳孔倏地一缩，眯眼盯着手中的甜甜圈，在心中不断要求自己的手指不能颤抖。

「什么样的联系？」

「内容只是随口闲聊一些关于赛马的消息。总而言之，田草并没有如你所猜测的，遭到买家威胁，必须立即到学校取回偷拍影像。」

「噢，是吗？」

绘里内心暗自松了口气，幸好田草并没有留下「等等要到学校见末崎绘里」之类的讯息，证明自己遭受威胁。

田草是个做事相当小心的人，他从来不使用手机与自己联络，以免自己带着证据向警察求助。正是因为如此，绘里才大胆推测，田草的手机里应该没有任何与自己有关的纪录。

绘里想到这里，蓦然灵机一动。

「那些关于赛马的闲聊，搞不好是某种暗语，那种人都是很谨慎小心的，买家或许是以暗语要求田草立即取得影像。」

「原来如此……末崎老师，你的想像力真是连推理作家也自叹不如。」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电视连续剧中凶嫌所说的台词。

奈奈子再度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

「这么说来，田草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商店购买赛马报，也是一场偶然？他只是刚好来到了学校附近？」

「应该是吧！不然还会有什么理由？」

「有没有可能……是跟某个人约好了要见面呢？」奈奈子歪着头，仿佛在想像那画面，她以食指抵着脸颊，滔滔不绝地说：「等等就要潜入校园，反而先到便利商店购买赛马报，这听起来有点古怪。如果是跟某个人约好要见面，那就说得通了。田草来到学校附近时，发现时间还太早，打算买一份赛马报来消磨时间，没想到那个与他相约见面的人，却下手将他给杀害了……」

奈奈子的推测几乎完全正确。

绘里长期遭受田草胁迫。那一天，田草要求与绘里在教室里见面，时间是田草所指定，只是绘里遇上了一定要参加的会议及无法暂时离开的工作，因而迟到了。田草曾经当过工友，知道绘里非常忙碌，他也预期到绘里恐怕无法准时赴约，才买了一份赛马报来消磨时间。由于绘里曾提醒田草不能打开教室电灯，以免被人发现，田草只好打开教室的门，靠着走廊的灯光阅读起报纸。

「你上次也说过类似的话。有人在学校里接应田草，又将田草从阳台上推了下去。」

绘里镇定地笑着回应奈奈子的推想。

「是啊！你觉得不对吗？」

「这个揣测有破绽，恐怕拿不到一百分。防盗装置在那个时间是启动的状态，如果有人留在学校里没有走，应该会触动防盗装置才对。」

「只有走廊上才装设有防盗装置，教室里并没有，所以或许我们可以这么推断——在学校里接应的这个人一直躲在理科教室内，这个人把田草推下楼之后仓皇逃走。换句话说，田草根本还没有进入校舍，就已经从阳台掉下去了。触动防盗装置的人不是田草，而是在学校里的接应者。」

原来如此，真是有趣的推理。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学校里有一个人那天假装离开学校，却一直躲在理科教室里？」

「是啊！你不觉得这很有可能吗？」

「嗯，听起来确实不是不可能。」

绘里低头沉吟，一来奈奈子的推断本身并没有什么破绽，二来这样的揣测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坏处，似乎没有必要加以反驳。

绘里乍然想起手上的甜甜圈，拿起来咬了一口。

「好吧！就算田草真的是遭到杀害，凶手的动机又是什么？」

「这个嘛……凶手应该是个知道田草恶行恶状的人，而且很可能也是偷拍的受害者，还遭到田草威胁。田草强迫凶手提供协助，但这种违背正义的行为，对凶手来说是一大耻辱。简单的说，凶手是为了保护孩子们，才犯下了杀人罪。」

绘里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一片漆黑的空间，看不到任何街灯，也没有点点星辰。

「田草真的是一个大坏蛋。末崎老师，如果换作是你，会不会也想要杀了他？」

绘里看着映照在夜晚窗户玻璃上的自己，那张脸似乎泛着淡淡的笑意。

「应该会吧！」

「哎呀呀？」奈奈子发出了惊叫声，但表情看起来丝毫不讶异。

绘里对于爱作怪的她，连瞧也没瞧一眼。

「不过，我跟这起案子无关。田草潜入学校的时间……是几点来着？」

「九点四十八分。」

绘里转头望向奈奈子，脸上的表情充满自信。

「我有不在场证明。」

「你跟谁在一起？」

「那个时间已经很晚了，我跟古茂田老师在附近的家庭餐厅吃晚餐。」

「原来如此，真是强力的不在场证明。」

「让你失望了。」

奈奈子耸了耸那娇小可爱的肩膀，接着她站了起来，拿起甜甜圈的盒子。

「你想问的，都问完了？」绘里问。

「总不能一直在这里打扰末崎老师工作，今天就先这样吧！」

奈奈子说完，转身走向教室门口，绘里看着她离去，忍不住朝着她的背影开口。

「就算你拥有不可思议的能力，你毕竟不过是个辅导老师，为什么非要做这种像侦探一样的事情？」

奈奈子闻言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田草是个败类，他一死，很多孩子都会得救。虽然你坚持那是一场凶杀案，我认为那只是一场意外事故。就当是意外事故，不是皆大欢喜吗？为什么要继续追究？」

奈奈子转头望向质问的绘里，绘里正面承受着她的视线，并没有选择逃避，只是藏在眼镜背后的盈眸无法看出一丝一毫的情感。

「现在轮到我问你了。如果换作是你，会不会想要杀了他？」

奈奈子依然没有答话，默默地走出教室。

＊＊＊

隔天的下课时间。

绘里走在校舍的走廊上，前方出现白井奈奈子的身影，绘里霎时提高了警觉。

然而定睛一看，奈奈子正被自己班上的孩子们包围着，脸上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照理来说，下课时间奈奈子必须待在辅导室内，或许是因为被孩子们缠住了，一时之间无法脱身吧！

绘里虽然很想在旁边看好戏，毕竟是自己班上的学生，无法法坐视不理。

「怎么了？」

绘里话刚落，奈奈子及孩子们同时转过头来。

真央依然紧拉着奈奈子的手不肯放，奈奈子则一脸十分困扰。

「同学们想邀请我参加优太的送别会，我跟他们说，没有经过末崎老师同意，我不能随便答应……」

「奈奈子老师！你也来嘛！」

「一起来玩吹泡泡吧！」

「一定会很有趣的！」

优太、宗也、大地及真央你一言我一语地邀约奈奈子。

「老师，奈奈子老师应该可以来吧？」真央问道

「当然可以啊！一起来玩吧！」绘里笑着回答。

「送别会要玩吹泡泡？」奈奈子好奇地提问。

「去年的生活课上让他们玩过，他们很喜欢。如今隔了快一年，我想趁这个机会让他们再玩一次。上次玩是在一年级的九月，升上二年级之后就没机会玩了。」

绘里脸上露出淡淡的苦笑。

优太即将在这个暑假转学到其他学校，他的送别会却因为田草的案子而延期了。原本送别会应该是很悲伤的活动，由于绘里准备了吹泡泡游戏，同学们也各自有变魔术之类的才艺表演，因此有不少孩子一直在期待着。

或许是因为话题轻松的关系，绘里与奈奈子的对话少了紧张感。

孩子们不停呼唤着「奈奈子老师」，拉着她的手腕。

「绘里老师的泡泡很厉害哟！」

「跟其他老师的泡泡不一样，真的很厉害！」

继宗也之后，大地也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喊叫。

明明是很温馨的场面，但奈奈子或许是不习惯与低年级孩童如此亲近，从头到尾只是任凭着孩子们摆布，脸上带着疲累的表情。绘里见状，忍不住在心里窃笑着。

「末崎老师有什么吹泡泡的诀窍吗？」被孩子拉扯得歪斜不稳的奈奈子，好奇问道。

「哪有什么诀窍。」

真央整个人攀在奈奈子身上，奈奈子差点因真央的体重而向前扑倒。

「好了好了，奈奈子老师快被你们烦死了。」绘里一脸苦笑地说：「反正她会来参加送别会，你们今天就先放过她吧！」

孩子们离去之后，只见奈奈子一脸憔悴，有气无力地整理着头发，同时不断检查着衣服下摆的脏污。

「现在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一年到头都穿运动服了吧？」

「怕衣服沾上鼻涕跟口水？」奈奈子沮丧地自嘲。

「你虽然是辅导老师，却好像很讨厌小孩？」

「我不是讨厌小孩。」奈奈子鼓起脸颊，摇着头说：「只是不喜欢跟他们太亲近。」

「有何不同？」

「当然不一样，我喜欢孩子一天到晚说谎的特性。」

奈奈子朝着孩子们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

「什么意思？」

「我的工作是看穿孩子的心思，所以喜欢说谎的孩子，更能让我获得成就感。」

奈奈子以双手将眼镜的边框往上推，一面调整位置，一面望向绘里。茶褐色的双眸仿佛可以贯穿绘里的全身，洞悉绘里的心思。

「我可没有说谎。」

「如果真是如此，不知该有多好，可惜今天就得做个了结。」

奈奈子说完，鞠了个躬，转身离去。

绘里目送奈奈子的背影渐行渐远。今天就得做个了结？那是什么意思？不要想太多，绝对不会有事的。绘里如此告诉自己。

就算奈奈子再怎么怀疑，绘里猜想她也是无计可施，因为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而且直到现在还没有遭到警察逮捕，就足以证明这一点，更何况还有不在场证明。奈奈子那句话大概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绘里甩开心中的不安，正要走进教室，忽然被真央叫住了。

「老师……」

「怎么了？」

真央刚刚抓住奈奈子时，还是个朝气十足的顽皮小女孩，此刻却一脸忧虑地仰望绘里。

「老师，你不会离开我们吧？」

「为什么这么说？」绘里惊讶地在真央旁边蹲了下来。

「因为我妈妈说……松林老师要离开我们了。」真央偏着头说。

绘里一听，登时恍然大悟。

松林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在这次的事件里，也是受害者之一。光是这一点，便已让她身心受创，她却还要承受学生家长的无情指责。或许是打击太大的关系，从昨天就没有到学校上课了。

事实上，这也不能怪松林太过软弱。一来她遇上了几个连教务主任也穷于应付的「恐龙家长」；二来松林资历较浅，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内心的挫折想必更大。

绘里不清楚松林是否真的会离职，真央多半是听到一些在家长之间流传的臆测或谣言。

「老师，你不会离开我们吧？」

「傻孩子，老师怎么会离开你们？」

绘里轻抚着真央的头，接着起身走进教室，一一凝视每一个孩子的脸庞。

奈奈子曾问过绘里，会不会想要杀了田草？绘里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直到现在，这样的心情依然没有改变。不过，绘里心里有个小小的疑问……

如果是母亲呢？如果生前长年从事教职的母亲遇到这种事，她会怎么处理？绘里猜想，母亲应该也会与自己做出相同的决定吧！

无论如何，不能让孩子的脸上失去笑容。面对朝着孩子逼近的欲望魔掌，自己当然应该要挺身保护。绘里甚至有点后悔，自己这个决定下得太晚了，如果能够再早一点杀死田草，应该能够减少受害的人数。

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了这群孩子，自己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被警察逮捕。

＊＊＊

这天放学后，绘里在操场上收拾好了教学用具，正要回到校舍。

经过田草坠楼地点时，绘里惊觉有两个人站在那里。如同上次一样，是白井奈奈子与那个搜查一课的刑警。

绘里赶紧蹑手蹑脚地躲在校舍墙壁的后侧，再次偷听警方搜查的最新进展。

「还没有找到那台摄影机吗？」

娇软的嗓音一听就是奈奈子，刑警迅速提供了目前的调查状况。

「是啊！那应该不是偷拍用的针孔摄影机，而是一般的摄影机。多半是用来装设在密会的现场，留下让对方无法背叛的证据。我们找到了一些影片档，里头拍的是其他学校的教师将学生的个资告诉田草的画面。但我们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拍摄这些影片的摄影机。」

「有没有可能是田草把摄影机装设在这所学校里，想要拍下与教师的密会过程，凶手不知道这件事，把田草杀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摄影机一定还留在学校里。」

「嗯，若真的是如此，那台摄影机有可能拍下了行凶的过程。接下来，我们会向校方提出申请，在校舍内进行搜索。」

「好，我也会到一些可疑的地点找找看。」

绘里听完这段话，顿时感到天旋地转。

为了不让两人发现，绘里赶紧沿着原路往回走，从侧门进入校舍，穿上访客用的拖鞋，快步走向自己的教室。平常自己所穿的凉鞋放在正门口的鞋柜里，如果从正门口进入，一定会被那两个人发现。绘里走进一个人都没有的教室里，打开了电灯，一颗心剧烈跳动，双眼在教室内左右张望。

没想到田草竟然安装了摄影机。

仔细想想，他本来就是在厕所装设针孔摄影机的偷拍狂，装设摄影机是他的看家本领。当初田草威胁自己交出学生的个资，自己若真的就范，过程还被他拍摄下来，又会成为新的把柄。这确实很像田草会干的事，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问题是摄影机到底在哪里？

二年级的教室里有许多的杂物，到处张贴着折纸作品及五颜六色的装饰物，角落还堆放一些上课会用到的教材。能够安装摄影机的视觉死角实在太多了，在警察进行大举搜索之前，一定要把摄影机找出来才行。

绘里仔细确认每一座置物柜的上方，就连仓鼠「丹司」的笼子也检查，棚架、打扫工具柜、讲桌……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只是绘里找了许久，就是没有摄影机的影子。

此时，绘里心念一转，望向放置在教师办公桌角落的一个铝盒，原本那是装糕饼的盒子，绘里拿它来当作遗失物招领盒。孩子们在教室里捡到遗失物，通常会交给绘里，再由绘里放入遗失物招领盒；当遇到绘里不在时，有些孩子会直接把遗失物放入盒里。

既然到处都找不到，或许……。绘里打开盒盖朝里头一望，松了一口气，果然看到一台小型数位摄影机。

看来……就是这个了吧！多半是某个孩子以为是遗失物，放进了铝盒里。真是千钧一发，要不是刚好偷听到奈奈子与刑警的交谈，搞不好就要吃牢饭了。绘里心中感谢着那个刑警被狐狸精撒娇个几句，就把侦办的内容全都说了出来，这下子就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自己的犯行了。

绘里拿着摄影机，一个人暗自窃笑。

「末崎老师，什么事情那么好笑？」

背后突如其来的说话声，让绘里吓得心脏差点从喉咙跳出来。她反射性地转头一看，奈奈子竟然就站在自己的正后方，她赶紧翻过身，将拿着小摄影机的手藏到腰后。

「咦？你是不是把什么东西藏在背后？」

「没……」绘里说话变得结结巴巴，由于太过紧张的原故，心脏仿佛随时要爆炸一般，她颤抖着说：「没什么……」

绘里随即紧紧闭上了双眼。至于为什么要闭眼睛？她自己也不明白。过了好半晌，她努力说服自己恢复冷静后，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只见奈奈子正以一副狐疑的表情看着自己。不要紧！对方还没有抓到任何关键性的把柄。绘里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用力捏紧了藏在后腰的摄影机，掌心不断渗出汗水，濡湿了机身。

「噢，是吗？我看你眉开眼笑，还以为是孩子们送了多棒的礼物，让你这么开心呢！」

「我哪有眉开眼笑？是你看错了吧？」

「唔……」奈奈子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旋即她看着绘里的脚下说道：「咦？末崎老师，你为什么穿着访客用的拖鞋？你平常穿的那双凉鞋呢？」

「啊！这是因为……」绘里心头一惊，拼命似地想挤出理由。「因为我刚刚在外头处理事情，突然很想上厕所。」

「上厕所？」

「我不是说过吗？我最近肠胃不太好。」绘里瞪着奈奈子说道：「因为很急，没有时间走正门，就从侧门进来了。你不提，我自己也忘了，等等得去换回凉鞋才行。」

「如果肠胃状况一直不佳，最好到医院做个检查。」奈奈子笑着建议。

「呃，好的。对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绘里说着，无其事地与奈奈子拉开距离。

「对了，末崎老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又是那案子的事？」绘里露出一脸厌烦的表情。

不过，这种拐弯抹角的讥讽，对眼前这个少根筋的女人是不管用的。

「是啊！没错。是这样的，古茂田老师跟我说起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她告诉我，那一天虽然你们是一起回家，但末崎老师在回家之前，曾经有二十分钟的时间不在教师办公室里。请问你那时候去了哪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想确认一下，或许你听见了什么不寻常的声音。」

「那天回家之前，我一直待在这间教室里。」

这原本是用来应付警察的答案。

「就是这间教室？」

「嗯，每当我想要一个人专心做事，或是要准备隔天的课程时，我就会留在教室里。我记得那天因为隔天要举办优太的送别会，我待在教室里准备一些东西。你看那边不是有一瓶泡泡液吗？」

绘里指着教师办公桌上的一瓶宝特瓶，奈奈子一脸好奇地转头望去，绘里趁机将手里的小型摄影机塞进运动服的口袋里。

「哇！那该不会是老师自制的泡泡液吧？」

为了避免孩子们误饮，绘里在宝特瓶的瓶身上缠了一层胶带，上头还以签字笔写着：『吹泡泡用，不能喝。』

「全班有三十个孩子，市售的泡泡液一定不够用。」

「我昨天来的时候，还没有看到这瓶泡泡液。」

「这种东西长期放在教室里有误饮的危险，而且也会变质。当初制作的泡泡液已经丢掉了，这一瓶是我刚刚才重新调制的。」

绘里一边说，一边将掌心的汗水擦在运动服上。

「但是……末崎老师总不会是在教室里调制泡泡液吧？」

「我在教室里制作的是吹泡泡用的铁丝环，就是旁边那个纸袋。」

宝特瓶的旁边有个纸袋，里头放着许多以铁丝衣架制作成的吹泡泡用铁丝环，还有盛装泡泡液的铝盘，以及吸管等各式各样的吹泡泡道具。

「去年使用过的道具，已经送给一年级的老师了，全部都得重新制作才行。」

「原来如此，这么多的道具，制作起来确实要花二十分钟吧！」

实际上，绘里早已事先做好这些道具，在杀害田草当天的傍晚，偷偷拿到教室里摆放。即便绘里已预期到送别会将会延期，孩子们暂时没有机会吹到泡泡，只是若没有把吹泡泡的道具准备好，被其他的老师发现的话，可能会引来怀疑。那天晚上能从背后偷袭，成功杀害田草，算是运气不错。

奈奈子以一副充满好奇心的表情，往纸袋里看了两眼，倏忽像是想起了某件事，转头朝绘里看过来。此时的绘里已完全恢复了冷静，刚才一度相当惊险，不过摄影机已平安落入绘里的口袋里。

「有什么事吗？」

「老师，你知道遗失物招领盒在哪里吗？」

「咦？」绘里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望向桌上的铝盒。

眼尖的奈奈子顺着绘里的视线望去，立刻便发现了盒子。

「啊！就是这个吧？」

「你要做什么？」

「是这样的，我在这间教室里掉了一样东西，正不知如何是好，孩子们告诉我在遗失物招领盒里。」

「你掉了一样东西？」

「是啊！」奈奈子哼着歌，打开了铝盒的盒盖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歪着头说道：「咦？怎么会没有？」

「你，掉了什么？」

「真是奇怪……」奈奈子没有回答绘里的问题，不解地偏着头，以食指抵着脸颊。「孩子们明明告诉我，是放在这里头……」

「你到底掉了什么？」

「嗯……我掉了一台摄影机啊！」奈奈子一面说，一面在盒里翻找。

「咦？」

心中的不祥预感迅速膨胀，终于化成了现实。

「一台摄影机。孩子们放学回家时，明明是在这教室里。」

「摄影机？」绘里握紧了口袋里的摄影机，拼命思考该如何化解眼前的危机，过了好半晌，还是只是冷汗直流，什么好办法也想不到。「……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不，绝对不会错的。啊！你看。」奈奈子的服装明明没有口袋，却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只智慧型手机，只见她举着手机萤幕，说道：「那台摄影机有蓝芽连线功能，这上面显示连线中，表示摄影机就在附近。没错，一定在这间教室里。」

绘里撇过头，脑袋里快速思考应对方式。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怎么做才能度过眼前的难关？这女人怎么会如此碰巧，在这教室里掉了一台摄影机？不，等等……这搞不好是……

「啊！我知道了。我用手机操控，让摄影机拍照，这样就会发出电子音，一听声音就知道在哪里了。」

「你要找的摄影机，是不是这一台？」绘里从口袋取出，递给了奈奈子。

「咦？」奈奈子做作地侧着脑袋，露出错愕的表情。「怎么会在末崎老师的口袋里？」

「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这不代表任何意义！」绘里大声喊道：「教室里出现这么贵的东西，我当然会想要把它带到教师办公室去，这完全是合理的行为！」

奈奈子面对绘里的怒吼，只是眨了眨水亮的眸子。

「原来如此，这也说得通。」

眼镜后头的水眸闪烁着戏谑的锋芒，过去天真无邪又少根筋的笑容，如今却有如恶魔一般令人憎恨。

没错，这显然是一道陷阱！奈奈子为了陷害自己，故意泄露她与刑警的那段对话。白天奈奈子说的那句「今天就得做个了结。」也只是要布局，让自己更加焦躁。

「这种东西绝对不会是小学生的遗失物，根本没有必要放在这盒子里头。我把它带到教师办公室去，有什么不对？」

「好吧！你说得有道理。」奈奈子耸肩说道。

「你一直认定我就是凶手，但你唯一的根据，只是你的超能力而已！」

「不是超能力，是通灵能力。我是从末崎老师身上的气场看出了真相。」

「那又怎么样？你有证据吗？你有明确的证据能够证明我是凶手吗？如果有的话，就拿出来看看吧！」

绘里激动地怒瞪奈奈子尖声对峙，明知道太过感情用事会中了她的诡计，却怎么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满腔怒火。

「唔……」奈奈子以中指轻敲自己的额头，淡然地说：「很可惜，我目前还没有找到证据，可是我一定会找到的。」

奈奈子做出捏起裙摆的动作，微微屈膝，朝着绘里行了一礼，宛如下半身穿着一条透明的裙子。接着她转过了身，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出教室，并没有取走绘里手上的摄影机。

「该死的！」绘里抓着摄影机用力敲打桌面。

当怒气平息之后，绘里的思绪逐渐恢复了冷静。说到底，奈奈子正因为没有任何证据，才会安排这种卑劣的陷阱，幸好自己并没有屈服。警察找不到证据，就拿自己没辄。

仔细想想，自己的运气很好，一定是母亲在天上守护着自己吧！

为了孩子们，自己绝对不能被那种女人抓到把柄。

＊＊＊

千和崎真站在厨房吧台边，一边哼歌，一边搅拌着蛋白霜。

由于雇主像个完全不会做家事的三岁孩童，因此不管是打扫、洗衣、准备三餐，甚至是开车接送，都是真的工作。

家里的厨房虽然宽敞，雇主却从来不曾使用过，这块区域就像是真一个人的城堡。偶而放松一下，做做自己喜欢的料理或糕点，可说是在这严苛的工作环境里唯一的悠闲时光。

客厅的门猛然被打开，刚冲完澡的城冢翡翠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犹如正在梦游似地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瘫倒在地上。头发呈半干的状态，似乎是吹头发吹到一半就已用尽了所有气力。身上只穿着一件清凉的小可爱，肌肤上还挂着不少水珠。

翡翠一走到沙发边，便整个人趴倒在沙发上。真站在吧台内，能把翡翠那珠圆玉润的臀部看得一清二楚。

「喂！你别用那种奇怪的姿势躺着！看起来真碍眼！」真拧着眉骂道。

「黑心企业啊！真的是黑心企业……」趴在沙发上的翡翠嘟哝道：「日本的国小竟然是如此严苛的工作环境，这社会真的是没救了，难怪义务教育会这么失败。一群在不友善的环境里接受教育的孩子，长大后出了社会，当然也只能一辈子活在苛刻的工作处境中。」

「要比活在严苛的工作环境里，有谁比得过我？」真一脸嘲弄地反讽道。

翡翠默不作声，仿佛没有听见。

据说要当一名神探，必须拥有一对顺风耳，以及对不利于己的事情装聋作哑的能力。

真叹了口气，继续搅拌起蛋白霜，由于搅拌机坏掉了，只能使用搅拌棒土法炼钢。

「既然这么累，为何不放弃算了？反正这又不是什么重大的案子，那个老师的杀人动机，也颇有令人同情之处。」

「阿真，如果是你，你会杀了那个人吗？」

翡翠缓缓坐了起来，在沙发上呈小腿外翻的半跪坐姿。

由于翡翠背对着真，真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隐约瞧见她的侧脸。

「我是不至于会那么做啦！」

「没错，不管怎么说，杀人就是不对。」翡翠说着，轻轻地摇了摇头。「以现有的证据，就算强行逮捕她，最后也是落得不起诉处分。如果验尸能够找到他杀证据，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可惜头部伤口状态不佳，无法完全排除事故死亡的可能性。我只能说这是一起命运之神眷顾凶手的命案，在逮捕她之前，至少要找到足以将她起诉的证据才行……」

翡翠是个很少陷入沉思的人，大部分的悬案，她都能在一瞬间破解。这次的案子，她也是在案发现场一眼就看出是一起凶杀案，而且断定凶手是末崎绘里。

至于翡翠到底是靠着什么样的逻辑推论，才得到这样的答案？真并不清楚。即使翡翠能够一瞬间就看出凶手是谁，但要找出明确的证物，却往往让翡翠伤透脑筋。翡翠擅长的是以环环相扣的各种情况证据，来推导出凶手身份。然而，这样的推断手法很难令检察官信服，因此警方也不敢贸然行动。这起案子也跟以往一样，在寻找证据的环节上遇到了瓶颈。

好半晌后，翡翠叹了口气，走下沙发，朝着真走来，两只脚在地板上留下不少水滴。

「阿真，那是晚餐吗？」

「晚餐的前置作业已经完成了，现下我正在做戚风蛋糕，因为新谷小姐送给我们一些特别美味的鸡蛋。」

「由纪乃？」翡翠将脸凑近搅拌盆，像小狗似地嗅闻。「呜，脑袋开始渴望糖分了。」

「别急，做好就可以吃了。」说完，真在蛋白霜里倒了些砂糖，又开始搅拌。

「阿真，你从刚刚就一直往里头倒糖，为什么不一次倒足？」

「这就是制做蛋白霜的诀窍，就像是一种魔法。」

「听起来一点也不科学。」翡翠鼓起了脸颊反驳道。

真一边迅速搅拌，一边无奈地从记忆中挖出关于蛋白霜的知识。

「在蛋白霜里加入砂糖，除了增加甜味之外，更重要的是让泡沫安定。」

「让泡沫安定？」

「详情我也不是很懂。总之，就是砂糖吸了水分之后会产生黏性，让泡沫不容易破裂。如果一次加太多砂糖，反而会变得太黏稠。」

「噢，听起来有够麻烦的。」

这个臭丫头。

「好，有尖角了。」真低头看着尖起的细致泡沫，满意地点了点头。

「嘿咻！」翡翠倏忽将手指插进蛋白霜里，掬起了一手指的白色泡沫。

「啊——！喂——！」

「太甜了！」翡翠将手指举到嘴边舔了舔，眉心微微一颦，嫌弃道。

「废话！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笨蛋吃这种状态的蛋白霜！」

「蛋白霜太甜是因为，砂糖的目的除了增加甜度之外，还有让泡沫安定……」翡翠像个孩子一样咬着手指低声嘟哝着。「砂糖……这么说来，『那句话』应该是谎言？」

翡翠凝睇着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双眸绽放出妖艳的光芒，下一瞬间，她从真的手中抢过搅拌盆，目不转睛地盯着盆内。

「啊！等等！」

「阿真，就是这个！」翡翠以食指掬起一些蛋白霜，自鸣洋洋地大喊。

「什么？」真握着搅拌棒，愕然地愣怔在原地。

翡翠朝着真伸出食指，将蛋白霜抹在真的鼻头上。

「喂，你干什么！」鼻子沾上蛋白霜的真尖声喝斥。

翡翠依然咯咯笑个不停。

「咿咿—噢……」翡翠倏忽哼起了古怪的旋律，举起搅拌盆做出拉小提琴的动作。

真一头雾水，不明白翡翠是吃错了什么药。

「不愧是阿真，过来让我亲一下。」翡翠一脸兴奋地请求。

「不要！住手，恶心死了！」

「接下来……」

翡翠踏着轻盈的步伐，伸手关掉了电灯开关，客厅霎时变得一片昏暗，只剩下角落的一盏气氛灯仍旧释放着橘红色的光芒。

真一边擦掉鼻子上的蛋白霜，一边心里直犯嘀咕：这家伙又开始了。

翡翠的兴趣是变魔术，最喜欢做出一些表演动作，当她开始练习或玩起舞台游戏，真的工作就是在一旁当观众。

微弱的灯光中，只见翡翠缓步向前。

「各位绅士淑女，让大家久等了。接下来将公布谜底……」

翡翠拿着搅拌盆，在客厅中央停下了脚步。

「这次的案子让我吃了些苦头，不过我特地潜入学校，还是有些收获。凶手是末崎老师，这是无庸置疑的事情。然而，要逮捕这种基于信念而行凶的人，我们需要无可撼动的明证，而且是最特别的铁证。到底是什么样的证据，能够指正末崎老师的犯行？聪明的各位读者，是否已经看出来了？」

翡翠舔了一口食指上的蛋白霜。

这种过度的性暗示的动作，让真无言地叹了口气，不过既然翡翠上演了这一出戏码，就代表案子已经破了。

「这就是提示。请各位想想看，为什么这能够成为逮捕凶手的铁证？已经知道答案的读者，也可以思考另一个问题……我为何能够断定这起案子是一起凶杀案？我又为什么知道凶手是末崎老师？请大家根据末崎老师的不在场证明，以及过去文中提过的种种线索，来试着进行推理。」

翡翠的身上只穿着一件下摆很短的小可爱。

「……以上就是城冢翡翠所给的提示。」

翡翠捏起根本不存在的透明裙摆，行了一礼。

千和崎真打开了电灯，心里只想赶快继续做自己的戚风蛋糕。

＊＊＊

末崎绘里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

窗外一片漆黑，如此静谧的氛围，让绘里想起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就在那一晚，田草死在自己的手里。

绘里穿过了一个人都没有的走廊后，拉开了教室的门，整个世界仿佛只有这里才点着灯光。这里是绘里所带班级的教室，宛如绘里的城堡一般。

另一方面，这里也是击杀田草的犯案地点。

「欢迎你的到来。」

一踏进教室，前方旋即传来轻柔的说话声。

「说得好像这里是你的教室一样。」绘里嘲讽道。

自己才是这间教室的主人。

原本只是访客的白井奈奈子，正站在讲桌的后方，像是即将要开始上课的教师。绑着公主头的茶色头发、红框的眼镜、清秀雅致的淡妆、有着白色折边的上衣……穿着打扮明明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今天的奈奈子却散发出一股有别于过去的诡异氛围。

绘里靠着本能察觉到这一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末崎老师，今天我会拿到一百分喔！」奈奈子合拢双手，微笑着宣告。

虽然脸上笑容可掬，凌厉的视线却仿佛要贯穿绘里的身体，好似一个不留神，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处境。不知为何，绘里的心里有着这样的预感。

「一百分？」

「没错！我今天的答案，一定能从老师的手上拿到一百分。」

「什么答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当然是凶杀案的答案啊！」

绘里闻言腻烦地吁了口气，身旁是宗也的座位，虽然对宗有些不好意思，绘里决定先坐下来休息一下，长时间站着工作，双腿已经又酸又累。

「我说过了，那是一起意外事故。」

「不，那是一起凶杀案。」

「你有证据吗？」

「如果只是要证明那是一起凶杀案，证据打从一开始就多得数不完。」

奈奈子摊开双手，轻摇着手指回应，接着她将双手的指腹并拢，摆出类似膜拜的奇妙姿势，在讲桌的后方缓步走动，以侧脸面对着绘里。

「让我察觉案情不单纯的第一个点，是遗体的手上戴着工作手套。田草企图潜入校舍，误触了防盗装置，仓皇逃走时坠楼身亡……在这样的情况下，遗体却戴着工作手套，这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工作手套？绘里听得一头雾水，脑袋完全会意不过来。

奈奈子乍看之下与平时毫无不同，然则说话的口吻却有着极大的差异，这阻碍了绘里的思路，让她无法深入思考这番话的重要性。

「工作手套？戴着工作手套，有什么不对吗？」

「哎呀呀，你不懂？真的不懂？」

奈奈子作做地反问，将手指向外摊开，做出有如开花的动作。然后她在讲桌后头来回走动，并将波浪卷的发丝卷在手指头上，侃侃地开口说明。

「你仔细听清楚了。我们先假设田草从阳台潜入校舍，来到了走廊上。在这样的假设之下，我认为他的身上应该要带着某样的东西，但是这样东西却不在他的身上。在我看过案发现场的照片之后，首先推测这东西可能是掉了，经过我向机动搜查队的人员求证，他们在现场及周边一带也没有发现。换句话说，田草打从一开始就并未携带这样他一定得带在身上的东西。」

「他一定要带在身上的东西？你指的是什么？」

「答案就是，手电筒之类的照明器具。天底下有哪一个小偷，在晚上犯案时会不带照明器具的呢？」

「照明器具？」绘里嗤嗤一笑，试着反驳道：「现在这个时代，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只要拿出智慧型手机……」

话还没说完，绘里恍然大悟。

奈奈子放开手指，原本缠绕在纤白手指上的发丝迅速弹回原状，她以侧脸横睨着绘里，翠绿的双眸射出了犀利的锋芒。没错，正是这么回事，藏在眼镜后方的翡翠色眸子，此时竟是如此冰冷。

「你说对了，现在这个时代非常方便，智慧型手机就有照明的功能。只要身上带着手机，根本不需要带手电筒出门。然而说来奇怪，田草的手机是放在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里，照明功能也是关闭的状态。」

「应、应该是在逃走的时候，顺手关掉了吧！」绘里声音发颤地说道。

「是啊！这确实是必须思考的可能性之一，不过呢……」

听到这里，奈奈子已发出了「呵呵呵」的诡谲笑声。

绘里已察觉到自己的失策。

「我想你应该猜到了。没错，手上戴着工作手套，是没有办法开启或关闭手机上的照明功能。当时校舍里正响着警报声，田草仓皇逃走。难道他会先脱掉工作手套，关闭手机上的照明功能后，再把手机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重新戴上手套，接着沿着阳台水管往下爬……？」奈奈子漾起狡黠的笑，晃着脑袋说：「不管怎么想，这都太不合理了。」

整间教室陷入了片刻沉默——

「他可是要溜进校舍做坏事……」绘里勉强挤出了辩驳的理由。「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故意不使用灯光，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末崎老师……」奈奈子露出略带刻薄的苦笑，摇头说道：「那是个没有月光的夜晚，校舍在校园的正中央，街灯全都照不到。理科教室全拉上了窗帘，室内必定是一片漆黑的状态。理科教室里有实验桌，地板上到处是纸箱、电缆线等障碍物，一旦摔跤了，很有可能会打破棚架上的烧杯之类的玻璃物品。在这种状态下，田草一定会选择开启照明，不可能摸黑前进。况且就算附近邻居看见了灯光，也会以为是学校老师还没有离开。」

「好吧！」绘里气定神闲地吸了口气，反正自己依然保有优势地位。「我们就暂时假设那是一起凶杀案。不过，就算田草是遭人杀害，也跟我无关。田草遭到杀害时，我正在和古茂田老师一起吃晚餐，凶手绝不可能是我。」

「末崎老师，你的不在场证明根本称不上是不在场证明。」奈奈子竖起食指，像指挥棒一样左右摇晃。「你仔细听清楚了。防盗装置发出警报声的时间，是九点四十八分。你在那个时间，确实正在和古茂田老师一起用餐。然而，九点四十八分只是防盗装置被触动的时间，并不等于田草的死亡时间。田草如果是死于意外，那也就罢了，既然田草是被人谋杀的，当然不能直接把死亡时间认定为九点四十八分。事实上，早在这个时间之前，田草就已经遭到了杀害！」

绘里在奈奈子的凝视压力下，低头垂目，抿紧着唇线。

自己在什么阶段之前还算安全？应该如何反驳？绘里完全没有了头绪。这个女人到底知道了多少？或者应该说，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警报会被触动？」

「很简单，请看看这个。」

奈奈子笑着弯下了腰，从讲桌底下取出了一样东西，轻放在讲桌上——那是原本放在教室后头的仓鼠笼子。

仓鼠是夜行性动物，笼子里的丹司还在滚筒里跑个不停，虽然笼子被奈奈子拿起来，丹司似乎也不特别慌张。

绘里看着那不断转动的滚筒，整个人怔愕住了。

「天性善良的真央曾经告诉我，丹司经常逃出笼子外。而末崎老师你也曾说过，丹司就算逃走，最后也会回到相同的地方……」

奈奈子一边解释，一边打开笼子的门。她的手上似乎捏了一样东西，或许是饲料吧！丹司虽然有些畏畏缩缩，还是被引诱出了笼外。

「防盗装置分成很多种，这次被触动的是三楼走廊上的红外线感应装置。只要有温度的变化，红外线感应装置就会启动，并不见得必须是人。常有野猫溜进学校，误触警报装置的新闻，不是吗？」

奈奈子说着，将饲料放在讲桌上，丹司一抓起来就张口大嚼。

「换句话说，只要在离开校舍前，先把笼子和教室的门打开，即便无法精准控制时间，可爱的丹司仍然会逃出教室外，触动防盗装置。过了一段时间，聪明的丹司又会回到它最喜欢待的地方……现在我们就先让它回到笼子里，免得它又逃走了。」

奈奈子以熟稔的动作将丹司捧在掌心，放入笼内的同时，侧头睨了绘里一眼。

「这是魔术戏法中常用的手段，大部分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之中，把两件不相关的事划上等号。借由把『田草的死亡』与『警报』这两件丝毫没有关连的事结合在一起，不仅可以捏造出不在场证明，还可以加深警方认定田草是意外死亡的印象。」

犹如翠绿宝石般的眸子，闪烁着一丝诡异，一步步朝着绘里进逼。

「这只是你自己的想像而已……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

「唉，果然没有证据，就没有办法拿到一百分？」奈奈子鼓着腮帮子说道。

「那还用说吗？而且我不是凶手，所以你也不可能拿得出证据。」

「好，你要证据，我就让你看。」

奈奈子将手伸到半空中，弹了一下指头，啪的一声轻响，眼前出现了一条红色的手帕。那手帕自空中慢慢飘落，吸引了绘里的目光。当落在讲桌上后，中央向上隆起，似乎盖住了某种细长状的物体，就好像那物体原本就放在那里，手帕只是刚好落在上头。

然而，直到刚刚为止，讲桌上除了仓鼠的笼子之外，什么东西也没有，绘里只感觉自己仿佛在看了一场魔术表演。

「这就是我找到的证据。」

「你找到的证据……？」

绝对不可能！一定只是虚张声势而已！绘里心中暗忖。

那条红色的手帕有点厚度，看不出来底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有一样东西，我本来没有多加注意，后来我才发现那是破案的关键。而那样东西就是，田草裤子口袋里的赛马报。」

「赛马报？」

「那份赛马报上头有一点濡湿的痕迹。田草将它折了好几折，塞在裤子的后侧口袋，也就是这个位置。」

奈奈子特地自讲桌后头走出来，将小巧可爱的臀部向后突出，指着臀部的左后方。

「就是这个露出口袋外的部分，有一点湿掉了。我上次已经说过，田草是在案发当晚才买了这份赛马报，由此推想，这份报纸很有可能是在遭到杀害的前一刻弄湿的。但为什么会弄湿，以及被什么弄湿，我原本完全摸不着头绪。不，正确来说，我原以为是被水弄湿了。所以我推测或许是凶手在拖拉尸体时，通过了某个地上有水的地点。只是那地点到底是哪里？我想不出来，也不认为可以当作证据。毕竟国小校舍里有太多接近水的地方，有可能是厕所，也有可能是水龙头的旁边，我一开始只当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田草的遗体湿了……？绘里蓦然想起，那天晚上确实发现田草所穿的拖鞋有一点湿。

原本绘里以为那是因为田草在与自己见面前，曾潜入过厕所，才把拖鞋弄湿了。然而，若是连放在裤子后侧口袋的报纸也湿的话，那肯定是自己在搬运遗体时弄湿的。

只是……到底是碰到哪里的水？

「另外还有一点，请看这张照片。」

奈奈子伸出手指，两指之间骤然出现一张照片，照片中拍的是田草遗体的某部位特写。

「这是放大之后的照片。」

奈奈子向绘里走近了一些，将照片递了过来。

不知为何，奈奈子竟别过了头，原本脸上充满自信的表情，完全不见踪影。她的动作，看起来像是想要赶快把手上的脏东西推给绘里。

「能不能请你拿着……？」奈奈子背对着绘里请求。

绘里迫于无奈，伸手接下奈奈子战战兢兢递上来的照片，而奈奈子立即回到了讲桌的后方，简直就像要仓皇逃命一般。

绘里定晴一看，照片拍的是田草的脚底板，他没有穿皮鞋，露出穿着袜子的脚踝。

「上头不是有一只蚂蚁吗？」

「蚂蚁……？」

袜子上确实停着一只蚂蚁。回想起来，奈奈子确实是个很怕昆虫的人，绘里曾好几次目睹有孩子拿着从校园里抓到的昆虫给她看，吓得她尖声大叫。

问题是，蚂蚁在这案子里又代表什么意义？

奈奈子重新打起了精神，继续振振有词。

「当然这只蚂蚁或许只是刚好停在那里而已，这也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我原本也这么认为。但是……如果这只蚂蚁的存在具有特别的意义呢？这似乎是个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田草的遗体湿了、上头停着蚂蚁，综合这两个线索，能够得到什么结论？没错，我一开始也没有想通。」

绘里越听越是纳闷。她到底想表达什么？蚂蚁为何能成为证据？

「就在前几天……你还记得吗？我曾经说过我喜欢孩子，是因为孩子常说谎。」

奈奈子又说起了毫不相关的事情，更让绘里一头雾水。

「因为我在那个时候，发现孩子们话语中的矛盾之处，而我的脑袋里正想着这件事，才说出了那样的话。孩子是常说谎的生物，话中出现一些矛盾，也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当时我的第一个直觉反应，就是那孩子说了谎。然而，后来我才知道，并不是我所想的那样，完全是我错怪孩子了。末崎老师，当时那些孩子的话中出现了什么样的矛盾，你猜出来了吗？」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绘里忐忑地低喃着。

不知为何，绘里感到一股寒意涌上心头。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自己会感觉到两腿酸软？

拥有绿色瞳孔的猎人，正盯着眼前的猎物。

「末崎老师，你仔细听好了。当时宗也先说了一句：『绘里老师的泡泡很厉害。』接着大地也说了一句：『跟其他老师的泡泡不一样，真的很厉害。』有听出来了吗？」

绘里一脸困惑地摇了摇头。

「矛盾就藏在这里头，末崎老师，你仔细再听清楚。你曾经告诉我，小池大地是今年度才转进这所学校的转学生。你也曾说过，上一次让班上同学玩吹泡泡，是一年级时的九月的生活课，距离这次要在优太的送别会上玩吹泡泡，已经相隔了一年。换句话说，小池大地根本没有参加过你所举办的吹泡泡活动！」

奈奈子将手指像指挥棒一般摇晃着，语速却越来越快，最后根本就如连珠炮似地。

「既然他从来没有参加过，又怎么会说出那种话？为什么他能够自信满满地说出，你制作的泡泡『跟其他老师的泡泡不一样』？如果他没有说谎，那么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体验？」

奈奈子说完这串话，猛然伸手拍向讲桌，原本覆盖在那神秘物体上的红色手帕，轻轻地滑落到覆盖物的旁边。绘里这才清楚看见，那令自己心惊胆战的东西是什么？

「末崎老师，你教了那么久的书，心里应该很清楚……」奈奈子露出有气无力的微笑。「孩子往往会做出让大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绘里木然地看着讲桌上的那样东西。

「这哪能当作什么证据……」

「如果是市售的产品，当然不能当作证据，但这次的情况有些不太一样。听说蛋白霜要打得好，诀窍就是加入一些砂糖。砂糖溶于水之后，会提高泡沫的黏性，黏性一高，泡沫就不容易蒸发，也就不容易破裂。同样的道理，也可以用在吹泡泡的泡泡液上。末崎老师，你的特调泡泡液正因为加入了砂糖，才会引来蚂蚁。」

放在讲桌上的那个东西，正是绘里为了优太的送别会特别调制的泡泡液。

——妈妈的肥皂泡泡有个秘密，只偷偷告诉绘里喔！

母亲特别传授的泡泡液调制法，是能够让孩子们展颜欢笑的魔法泡泡。

「我请警方对遗体上濡湿部位的液体进行检验，根据分析结果，不管是砂糖比例，还是界面活性剂的种类，都与这泡泡液的成分完全相同。由此可知，那天放学之后，大地一定是跟朋友一起偷偷回到教室，拿走你所准备好的泡泡液，玩起了吹泡泡的游戏。或许是因为同学们都说你调制的泡泡很厉害，他不甘心只有自己没玩过，才会做出这种举动。当时吹泡泡的道具都放在教室里，这让他兴起想要抢先一步的念头。然而，当他在玩的时候，泡泡液不小心滴了出来。滴在桌上的泡泡液，或许都被他擦掉了，但滴在地板上的，他并没有发现。那个时期全校除了你的班级之外，并没有任何班级使用泡泡液当作教材，更何况这种含有砂糖且成分完全一致的泡泡液……末崎老师，只有你才调得出来。」

「不对……等等……就算这可以证明田草是死在这里，也不能证明是我杀了他……」

「末崎老师，那你就错了。」奈奈子缓缓地摇头说道：「你自己曾说过，那天你离开教师办公室的期间，一直是待在这间教室里。」

「可是……可是……或许在我进入这间教室以前，田草就已经被人杀了……」

奈奈子的翠绿双眸瞬间绽放出凌厉，仿佛早就在等这句话。

「末崎老师，你忘了吗？田草在八点四十分，还曾经与买家互传讯息。换句话说，他在八点四十分之前一定还活着，绝不可能在你走进教室之前，已经被人杀死了。」

八点四十分，那正是自己为了杀死田草而踏进这间教室的时间。绘里细细回想，当时田草的手上确实拿着智慧型手机，萤幕的光芒微微照亮了他的脸孔……原来他正在和另一个人互传讯息。

「田草在这里遭到杀害，身体沾上泡泡液，必定是在八点四十分之后。末崎老师，那个时间你正在教室里。而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

「可是……可是……」

绘里拼命苦思，却已完全想不到任何可以起死回生的借口。

「白井小姐……」绘里颤抖不已地说道：「你应该也很清楚，那种人就算死了，也不会造成任何人的困扰。要是他还活着，肯定会有更多的孩子成为牺牲者。一旦有孩子被他掌握个资，必定会遭受更直接的伤害。只要你……只要你不说出去……」

「末崎老师，这是不对的，你别再说了。」奈奈子垂首，娇靥左右轻晃。

「为什么？我并没有做错事！我保护了孩子们！为什么我必须受到惩罚……」

绘里话声才落，奈奈子杏目瞪圆，对着绘里猛烈摇头。

「不对！末崎老师，这是不对的！你听清楚了，杀人绝对不会是正义的行为！所谓的正义，就跟泡泡一样短暂而脆弱！这个世界不需要自以为正义的杀人凶手！」

「那只是唱高调……」

「就算是唱高调，我们也只能选择相信！你听清楚了、你听清楚了！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没有阴曹地府，没有死后复活，也没有轮回转世！」

奈奈子眼神冷冽，波浪卷的秀发剧烈摇摆，语气却宛如恳求般的大喊着。

「我们只有一条命！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生命是如此短暂、如此脆弱，所以我绝对不会对任何自以为正义的杀人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有紧紧守护着不能杀人的社会规范，我们才能排除一切危害生命的暴力行径。就算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一旦杀了人，就必须接受制裁、必须付出代价！如果没有办法守住这个规则，我们要如何捍卫所有的生命不受杀人暴力的威胁？」

奈奈子举起了拳头，仿佛在确认着这悲哀的事实，那翠绿色的盈眸正含着泪水。至少在绘里看来是如此。

「末崎老师，你能带着自豪的心情，把自己所做的事情告诉孩子们吗？你能告诉孩子们，只要自认为没有错，就算杀人也没关系吗？你能抬头挺胸地告诉孩子们，一个自以为正义的杀人魔，有权力杀死任何人吗？」

绘里倒抽一口凉气，颓然地垂下了头，她心里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蓦然间，心里有一种如梦初醒的感觉，就好像悬浮在空中的泡泡突然破裂了。绘里猛然惊觉，原来奈奈子的想法才是对的。

原来如此……如果母亲还活着，或许也会说出相同的话。

绘里顿然醒悟，原来那泡泡液是代替母亲给自己的一记当头棒喝。自己原本想守护的孩子，却做出把自己逼上绝路的意外举动，或许也是一种启示吧！

「一百分，白井小姐。」绘里嘴角扬起一抹苦笑，低声呢喃道：「但我身为教师……那种人我非杀不可……」

就算事情已成定局，绘里无论如何也想要抒发自己的心情。

然而，这样的一句话，换来的是悲伤的回应。

「真是这样吗？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你愿意为了这个工作……牺牲自己的人生？」

「当然！若不是抱着这样的决心，这工作早就做不下去了。」绘里捂着脸轻声叹息。

不能后悔，无论如何都不想为了这种事情而后悔。身为一个教师，是自己最大的骄傲，若非如此，要如何忍受这么艰辛的工作？

绘里抬起了头，瞧见奈奈子正拿着吸管，沾了一点泡泡液，接着将吸管的尾端凑到嘴边。七彩的泡泡缓缓膨胀，下一秒，悬浮在静谧的教室内。

奈奈子比着门口，以绘里从来不曾听过的温厚声音提出建议。

「末崎老师，只要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可以视为自首。」

「你绝对不是单纯的学校辅导老师。」绘里怔然地盯着飘浮在空中的泡泡。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几乎已是双方心照不宣的事情。

绘里见奈奈子装模作样地露出惊诧的表情，脸上漾起了无力的微笑。

「我唯一只挂念优太的送别会……这件事能麻烦你多费心吗？」

「放心交给我吧！变魔术是我的拿手好戏。」奈奈子温柔地笑道。

原本悬浮在空中的泡泡骤然破裂，消失得无影无踪。

“Bubble Judgment”ends.

and…again.

「为什么我还得干这种事……」

千和崎真气得差点不省人事，她站在浴室的门口，浴室宽敞得令人咋舌，正中央摆着一座有着传统弯脚造型的浴缸。

这是城冢翡翠砸下重金精心打造的超豪华浴室。

浴缸里堆满了白色泡沫，正中央坐着一个人——没错，正是城冢翡翠。泡沫盖住了她绝大部分的雪白肌肤，只露出一部分娇小可爱的肩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翡翠的举止仪态简直把自己当成了女王，令真不禁摇头叹息。

翡翠优雅地伸出了手腕，只见那纤纤玉指上包扎着OK绷。

「我的手变成了这副模样，要怎么洗头发？」

「你是三岁小孩吗？」真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说穿了，只是被纸割伤手而已。

翡翠在破案之后，依然遵循当初签订的契约，在学校担任辅导老师一职，直到学校放暑假为止。这种敬业之心当然令人佩服，只是到头来给真添了不少麻烦而已。

「阿真，说真的，你的服装太中性了。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乏善可陈。为什么你不把自己打扮得性感一点？」

「打扮得性感一点，对我有什么好处？」

真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T恤，上头印着一只满脸无奈的藏狐，看起来确实没有一丝性感的要素。

真再次发出绝望的叹息，一把拿起洗发精，就翡翠的头上乱倒一通，接着在浴室专用椅上坐了下来，粗鲁地在翡翠的头上乱搓乱抓，害得翡翠惨叫连连，真完全充耳不闻。

「难得你帮我洗头，要不要拍张纪念照？」

「拍你的头。」真往翡翠头上敲了一记。「对了，我差不多该把报告书写一写了。」

这次的办案手法要是被警界高层知道，肯定会引来非议吧！

这个部分当然没有必要老实写在报告书上，至于翡翠为什么能靠着初步勘验的资料及照片，就锁定凶手的身份，这点还是应该在报告书中说明清楚比较好。只是真自己也不清楚翡翠是怎么做到的，因此想要问个明白。

「噢，那其实很简单。」翡翠听了真的提问，点头回应。

真虽然看不见翡翠的表情，但从声音听来，她的心情相当不错。

「当我们认定这是一场凶杀案，杀害的第一现场必定是那一楼层的某一间教室。若不是班级教室，就是理科教室、理科准备室、杂物室的其中之一。如果第一现场是理科教室，警方在进行初步勘验时，应该会发现血迹；准备室及杂物室都上了锁，当然也不考虑；排除了这三间之后，就只剩下班级教室了。凶手既然要犯案，一定会在自己担任导师的教室里下手，不会选择其他老师的教室。毕竟在自己的教室，就算为了湮灭证据而进行清扫，也不会引来任何人的怀疑。我又另外确认了案发当天晚上，有哪些老师留在学校里。一查之下，便知道有一年级的古茂田老师、四年级的松林老师，以及二年级的末崎老师。在案发的那个楼层，班级教室就只有五年级的教室及二年级的教室。其中符合条件的，只有二年级的末崎老师，因此她当然就是凶手。」

翡翠说得头头是道，真却感觉脑袋有点转不过来。

「为什么你能够断定，杀害的第一现场是在三楼？也有可能是其他老师在其他楼层杀了人，再把尸体搬到三楼去啊！」

「那所学校虽然有推车，却没有电梯设备。死者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凭女人的力气，不可能扛着尸体上楼。那天晚上留在学校的三名教师，都是女性。」

「唔……你怎么不会认为田草是在更早的时间遭到杀害？刚开始，你也不知道田草最后传送讯息的时间，在那种情况下，怎能断定凶手一定是最后留在学校里的老师？」

「如果田草死得太早，警方勘验尸体时的死亡推测时间，会与警报被触动的九点四十八分，产生太大的误差，因此绝对不可能。」

真听得似懂非懂。

每次听翡翠的推理，真都有一种被骗得团团转的感觉。她总是不禁怀疑，翡翠其实是靠通灵能力看出了真相，而那些所谓的推理，其实都只是事后想出来的借口。

姑且不论真相为何，为了写出报告书，真也只能在心中反复推敲翡翠的说词。

真一边思考，一边抓洗着翡翠那包着小小脑袋的头皮。为了避免泡泡渗入眼中，翡翠维持着将头往后仰的姿势。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坚持担任辅导老师到最后？心里在打着什么算盘？」

真问话的同时，手忙着按摩翡翠的头皮，不过翡翠并没有答腔。由于看不见她的表情，真还以为她只是因为太舒服，不想开口说话。

「因为我有责任。」

过了好半晌，翡翠才说出了令真颇为讶异的答案。

「我给那些孩子带来了悲伤……」

真不由得停下了双手的动作。

「我是不是不该这么做？」

真无言地轻抚着翡翠那满是柔软泡沫的秀发。

「骗你的啦！」翡翠耸了耸白皙的肩膀，转过头来，吐了吐舌头，轻笑道：「我只是觉得……偶尔体验一下身上沾满了鼻涕跟口水的感觉也不错。」

「什么嘛！」

翡翠没有理会真，自顾自地哼起歌。真只好继续为翡翠搓揉起了头发，翡翠不时会以双手掬起泡沫，朝着空中吹出。

「我问你，」真忍不住开了口。

对于翡翠这个人，真所知相当有限，虽然多少知道一点关于她的事情，但那可能都是假的。不管是姓名、年龄，还是出身，或许都只是一场谎言……

「你成为侦探的理由？」

当初翡翠与末崎绘里的对决过程，真一如往昔透过耳机全程监听。当时，翡翠喊出的那些话，如今依然在真的脑海里回荡。翡翠很少会表现出如此激动的情绪，真清楚记得她大声说出的每一个字。

你想要守护的人是谁？那是否也只存在于虚构的世界之中？

「你想问什么？」翡翠转过头来反问。

当时，翡翠曾问了末崎这么一句话：你愿意为了这个工作，牺牲自己的人生？

真不禁也想要以同样的话来询问翡翠：你呢？你愿意吗？

「没什么。」

真朝着手里的泡沫轻吹一口气，翡翠开心地接下飘来的泡沫，笑得有如花枝乱颤。

那白色的泡沫就像是一时的美梦，转眼之间，已消逝得无影无踪。

第二卷 invert城冢翡翠倒叙集 第三话 不值得相信的目击者①

「这是我们的调查结果。」云野泰典说着，把几张列印纸及照片摆在桌上。

神情紧张的宫本夫人朝着桌上看了一眼，面露疑惑之色。

「请容我直接说出结论，宫本先生的身边并没有关系暧昧的女性。」

这间贵宾室里除了两人之外，当然没有第三人。

宫本夫人一身上流装扮，身上的饰品极尽华丽。而云野砸下大钱打造的这间贵宾室，所呈现出的奢华程度也不遑多让。

「真的吗？」宫本夫人的脸上带着松了口气却又无法完全相信的复杂表情。

「毕竟选举快到了，或许宫本先生有些工作不能让您知道。」

「这个我能理解。」

「但是请放心，这是我们所归纳出宫本先生这一整个月的工作行程，他完全没有任何出轨的行为。」

宫本夫人愣愣地看着桌上的资料，半晌后，仿佛终于接纳了事实，她闭上了眼睛，整个人瘫靠在沙发的椅背上。

「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真像个傻子……」

「听说您原本还打算要与宫本先生离婚，幸好您没有鲁莽行事。」

「我感觉到他的态度和从前差很多，所以才误以为……」

「多半只是工作造成的压力，毕竟现在对宫本先生来说，是相当重要的时期。」

接下来，云野详细说明了资料中的细节，当离开贵宾室时，宫本夫人脸上已带着轻松的表情，似乎对结果相当满意。云野把费用的说明交给部下处理，亲自送宫本夫人离开。

云野回到空无一人的贵宾室内，稍等了片刻后，打开了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门后是社长室，也就是云野的办公室，里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脸色苍白且流露出了三分困惑。

「宫本先生，请坐。」

云野笑着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在柔软舒适的办公椅上坐了下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神情僵硬的宫本走到椅子旁，以略显沙哑的嗓音问道。

「您不满意我对尊夫人的说词？」

云野操纵着电脑，关掉了对贵宾室的窃听装置。刚刚宫本借由社长室内的扩音器，将云野与自己妻子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

云野接着取出档案夹，从里头抽出几张照片，摆在宫本前方的桌上。宫本似乎是个不擅长隐藏表情的人，惊疑之色全写在脸上。

「你什么时候……」宫本难以置信地捂着嘴。

云野不以为意地淡淡一笑。

「我的技术还不错吧！不过，就算是其他的侦探，要拍到这种照片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现在是您相当重要的时期，还请务必谨慎行事。尊夫人刚好找上我这家征信社，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当然不是。」云野亲切地笑道：「我完全是出于一片善意，想要帮助宫本先生呢！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如果被媒体记者知道了，恐怕会遭到蓄意炒作。如此一来，难保宫本先生过去的努力不会化为泡影，甚至连尊夫人也会跟您离婚……尊夫人的娘家颇有权势，要是与您反目成仇，对您来说，恐怕会成为致命伤。」

宫本尴尬地别过了头，却又畏畏缩缩地不停朝云野偷眼窥望，似乎想要看穿云野心中的阴谋诡计。云野看着宫本额头上冒出的汗滴，内心已是胜券在握。

「我看你的样子……目的应该不是钱吧？」

「请您别误会，我并不缺钱，完全是出于好意，想要借这个机会与您亲近一些。话说回来，我经营的事业相当杂，或许有一天会需要借助您的力量也不一定。」

宫本陷入了沉默，云野则递出那一叠照片，宫本粗鲁地伸手抢下，塞进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接着重重叹了一口气。

「看来要还这份人情，我得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我绝对跟您站在同一阵线。您如果需要对任何人进行信用调查，我随时候命。」

说完，云野开启麦克风，把矶谷叫进社长室。

「宫本先生要离开了。」

确认宫本离去之后，云野再次坐了下来，工作已告一段落。云野朝手腕上的老旧手表瞥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得赶快准备出门才行。

如果有人偷偷问云野，接下来是做什么的时间，云野或许会这么回答……

杀人的时间。

＊＊＊

黑暗中，云野瞧了一眼手表，靠着微弱的星光确认当下的时间，晚上十点五十八分。

曾根本若是直接回家，没有去其他的地方，这时应该快到家了吧！

此时，云野正藏身在公寓停车场附近的草丛中，借着长年锻炼出来的技术与经验，已经把这一带摸得一清二楚。这个位置不仅不必担心被人发现，还可以近距离确认曾根本是否已经回家。虽然环境称不上舒适，但像这样躲藏在草丛里是云野早已习惯的事情。

一辆汽车驶入了停车场，车头灯的光芒，令云野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云野耐着性子凝神细看，直到看清楚车牌号码，确认是曾根本的车，云野立刻离开了草丛，走向公寓的紧急逃生梯。

这是一栋位于东京都郊区的公寓，建筑物虽然称不上老旧，也绝对不是新的。正面大门有自动上锁装置，机踏车停放场旁边的侧门，却是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即使有监视器，装设的位置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死角非常多。

云野熟练地避开监视器，闪身进入侧门的紧急逃生梯。以前的工作，让云野有机会观看多得数不清的监视器影像，有时一星期得看多达数十个小时。即使到了现在，云野依然不忘继续钻研精进。也因此，他相当清楚哪一种镜头的监视器，会在什么样的角度下拍到可疑人物。只要看一眼监视器的种类及安装角度，他就能知道哪些位置是死角。

曾根本的房间在四楼，由于电梯里也有监视器，只能走楼梯。快步奔上楼梯的过程中，云野不禁感慨自己年纪大了，体能大不如前，再多的训练，也抵挡不了岁月的摧残。云野只能安慰自己，刚好趁这个机会运动一下，即便如此，他的嘴角依然带着笑意。

云野将紧急逃生门微微拉开一道缝隙，等候曾根本的到来。过了一会，曾根本走出电梯，来到了自己的家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当曾根本走进屋内后，云野确认周围没有人，旋即快步走向曾根本的住处门口，以不留下指纹的方式在门上敲了敲。不按对讲机，是怕有些对讲机会留下纪录。

不一会，曾根本战战兢兢地开了门，那动作显得非常谨慎小心。

「社长……」曾根本流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情。

「抱歉，在这个时间来找你，但我想跟你谈一谈。」云野迅速说明来意。

「社长，你改变想法了？」

曾根本依然不肯将门完全打开，云野耐着性子试着说服。

「没错，我已经想通了。我会听从你的建议，明天对警察说出一切。只是我希望让你了解，我为什么一直做着这种事情。能不能请你听我解释？」

为了避免被隔壁邻居看见，云野故意装扮得与平常迥然不同。头发紊乱，身上穿着满是皱折的大衣，脖子上没有打领带，看起来一副落魄憔悴的模样。

这样的打扮，显然让曾根本稍微卸下了心防，因为在曾根本的心里，云野变成这副模样是理所当然的。曾根本略一沉吟，决定将门完全打开。

「我家里很乱。」

「没关系，我只讲十分钟的话就会离开。」

经过一阵犹豫争扎，曾根本终于让云野进入屋内。

「打扰了。」云野立即踏进屋里，一直站在门口说话，会增加被邻居看见的风险。

屋内是两房一厅格局，一个人住略嫌太大了点。

云野早已事先把屋子的方位格局查得一清二楚。

「你真的愿意坦承一切？」曾根本一边说，一边领着云野走进客厅，

「没错！我到今天才采取行动，是因为有一些事情必须安排，毕竟不能给你和其他社员添麻烦。」

「大衣挂那里就可以了。」

「好。」云野脱下大衣，吊在门口旁的衣架上，又卷起袖子，以便随时能确认时间。

接下来的事情必须尽快结束，不能浪费太多时间。

客厅的中央有一张小型的餐桌，前后各有一张椅子，一张靠近屋内最深处的窗户，一张则靠近门口。桌面比云野预期的还要干净整齐一些，摆着一台阖上的笔记型电脑。

「社长，请坐。」曾根本拉出靠近门口的椅子。

「好。」云野嘴上应答，却没有就坐下，一双眼睛不停观察屋内的各个角落。

得想个办法，稍微引开曾根本的注意力才行。

客厅深处的窗户是轨道式，外头连接阳台，左右两片窗帘只有右侧是呈开启的状态，玻璃上可看见屋外的漆黑夜色，以及映照在上头的自己身影。窗帘轨道上挂着两个可以晒大量衣物的晒衣架，似乎是晒好的衣物收进屋里之后还没有整理。挂在窗户左侧的晒衣架较大，形状是方形，上头整齐地挂着衬衫及睡衣；挂在窗户右侧的晒衣架则较小，形状是圆形，上头吊着许多袜子。

袜子依种类一双双分得整整齐齐，确实很像是做事有条不紊的曾根本的风格。由于他过去曾是帮派份子，这样的性格让许多人感到诧异，当然也有可能是在监狱里待久了，才养成这样的习惯。

「怎么了吗？」

「没什么……」曾根本站在餐桌边，脸上依然带着一丝戒心。

云野偷偷将手伸向后腰处，以指尖轻触那坚硬的物体。

曾根本的体格比云野还要壮硕一些，运动神经也较优秀。云野虽然练过柔道，身上又带着凶器，但自知正面对决的赢面恐怕不高。为了让曾根本分心，云野往四周看了两眼，忽见地上有样东西。

「曾根本，沙发下面怎么有只袜子？」

「咦？」曾根本沿着云野的视线方向望去，接着在沙发边蹲了下来。「难怪我在晒衣服时一直找不到，原来掉到那里去了。」

云野迅速抽出插在后腰处的小型手枪，趁曾根本蹲在地上时，以枪口指着他的太阳穴。

「不要动。」

云野可以感觉得出来，蹲在地上的曾根本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眼角余光已瞧见了抵着自己太阳穴的东西。

「社长……你不要干蠢事。」

「你可别轻举妄动，不要逼我开枪，这个距离绝对不可能打偏的。」

云野以双手紧握着手枪，完全不让对方有可趁之机。对方就算想反击，也绝对不可能打掉自己手中的枪。

「慢慢站起来。」

「社长，那把枪不是已经交给警察了……」

「别说废话，站起来。」

曾根本依照指示缓缓起身。

「坐在那里。」云野以视线示意餐桌旁的椅子。

那张椅子紧邻窗边，前方桌上摆着笔记型电脑。

曾根本轻轻点头，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或许是因为恐惧与紧张的关系，云野可以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微微颤动。相较之下，云野却是极度冷静，持续以枪口对准曾根本的太阳穴，完全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立刻把那个档案删除掉。」云野以眼神示意阖上的笔电。

「我怎么可能……」

「如果你不照做，我就先杀了你，然后再把电脑带走。只要你乖乖把档案删掉，我可以饶你一命。」

曾根本犹豫了一下，朝着笔电伸出颤抖的手指翻开萤幕，在键盘上输入了密码。可惜他敲打键盘的速度太快，云野没有看清楚密码是什么。

云野全神贯注地观察曾根本的一举一动，被枪指着的额头，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当萤幕上出现电脑桌面的画面时，曾根本却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

「社长，我认为还是不应该这么做。」曾根本倏然喊出这句话，迅速阖上笔电。

「是吗？看来我必须向你道别了。」

云野察觉到曾根本有站起的意图，立刻一个闪身，来到他的背后，以左臂勒住他的脖子，将全身的体重压在他的身上。曾根本拼命挣扎，伸手想要抓住云野手中的枪，然则云野早就等着这一刻，立即扣下了扳机，小口径手枪的击发声比预期更小了一些。

只见曾根本的身体再也不争扎，云野于是放开了手。曾根本垂下了头，鲜血自太阳穴汩汩流出，他的身体微微往左倾斜，没有从椅子上滑落下来，而是瘫靠在椅背上。

云野静静等了一会，直到耳鸣结束后，才轻吁了一口气。到目前为止，完全依照计划进行。云野不禁暗自苦笑，刚刚才杀了一个人，自己却一点也不紧张。

云野回想起，从前某个接受自己提案的人在万般无奈之中，所说的一句话：「你想成为犯罪界的拿破仑吗？」云野刚听到这句话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后来一查之下，才知道那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劲敌莫里亚蒂教授note的称号。

注：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Professor James Moriarty），为知名的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主要对手，是数学系教授，在一般人眼中拥有良好的声誉，其实是世界犯罪组织首脑，自称为「犯罪帝王」，被福尔摩斯称为「犯罪界的拿破仑」。

拿虚构人物来比喻现实中的人，实在是一件非常没有意义的事情。过去曾有无数财政界人士及公众人物被云野抓到把柄，云野向他们提出了各种的提案，从来不曾为此感到良心不安。再加上连杀人也能如此冷静，云野内心不禁感慨拿「犯罪界的拿破仑」来形容自己或许颇为贴切。

云野非常清楚如何杀死一个人，在踏入现在这一行之前，他在警视厅搜查一课当了超过十年以上的刑警，每天都在追缉凶嫌。云野亲眼见过无数的命案现场，逮捕过数不清的杀人凶手。因此，他很清楚如何杀人，也很了解如何找出一个杀人者。

相反地，这也意味着云野比任何人都了解，杀人时绝对不能留下什么样的证据，以及该怎么做才能让警察相信死者是自杀。正是这样的经验，让云野能够保持高度的冷静，他不禁暗笑，自己恐怕是这世上最适合犯罪的人。

例如，云野早已调查过，这栋公寓的隔音效果还不错，当然或多或少还是会有人听见枪响，不过就算听见了，也会以为是有人在拉礼炮。或许会有邻居依稀记得枪响的时间，那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在日本社会，除非是拿着枪在屋外扫射，否则一般民众就算听见枪声，绝大部分还是得等到案情曝光之后，才会惊觉当时听见的是枪声。换句话说，在开枪的当下，完全不用担心会有人报警。

接下来，只要设法把现场布置成自杀的样子，警察根本不会发现这是一起凶杀案，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不会有任何差错。

就在这个瞬间，云野心中骤然萌生一股正在被注视的感受，他立刻转过头。能够在犯罪的过程中产生这样的直觉，而且如此相信自己的第六感，或许也算是一种犯罪的才能吧！

当云野转头望向背后的窗户，却只在窗户玻璃上看见了屋外的夜空，以及映照在上头自己的冷酷表情。不，不对！云野走向盖住了左半边窗户的窗帘，将自己的身体隐藏在窗帘后，朝着窗外窥探。

这一带虽然属于东京都内，却是相当幽静的住宅区，附近并没有高楼，只静静伫立着一些透天厝及小公寓，稀疏的窗户透着灯火。乍看之下似乎完全没有值得担心之处，但是在大约五十公尺远处，疏洪道的对岸，有一栋看起来冷冷清清的综合商业建筑。

该建筑的三楼阳台处，有一道人影……

云野凝神细看，隐约可分辨出那是一个女人，只见那女人将上半身探出阳台外，正瞧向这头。云野看不清楚女人的表情，一来距离太远，二来女人的脸上似乎戴了一副大眼镜，遮住了大部分的脸孔。

不，那不是眼镜，而是双筒望远镜……难道她都看见了？

云野轻轻将手伸向窗帘，想要将其拉上，却因为窗帘轨道上挂着晒衣架，拉到一半就卡住了。云野暗自咒骂，先将挂在轨道上的圆形晒衣架拿了下来，重新拉上窗帘后，再把晒衣架挂回轨道上。

云野将身体凑向窗帘的缝隙，再次查看对岸的综合商业建筑。原本站在三楼阳台的女人已不见人影，似乎是走进屋内了。女人虽然拉上了窗帘，或许是因为窗帘质料较薄的关系，还是可看出屋内透出灯光。

杀人的过程全都被目击了？……或许是自己多虑了。难道那五十公尺公尺外的建筑物里，真的刚好有一个人，拿着双筒望远镜观察这栋公寓，从窗户看见了曾根本被杀死的过程？这可能性应该是微乎其微才对。

是不是应该立即逃走？云野犹豫了片刻。

就算真的有万分之一的机率，那女人拿着双筒望远镜望向这栋公寓，但她真的看得出来这里发生命案吗？窗帘的轨道上挂着晒衣架，照理来说，应该至少会遮住屋内的一半景色。就算她看见了云野，应该也看不见坐在椅子上的曾根本。更何况云野在开枪的当下，是背对着窗户，那女人应该看不见枪，也听不见枪响。只要冷静思考便可以明白，绝对不会有人能预期到，在这种地方会发生枪杀事件。

而且……。云野倏然回想起来，秘书矶谷曾提过今天有狮子座流星雨，他不禁扯了一下嘴角。看来站在阳台上的那个女人，应该是在观看天空，根本不是往这边瞧，完全是自己想太多了。

云野最后决定选择不逃走，继续进行现场的伪装布置。假设真的遭到目击，就算自己现在逃跑了，现场留下太多的证据没有处理，到头来终究会被逮捕。既然如此，与其担忧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不如好好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再离开，才是比较合理的行动。

云野首先从口袋取出橡皮手套戴上，并掏出手帕擦掉手枪上的指纹，将手枪塞入曾根本那瘫软的手中，再扳合五指，使手掌做出握枪的姿势。当然除了右手之外，也不忘在枪上留下左手的指纹。

虽然使用手枪伪装自杀的案子并不常见，不过云野曾听过一起案子——手枪上因为没有死者的左手指纹，而被警方认定为谋杀案。理由很简单，自动手枪必须使用左手才能将第一发子弹上膛。

由于尸体向左倾斜，鲜血只差一点就流到左手手掌，如果自己再晚一步，让尸体的手指沾上鲜血，如何在枪上留下没有血迹的指纹就成了一大难题。另外还有一个重点，就是必须维持鲜血在手臂上的流向。要是流动的方向不自然，让警察发现尸体有被人移动过的痕迹，一切的伪装都会失去意义。

云野小心翼翼地在不移动曾根本左臂的前提下，将左手的指纹印在手枪上，接着把手枪放在下垂的右手下方。

硝烟反应及发射残渣的问题，云野也都考虑到了。当初曾根本在抵抗时，曾经试图伸手抓住手枪。由于距离非常近，曾根本的手上及身体、衣服上应该都能验出反应，警方只要一检验，必定会认为曾根本是举枪自尽。当初杀曾根本时，云野正是为了让曾根本伸手抓枪，才会故意露出破绽。

接着，云野将桌上的笔记型电脑转至自己的方向，翻开萤幕一按键盘，萤幕上马上出现要求输入密码的画面。果然没办法完全照着计划走。云野心中暗忖，不禁轻轻一笑。

云野原本预期靠着曾根本戴在手上的智慧型手表，电脑应该不用输入密码才对。常理来说，只要事先设定好解锁功能，戴着智慧型手表的使用者一靠近电脑，密码锁就会直接解开。曾根本曾经炫耀过这个功能，云野记得非常清楚。

虽说电脑刚启动之类的少数状况，还是需要输入密码，不过刚刚曾根本已输入过一次，没有理由智慧型手表无法解锁。若不是智慧型手表的解锁功能事先已被解除，就是……

云野一点也不焦急，由于这是杀人计划的重要关键，他早已把智慧型手表的解锁机制查得一清二楚。要启动智慧型手表的解锁功能，有一个条件是手表必须戴在手腕上。云野低头一看，智慧型手表还好端端地戴在曾根本的左腕，这么说来，应该是手表上的感应器出了问题。于是云野蹲了下来，仔细查看戴在尸体左腕的手表，发现有一缕鲜血流入了表壳的背面，血量并不多，如果赶紧采取行动，应该能够卸下手表而不留下任何痕迹。

云野小心翼翼地解开表带，将手表从尸体上取了下来，表壳背面的感应部位，沾上了一点血迹。云野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面纸，仔细擦拭感应部位。这么做当然不可能完全擦掉血迹，但让感应部位恢复机能应该已绰绰有余。云野同时解下自己左手腕上的手表，把手表放进口袋，然后将曾根本的智慧型手表戴在自己手腕上。

感应器立刻产生反应，要求输入密码。智慧型手表的密码不同于电脑的密码，是四个数字。云野过去常与曾根本一起工作，因此有机会偷看曾根本的智慧型手表密码。

像这样平日多加留意他人的秘密并牢记在心，在重要的时刻往往能派上用场。云野心里很清楚，想要壮大自己的公司，就必须尽可能取得并活用一切资讯。即便云野不知道曾根本的电脑密码，只要解开智慧型手表的密码，就可以靠着解锁功能解开电脑的密码锁。

云野取下橡皮手套，输入智慧型手表的密码，再重新戴上手套，按下笔电的键盘按键。智慧型手表轻轻震动，通知解开了电脑的密码锁，电脑萤幕上也出现桌面的画面。

云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USB随身碟，插在电脑上，开启曾根本平常所使用的收信软体，建立一封新邮件。云野早已事先打好了一封遗书，保存在USB随身碟内。此时，云野的手上戴着橡皮手套，不必担心会留下指纹，只是过度碰触键盘，还是有可能会把原本应该有的曾根本指纹抹掉，引起警方的怀疑。因此，云野只以最小限度的操作，完成了这封邮件。

内容大致上是，抱怨女朋友因为自己有前科而提分手，以及厌烦了揭他人疮疤的工作。云野在写这封遗书时，刻意掺杂了一些现实生活中实际发生的事情，而且这封遗书的寄送对象，就是设定云野自己。

云野接着使用USB随身碟里的特殊工具，从笔电里找出了对自己不利的档案，并加以删除。利用这种特殊工具所删除的档案，不仅很难复原，甚至连同档案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可以完全消除。

幸好曾根本并没有把档案存在云端空间的迹象，要把云端上的档案完全消除到不留痕迹，就比较麻烦一些了。除此之外，云野也确认过曾根本并没有透过电子邮件，把档案寄给任何人，但为了保险起见，云野还是删除了遗书以外的所有档案。而云野事先准备好的遗书档案，当然也利用USB随身碟里的工具彻底清除了。

云野故意打开遗书信件，这么一来，当警察解除电脑密码锁时，首先看到的就会是这封遗书。一切确认妥当后，云野寄出了信件。

处理完笔电里的档案之后，云野阖上了笔电的萤幕。虽说一个要自杀的人还刻意阖上笔电似乎有点不太自然，这个部分现下也只能妥协，因为在云野开枪的当下，笔电的萤幕是阖上的状态。萤幕若保持开启，警方在分析笔电时却没有在键盘上发现任何微量金属，也就是所谓的发射残渣，必定会产生怀疑。

像这样的细节，一定要非常谨慎小心。反过来说，只要这些细节都注意到了，要瞒过警方的科学办案手法，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云野将笔电移回桌上原本的位置，USB随身碟则故意留在笔电上，并不打算带走。因为优秀的电脑鉴定人员能够查出电脑曾经连接USB的时间。反正这个USB随身碟本来就是曾根本的东西，是云野从他的办公桌上偷来的，购买收据上还留有曾根本的指纹。

云野也解除了曾根本的手机密码锁，并删除里头的所有纪录。云野世擦掉了自己的指纹，并且在手机上留下曾根本的指纹，接着云野在屋里左右查看，确认没有其他电脑。

智慧型手表当然必须戴回曾根本的手腕。云野仔细将整只手表上的自身指纹及发射残渣全部擦拭干净，并在手表萤幕上留下曾根本的右手指纹。这么做是为了避免产生只有手表萤幕没有验出发射残渣的状况，若擦拭得太过干净，反而会让警方认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附着微量金属。由于发射残渣本来就不会均等分布，即使整只表上完全没有，并不算是什么可疑的现象。

鲜血不断从尸体的头部流出，沿着左臂滑落，在窗户附近的地板上积了一大滩。云野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鲜血，将智慧型手表戴回曾根本的左手腕上。表壳背面感应部位的擦拭痕迹，应该会被不断流下来的鲜血覆盖。

戴上手表后，鲜血确实流进了手腕与感应部位之间的缝隙。解下手表会让血流的方向产生变化，按常理来说，当把手表戴回去时，应该会产生不自然的血流痕迹，不过云野故意把手表戴得松一些，来避免发生这样的状况。

云野再次转头望向紧闭的窗帘，那是云野刚刚自己拉上的，必须重新拉开才行。因为在开枪时，右侧的窗帘是开启的状态，并露出了后头的玻璃窗。这意味着玻璃上可能沾着许多肉眼看不见的微量血迹及发射残渣，一旦警方发现玻璃上的那些痕迹，便会明白有人在曾根本死后把窗帘拉上，这么一来，自杀的伪装就会功亏一篑。

云野站在窗边，自窗帘的缝隙查看窗外的夜景。对岸的综合商业建筑的三楼点着灯，窗帘依然是拉上的状态。应该真的是自己杞人忧天吧！云野于是取下圆形晒衣架，拉开了窗帘，自己的脸孔映照在玻璃上，表情依旧沉着冷静。

此时，云野隐身在窗帘后，不用担心会被人从窗外看见。他就这么观察窗外的景色好一会，附近街道上别说是警察，就连个路人也没有。看来离去时，不必担心会被人撞见。

云野将手上的晒衣架挂回窗帘轨道上，当然并没有忘记擦掉指纹。云野虽然手上戴着手套，但当初第一次拉开窗帘时，他一时大意忘了先将手套戴上。或许是因为突然感觉到来自窗外的视线，才会没有多想就采取行动。晒衣架上的部分位置若完全没有指纹，似乎不太自然，不过警察应该不会连晒衣架也拿来采验指纹。

警察组织就跟其他的任何组织一样，人手跟时间都有限，他们只会对最可疑的位置采验指纹。像这种看起来是自杀的案子，他们的采验应该也是敷衍了事。

更何况，就算他们发现晒衣架的部分位置没有指纹，这也不能证明任何事。因为晒衣架上的其他位置应该还是会有曾根本的指纹，没有人会怀疑是有人把一部分给擦掉了。云野接着又将窗帘上自己曾不戴手套摸过的位置，仔细擦拭干净。

如此一来，整间屋里再也没有自己的指纹。就像这样，云野一一消除掉警察可能会注意到的科学证据。

云野冷静地环顾屋内，做着全盘的检查。有没有哪个地方疏忽了？一时的大意，就有可能留下致命性的证据。

然而，这样的细心检查果然发挥了效果。

云野发现了一个意外的疏失，他看着那样东西，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

尸体的周围并没有那个东西造成的痕迹，总不能把那个东西遗留在现场，看来只有把那个东西带走了。把那个东西带走，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云野在心中反复推敲。

云野最后下了结论，认为就算带走了，警察也不会发现。于是，云野把那个东西装在塑胶袋里，塞进公事包中。

一切妥当后，云野披上大衣，走出了门外，以事先准备好的钥匙将门锁上。那是以3D列印技术制作出来的钥匙，警察绝对无法追查出源头，现场也没有留下任何证物。

云野走下楼梯，来到公寓外，他重新戴上手表，瞥了一眼时间。犯案时间约十五分钟，接下来只要依照事先规划好的路线回去就行了。云野早已查得清清楚楚，这条路线上没有任何监视器。

真是太简单了。云野内心思忖着。

夜晚一片寂静，完全没有警察的踪影。

＊＊＊

「是真的啦！」

凉见梓将手机抵在耳边，从窗帘的缝隙朝窗外窥望，她眯起双眼，仔细观察对岸公寓的四楼窗户。梓所待的房间是三楼，由于这一栋建筑物的地基位置较高，朝对岸公寓四楼望去时，是微微俯瞰的角度。

梓透过双筒望远镜望去，窗帘是拉开的状态，因为被阳台的栏杆遮住了，只能看见屋内的上半部，现下屋里已经没有人了。

『我说你啊！』电话另一头传来母亲无奈的声音。『这种时间打电话回来，就只是为了说这种傻话？』

「我是真的看见了嘛！」梓情绪激动地大喊。

『别再胡说八道了！』

一如梓的预期，母亲的态度相当冷淡。

『什么对面的公寓闯进了拿着枪的强盗……』电话那头传来了清晰可辨的叹息声。『这里可是日本，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你是不是又喝酒了？我想你一定是看错了吧！我真的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会胡思乱想的孩子。你还是先冷静一下，好好把事情想清楚。』

「我是……喝了酒没错……」梓完全无法反驳。

梓所住的这栋建筑物，是过世祖母所留下来的。从前祖母在世时，在一楼开了家小酒馆，二楼及三楼都是住家。如今一楼改装成出租店面，但因为地点不佳，没有人愿意承租。梓还没有结婚，独自住在二楼及三楼。

这栋建筑物最让梓满意的，是三楼有着宽敞的阳台。她经常像今天这样，在阳台上享受着凉风，一边看星星一边喝啤酒。听说今天晚上有狮子座流星雨，梓独自仰望夜空，借由观星来排遣寂寞的心灵。

没错，寂寞的心灵。梓最近才刚失恋，还没有办法走出伤痛，只能独自一人喝着闷酒。流星雨就算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得到，只是梓天空看腻了，才会随手拿起望远镜，朝着对岸公寓亮着灯光的窗户窥望。

虽然不甘心，但母亲说得没错。梓有自知之明，自己是个很会胡思乱想的人。

这里可是日本，只有警察及黑道人物才持有枪械。不管是警察还是黑道人物，都不太可能闯进公寓里抢劫，而且梓所看见的只是非常短暂的一幕。

屋里的人立刻拉上了窗帘，不久之后，窗帘再度被打开，屋里已经一个人都看不到了。如果真的有人开枪，照理来说，枪声会被街坊邻居听见，引起一阵骚动。既然没有任何人察觉枪响，可见得真的是自己看错了。要不然，就是在拍摄影片。

梓蓦然回想起，自己从前看过一部警匪片。一个耳后头发有点长的刑警，目击了一场枪战，慌忙想上前阻止，后来才发现那些人只是在拍电影。这部警匪片是在哪里看到的，梓已经记不清楚了，或许是租来的DVD吧！

梓一边和母亲通电话，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烦恼着这件事。她在镜子前面停下脚步，以手指抠了抠鼻头的黑斑。

「好吧！或许那个人只是拿着玩具枪在胡闹。」

『一定是你搞错了。幸好你没有报警，不然这个脸可就丢大了。』

还好先打电话给母亲，没有给警察添麻烦。有谁会相信浑身酒气的女人说的话？

逐渐恢复冷静之后，就连梓自己也不认为以双筒望远镜看见了那一幕。这里可是日本，怎么可能有人敢那样胡乱开枪。何况如果那真的是一起命案，明天那栋公寓底下一定会停着很多辆警车，闹得沸沸扬扬吧！就算真的要报警，也可以等到那时候再说。

梓又跟母亲聊了几句之后，便结束了通话。

陡然间，梓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睡意，只想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最近梓一直处于睡眠不足的状态，前阵子因为书籍装帧及杂志短篇作品插画，面临截稿的压力，几乎没有时间睡觉。梓决定把一切忘掉，好好睡一觉再说。

不管是刚刚看见的那一幕，还是失恋的心情，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回想起来，前几天晚上广播节目里的星座占卜，说自己最近会遇到真命天子。没错，只要不放弃希望，终有一天必定能够遇上好男人……自己的择偶条件并不高，只要长得帅又有钱就行了……

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吧！梓心想着，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

接下来的几天，云野泰典过着与以往毫无不同的生活。

云野每天慵懒地坐在社长室的椅子上，看着一份又一份的文件资料，毫无刺激感可言。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自从征信社壮大之后，自己亲自前往调查现场的机会，可说是少之又少。

曾根本的尸体被人发现后，曾有几名刑警来到云野的征信社，他们只是简单问了几句话便离去了。警方似乎认定曾根本是死于自杀，丝毫没有怀疑。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来现场为密室状态，二来还有一封作为遗书的电子邮件。再加上现场没有任何不寻常的蛛丝马迹，而且只要追查曾根本的过去背景，就可以查出那把手枪的来历。即便是从前还在当刑警时的云野自己，也不可能看出这是一起凶杀案。

云野不禁感慨，原来杀人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事情，明明杀了一个人，自己却连恶梦也没做一个。云野非常冷静地订定了完美犯罪的计划，还真的做到了，心里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就只是一如往昔冷静地排除掉一个障碍而已。

对云野来说，杀人甚至不是一件能够获得成就感的事。

自从妻子过世之后，这十多年来，云野一直处于这样的心理状态。征信社成长速度惊人，身边自然少不了歌功颂德的人物，云野自己的心里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在经营的过程中，云野靠着水面下的利益交换，与政界、财界的许多大人物都建立起紧密的关系，不过他并不认为自己真的妥善运用了这些关系。

到头来，这些关系不过是换来了金钱与名声，让征信社的规模更加巨大而已，无法带给云野一个未来的明确目标。虽然生活不愁吃穿，金钱与名声并没有办法让自己回到妻子还活着的时候。

云野对着手表发起了愣，猛然回过神来，瞄了一眼表面，距离下一场会议还有时间。在会议开始之前，必须先为接下来相当重要的法人调查案，构思出计划的梗概才行。

就在这时，云野偶然间想起了某个记者所说过的话——

「那是个姓远藤的男人，与云野有着很深的合作关系，他可不是什么正义之士，说穿了只是个为了钱而当记者的贪婪之辈，云野曾有好几次花钱向他买消息。去年的某一天，远藤提起了一个据说源自警视厅记者俱乐部note的传闻。」

注：记者俱乐部，是日本各大媒体为了长期进行采访，设置在公家机构或大型企业内的组织，多半有记者轮流值班，以便一有风吹草动能立即采访。

那天的对话，地点是在银座某酒吧的一角。

云野已不记得两人原本所谈的话题，只记得远藤露出猥琐的笑容。

「凭云野先生的能耐，就算杀了人，也绝对不会留下证据。」

「你别胡言乱语了。」云野一边推敲远藤的言下之意，一边淡然地笑道：「日本的警察相当优秀，不管是什么样的案子，都能抓出凶手。」

云野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管是科学调查，还是刑警的办案技巧，你都一清二楚。只要你有心，绝对不是难事。」远藤笑着说完，随即话锋一转，令人摸不着头绪地说道：「不过，你也要小心一点，听说警视厅现在有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

「我在记者俱乐部有个朋友，这是他跟我说的。不过，这听起来很蠢，我自己是不太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只适合在喝酒时拿出来闲聊。」

「难道是什么科学调查的新手法？」

「不，刚好相反。」远藤嗤嗤笑了起来。

「刚好相反？」

「他们找了一个有通灵能力的女人来协助办案。」

「是漫画看太多了吗？」云野不禁喷笑出来。

「我那朋友也向我抱怨，他好不容易探听到这个消息，说出来却没人相信。这种传闻要让一般的成年人采信，还真是不太容易。我那朋友还说，那个女人可以和幽灵对话，不管任何案子都可以破解。听说外国的FBI之类的调查组织，有时也会找这种人帮忙查案呢！」

「那只是连续剧里的情节吧！」

「或许吧！」远藤低头看着酒杯，开心地笑了起来，看似已经喝醉了，口气却相当的认真。「最近不是有个专挑女人下手的连续杀人魔，把整个社会搞得鸡犬不宁？」

「是啊！」

「那家伙杀人从不留下证据……我那朋友说，那个通灵女人已经查出了眉目，没多久应该就能把杀人魔揪出来。」

「你真的相信那种话？」云野感到哭笑不得。

没想到远藤竟然会相信这种荒诞不经的迷信谣言，看来以后从这个人口中说出的消息都不太能信了。云野心里如此忖度。

远藤自己似乎也是半信半疑，他喝了口酒，笑着摇了摇头。

「你当成笑话听听就好。那个杀人魔若真的被逮到的话，或许我会相信也不一定。」

远藤接着说出那个通灵女人的名字，其消息来源，当然也是那个记者俱乐部的朋友。

从那天之后，远藤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而云野跟远藤也有好一阵子没有见面了。

然而，云野记得十分清楚，当时说完这些话的隔天，全日本的电视台都在大肆报导杀人魔终于落网的消息。云野因而对这件事大感兴趣，开始透过一些管道搜集关于杀人魔落网过程的消息。

据说那杀人魔真的很有一套，多年来犯案从不留下任何证据。他相当清楚警察的办案手法，且从来不曾被监视器拍到身影。为什么这么厉害的人物，会突然被警察逮捕？关于这一点，没有人能够说出个所以然来，所有的新闻媒体都无法提出合理的说明，网络上出现了很多探讨的声音，最后也只是不了了之。

在调查传闻的过程中，云野查到了一个令自己背脊发凉的消息。

那个杀人魔曾与一名通灵人士一同协助警方办案……

云野整个人仰卧在社长室的椅子上，闭上双眼，将手上的资料抛在桌上。如今这件往事突然浮上心头，多半是因为自己刚杀了一个人。

熟悉警察办案手法、绝不留下任何证据的杀人凶手，这种人竟然会落网。唯一的可能是……。云野轻轻一笑，这真是太荒唐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云野感觉到一股不祥的预感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当初远藤所说的那个通灵人士，叫什么名字来着……。云野还记得当时自己很惊讶，没想到那个通灵人士竟然是个年轻女人，只是偏偏就是想不起那女人的名字。

突然间，桌上的内线电话机响了起来，云野按下扩音按钮，话机传出矶谷的声音。

『社长，来了几位警视厅的人……』

「噢？」云野感到有些诧异。「让他们进来。」

云野在贵宾室里会见了这几个人。其中的两名刑警，前几天已经来过一次，他们都隶属于警视厅搜查一课。从前云野还在当刑警时，本厅里并没有这两人。其中一个姓岩地道，是个看起来相当老练的警部补；另一人则姓虾名，不仅年轻且有张娃娃脸。上次只有这两人来拜访，这次却来了三个人，除了两名刑警之外，后头还跟着一个女人。

那是个美丽的女人，虽然身上穿着套装，柔和的卷发及带给人甜美印象的脸部彩妆，在在都说明了她并非警界人士。脸上戴着一副红框眼镜，藏在眼镜后头的双眸散发出智慧的神采，仿佛想要看穿云野的底细。

「这位是……？」云野看着女人问道。

两名刑警坚持不肯就坐，女人则站在门口附近，对着云野露出温柔的微笑。

「她是协助办案的专业人士。」岩地道脸上堆满友善的笑容。「严格来说，她不是警察，如果你觉得不自在，我们可以让她在门外等。」

「没有什么不自在。」云野耸肩说道：「只是我有些意外，警察竟然会跟外人一起行动，看来你们的做法，已经跟我当年有很大的差别。」

「我们认为这么做有助于案情的厘清。」岩地道一脸认真地说道。

「她是哪方面的专业人士？」

「这点暂时不便透露。来，打个招呼吧！」岩地道说完，转头对着女人轻轻颔首。

女人走上前来，才走了两步，脚就被沙发的边角绊到，整个人往前扑倒，发出了「哇哇」的可爱尖叫声。云野赶紧伸手将她扶住，以免她的头撞上了桌角。

「对、对不起！我真是的……」

女人在云野的手臂里抬起了头，脸上的眼镜变得歪歪斜斜，镜片背后的瞳孔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这女人的瞳孔竟然是翠绿色，或许是混有外国血统吧！

「我叫城冢翡翠。这次的案子，我会尽可能提供协助。」

「城冢……」

云野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全身仿佛窜过了一股电流，下一秒，他扬起了嘴角。

「怎么了吗？」自称叫翡翠的女人，露出纳闷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名字很奇特。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云野轻轻摇着头。

「哇哇，对不起！」女人发出尖锐的叫声，赶紧与云野拉开距离。

云野的手臂上还残留着女人身上甜腻的香气。

城冢翡翠……。云野在嘴里默念这个名字。没有错，当初远藤所说的那个通灵人士，名字正是城冢翡翠。

翡翠正如其名，有着一对翡翠色的眼珠，只见她眯起了双眸，腼腆地凝视着云野。云野与她四目相对，暗自提醒自己保持冷静，眼前这个女人，正是当初远藤所戏称的「警视厅的秘密武器」。

为什么那两名刑警会把这个女人带到自己的面前来？很可惜，可以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个——自己已经被警察盯上了。

「对不起……」翡翠双颊飞红，显得又羞又愧。「我真的是太笨手笨脚了。」

「我实在是有点好奇，你是哪方面的专家？」云野笑着问道。

不过刹那之间，云野就已恢复了平静，脑袋有如机械一般正常运转，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今天几位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云野沉稳地问道。

面色严峻的岩地道开口解释来意。

「首先，是关于前几天提到的手枪一事，我们查出一些眉目，顺便来告诉你一声。」

「当初你们问我知不知道那把手枪的来历……现在你们查出来了？」

「我们分析了膛线痕，发现这是一把来历相当特别的枪。正如同我们当初的预期，这与曾根本从前加入的黑道帮派有关。十多年前，曾根本参加的黑帮与另一个帮派发生过枪击战，当时他们主要使用的手枪有两把，后来那个黑帮解散了，两把手枪都下落不明。」

前几天，两名刑警前来拜访云野，询问云野知不知道曾根本那把手枪的来历，云野于是把曾根本的过去经历告诉了两人。

云野有个隶属于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的好友，两人打从就读警察学校便颇有交情，也是那好友将曾根本介绍给了云野认识。从前曾根本为了脱离黑帮组织，自愿担任警方的内应，也因为这层缘故，当曾根本服刑期满出狱后，任职于组织犯罪对策部的好友，便将曾根本介绍给云野，希望云野的征信社能够雇用他，让他有一份正当的收入。

那已经是距今大约十年前的事了。当时云野的征信社正处于人手不足的状态，云野想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于是便答应了。曾根本工作相当认真，虽然薪水不多，却是任劳任怨，远超过云野的预期。说穿了，就是个给一点钱便能让他为自己卖命的小卒。

岩地道接着继续说明。

「那个黑帮组织之中，有个成员逃了很久，直到几年前才落网。前几天我们去找他，问了很多问题。他说在落网之前，已经把那两把手枪交给了曾根本，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曾根本背叛了组织。根据他的说法，他是在五年前把枪交给曾根本，当时曾根本已经是你的职员，你没听他提起什么吗？」

云野并不认识那个坐牢的黑帮成员，却暗自窃笑，没想到警察这么快就问出这些往事。

「五年前吗……？」云野故意装出回想的表情，半晌后说道：「我想起来了，当时好像有黑帮人物来找曾根本，他不知该如何应付，因此跑来找我商量。我告诉曾根本，你已经金盆洗手了，何况当初参加的黑帮也解散了，没有必要再与那种人扯上瓜葛。但是那个黑帮人物从前好像是很照顾曾根本的大哥，所以曾根本很烦恼……原来如此，大概就是那个人，把枪交给了曾根本。我原本没有想太多，只以为那个人是来跟曾根本讨些跑路费。」

当然实际上的状况并非如此。

曾根本在烦恼了很久之后，把自己拿到了两把手枪的事情告诉了云野。云野劝曾根本把枪交给自己，还声称自己有办法透过关系转交给警察，如此一来，曾根本就不必背负任何刑责。由于云野从前当过刑警，这番话非常具有说服力，曾根本丝毫没有怀疑，就这么交出了两把手枪。

然而，云野却偷偷藏起了这两把手枪，心里猜想这东西将来必定能派上用场。

「不过，现在至少我们明白枪的来历，没想到曾根本竟然会举枪自杀……」

警方既然已经查出了手枪的来源，照理来说，应该会更加深信曾根本是自杀才对，但这两名刑警却带着这个据说有通灵能力的女人来找自己，这意味着……

「咦？」

女人突然发出了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古怪声音，声音虽然娇柔可爱，却显得相当做作虚伪，引起了云野心中的不快。云野转头一看，只见翡翠正偏着头，一脸满是狐疑。

「那另一把手枪跑到哪里去了？」翠绿色的水眸流露出质疑之色。

「你们还没有找到？」云野歪着头反问。

「包含曾根本的住处在内，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搜索过了。前几天来拜访时，我们也查看了办公室，同样一无所获。」

「原来如此……」云野望着天花板，露出思索的表情。「会不会是有其他帮派人物来找他，拿走了那把枪？」

「唔……那不是很奇怪吗？」翡翠娇声说道。

「怎么说？」云野望向翡翠，尽可能不显露出心中的戒心。

眼前这个有通灵能力的女人，是否已经从自己的身上看出了什么？抑或曾根本的亡魂已经将真凶的名字告诉了她？虽然这想起来相当荒唐，既然警察将她带在身边，实力恐怕是不容小觑的。

她没有回答云野的问题，乍然弯下了腰，按着自己的脚踝，双眉微蹙。

「抱歉，我刚刚好像有点扭伤脚了，能让我坐着说话吗？」翡翠一脸尴尬地说。

「好，当然。」

她走向沙发，坐了下来，不停搓揉着纤细的脚踝。

「你刚刚说很奇怪，指的是什么？」

「咦？」翡翠仰起脸，微微歪着脑袋，露出不解的表情，片刻后，她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合拢双手说道：「对，我想起来了。」

只见她展颜欢笑，提出了可疑之处。

「前黑帮成员跑来找曾根本先生，取走了手枪，这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状况。但是只拿走一把，不是很奇怪吗？既然曾根本先生手上有两把，不是应该两把都带走吗？」

云野听了翡翠的质疑，不禁心中窃笑。

「我倒不认为这有什么奇怪。曾根本或许是留下了一把手枪，当作代为保管手枪的报酬。要不然就是手枪根本不是被黑帮成员取走，而是曾根本把其中一把变卖了；毕竟他曾经混过黑道，要找到管道变卖手枪并非难事。」

「唔……就算是这样，那也说不通。」翡翠以手抵着脸颊，歪着头说道。

「还有什么疑点吗？」

「枪上的指纹……」翡翠话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朝岩地道等两人说道：「啊！岩地道先生，你们要不要坐下来谈？社长先生应该不会介意吧？一直站着实在有点可怜，也会让我分心，没办法好好说话。」

两名刑警互看了一眼，云野朝他们点点头，两人于是在侧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而云野也走到翡翠对面的沙发坐下。

「请继续说吧！」云野催促道。

「咦？」翡翠抚着脸颊，错愕地看着云野。

「不是还有疑点吗？你刚刚提到了指纹什么的……」

「啊！对。呃，是什么来着……啊！我想起来了。那个指纹的残留状况非常不自然。」

「非常不自然是什么意思？」

「这把手枪是自动手枪，属于将弹匣插入握柄内的类型。警方采验弹匣及内部子弹上头的指纹，只找到了其他黑道成员的指纹，却没有曾根本先生自己的指纹。另一方面，在手枪的外表，也就是握柄、扳机、解除安全装置的拨片、滑套等处，只采验到曾根本先生的指纹，并没有其他人的。如何？是不是很不自然？」

「很不自然吗？」

「当然很不自然。」

翡翠摊开双手，将五指像翅膀一样拍动。云野不明白她这个动作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弹匣上头只有其他人的指纹，没有曾根本先生的指纹，这代表曾根本先生从来没有摸过弹匣。如果连弹匣也没摸过，要怎么确定枪里有没有子弹？当然拉开滑套，就可以确认第一发子弹是否上膛，只是一般来说，正常的做法还是会取出弹匣来确认。如果连枪里有没有子弹都不知道，要怎么自杀？」

云野点了点头，心中一点也不惊慌。这番推论乍听之下很有道理，说到底也只是门外汉的半吊子推理，要加以反驳一点也不难。

「或许是这么回事吧……曾根本当初刚拿到枪时，枪的外表沾上了他的指纹，当他把枪拿回家之后，越想越不安，总觉得枪上有自己的指纹会惹上麻烦，于是就把枪上的指纹全部擦掉了。至于弹匣，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拿出来过，当然没有擦拭的必要。」

翡翠歪着头，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云野继续揣测。

「此后，或许他每次碰枪时，都会戴上手套。他是个做事很谨慎的人，这是很合理的推测。当然他也曾戴着手套退出弹匣，确认里头有子弹。他就这么把手枪暗藏在自己的身边，后来决定要自杀时，不再需要担心枪上有没有自己的指纹，所以没有戴手套。由于他已经确定枪里有子弹，根本也没必要触摸弹匣。如此一来，枪身及弹匣上的指纹，就变成了你所说的状况，这样你明白了吗？」

「原来如此……云野先生不愧是曾经当过刑警的人，分析得真是合情合理。」翡翠依然歪着头，并没有完全信服。「然而，手枪只有一把，实在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我总认为答案或许更加单纯。」

「例如呢？」

「例如……曾根本先生并非死于自杀。」翡翠凝睇着云野，碧绿色的双眸绽放锋芒。

「噢？」

在云野的催促下，翡翠以手抵着脸颊，缓缓地说出推论。

「可能有某个人以手枪杀害了曾根本先生，再伪装成自杀的样子。凶手先擦掉自己的指纹，再把枪放入曾根本先生的手中。只要这么一想，枪上的指纹状态就合情合理了，而且也能说明为什么手枪只有一把。曾根本先生住处的另一把手枪，被凶手带走了……」

「不可能吧？」云野装出惊愕的表情。「这是很有意思的推论，不过曾根本是死于自杀，这不是已经确定的事情吗？」

「警方找到了目击证人，能够证明我这个推论。」

岩地道等两人听到这句话，同时吃惊地望向翡翠，显然翡翠擅自说出了必须保密的侦办进展，她却显得毫不在意。

「目击证人……？」云野嘴上反问，状况却已了然于胸。

「没错，有人看见当时有个可疑男子，手上拿着手枪。那位目击证人担心是自己看错了，并没有马上报警。直到案情传了开来，那位证人才赶紧通报警察。」

果然是这么回事！自己在案发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刑警却怀疑案情不单纯，还带着通灵人士找上门来……唯一可能的理由，就是出现了目击者。云野心中如此忖度。

正因为早已猜到这点，云野才能在两名目光如电的刑警面前，表现得泰然自若。过去的经验告诉云野，刑警的眼力是相当可怕的威胁，他们会仔细观察嫌疑人的表情变化，一旦发现不对劲，便会紧咬不放。至少从前云野是这样的刑警。

果然当时窗外真的有目击者……

不过，云野心中一点也不焦急。明明有了目击证人，刑警却采取这种拐弯抹角的战术，已证明了一件事——该目击证人的证词并不具充分的有效性。

「噢，你的意思是说，有人看见曾根本被枪杀？」云野问道。

翡翠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没有，那位目击证人只是看见有个男人手持手枪，并没有看见曾根本先生被枪杀的瞬间。那位目击者当时喝醉了，不仅不记得男人的脸，许多细节都记不清楚。」

「若是这样的话，那个手持手枪的男人，会不会其实是自杀前犹豫不决的曾根本？」

翡翠眯起了眼睛，表情看起来像是被人抓住了痛脚。

「原来如此……当然不无可能……」原本振振有词的翡翠，气势受挫，一时语塞。

一般人根本不会发现这态度上的变化，只不过云野是观察他人表情的专家，并非普通人。云野也不太清楚，自己的眼力到底是来自担任刑警期间的训练，还是与生俱来的才能。可以肯定的是，云野能够在谈话中察觉对方的细微感情变化，看穿对方的谎言。过去云野正是靠着这个能力，逮捕了无数的犯罪者。

此时，云野已清楚看出翡翠没有料到自己会这么说，气势因而大减，这也意味着对方已无法再发动攻势……

以上这些观察，都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还有其他能够证明这起案子是凶杀案的证据吗？」云野转头向岩地道问道。

这年轻女人及两名刑警，多半是想要借由自己惊慌失措的模样，来验证他们对案情的研判并没有错。没想到自己的极度冷静，令他们的计谋无法得逞。

「很可惜……我们目前没有找到其他线索。」岩地道急忙想要掩饰狼狈的表情。

「如果真的是他杀，这代表我最重要的部下是死于他人之手。我好歹曾经也是个刑警，绝对会倾全力协助调查工作。不过，只凭前面所提到的目击证词，不禁让我怀疑所谓的可疑男子，其实只是曾根本自己。听说曾根本的女朋友因为得知他的前科而跟他闹分手，我猜他是因为这个缘故而轻生。死亡现场是密室，再加上枪已经查到了出处，如果没有其他证据，我想很难判定他是遭到了杀害……」

云野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翡翠及两名刑警一时哑口无言。

看来他们手上已经没有王牌了。

「还有其他事情吗？」云野笑着问道。

「没有了，我们主要只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关于枪的事。」岩地道摇头回答。

「很可惜，我完全不知道另一把枪的下落。黑帮分子把枪交给曾根本的事，我也是听你们说了才知道。」

「好吧！如果你想到了什么，请随时联络我们。」

两名刑警说完，便起身离去，翡翠也跟着两人走出了贵宾室。

云野吁了口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对了，社长先生，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翡翠倏忽又打开门，将头探了进来。

「什么问题？」云野吃了一惊，转头看着翡翠。

翡翠的脸上丝毫没有歉疚之色，只是堆着灿烂的笑容，走回门内。藏在眼镜后头的一对视线异常犀利，笔直朝着云野射来。

「社长先生，请问你有开枪杀人的经验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令云野一时瞠目结舌。

「怎么突然问这个……」

「其实我有通灵能力。」翡翠以手抵着脸颊，偏首垂眉，表情仿佛是要说出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我能看见一个人的气场。社长先生，你的气场看起来像是开枪杀过人。」

「你这句话暗藏玄机。言下之意，是我枪杀了曾根本？」云野淡淡一笑。

「怎么可能！」翡翠吃惊地杏目瞪圆，表情夸张而虚伪。「我绝对没有这样想。唉，我这个人就是少根筋，如果让社长先生这么认为，我向你道歉。不过，社长先生既然从前当过刑警，应该多少会有逼不得已而射杀歹徒的时候吧？」

「我很幸运，并没有机会开枪。现实中的警察不同于警匪片，绝大部分的日本警察一直到退休为止，都不曾朝人开过枪。很遗憾，你完全猜错了。」

「哎哟！看来是我搞错了，请原谅我的失礼。」翡翠低头鞠了一躬。

「你所谓的专业协助，该不会就是靠你的超能力吧？」云野笑着说道。

「这是秘密。」

翡翠在嘴唇前方竖起食指，接着转身退出门外，这次她才真的离开了贵宾室。

云野在没有人的贵宾室里静静等了好一段时间，心里不禁暗笑，这个通灵女人可真是大胆，刚刚的举动，无疑是向自己宣战，她完全没有掩饰对自己的怀疑。

然而，云野从头到尾都维持着冷静的态度，甚至感觉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在空无一人的贵宾室里，云野微微扬起了嘴角。

＊＊＊

千和崎真正在厨房泡着咖啡，使用的是今天才刚买的无咖啡因咖啡豆。

不晓得滋味如何？目前闻起来香气没有任何问题。

真取来两只马克杯，从冒着热气的咖啡机倒出两杯咖啡，放在托盘上，当然也没忘记附上方糖罐。

真端起托盘，走向雇主的房间，敲了门之后，等候门内传出回应，才将门打开。

真的雇主正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不知何时已换好了衣服。她穿着一件T恤，上头写着「丑小鸭」，中间印着模糊的黄色鸭子图案。那是真花钱买来的心爱T恤，最近一直找不到，原来是被雇主偷走了。雇主的下半身穿着一件量贩店买来的红色运动裤，看起来就像是个刚回到家什么事都不想做的女高中生。

只见翡翠的腹部摆着一颗枕头。

「喝咖啡吧！无咖啡因的。」真说完，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桌上。

「谢谢。」翡翠在床上慵懒地应了一声。

她正在将一份夹带了照片的资料高高举向天花板，身旁也散落不少看似差不多的资料。

「看出什么了吗？这次的对手好像很难应付呢！」

靠着眼镜上头的针孔摄影机及耳机，真与翡翠能够做到即时的资讯共享。虽然解析度很低，用于记录及分析基本上没有问题。

真并不清楚对方的反应令翡翠作何感想，但自从回来之后，翡翠就一直闷闷不乐。真自己也反复看了好几次影像档，实在看不出那个姓云野的男人有一丝一毫的惊愕，就连听见翡翠有通灵能力时，依然一副老神在在，看来翡翠过去的手法对这个人是行不通的。

「我投降了，完全找不到证据。」

翡翠闭上了眼睛，不停唉声叹气，她双手一瘫，手上的资料全都落在床上，这些资料里巨细靡遗地记录了案发现场的状况。

翡翠抓着肚子上的大枕头，慢吞吞地挺起上半身。

「不愧是前搜查一课刑警，非常清楚警方的科学办案手法。跟那个该死的变态连续杀人魔有几分相似，犯案的现场完全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就连手枪的来历也是毫无破绽，唯一能证明那是一起凶杀案的证据，只有酒醉的凉见小姐那不具说服力的证词……」翡翠一边咕哝，一边将手伸向矮桌，以手指捏起方糖，放入杯中。「如果她能指认得出凶手就好了。」

「是啊！要是她能想得起凶手的脸，我们至少还有一点胜算。」

「不过……云野有没有可能担心被她指认出来，下毒手将她杀了？」

「怎么可能。」翡翠笑着说道：「一来动手杀人的风险太高，二来凉见小姐要是离奇死亡，等于是告诉警察『曾根本先生是死于他杀』。」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翡翠将方糖一颗颗投入杯中，数量多到真已经懒得数了。

「你上次不是说，凶手从现场带走了一些东西吗？」

「应该早就被处理掉了，不可能当作证据。」

「凶手到底带走了什么？」

「袜子。」

「袜子？」

「对，死者的袜子。正确来说，是吊在圆形晒衣架上的袜子。」

「为什么凶手要带走那种东西？」

「阿真，你先自己想想看，这就当作你的作业吧！」翡翠看着马克杯，继续投入方糖。

凶手把袜子带走了？真是莫名其妙……

「但这无法成为证据，不是吗？」

「没错，光靠这个无法成为锁定凶手身份的证据。这次在案发现场什么证据也找不到，真是让人相当头痛的敌人。我们的心理战完全无法发挥效果，想起来更让人生气。」

真也感觉得出来，那是个极度冷静，丝毫不带感情的男人。如果那个男人真的就是凶手，他在下手的瞬间肯定是面不改色。

这不禁让真感到有些背脊发凉，不知道为什么，真感觉让翡翠接近那个男人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真转头望向翡翠，她终于不再朝着杯里扔方糖，正端起杯子吹了吹，轻啜一口，立刻皱起了眉头。

「好苦。」

「咦？」真疑惑地问道：「你加了那么多方糖，还会苦吗？」

「完全不够。」

「真的吗？」

翡翠将马克杯递给真，真伸手接过，满腹狐疑地喝了一口。

这是什么可怕的甜死人液体……

「太甜了！」真将马克杯推还给翡翠，揶揄道：「你的味觉是不是有问题？」

「你真失礼。像上次蛋白霜太甜，我也感觉得出来。」

「喝这么甜，小心生病。」

「放心，我没有打算全部喝完。」

这个臭丫头。

「加入糖可以让滋味更有深度。阿真，你竟然敢喝黑咖啡，那种东西我喝一口大概就会升天。」

「又不是三岁小孩。」

苦涩的热咖啡疗愈了麻痹的舌头。

「阿真，你这种不喝黑咖啡就是小孩的想法才更像小孩。」翡翠哼了一声，噘着嘴说。

「是吗？」真耸了耸肩，不再与她辩驳，端起咖啡又啜了一口。

或许是因为刚刚喝了太甜的东西，此时完全感受不出新咖啡豆的气味。

「对了，这次的案子真的不可能是自杀？你确定那家伙就是凶手？」真皱着眉头问。

「绝对不会错，看了他今天的反应，更是让我确认自己猜得没错。不过，要从犯案现场找到证据，恐怕是不可能了……」

翡翠能够看出一个人的微妙表情变化，只是这并不能当作证据。

真注视着正在啜饮咖啡的翡翠，她看起来似乎正在冷静思考，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翡翠的眼神透露出一股焦躁之色。

既然不可能找到证据，为什么不赶快收手？真不解地忖度。

翡翠的身份并不是警察，她没有非破案不可的义务。

「像这样的案子，才更需要城冢翡翠大显身手啊！」翠绿色的水眸仰望着真，眼中闪耀着坚定的决心。「在凉见小姐回想起关键证据之前，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只要她能想出最重要的证据，我们就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不知道为什么，真一想起那男人的眼神，心中就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阿真，请你继续帮忙我。」

虽然麻烦，翡翠难得这么老实地恳求，让真无法拒绝。

「好吧！毕竟这是工作。」

除了打扫、洗衣、照顾三餐、接送之外，还得做一大堆这种杂事。

不过，既然拿人薪水，也只能替人办事了。

＊＊＊

云野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这案子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最大的变数，当然就是目击者。

那目击者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向警方提供决定性的证词，这是无庸置疑的事。要是目击者能够认得出自己的脸，肯定早就指认了。何况要是证据充分，警方早已申请搜索票，对自己的住处进行搜索。只要搜出剩下的那把手枪，就可以将自己逮捕。

如果自己还在当刑警，肯定会这么做吧！警方没有这么做，代表目击者并没有看到自己的脸，或是想不起来。毕竟从窗外往屋里看，能够看到的范围有限，再加上目击者当时喝醉酒，很有可能根本不记得了。

警方若设置搜查本部，进入长期抗战，局面可能又会出现变化。目前只有不可靠的目击证词能够证明这是一场凶杀案，却足以让警方将这起案子视为凶案处理，并不草草结案。正是因为重视目击证词，刑警才会带着那个女人找上门来。光靠目击证词无法定罪，所以他们找了通灵人士来帮忙。那个通灵人士看出自己是凶手，但找不到任何可以将自己逮捕的证物，因此他们打算靠心理战来突破自己的心防。这大概就是目前警方所打的算盘吧！

警方的搜查行动拖得过长，很有可能会派人跟监自己。如果自己的征信社完全是正派经营，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偏偏自己除了杀人之外，还干了很多违法勾当。警方如果先以其他罪名进边逮捕，再借机搜集凶杀案的证据，局势将变得对自己相当不利。警方很有可能会采取这样的策略，人海战术的威力绝对不容小觑，而且在这段期间里目击者可能会提出重要的证词。

就算趁现在赶紧把手枪丢掉，自己的住处还是藏有许多台面下交易的证据，被找到一样都会吃不了兜着走。要是将那些证据全部丢掉，又太可惜了。最后的王牌，是透过与自己的违法事业有合作关系的警界高层，向那些刑警施压。这一招如果使用得太早，等于是向警方承认自己就是凶手。如此推想下来，一直采取守势的话，情况会对自己越来越不利。

问题在于，若要主动出击，该采取什么样的做法……？

云野是个相当大胆的男人，在这个问题上，他只犹豫了片刻。如果云野是个畏惧反击的男人，打从一开始就无法抓住权贵们的把柄来威胁他们。

主动出击的做法很简单——主动接触目击者，设法使其撤回证词。

人的记忆是非常不可靠的。

从前当刑警时，云野有过无数次寻找目击者的经验，对这一点有着极深刻的感触。声称目击犯案过程的人，突然改变证词是常有的事，刑警只要稍微以言词诱导，要让目击者选出歹徒的照片，可说是一点也不难。

例如，当目击者对自己的记忆没有自信时，刑警只要先以「那个人是不是有胡子？」「体格是不是很壮？」、「是不是穿着蓝色衣服？」之类具诱导性的句子来提问，最后再拿出歹徒的照片，目击者通常会说「好像是这个人没错。」当然这种诱导当事人的技术，算是违法的，而且一旦这么做，在法庭上反而会对检方造成负面影响，因此现代的警察大多尽可能避免这种做法。

然而，云野当然不需要顾忌这些，对方的性格越喜欢胡思乱想，这个手法就越有效。

当然自己主动接近目击者，可能会勾起对方心中原本想不起来的记忆。不过，警方应该早就让目击者看过自己的照片，对方既然还是想不起来，突然勾起记忆的风险应该不高。只要再穿上与犯案当时完全不同风格的服装，应该就万无一失了。

云野不仅是曾根本的上司，还是个曾经当过刑警的侦探，为了厘清过世职员的死因，而找目击者问几个问题，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只要是在云野担任刑警时就认识他的人，多半会认为云野如果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反而不像他的风格。

更何况，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大不了就跟曾根本一样，把对方杀了。一般人犯案，为了避免加深警方怀疑，多半不想节外生枝，但这就是云野的处事风格。

云野立即采取了行动。

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云野将车子停在案发现场附近的综合商业建筑的远处，朝着那建筑走去，警方似乎还没有派人跟踪自己。云野拥有一套独特的专业跟踪技术，自认为比一般的警察厉害得多，要看穿警察的跟踪也是不费吹灰之力。警方没有派人跟踪，除了代表警方还没有完全锁定自己为嫌犯之外，也代表警方还没有成立搜查本部，因而人手不足。云野就这么在完全没有受到跟监的情况下，来到了该建筑前。

站在近处一看，与其说是综合商业建筑，其实更像是一栋含店面的三层楼住家。一楼是出租店面，铁门被拉了下来，且张贴着招租广告，显然无人承租。尽管这里也算是东京都内，租金也不贵，把店开在这种地方恐怕是没有任何好处。二楼及三楼都是居住空间，窗户透出灯光，应该有人在家。

云野一看手表，此刻正是晚餐时间，屋主或许会为了不想受到打扰而假装不在家，但还是有一试的价值。

建筑物的侧面有一座生锈的铁制楼梯，楼梯的上方才是二楼以上居住空间的大门。云野走上了楼梯，来到门上有一块小小写着「凉见」的门牌前，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按下门边对讲机上的门铃。

不一会儿，对讲机传出女人的声音。

『哪位？』

「这么晚的时间来打扰，真是非常抱歉。敝姓云野，任职于UY调查中心，也就是俗称的征信社。请问是凉见小姐吗？」云野以宏亮的声音及清晰浅白的词句，说道：「我正在调查对岸公寓发生的那起事件。根据警方提供的消息，这附近有居民目击了事件的发生过程。我来到这附近，是想要找出那位目击者。请问您是否目击了那起事件？」

『呃……我已经把所知道的都告诉警察了。』对讲机中的声音带着三分戒心。

「小姐，是这样的，过世的曾根本是敝公司的职员，为了不让他枉死，我们想要厘清他的死因。能否请您谈一谈当天的事情？隔着对讲机也没有关系。」

『唔……』女人迟疑了半晌，说道：『你等我一下。』

「好的，抱歉突然前来打扰，如果您现在不方便，我也可以改天再来。」

『不用，几分钟就好，你等我一下。』

过了大概五分钟，大门开了一道缝隙，一个女人自缝隙向外窥望。她看起来约三十多岁，脸上近乎素颜，特征是双颊有点婴儿肥，一头朴素的黑发，在脑后绑成了一束。

「能不能在这里说就好？里头有点乱……」凉见怯怯地说。

「当然没问题。」云野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尽可能使用让对方安心的语气，说道：「请放心，不会花您太多的时间。」

云野相当擅长在第一次见面时取得对方的信任，这也是担任刑警时训练出来的能力之一，很多人都说云野有着一副能够让女性产生好感的外貌。从前在侦讯嫌犯时，如果对方是女性，搜查一课往往会派他上场。

事实上，云野年轻时身边经常围绕着许多女人，就算是现在，也常有人认为他是情场高手。然而，自从妻子过世之后，云野便再也不曾对女人产生兴趣了。

云野再次自我介绍，并且递出了名片。凉见接过名片，歪着头看了一眼。

「啊！我看过你们公司的广告。」她笑着说道：「外遇调查、信用调查、市场调查，通通都找UY调查中心！」

她搔了搔泛着黑斑的鼻头，脸上似乎施着淡妆，却还是难以将黑斑完全掩盖。

「您知道我们公司？这是我们的荣幸。」云野低头鞠了一躬。

「征信社的广告很罕见，所以我就记住了。你们是很大的征信社，对吧？」

凉见目不转睛地打量云野的脸，下一秒突然双颊泛红，赶紧拨了拨浏海，露出一副后悔穿得太随便的表情。

云野见状心中窃笑，脸上却摆着正经八百的表情。

「凉见小姐，听说您在案发的那天晚上，目击了犯案的过程。能不能请您详细说明当时的情况？」

「呃……其实我没有目击开枪的瞬间，只是看见有个男人拿着手枪站在房间里。」

「您看见男人的脸了吗？」

「其实……当时我喝醉了。」

凉见腼腆地笑了起来，那表情颇有一股特别的魅力。婴儿肥的双颊与过世的妻子有几分神似，令云野不禁怀念起故人。

「当时我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坐在阳台看星星。啊！那天是可以看见狮子座流星雨的日子。我看了一会天空，觉得脖子有点酸，就弯了下脖子，刚好瞧见那个窗户……我绝对不是故意偷看的。」

「当然，我完全理解。」

「我感觉好像看到了那个人的脸，但就是想不起来。刑警让我看了很多照片，我实在看不出是哪一个？」

显然凉见并没有说谎，当时拿着手枪的那个人，如今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却浑然不觉。

看来应该能避免最糟糕的状况了。即便云野有自信能够在杀了人之后不留下任何证据，凉见若在这个时候离奇死亡，不就等于是昭告天下「曾根本死于他杀」。

「好的，请问是否还记得其他事情？」

「其他事情……」凉见眉心微微一颦，迟疑地说：「我只记得窗帘有一边是打开的，窗户上好像吊着一些袜子之类的东西，只能看见一小块屋内的景象。我往那个方向看过去，勉强能看见一个拿着手枪的男人站在那里。」

「您当时一定吓了一跳吧？」

「是啊！我吓到赶紧打电话给我妈。」

「您不是报警，而是打给您的母亲？」

「我拿不定主意，决定先找我妈商量一下。」凉见说着，露出羞赧的笑容。「说起来真是丢脸，年纪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

「不，您还这么年轻，当然会想要找人商量，这么做并没有错。」云野帮腔道：「况且您并没有看见那个人以枪指着谁的头，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任谁都会产生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报警。」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当时她选择立刻报警，自己已经被逮捕了。

「嗯，是啊！我只是看见一个人拿着手枪。我妈也跟我说，日本不可能会有强盗拿着手枪闯进公寓里，我后来便猜想那应该只是玩具枪。」

「原来如此，这是很合理的推测。换成是我，也会作出相同的结论。」云野窃笑不已。

「不过，也有可能真的是凶杀案，后来警察问了我好多问题。」

「警察？是岩地道先生吗？」

「啊！对，那个长相很可怕的……还有另外那个年轻女人，也问了我一大堆……她叫什么来着……我只记得那名字很怪。她长得很漂亮，身材高高瘦瘦……」

「城冢小姐？」

「对，就是她，我记得她确实姓城冢。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警察，让我吓了一跳。她还说如果想起了什么，就打电话给她……你们认识？」

「我现在虽然是侦探，但从前在警视厅当过刑警，认识很多警察朋友。」

「以前是刑警，现在当侦探？太梦幻了，简直像是连续剧里的人物。」

其实警视厅里年轻一辈的刑警，云野大多不认识，当然他没有说出来。故意先搬出岩地道的名字，是为了提高凉见对自己的信任。这一招相当有效，凉见看起来已对自己寄予完全的信任。

「若照您所说的来推测，您所看见的确实是曾根本自杀的事件。警察来找您问话，应该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吧！」

「真的吗？我总觉得那时候我如果报警，结果应该会有所不同。就算没报警，至少也应该记住那个人的长相……」

「您真的完全不记得？」

「是啊……」凉见按压着自己的脖子，看向半空中，似乎在挖掘记忆，接着低头望向云野，面露无奈的笑。「我只记得那应该是个男人没错，其他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下一秒，凉见眨了眨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

「啊……」

「怎么了吗？」云野诧异地歪着头问道。

「没什么……」凉见眯起了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云野说道：「侦探先生……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你。」

一阵紧张感，让云野不禁屏住了呼吸。

凉见神色诡异地仰望云野，云野也默默与她互望，她蹙起了细眉，似乎是在苦苦思索。

难道她要想起来了？

云野朝身旁的对讲机瞥了一眼，似乎是相当老旧的机型，应该没有储存影像的机能。自己并没有在上头留下指纹，要杀死这个女人，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可以选择将她勒死，或是开枪射杀她；只是如果在这里开枪，很可能会被听见。当然附近邻居不见得会立刻探头出来查看，但逃走的过程可能会被看见。警方也能从膛线痕查出这把枪的来历，如此一来，警方就会更加怀疑曾根本是遭到杀害。

考量这种种因素，不使用手枪是比较明智的做法。就算以不使用手枪的方式杀死这个女人，警方还是会怀疑曾根本是遭到他杀。此外，这女人不见得是一个人住，尽管阴暗的屋内地板只看得见一双淑女鞋，如果屋里有其他人，事情会变得非常棘手。

是不是应该趁她还没想起之前，赶紧先离开？刚刚给了她名片，或许是一大失策。满心以为胜券在握，才会做出这种轻率的举动。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云野已在心中盘算了所有的环节。

看来只能冒险将她杀死了。就在云野作出这个决定的瞬间……

「啊！电视广告。」凉见突然说道。

「咦？」云野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几年前你是不是拍过一支电视广告？」凉见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名片，笑着抬头说道：「UY调查中心的电视广告！那个广告里头的侦探很帅，让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呃……」云野讪讪地搔了搔脸颊。

凉见这时才发现了云野名片上所写的职衔。

「原来你就是广告上的那个侦探！天啊！你是社长？」凉见惊声尖叫，那雀跃的模样简直像是遇上了偶像巨星。「啊啊！要是知道会遇上你这种帅哥，我一定会好好打扮一下！你千万别误会，平常的我不是这副模样！真的很抱歉，让你见笑了！啊啊，那个星座占卜未免应验得太快了吧！」

看来这一枪是不用开了。云野暗忖着。那副开怀大笑的模样，也与云野的妻子有几分神似。如果可以的话，云野不想杀死这个女人。

「请别这么说，是我突然来访。」

云野数年前确实上过电视广告，其实云野原本没那个打算，受到女职员们热情怂恿，最后才在广告上稍微露了脸。没想到观众的反应比云野原本的预期更加热烈，在一部分的网站上引发讨论，向公司提出委托的女性个人客户也变多了。

凉见的反应，提高了云野心中的胜算。照理来说，既然她从前曾在电视上看过云野，案发当下目击云野时心中的记忆应该会被唤醒，就此牢牢记住云野的长相才对。然则她还是忘得一干二净，这表示她当时已经是醉醺醺的状态。

既然现在想不起来，未来应该也不用担心她会突然想起来。

如今云野已经获得凉见的信任，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扭曲她的印象。

简单来说，就是让凉见相信她所看见的那个窗户里的男人，是曾根本。

「对了，您看见的那个窗户里的男人，身材是不是很高大？」

「呃……这个嘛……我也搞不太清楚……」凉见皱起双眉，歪着头说道。

「如果是从双筒望远镜看出去的景象，会因为距离感出现误差的关系，感觉比实际上小一些。反之，如果您觉得那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实际上那男人的身材很可能很高大。」

「你这么说确实有道理……」凉见瞪圆了眼，显得相当佩服。

「这符合过世的曾根本的特征。」

「咦？真的吗？」

「是的，他一直有寻死的念头。他的住处从头到尾都是上了锁的状态，如果他是遭到了杀害，那就成了推理小说中的密室杀人。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可能发生密室杀人这种事。况且他真的是遭人枪杀的话，枪声应该会引来街坊邻居的注意，当凶手在逃走时，必定会被人看见。因此，现实中不太可能以这种方式杀人。」

「原来如此。」凉见点了点头，表情看来安心了不少。

「若是场谋杀案，及早报警确实能让警察在凶手逃走之前将其逮捕。」云野温柔地说道：「不过，那只是一起自杀事件。就算当时您报了警，在警察赶到之前，曾根本应该已经死了，所以您完全没有做错任何事喔！」

从两人刚刚的交谈，云野能感觉到凉见心中有着一丝罪恶感。任何人得知自己做了对他人见死不救的行为，都会感到自责。而云野需要做的事，只是化解对方心中的愧疚念头。

换句话说，就是间接告诉她「你只要认定那是自杀，就不必再背负歉疚感」。

「我让您看看曾根本的照片，或许就能想起来了。您所看见的，应该就是曾根本自己。他拿着手枪，正打算要自杀时，刚好被您从窗外看见了。」

云野取出智慧型手机，开启曾根本的照片，举到凉见面前。

「嗯……没错，好像就是这个人。」凉见看着手机画面，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卷 invert城冢翡翠倒叙集 第三话 不值得相信的目击者②

＊＊＊

「是吗？好的，我明白了。抱歉，屡次打扰。如果你想到了什么，请再与我联络。」

城冢翡翠沮丧地结束了与凉见梓的通话。

千和崎真原本正在收拾着厨房，听见翡翠正与凉见在电话上交谈，从厨房走出来。

「她想起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想起来，还说她觉得那个人就是曾根本先生……」

翡翠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整个人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显然她原本的期望完全落空了。

翡翠与凉见梓交换联络方式，是为了当凉见想起什么时，可以立即联络自己。没想到云野泰典竟然大胆地主动与目击证人接触，这完全不在翡翠的预期之中。不久之后，凉见就打电话来，撤回了她的目击证词，还声称她看见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曾根本。

翡翠再三向她强调绝对不可能，前前后后通话了数次，凉见就是不肯变更证词。

「毕竟她当时喝醉了。」

真耸了耸肩，望向翡翠，只见她臭着脸倒在沙发上，伸手在浏海上乱抓一阵。

「我可还没有放弃，接下来可以从袜子的证词下手。」

「你是说，她指称看见窗口吊着袜子的证词？」

「没错，云野没有试图改变她这个部分的证词，代表云野对这个环节并不是太在意。只要从这里下手，就可以攻他个出其不意。」

翡翠说完，噘起了嘴。

「难得你会处于劣势，真的能赢吗？」真将手插在腰间，低头看着翡翠。

「一定能赢。」翡翠坐了起来，鼓起两边脸颊。

「你连云野会主动去找目击证人，都没有预料到呢！」

翡翠仰头看着天花板，露出一脸被说到痛处的表情。

当初是真先提出了「云野可能会下手杀害凉见」的警告，这样立场颠倒的情况，可说是相当罕见。翡翠却一笑置之，认为云野不可能做出风险这么高的事情。

然而事实证明，云野做出了让翡翠意料不到的举动。

这次的敌人，显然跟过去的敌人不太一样，真对此有着极深的感触。

「唉，偶尔也是会遇上这种情况。」

翡翠说得自暴自弃，将手伸向沙发前的矮桌。在与凉见梓通话之前，她正在玩着桌上一堆杂七杂八的古怪道具。

那似乎是一些表演魔术用的道具，好几盒扑克牌的盒子排列成，有如石阵一般的不规则形状。此外，还有竖立的硬币、铜杯、短棒、银环、堆叠在一起的骰子等，各种稀奇古怪的道具，几乎摆满了整张桌子。

翡翠正拿着一枚硬币，竖立在桌子的边缘处。

真不禁感到纳闷。她到底在做什么？翡翠很少会做出这种令人不解的举动。难道是为了排遣心中的焦躁？

「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不能把他抓起来，你心里一定很懊恼吧？」

「我的推理手法，就像是这座Rube Goldberg machine……」

翡翠跪在地板上，眼睛的高度与桌面齐平，凝望着桌上那堆古怪道具。

「鲁……你说鲁什么？」

「翻译成什么来着……」原本正在调整扑克牌盒位置的翡翠停下了动作，歪着头说道：「好像是……啊！鲁布·戈德堡机械。」

「你说那个鲁什么的机械，就是这堆东西？」

「只要有了一点线索或矛盾，球就会掉下来，开始滚动。」

翡翠伸出手指，朝着竖立在桌面边缘的硬币轻轻一弹，硬币像车轮一样开始往前滚，撞上了前方的扑克牌盒。扑克牌盒倾倒，上头一颗软木材质的球掉入银环之中，沿着银环的内侧滚动。

「逻辑推理……」翡翠凝视着软木球，淡淡说道：「就像是引发连锁反应的一股力量，推着球往前滚，找到下一个线索，验证新的推论……」

连锁的运动，让盒子倾倒、让硬币滚动、让骰子堆崩塌、让短棒弹跳。

一颗毛线球往桌面的边缘滚去，前方有一个小小的笼子，看起来像是老旧的捕鼠陷阱。笼子里放着一只有着红色脸颊的黄色老鼠玩偶，或许是因为翡翠没有普通的老鼠玩偶，才拿这个东西代替吧！

「当逻辑推理不断堆叠，最后就能找到真相……」

毛线球滚到笼子旁，也许是震动触发了机关，笼子的门已落下。

「抓到真凶。」

黄色老鼠玩偶被关在笼子里。

真见了这一连串的巧妙布置，忍不住想要拍手鼓掌。

「但是……」翡翠盯着桌面上的道具，脸上丝毫没有满足之色。「将球往前推的这些装置实在太过复杂，凡人无法理解。」

「意思是无法当作证据？」

「我喜欢推理小说里的单纯世界。每个人都听得懂神探的推论，而且只要说出了推导过程，不仅警察会全盘接纳，就连歹徒也会乖乖承认，完全不用思考起诉与审判的问题。我喜欢那种干脆爽快的感觉。」

真看着桌面的惨状，耸了耸肩膀，自己确实完全无法理解每个道具所发挥的机能。

「在世人的眼里……」翡翠一边说着，一边扑倒在沙发上。「这种拐弯抹角的推理方式实在太愚蠢了，大家想要的是沾有指纹的凶器，或是血脚印。」

翡翠能够以逻辑推论证明云野是凶手，警方却不能光凭她的论点就下令逮捕云野，这正是她心中的焦躁感来源。

「唉，现实跟推理小说是不一样的。」真说道。

「就算这起事件是推理小说，或许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见翡翠仰望着天花板，一头长发散落在沙发上，接着缓缓起身，以手指捻起桌上的一颗骰子。那骰子是半透明的树脂材质，颜色与翡翠的双眸一样，是美丽的翠绿色。

翡翠将骰子举到灯光下，乍然开始对推理小说高谈阔论。

「推理小说的读者，大多对逻辑推论并不那么在乎，只要知道凶手是谁就行了。他们只是瞎猜凶手的身份，猜中了就会心满意足，认为自己有先见之明。至于能不能提出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推论，他们根本不在意。就算是作者刻意写得让所有人都能看出凶手的身份，他们也会以为那是自己的实力。因此，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凶手是谁的小说，会让他们停止思考，认为那一点意思也没有。」

每次一讲到跟魔术及推理小说有关的话题，翡翠的嘴巴就停不下来。

翡翠捻着骰子轻轻一摇，骰子竟然变成了两颗。

「现在的读者看推理小说，追求的不再是推理，而是惊讶。他们要的是意外的凶手，以及意外的结局。虽然名义上是推理小说，但只要凶手的身份跟结局够惊人，侦探的推理根本不是重点。只有作者及极少部分的推理狂，才会对推理过程感兴趣。那些想要猜出凶手身份的读者，并不要堆砌合理的逻辑推论，只是想享受凭直觉猜中凶手的快感。然则，在现实世界里，只是随便猜中就可以的话，根本不需要侦探、警察或检察官了。」

翡翠伸出另一手的指头，轻触着骰子的表面，朝着真的那一面的点数，竟然不断地变化，翡翠的手指几乎没有移动，真完全看不出她是怎么做到的。

「既然叫推理小说，应该要以推理为主……一般的读者所追求的却是惊奇小说、意外小说、无法预测的小说……」

翡翠似乎是厌烦了这个魔术，将骰子扔在桌上，原本两颗骰子，又变回了一颗骰子。

「仅是要猜出凶手是谁，掷骰子也做得到，只要给每个登场人物一个号码就行了。真正重要的是，在找出凶手的过程中，建立起的那些充满创造性的推论，那这是只有人才能建构出那些理论架构……」

骰子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最后朝上的点数是一点。

翡翠嘟起了嘴，再度倒在沙发上，一头秀发轻飘飘地自沙发上垂落。

「可惜的是，基本上人是一种不喜欢动脑的生物。大多数的人都过得疲于奔命，感性能力随着老化而逐渐丧失，学会了只追求简单事物的聪明生活方式，没有人想要思考那些麻烦的事情……」

「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情很郁闷。」

真在阅读推理小说时，也觉得靠直觉猜出凶手身份是一件很有快感的事。然而这样的做法，并没有办法实现翡翠心中的正义。

相反地，就算已经建构出了理论，太过艰深难懂的话，也很难让所有人理解。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无法说服警察加以逮捕，光是这一点，便不难想像翡翠的心中有多么忧郁。

「阿真，至少我希望你不要放弃思考。」

翡翠仰头对着天花板，朝真瞥了一眼。

「我只能说我会尽力……」

就算不是侦探，也不要放弃思考。这是翡翠对真经常提出的要求。

例如，翡翠已确信凶手就是云野，那她是基于什么样的推理，才得到了这样的结论？这是真接下来必须解开的谜题，也是真必须尝试推导出的结论。

偶尔动动头脑，也不是坏事。真如此思忖着。

至于翡翠必须克服的最大难题，则是找出让任何人心服口服的证据。什么样的证据，才能证明云野就是凶手？世上真的存在那种证据吗？

一个绝对不在现场留下任何证据的人，或许正是翡翠的最大劲敌。

「要是通灵能力能够当证据，不知有多轻松……」翠以手指梳理着头发，说道：「不然就是找个帅哥男友，能够帮我推导出凶手、找到证据，顺便还帮我向警察说明，最好是不要有奇怪的性癖好。」

「天底下没有那种人。」

「我对这个社会做了那么多贡献，相信总有一天一定能让我遇上真命天子。」翡翠叹了口气，嘴里不停地咕哝道：「我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能跟我聊推理小说的话题，脑筋转得比我快就行了。身高跟收入什么的，我都不在意。啊！不过长相不能太差……我相信一定能在调查某件案子时，突然有了美丽的邂逅……」

真也不晓得她到底有几分认真。

「你尽量嚼舌根没关系，杯子记得自己收。」真说完，转身走向厨房。

「阿真，明天我要发动反击了。」

真听了转头望向翡翠，见她又坐了起来。

「虽然目击者撤回了证词，我还是会请警察继续跟监。接下来，是我反击的时间了。」

尽管翡翠嘴上抱怨连连，似乎并没有丧失斗志。

翡翠一脸认真地凝视着真，真不禁点了点头。

「为了明天能够有充足的精神，今晚我想要早点睡……」翡翠慎重地说。

「杯子自己收。」真淡然地交代完，转头就走。

＊＊＊

城冢翡翠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天下午，云野泰典将车子停在路旁，整个人仰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前方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像这种跟监外遇者的行动，云野早已处理得驾轻就熟。由于时间太多，什么事也不能做，只好在心中思考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

那个拥有神奇的超能力，连警察组织也能任意使唤的女人……

与警方的应对方面，云野已没有什么事情能够主动出击。即便已让目击者撤回了证词，这几天云野却感觉到有警察在跟踪自己。这意味着警方手上还是有一些线索，让他们怀疑这是一起凶杀案。不过，云野相信警方手中的线索，肯定缺乏足够的证据力。

最好的证明，就是警方直到现在依然没有成立搜查本部。

云野在警界有不少获取内部消息的管道，这并非因为云野曾经是刑警，而是「提案」发挥的作用，许多警界高层人物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云野透过管道多方探听，完全没有听到警方将针对本案成立搜查本部的消息。如此想来，警方的行动可能是受到那位通灵少女的影响。然而，当云野询问关于那个通灵少女的事，得到的回答却都是「完全不知道有这号人物。」

难道城冢翡翠这个女人的存在，在警界被视为最高机密？

此时，一辆汽车从前方的停车场驶了出来，仔细一看，那是不相关的车子。云野暗自咂了个嘴，看来今天又要做白工了。

像这种个人客户的外遇调查，如今通常已不需要云野亲自出马。由于这次的调查对象，可作为「提案」的筹码，云野不放心交给部下处理。或许是因为打从当了刑警便已习惯这样的生活，如果不偶而亲自执行任务，不仅直觉会钝化，还会欠缺活着的感觉。

调查对象在这栋公寓的某户包养了一名情妇，门牌号码及情妇的姓名都已查得一清二楚，接下来只要拍到两个人在一起的照片，工作应该就告一段落了。调查对象在昨晚进入了公寓，应该就快出来了。这个调查对象是个相当谨慎小心的人，很少会跟情妇一同外出，今天或许也会做白工。

云野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没有耐心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做这类必须沉住气的跟监或查访工作时，自己会变得极有毅力。

蓦然间，云野看见后照镜上出现了一道人影，他挺起了腰杆，等待那人靠近。不一会儿，门上传来轻敲声，云野慢条斯理地打开车窗。

「社长先生，早安。」

车窗外传来开朗又温吞的声音，纤细的身体包裹在大衣之中。女人弯了下腰，望向车内，一阵甜腻香气钻入了云野的鼻中。

「城冢小姐……」云野并没有转头，只侧眼朝她一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到贵公司拜访，扑了个空，秘书说你在这里。跟监很累吧？真是辛苦了。」

云野听了扯了扯嘴角，将头转向翡翠。

翡翠朝着车内探头张望，波浪卷的秀发微微摇曳。

「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社长先生……」翡翠停顿了一下，突然打了个哆嗦。「呜呜，外头好冷。啊！社长先生的身边刚好有个座位呢！」

「请。」云野大方地伸手比了比副驾驶座。

翡翠踏着高跟鞋，绕过了车子，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进入车内。

「社长先生，我给你买了点东西。」

「噢？」云野有些诧异地望向翡翠小心翼翼捧在怀里的塑胶袋。

那似乎是便利商店的袋子，只见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并拢了穿着丝袜的修长双腿，将袋子放在膝盖上，朝里头掏摸。

「有牛奶，还有红豆面包。」翡翠说着，得意洋洋地取出纸盒装的牛奶及红豆面包。

「那可真是……嗯，我刚好肚子饿了。」

「太好了。侦探跟刑警一定要吃这两样东西，这是你们的传统，对吧？」

「这样的组合已不知多少年没吃过了。」云野打趣地说。

「咦？」翡翠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不会吧？」

「只有连续剧里的侦探才会吃这种东西。」

「真是抱歉，是我自作聪明……我是第一次认识侦探，以为你们应该会喜欢这种不占空间的东西。」

「你真是个怪人。」云野笑着说，伸手接过牛奶及红豆面包。「既然你已经买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啊！我还买了咖啡，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翡翠取出罐装咖啡，递给云野，或许是因为太烫的关系，她只以纤细的手指捏着罐子的边缘。云野正要接过，那罐咖啡竟从翡翠的手中滑落。

「哇哇哇！」翡翠发出做作的尖叫声，迅速弯下了腰。

「城冢小姐，你干什么！」云野慌忙制止，却已太迟了。

翡翠整个上半身凑了过来，将手伸向云野的座位下方，她的脸几乎就在云野的双腿之间，令云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对、对不起！我现在立刻捡！」

下一瞬间，云野不再紧张，身体也不僵硬了，冷眼地看着翡翠，耸了耸肩。

翡翠则一直低着头，看不见云野的表情。

「掉到椅子下面……」翡翠终于抬起了上半身，她一手拿着罐装咖啡，另一手推了推眼镜，露出得意的笑容。「拿到了！」

「谢了。」云野无奈地叹口气，接过了咖啡。

「啊！等等，这罐刚刚掉在下面，我拿另一罐给你。」

翡翠从便利商店的塑胶袋里取出另一罐，云野笑着抓着烫手的罐身，拉开拉环，啜了一口。身体正需要咖啡，黑咖啡的苦涩滋味，温柔刺激着感到疲累的大脑。

「城冢小姐，你不喝吗？」

「唔，我喝牛奶好了。」

于是云野把牛奶递给翡翠，翡翠将牛奶放在膝盖上，毛手毛脚地脱下大衣。

或许是因为没有跟刑警一起行动的关系，今天的翡翠并没有穿套装。她穿着露出单肩的白色毛衣，以及黑色的短裤，穿着打扮跟上次比起来女性化得多。裸露的肩膀刚好是朝着云野的右侧，肩膀的上方可看见一颗硕大的金色耳环，在波浪卷的秀发之间摇曳。

翡翠在牛奶的纸盒上插了吸管，以粉红色的双唇含住。

此时，云野已了然于胸。

「城冢小姐，你刚刚不是很冷吗？」云野拄着脸颊，朝车窗外的景色瞥了一眼后问道。

「咦？」翡翠错愕地抬起头来，吸管上沾着粉色的唇印。

「你穿成这副德性，应该很冷吧？」

「你要开暖气吗？」

「如果你有需要的话。」云野不禁苦笑。

「怕妨碍你跟监，我还是忍耐好了。」翡翠含住了吸管，喝得吱吱有声，接着正色问道：「云野先生，听说你从前是一位相当优秀的刑警，不但拥有很强的正义感，还是察言观色的高手。侦讯时只要派你出马，总是能让嫌犯坦白招供。像你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会改行当侦探？」

「这个嘛……」云野歪着头说：「如果硬要找个理由，大概是太忙了吧！」

「太忙？」

「忙着查案，没有好好照顾生病的妻子，连在她快断气时，我也没能陪在她身边。」

「你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所以我辞去了工作，开了一家小小的征信社。」

「原来如此……」

翡翠点点头，忽然将上半身凑过来，白皙的香肩几乎贴上云野的身体。

「云野先生，你的征信社都调查些什么样的案子？我很好奇真正的侦探平常都做些什么样的工作。」

「什么都做。针对法人主要提供的是信用调查及公司内的风纪调查；针对个人的就更杂了，外遇调查、品行调查、离婚咨询、纠纷处理、反窃听……从前公司规模还不大时，主要接的是个人客户的委托。」

「你们公司对处理高科技的案子，似乎也很拿手？」

「除了网络上的相关调查之外，还有调查机密外泄原因及Digital Forensics的部门。」

「那个滴……滴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翡翠咬着吸管，蹙起眉头，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可爱表情。

「搜集电脑设备上的纪录，并加以调查及分析的手法。除了可以防止企业机密外泄之外，还可以找出网络攻击的路径，好像翻译成『数位鉴识』吧。」

「二十一世纪的侦探真了不起。呃，你说数位……数位什么？」

「数位鉴识。」

「好，我记下来。」

翡翠竖起了食指，像是临时起意，接着她从小提包里，取出一本粉红色封面的厚笔记本，倏忽响起「哎呀！」一个声音，只见翡翠开始在提包里东翻西找。

「怎么了？」

「我没有笔。」翡翠愁眉苦脸地请求道：「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借我一支笔？」

「很抱歉，我没有笔。」

「真的吗？」

「有了智慧型手机之后，我就不用笔了。」

「唔……你的公事包里面没有吗？」

翡翠将身体贴近云野，望向放在驾驶座旁的皮革公事包。

「很抱歉，没有。」

「是吗……？」翡翠噘着嘴将笔记本放回提包里，接着取出智慧型手机，开始输入文字。「呃……数码……数码鉴定……」

「数位鉴识。」

「啊！对，数位鉴识。话说回来，你既然有这种技术，要把资料从电脑上完全删除，应该也是轻而易举吧？」

翡翠的双眸流露出戏谑的神采。

「确实有可能做得到。」云野不慌不忙地笑道。

「曾根本先生的笔记型电脑里，许多资料都被人以特殊手法删除了，没有办法复原。」

「大概是有什么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在自杀前自己删掉的吧！曾根本虽说不是高科技部门的职员，多少有一些相关知识也是很正常的事。」

「有没有可能是曾根本先生以外的人删除的？」

「曾根本是自杀，不是吗？」

「我们先假设是他杀吧！」

「只要拥有相关知识，倒也不是做不到。」

「是吗？」翡翠嫣然一笑地问：「社长先生，你也做得到吗？」

「虽然曾根本不是我杀的……若只问做得到或做不到，应该是做得到吧！」

「原来如此。」翡翠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真是个有趣的丫头。

「话说回来，城冢小姐似乎是个说谎高手呢！」云野刻意挖苦地说。

「咦？」翡翠愣怔住了。

「我的秘书绝对不会擅自暴露我的行踪。你如何知道我的下落，答案非常明显……这几天我不时感觉到有警察在看着我。他们以为自己躲得很好，却全被我识破了。或许你应该劝他们别再白费力气。」

「哎呀！」翡翠歪着脑袋，吐了吐舌头，丝毫没有羞愧之色。「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骗你，是警察要我不能把跟踪你的事情说出来。」

「警察为什么要跟踪我？」

「是啊！警察为什么要跟踪你？我也想不透呢！」

「我猜应该是受了你的怂恿吧？」

「怎么可能，这可是天大的误会。像我这种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翡翠急忙摇着手，连声否认。

「是吗？」

云野啜了一口咖啡，转头望向停车场，调查对象还是没有现身。

在与翡翠对话的过程中，云野依然随时注意着前方。

「继议员之后，接着是大型制药厂的大少爷？」一旁的翡翠突然探问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云野微微一愣。

「这种手法，我建议社长先生还是见好就收吧！或许有些遭你威胁的对象，会抱着豁出一切的心情，把你做过的事情公诸于世。这么一来，贵公司的信誉可是会一落千丈。」

「城冢小姐，我完全听不懂你的话中之意。」

「要不然就是可能会有怀抱正义感的属下，突然脱离你的掌控。要杀死这种属下灭口，也是一件挺麻烦的事呢！」

「嗯……虽然听不太懂，但我认为你完全想错了方向。」

云野转头望向翡翠，眼镜后的碧绿色双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云野。

「你口中的属下，听起来像是在影射曾根本……他死于自杀，这是无庸置疑的事情。就连那个目击者也说，她看到的那个人是曾根本，不是吗？」

「社长先生，你的消息真是灵通。」

「如果在警界有不少朋友，有时是会听见一些风声的。」

「这案子是他杀。」翡翠漠然地说道。

「是吗？」云野望着翡翠问道：「你的根据是什么？可别告诉我，是你的通灵能力。」

「社长先生，你可以猜猜看。」

「我曾经听说过，警视厅会找一位通灵人士协助办案……这听起来很荒谬。然而，你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还能自由指挥那些刑警，看来我不相信也不行了。」

深藏在眼镜后的双眸不带一丝感情。

云野的直觉告诉自己，有必要摸清楚这个女人的底细。

「所谓的通灵能力，到底是什么样的能力？难道是曾根本的亡魂站在你的枕边，对你说他不是自杀？」

「当然不是。」翡翠歪着头露出微笑。「我的能力没有那么好用。」

「不然你的能力能告诉你什么？」

「我能够感觉到的是……唔，一般人大多称为气场，我喜欢称之为灵魂的气息。」

「噢？那个气息告诉你，我是杀人凶手？」

「并没有办法知道得那么精准，不过只要分析灵魂的气息，就可以知道一个人的许多特质及经历。」

「那你从我身上分析出了什么？」云野笑容可掬地问道：「我的灵魂气息又让你知道了什么事？」

「好吧！我来仔细看看。」翡翠打直腰杆，将上半身转向云野，一双大眼睛睇着云野。「灵魂气息只能透露出一些模糊的意象，必须搭配我自己的个人经验，才能推导出结论。」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会出错？先别急着澄清，试试看说出我的几个秘密吧！」

翡翠以手抵着脸颊，目不转睛地看着云野好半晌。

「你小时候是不是养过什么宠物？」翡翠轻声问道。

「没有。」云野摇头否认道。

翡翠并不在意，依然直盯着云野瞧。

「似乎是小动物，比你所想像的还要再小一些。」

「不是狗或猫？」

「是的，而且饲养的期间可能很短。」

「这个嘛……或许小时候养过小鸡什么的吧！」云野仔细回想说道。

「在夜市买的？」

「或许吧！」

「那只小鸡因为一件小意外死了，那是你人生中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死亡的意义。」

「我不太记得了。」

「或许大脑已经遗忘，但这意外深深烙印在你的灵魂之中。社长先生，这件事可以说建立起你这辈子的生死观。」

「真有意思。我完全不记得，所以也无法确认你说得对或不对。」

「至少我说中了你曾经养过小动物。」翡翠偏头轻笑着说。

「好吧！还有吗？」

「生命都是脆弱的，当然人也不例外。在那个当下，你得知了自己一辈子都无法逃离这个残酷的事实。后来你的妻子过世，让你对此有了更深刻的体认。也因此，开始认为他人的死，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云野沉默了片刻，观察着翡翠的眼神。

「就这样？」

「唔……社长先生，你似乎认为自己是个拥有冷静判断力的人。我观察你的灵魂气息，确实也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只是在你的内心深处，隐藏着熊熊燃烧的灵魂。所以你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很热情，偶尔会做出鲁莽的行动。这乍看之下是个缺点，却也正是这个人格特质，造就了你今天的成功。」

「开始分析我的性格了？真有意思。」

「还不止这些呢！」翡翠微笑着说完，闭上了双眼，似乎在感受些什么。云野可以感觉到她吐出的微弱气息。「还有……你的健康状况似乎有点问题。在你的身体内侧，有个混浊的部位……应该是你的内脏吧？虽然不是心脏之类攸关生死的器官，还是奉劝你最好早点到医院检查一下。」

「变成健检了？」云野噗呲一笑，说道：「听起来都像是算命师会说的话，跟通灵能力没有什么关系。」

「好，那我们就来谈谈跟死亡有关的事。」

翡翠的双眸绽放出锐气，仿佛早已等着这一刻。

「你还能看出什么？」

翡翠闭上双眼，调匀呼吸，看起来像是竖起耳朵聆听，过了一会，她睁开了水眸。

「在你失去妻子的同时，你也失去了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

「噢……？」

「你的妻子看见现在的你，心里很难过。」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妻子在责备我失去了那样东西？」

「没错。」

「从前存在于你心里的东西。」

云野闭上双眼，仰靠在椅背上，吁了口气，脑海里清晰浮现着妻子的脸庞，那表情确实带有责备之意。

真是太可惜了。云野不禁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

云野转头朝着翡翠上下打量，那是一种仿佛在掂人斤两的失礼眼神，而云野并没有丝毫的顾忌。翡翠承受着云野的视线，也以挑衅般的眼神回应。

「我看穿你的把戏了。」云野兴致索然，叹着气说：「大多数的人，小时候都养过宠物。你说至少说中我养过小动物，但你一开始说的只是『宠物』，并没有提及宠物的大小。你只是顺着我的回答改口，再装出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态度。」

翡翠眯起了双眼，静静听着云野的分析。

「性格分析的部分也一样。你说的那些话，可以套用在任何人身上。『性格上的缺点造就了今天的成功』，这句话实在相当高明。你很清楚我公司的规模，『成功』两个字当之无愧，任何人听见自己的缺点受到赞扬，都会感到得意，不会有任何怀疑。」

翡翠的脸上闪过了一抹旁徨，虽然转瞬即逝，却无法逃过云野的眼睛。

「健康的部分也一样。像我这样年纪的人，身体或多或少都会有些问题。既然外表看不出任何疾病，那当然就是内脏了。知道自己身上带病的人，会认为你说的很准；不认为自己有病的人，除非到医院做全身检查，否则也无法反驳你。」

翡翠的眼神流露出一丝焦躁，那是一种无法压抑的情绪表现，绝对不是刻意装出来的。

漫长的刑警生涯里，云野磨练出了看穿这些表情的眼力。翡翠虽然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恢复了冷静，在云野的面前已无法挽回颓势。

「根据以上的观察，我认为你的通灵能力只是骗术。」

翡翠紧咬双唇，瞪视着云野。而云野心中得意，嘴上继续滔滔不绝。

「关于我妻子的部分，你的每句话都说得模棱两可，想怎么解释都行。我猜你应该是想要借此动摇我的心情，引诱我说出什么重要讯息吧？你的一言一行，全部经过精密计算。包含你的服装，以及言行举止，都刻意给人傻女孩的印象，其实你是个狡猾且无所不用其极的女人。明明可以当个抬头挺胸的女强人，却选择矫揉造作、嗲声嗲气的说话方式。你这么做，无非是想令对手感到不耐烦，不小心脱口说出不该说的话。不过，我也老实告诉你，真的很难看！可惜大多数的人都是凭第一印象来判断他人，你常常摔倒或掉东西，只是让对手卸下心防的手法；你跟我借笔，也是为了趁机偷看我的公事包里有什么东西。很抱歉，我不会上这种当的。」

翡翠闭上眼睛，仰头面向天花板，脸上露出灰心的表情，随即她又正视着云野。

「算你有本事。」翡翠的脸上不再有丝毫笑容，她用戴着金手环的手拨开脸颊上的发丝，以敌视的严峻眼神望着云野。「如果凉见小姐在看见你的瞬间，就想起凶手是谁，你打算怎么做呢？」

「什么意思？」

「我没料到你会大胆地主动与她接触，这风险实在是太高了，难道你打算杀了她？」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要查出曾根本自杀的真相，才到处查访试着找出目击者。毕竟你们警察怀疑这起案子是他杀，我身为前刑警，又跟曾根本颇有交情，当然不能对这个案子置之不理。」

「自从你与凉见小姐接触之后，她就推翻了原本的证词。而且在第一次见面之后，你又陆续跟她接触，建立起了情谊。看来就算是在侦讯室外，云野先生你同样能把女人迷得神魂颠倒嘛！」

云野听了翡翠的讥讽，只是微微一笑，既然警察一直在跟踪自己，自己与凉见梓接触的事，自然也瞒不了警方。

自从见了凉见梓之后，云野又跟她接触了好几次，当然云野原本并没有这样的意图。第一次见面时，云野送了她两张水果西点餐厅的招待券，只是为了表达自己在夜晚登门打扰的歉意。云野有个朋友在大饭店里开了一家水果西点餐厅，云野经常拿招待券当作赠礼。

凉见拿到招待券，几天后便约朋友一起去了那家餐厅。由于云野给她的名片上头有电子信箱，凉见特地写了一封信向云野道谢。云野也回了信，内容表面上是天南地北闲聊，言词之间却若无其事地提起曾根本的案子。

云野决定这么做，是认为只要继续与她保持联络，或许能够进一步控制她的证词。

在透过电子信件闲聊的过程中，云野得知凉见就跟其他大多数女孩一样喜欢吃甜食。不知道为什么，凉见在信中的用字遣词，会让云野想起过世的妻子；不仅是电子邮件，就连凉见那腼腆的笑容，也会让云野不由得回想起亡妻。云野于是决定邀凉见出来一起吃顿饭，刚好云野的手上有最近在大饭店刚开幕的甜点自助吧的招待券。

两人相约见面，还只是数天前的事。凉见走进饭店的入口大厅时，或许是发型及服装皆经过精心打扮的关系，相较于当初的第一印象，此时看起来更加年轻貌美。当然凉见的心态应该还不当这是一场「约会」，云野自己也是一样，但心中已渐渐产生了不再只把她当成单纯的目击证人的念头。只要云野有心觅偶，要找到更年轻的美女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凉见梓所散发出来的氛围与云野的亡妻有几分相似，这对云野来说是难能可贵的特质。

刚开始凉见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的关系，说起话来有些结结巴巴，一旦聊起工作的话题，凉见又突然变得放得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说，自己的工作是为书籍绘制插画及装帧；后来云野上网搜寻，找到了一张凉见在某颁奖典礼上与某女性作家合照的照片，照片中的凉见穿着低调朴素的服装。云野当下心想，她若穿上华丽的服装，必定会让人眼睛为之一亮吧！云野的亡妻正是这样的人。最后云野问了一句：「我还可以再邀你出来吗？」凉见显得有些受宠若惊，笑着说：「只要有甜点可以吃，当然没问题。」

只要与凉见建立深厚交情，自己在目击证词上就可以掌握主导权。

云野望向身旁的翡翠，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

「为了向她表达谢意，我确实请她吃过一次饭，不过这与她变更证词并没有因果关系。难不成你认为是我引诱她变更了证词？是我让她改变了想法？」

翡翠沉默不语，她紧咬着嘴唇，想也不想地摇摇头。

「社长先生，我们来聊聊袜子的事吧！」

「袜子？」

「凶手从现场带走的袜子。」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原来被她发现了。云野心里很清楚，那种东西并无法成为锁定凶手身份的证据。

云野气定神闲地淡笑，相较之下，翡翠却是神情紧绷，仿佛抱着想要扳回一城的决心。

「案发现场的窗帘轨道上，挂着两个晒衣架。站在室内面对窗户的左侧，窗帘是拉上的状态，晒衣架上吊着一些衣物；右侧的窗帘是开启的状态，圆形的晒衣架上却什么也没吊。这代表凶手把吊在圆形晒衣架上的东西带走了。」

「这样的推论未免太武断了。就算那晒衣架上什么也没吊，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或许是曾根本收掉了吊在上头的东西，没有一并把晒衣架收起。」

「两个晒衣架，为什么只收了一个？」

「例如，正在收晒衣架上的衣物时，忽然有人送快递来，或是电话忽然响了，导致收拾衣物的动作被打断，后来曾根本也忘了继续把衣物收完。左边窗户的晒衣架上还晒着衣物，反而是最好的证据。」

「衣物没收完，却突然想自杀了？」

「自杀向来都是一时冲动下做出的决定。」

「一时冲动决定自杀，却没忘记把电脑里的资料删除得一干二净？」

「应该是有什么不想被看见的东西吧！有可能是犯罪的证据，也有可能是色情影片。」

「衣物吊着没收，怎么不担心被人看见？」

「这就是男人，像你这么美丽的女孩是不会懂的。」

翡翠耸了耸肩，接着她一脸百无聊赖地仰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

「社长先生，我想你还不明白，在曾根本先生过世的当下，圆形晒衣架上确实是有吊着东西的。」

「有什么根据？」

「凉见小姐的证词。她说，窗户上好像吊着看起来像袜子的东西，所以没有办法看见整个屋内的状况……」

「噢？」

「而且她还提到，窗帘一度被人拉上，后来又被人拉开……当窗帘重新拉开时，吊在晒衣架上的袜子都不见了。」

原来如此，难怪她会如此执着于这一点。云野心里暗想。

那天晚上凉见梓应该已喝得烂醉，记忆不可能如此清楚。她的说词只是「好像吊着看起来像袜子的东西」而已。回想起来，当初她在回答云野的问题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这个环节要自圆其说也不是难事。

「你为什么如此相信这个证词？说得难听一点，凉见小姐有过推翻自己证词的不良纪录。当时她已喝醉了，证词的可信度令人存疑。况且『好像吊着看起来像袜子的东西』这种说法，实在太缺乏自信了。或许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袜子，完全是她在胡思乱想，要不然就是你故意以言词诱导，让她相信袜子消失了。」

「就像你让她相信拿着手枪的人是曾根本？」

「你的想像力真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云野将视线从翡翠身上移开，望向停车场，一边注意着停车场的动静，一边说道：「就算我退一百步，同意曾根本是死于他杀，也同意凶手带走了袜子……不过，凶手又为什么要这么做？那袜子有什么作用？」

「关于这一点，目前我也不知道，我相信凶手一定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例如……那袜子很贵重？」

「袜子很贵重？」云野嗤嗤笑了两声。「你的推理实在是太多穿凿附会之处。连手枪的来历都一清二楚，你偏要主张有人带走了袜子，这听起来实在是太荒唐可笑。而且曾根本的住处上了锁，也就是所谓的密室状态，有谁能够进入屋内杀死曾根本？要胡说八道也该有个限度。」

「上了锁又怎么样？」

「什么？」

翡翠耸了耸肩，以半开玩笑的口气揣测。

「现今这个时代，有3D列印技术可以轻易复制钥匙。只要是经常在曾根本先生身边的人，就有机会偷取钥匙拿去备份，接着再不着痕迹地归还。」

「这只是你的想像而已，你有证据可以证明吗？」

翡翠沉默半晌后，再次大胆推测。

「凶手刻意选择不留下证据的手法，找证据只是白费力气而已。」

「真是荒谬的说法。」

「我倒是认为这一点很有深入追究的价值。若是用链条锁从内侧锁上，或许真的是密室；但只是上了锁而已，要复制钥匙太容易了。」

「或许曾根本不希望自己死后给人添麻烦，才刻意不使用链条锁。一般的锁只要使用管理员的万能钥匙就可以打开；如果扣上了链条锁，就必须把锁破坏才能进入屋内，如此一来，就会拖延遗体的发现时间。」

「真的这么为他人着想，他根本不必将门上锁。这个举动简直就像是要让所有人相信，自己是自杀的。」

「同样一件事，每个人的看法并不相同。你所提出的推论，全部都缺乏必然性，听起来只像是鸡蛋里挑骨头。难道除了凉见小姐那不值得信任的证词之外，你还能提出其他像样的证据吗？」

翡翠闻言一时默然。

云野明白翡翠提出这些有可能将案情导向谋杀案的线索，只是为了让自己心生恐惧。只是她所提出的每一点，都没有足够的证据能够加以证明。这些完全在云野的预期之中，他才能表现得泰然自若，丝毫不为所动。

「你差不多该离开了吧？我现在可是在执行任务。」

「这是一起谋杀案。」翡翠凝视着前挡风玻璃，断言道。

「我厌恶凶杀案，我希望凶杀案只存在于推理小说之中。」翡翠义正词严地说完，摇了摇头，柔软的卷发微微摇摆，她沉默了半晌，接着说道：「令人悲伤的是，这世界上就是有人能够满不在乎地夺走他人的性命。有些人甚至还会安排各种伪装与布置，完全不顾过世者的尊严，让其卑劣的杀人行为仿佛打从一开始便没有发生过……我绝不原谅这种人。」

云野对翡翠连瞧也没有瞧一眼，只是举起微凉的咖啡，啜了一口。

翡翠打开车门下车的同时，口中信誓旦旦地宣示。

「为了过世的曾根本先生的名誉，我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

「加油。」

翡翠用力甩上了门，这样的举动无疑来自于其心中的焦躁及无力感。

胜利的滋味，随着咖啡的苦涩在云野的舌尖上扩散。

＊＊＊

「阿真，帮我买草莓牛奶。」

结束与云野的对峙之后，城冢翡翠似乎累得精疲力竭，她整个人瘫倒在副驾驶座上，对千和崎真下令的口气，仿佛是在宣泄败北的郁闷感。

「什么？为什么不早点说？」

真无计可施，只好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草莓牛奶，悻悻然走回车上。一个女人拿着一瓶纸盒装的草莓牛奶走在寒冷的街上，那副景象肯定相当诡异。既然是雇主的命令，也只能照办了。

车子停在停车场的最深处，就算遭到跟踪，也可以轻易发现。为了保险起见，真还是转头确认附近毫无异状后，才迅速打开车门，让穿着大衣的身体滑入驾驶座。

「你不是夸下豪语，说什么要发动反击，怎么好像输得一败涂地？接下来该怎么办？」

翡翠放倒了副驾驶座的椅背，正仰躺在上头，脸上戴着印着卡通人物眼睛的眼罩。她面对着车顶，举起一只手摇了摇，做出类似摇晃白旗的动作。

「干脆……投降算了。」

「我是无所谓。」真说着，将刚买来的草莓牛奶贴在翡翠的脸上。

「哇啊！」翡翠整个人跳了起来，发出一点也不可爱的尖叫声，她匆忙剥下眼罩，瞪了真一眼。「阿真，你干什么！」

「现在是自暴自弃的时候吗？」

翡翠嘟起了嘴，恶狠狠地瞪着真，夺下草莓牛奶。

「你太失礼了吧！我可不会为这种小事而自暴自弃。」

「是吗？」

真拿起车上的塑胶袋，掏出里头的罐装咖啡。那是为了与云野对决，翡翠指示真买来的小道具之一。直到现在，真还是不明白，这玩意发挥了什么功效。

「我可以喝掉它吗？」

「请。」

翡翠将吸管插在草莓牛奶的纸盒上，呼噜呼噜地吸了起来。

真拿着那半冷不热的咖啡罐，拉开了拉环，微温状态的咖啡果然滋味大减。

接下来有好一段时间，车内只回响着啜饮的声音。

翡翠一直沉默不语，那有气无力的模样，实在让真感到无法适应，最后真再也无法忍受死气沉沉的气氛。

「你听见了吧？他说你说话故意矫揉造作、嗲声嗲气呢！」真笑着调侃道。

真顶了顶翡翠的手臂，翡翠臭着脸横睨了真一眼。

或许是因为天气寒冷的关系，翡翠吸了吸鼻子才开口自嘲。

「是啊！我就是心机重，怎么样？」

「不不不，我倒觉得你有一半是天性。在家里时，你不是也常常摔跤？」

真回想着平常翡翠的模样，她在家里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神情散漫、无精打采，与办案时的她可说是天壤之别。

「那也是故意装出来的。」翡翠鼓起腮帮子，像个没教养的孩子一样不断朝着吸管里吹气，发出啾啾声响。「如果你以为只有你不会上我的当，那就大错特错了。」

「读小学生写给你的道别信时，鼻子红通通，那也是装出来的？」

「那是花粉症。」

「突然跑来问我，是不是该转行当学校辅导老师，那也是装出来的？」

「阿真，你真是太嫩了。」翡翠望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又吸了吸鼻子。「那是故意在你面前表现出天真浪漫的一面，借此提升你对我的好感。阿真，你忘了吗？隔天你就买了蛋糕来安慰我。这么粗浅的手法就能把你骗倒，只能说你太没有心机了。」

「好吧，随你怎么说。」

车内再度一阵沉默，只响起啜饮声。

翡翠不再说话，只是咬着吸管，凝睇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眼神看起来不是陷入沉思，反而像是愁眉苦脸地发着呆。

「连你的通灵能力，也被他识破了。现在该怎么办？是不是已经拿他没辄了？」

真搔了搔头发，不禁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翡翠则无谓地轻耸着肩。

「只能说刚好遇上一个难对付、不相信怪力乱神的人，就算说破了嘴，他也不会相信的。这下可真的有点麻烦了，我的手法被他看穿，现场找不到任何证据，只剩下目击证词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偏偏这个希望又不太可靠……」

「偶尔总是会遇到这种搞不定的对手，不如干脆放弃算了？」

「阿真，这世界上有两种人，我绝对无法原谅。你知道是哪两种人吗？」

「第一种是杀人凶手？」

「正确来说，是心里没有正义感、没有罪恶感的杀人凶手。像这样的人，一定要让他们受到惩罚才行。」

「另一种呢？」

「为了冲流量而擅自公开他人魔术手法的网红，这种人真的都该去死。」

翡翠一鼓作气说完这句话。

「噢，好喔！」

这至少证明，翡翠还不至于完全心灰意冷。

「如果你决定继续对抗下去，我也会帮你。」

翡翠淡然地望着前方点了点头。

「我相信云野绝对不希望这个案子陷入长期抗战，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让警察做出自杀的结论。接下来的对决重点，就在于如何改变凉见梓的证词。梓小姐是个很容易受影响的人，云野一定会设法让她相信，所有能够证明死者不是自杀的线索都是她的错觉。我们一方面要防止云野继续对她洗脑，一方面让梓小姐做出她真的看见窗边吊着袜子的证词。」

「然后呢？」

「只要我们能够证实有人在曾根本先生死后拿走他的袜子，警察就非得成立搜查本部不可。成立搜查本部之后，就能发动人海战术。」

「发动人海战术要做什么？」

「找出对云野不利的证物。就算无法使用在法庭上，只要让警方对云野的住处发动搜索，我们就赢了。」

上次翡翠也曾说过「只要让凉见梓说出关键证词，我们就赢了」之类的话。

虽然真心中有股莫名的不安，现下也只能相信翡翠了。

「既然如此，我们回去开作战会议吧！」

真点点头，发动了车子引擎。

＊＊＊

云野泰典凝视着凉见梓的侧脸。

今天的梓似乎在妆容上特别用心，不仅鼻头的黑斑消失了，肌肤也看起来年轻滑嫩。不过，或许是丰腴的脸颊令她有些自卑的关系，今天她刻意以发型遮掩脸部的轮廓。由于天生娃娃脸，她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更加年轻且美丽。今天她穿着一套蓝色的低胸晚宴装，胸口挂着一串珍珠。那与云野的亡妻神似的温柔氛围，依然没有改变。

她看着窗外的夜景，好一会没有开口说话。眼前是游览船外的一大片绚烂美景，彩虹大桥的七彩光芒令她看得目瞪口呆。刚开始她只是讶异能够在游览船上享用晚餐，一上了船之后，她马上因景色之美而心醉神迷。现下两人已吃完了餐点，正在享受她最爱的甜点之际，她好几次像这样一动也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夜景。

餐厅内不仅装潢气派奢华，气氛还十分高雅静谧。虽然一男一女的组合在客群之中特别醒目，桌子与桌子之间有着相当程度的距离，相互之间几乎听不见说话声。

「凉见小姐，比起东京湾的景色，你是否更喜欢看天空？」云野对梓漾起温煦的笑。

「咦？啊！不……没那回事。」梓赶紧转过头来，满脸歉疚之色。或许是刚刚只顾着看美景，完全把云野抛在一旁，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她慌忙解释道：「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美的景色，不由得看得入神了。」

「你很喜欢看星星，是吗？」

「呃，是啊！」梓讪讪地笑着，抠了抠鼻头。「小时候……有一次我爸爸带我到山上露营，因为从小在东京长大，那是第一次看到那么美的星空，对此留下了深刻印象。」

「原来如此，那是大自然所孕育出的美景。」

「没错，我的目标是画出比那个更美的景色。」

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的梦想太幼稚，梓羞赧地低下了头，脸上再度露出与云野的妻子神似的笑颜。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星星？」梓微微感到狐疑地问道。

「这很好猜啊！」云野将香槟的杯子微微倾斜。正确来说，那不是香槟，而是无酒精的气泡葡萄汁。「如果不是喜欢星星，怎么会在寒冷的日子里，跑到阳台看天空？而且你在网络上公开的作品，大多加入了夜景的元素。还有，你曾说过喜欢星座占卜，就连你身上的饰物及手表……」

云野说到这里停住了，低头望向梓手腕上的金色手表。

那手表的设计风格，适合梓的纤细手腕，手表的盘面上有着星形及月形的装饰物。虽然显得有点孩子气，正好适合梓的个人特质。

「不愧是侦探。」梓莞尔一笑。

「这其实是从前当刑警时培养出来的观察力，与现在的侦探工作无关。」

「原来如此……观察力也是插画家必须具备的能力。」梓挺直了腰杆，视线在云野的身上到处游移，似乎是在模仿云野的动作，下一秒，她的视线停在某一点上。「那只手表一定是你很宝贝的东西吧？」

「咦？嗯……」云野点了点头，望向从袖口露出的手表。

手表的上头有一些微小的伤痕，虽是高级品，与云野的西装也颇为搭配，但从那些细微伤痕可看出，这是一只使用了非常多年的手表。

「这是我过世的妻子为我挑选的表。」

「尊夫人……」

云野看着手表好一会，往日的时光重上心头。就只有这只表，云野实在舍不得换掉。

云野的妻子死于疾病，当时云野如果有更多的钱，或许妻子能够救回一命也不一定。妻子过世后，云野为了忘记这一切，更是埋首于工作之中。直到有一天，云野在办案的过程中遗失了结婚戒指，那可说是云野这一生中最扼腕的事情。失去结婚戒指之后，能够用来缅怀妻子的东西，就只剩下这只手表了。这个意外让云野决意辞去刑警工作，开了一家征信社如今规模越来越大，云野累积了巨大财富，只是再多的钱也买不回失去的东西。

云野言简意赅地描述了心中的懊悔，轻抚摸着手表的表面。这只手表有着皮革材质的表带，以男用手表而言，算是比较罕见，这是因为云野不太喜欢金属的触感。由于皮革的老化速度较快，表带已经换了好几次。这表带的款式也是当初云野的妻子所选的，如今日本的店铺已没有存货，必须向外国原厂申请调货。正因为如此，这只表更是让云野爱不释手。

陡然间，一阵温吞又甜腻的声音，将云野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哇哇，社长先生，真是奇遇。」

云野惊诧地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女人朝着两人走来。

城冢翡翠，她身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晚礼服，肩膀周围有着蕾丝花边。或许是为了配合服装的关系，她并没有戴眼镜。脚下踩着高跟鞋，手上拎着白色手提包，只见她将头微微歪向一边，头上的卷发轻轻摇摆。

云野还来不及阻止，她已经在梓的旁边座位坐了下来。

「两位好，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城冢小姐……」云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是吃完了餐点，在船上散步，刚好遇见你们。」

梓瞪圆了眸子，愣然地望着翡翠。翡翠却只是笑脸盈盈，一副浑若无事的态度。

「是吗？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用餐？」云野压抑下满腔的怒气。

「是啊！」翡翠说得泰然自若。「你们知道吗？这里的餐厅除了餐点好吃之外，鸡尾酒更是好喝的不得了。说是雇用了非常有名的调酒师呢！社长先生，你们只喝香槟吗？真是太可惜了。」

翡翠原本就是个引人侧目的美女，今天更是着意梳妆打扮，再配上那宛如外国人的翠绿色双眸，登时令坐在旁边的梓相形失色。或许这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种报复吧！

这女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翡翠对着梓露出美丽的微笑。

「凉见小姐，前几天你突然在电话里推翻自己的证词，可把我们害惨了。」

「呃……城冢小姐……你不是刑警吗？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梓一脸错愕地问道。

「凉见小姐，她严格来说并不是刑警。」云野不等翡翠回应，先行插话道。

「真的吗？那她是……」

「你想问她是什么职业？这也是我心中的疑问。」

翡翠听了云野的讥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的职业吗？你们就当我是个顾问侦探note吧！」

注：顾问侦探（Consulting Detective），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头衔。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从事这个职业。」云野一脸嘲弄地说。

「哇，不愧是有拿破仑之称的人物，真是清楚呢！」翡翠的眼珠一转，做作地说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云野在文学方面的造诣并不深，由于曾被称作「犯罪界的拿破仑」，所以进而读了《福尔摩斯探案》系列小说。云野不禁有些惊讶，暗自纳闷眼前这女人到底是从那里探听到这个传闻。

旁边的梓听得一头雾水，完全插不上话。

「不说这些……你来找我们到底有什么事？」云野轻咳一声问道。

「当然是为了那件案子。请放心，我这么做全是因为受了刑警们的委托。」

此时，服务生走上前来，询问翡翠要点什么？「唔，虽然很想喝鸡尾酒，但我现在算是在工作中……不然就来一杯Cinderella吧！」

翡翠点完餐，从手提包中取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列印纸。

「请看看这个。」翡翠说完，将那张纸在桌上摊开。

纸上印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纪录图，云野不明白那是什么？

「这是……？」

「这是曾根本先生的脉搏数。」

「脉搏数？」

「没错，这是从曾根本先生的智慧型手表中取得的资料。大家都知道，现在的智慧型手表能够侦测及纪录脉搏数。这张是曾根本先生过世当天的纪录。」

「曾根本有智慧型手表？这我可没注意到。」云野装傻地说。

「真的吗？」翡翠杏目瞪圆，露出讶异的表情。「好吧！姑且当作你不知道。请看看这个纪录，可以明显看出曾根本先生的脉搏数逐渐升高。」

「一个准备要自杀的人，脉搏数因为紧张而升高也是理所当然。」

「是啊！你说得没错。接下来就不太对劲了……脉搏数急遽上升之后，大约有五分钟的时间，感应器完全侦测不到任何脉搏数据。」

「噢？」

「依常理来推断，曾根本先生此时应该已经死亡了。没想到五分钟之后，感应器竟然又开始侦测到脉搏数，持续了数分钟的时间。」

云野低头望向纪录图。原来如此，这确实记录了曾根本死亡的时间。

从被云野拿枪抵住到试图抵抗，脉搏数攀升到最大值，接着头部中枪，脉搏停止。接下来五分钟的时间，感应器侦测不到脉搏。当时云野将智慧型手表戴在自己的手上，因此脉搏侦测再度启动。

换句话说，重新开始侦测的数分钟时间里，感应器侦测到的不是曾根本的脉搏，而是云野的脉搏。不过，这个现象要找到理由搪塞并不困难。

「应该是仪器出了错吧！依常理来推想，曾根本死后不可能还能侦测得到脉搏数。也就是说，这五分钟的侦测停止，应该是因为仪器出错的关系。」

「仪器出错？」

「例如，因为汗水的关系，感应器侦测不到脉搏。」

「原来如此，如果这么解释，又衍生出另一个问题。」翡翠微倾着头，指着纪录图继续说道：「这五分钟的空白时间之后，感应器侦测到的脉搏变得非常缓慢。社长先生，你刚刚自己也说过，一个准备要自杀的人，脉搏数应该会因为紧张而升高。既然如此，为什么脉搏数会突然变得这么低？快要自杀的人，怎么可能如此冷静？」

「可以想得到的理由很多。」云野叹了一口气，以分析的口吻说：「当一个人知道自己非死不可，心情或许反而会变得平静。一个人会寻死，当然是因为对这个世界绝望，能够就此逃离生命之苦，心灵自然也会变得沉静安详。」

「唔，真的是这样吗？」

「不然还会有什么理由？」

「例如说……有没有可能是凶手戴上了曾根本先生的智慧型手表？」

「唉……你一定要把这个案子扯为他杀吗？」云野一脸显得无可奈可，苦笑道。

「请先别这么说，让我解释一下吧！」翡翠摇了摇戴着金手环的手腕，说道：「如果我们假设这是一起凶杀案，曾根本先生没有自杀的意图。那他当然不会写遗书，也不会把电脑里的资料删除，这些都会是凶手所为。但是曾根本先生的笔电上了锁，必须知道密码才能使用。那是最新型的笔电，就连警方也花了不少时间才破解密码。」

「既然是这样，那就更不可能是他杀了。」

「不，曾根本先生的智慧型手表有一个相当方便的功能……只要手腕上戴着智慧型手表，笔电的密码锁就会自动解除。」

「噢？」

「除非是刚重新启动，或是经过长时间休眠之类的特殊情况，否则只要戴上智慧型手表靠近电脑，随便按个按键，密码锁就会解除。我猜测凶手应该就是利用了这个功能吧！」

「因为死亡的曾根本在旁边，所以智慧型手表解除了笔电的密码锁？人已经死了，这个机能还有用吗？」

「很可惜，智慧型手表并没有辨识死活的能力。」

「这跟刚刚说的五分钟空白时间，有什么关系？」

「凶手应该是想要利用这个机能，以曾根本先生的笔电写下遗书，却因为某种理由，凶手的计谋遭遇到阻碍。我猜测，多半是鲜血流到感应器上，导致感应器不认定手表处于戴在手腕上的状态。凶手别无他法，只好将手表从遗体身上解下，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刚戴上手表时，必须输入手表的密码，只要是日常生活中经常与曾根本先生接触的人，应该有很多机会可以偷看到密码。况且那四位数密码就是曾根本先生的生日，一点也不难猜。」

「原来如此。从曾根本死亡，到凶手戴上他的手表，就是那五分钟的空白时间。」

云野故意附和翡翠的说法，以彰显自己的游刃有余。

「没错，如果这么推测，在空白的五分钟之后侦测到的脉搏，就是凶手的脉搏。只是这脉搏数，实在不像是刚刚才杀了一个人……若是一般人，刚杀了人的当下，脉搏数必定会因紧张及压力而攀高，但是这凶手却没有这样的现象。他可说是极端冷酷且残忍，完全不把杀人当一回事。」

「挺有趣的分析。」云野轻拍着手，淡然说道：「不过，这毕竟只是众多的可能之一而已，这世上不太可能有人能够在杀了人之后，还维持这么低的脉搏数。难不成你有什么关键证据？例如，手表上有凶手的指纹，或是曾根本的遗体有曾经脱下手表的痕迹？」

「很可惜，目前什么都还没有找到……」

「那一切就是你的幻想而已了。」

翡翠板起了娇颜，不再说话。

就在三人陷入沉默之际，服务生走了过来。

「久等了，这是您的『Cinderella』。」

服务生将一杯橘红色的饮料放在翡翠的面前。

「真抱歉，好好的一顿晚餐，让你被冷落了。」云野对着保持沉默的梓，歉疚道。

「没关系。」梓摇着头，慌忙说道：「这起案子跟我有一点关系，我也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听你们说话好像在看推理剧，我觉得很有意思。」

梓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对翡翠笑了笑。

其实她大可以严正抗议翡翠的打扰，只能说她的心地太善良了。

「你这杯鸡尾酒，是以柳橙汁为基底？」

翡翠举起杯子，对着梓嫣然一笑。

「调和了柳橙汁、凤梨汁及柠檬汁的无酒精鸡尾酒，『Cinderella（仙杜拉）』，就是童话故事中的灰姑娘。」

「噢，灰姑娘……原来还有这种名字的鸡尾酒，我对鸡尾酒一窍不通呢！」

「因为没有酒精成分，不擅喝酒的女孩也可以安心享用，请务必在午夜十二点之前尝试看看喔！」翡翠说完，轻啜了一口，接着她望向云野。「或许你认为刚刚那些话都是我的幻想，但我有证据可以证明。」

云野静静凝睇着那对闪烁着妖异锋芒的绿色双眸。

她现在想说什么？下一瞬间，云野猜出了对方的心思，并且主动迎击。

「原来如此，你指的是袜子，是吗？」

翡翠被云野抢了先机，微微愣了一下。

「没错……就是凉见小姐在证词中提及的袜子。」

「那袜子的事情，我也认为有点牵强。如果警方采纳这项证词，早就成立搜查本部了。既然警方到现在都没有动静，表示他们也认为这项证词不可靠。」

「若是袜子消失是事实，这将成为现场有加害者的铁证。」

翡翠略微停顿，转头望向身旁的梓，她将身体朝梓凑了过去，轻握梓放在桌面上的手腕，模样有如两个闺密正在说着悄悄话。

显然翡翠利用了同为女人这一点，非常自然地与梓肌肤相触。

「梓小姐，那天晚上，你确实看见窗下吊着袜子，对吧？」

云野正想开口反驳，猛然惊觉不对。

原来如此，这就是她心中的图谋，竟然使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说穿了，这是一场凉见梓的证词争夺战。城冢翡翠需要凉见说出看见了袜子的证词，另一方面，云野则是必须变更梓的证词。

云野所秉持的论点，是梓当时喝醉了，说出的证词并不具证据力。翡翠正是看准了云野的这个难处，趁机发动攻势。她看出云野对梓抱持相当程度的好感，想趁着两人相处时前来挑衅。

在正常的情况下，云野只要说出一句「醉鬼的话不可采信」，就可以挡掉翡翠的所有推论。只不过在梓的面前，云野没有办法直接了当地说出这种话。翡翠正是想借由这样的优势，将局面扳回一城。

梓见翡翠将身体朝她凑过去，似乎有些惊恐。

「呃……好像……」梓皱起眉头，露出回想的表情，似乎随时会说出证词。

「等等！」云野以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你这是在诱导她说出对你有利的证词。什么凶手把袜子带走了，这样的推论实在太过荒诞不经。难道你有什么客观的证据，能够证明这个荒谬的推论？」

翡翠朝着云野睨了一眼，嘴角微微地扬起，仿佛早在等着这句话。

「或许你不知道，现场的地上掉了一样东西。」

「掉了一样东西？」云野首次露出错愕的表情。

翡翠见了云野的反应，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没错，沙发的底下掉了一只袜子。」

云野一听到这句话，当时的回忆猛地涌上心头……

没错，沙发的底下确实掉了一只袜子，自己不仅亲眼看过，还曾为了转移曾根本的注意力而说出口。

——曾根本，沙发下面怎么有只袜子？

——难怪我在晒衣服的时候找不到，原来掉到那里去了。

曾根本是这么回答的。

当时自己正伺机想要下手行凶，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听了曾根本的那句话，应该要心生警惕才对，这确实是自己的疏失。

这女人既然提出这一点，接下来她的推论应该是……

「沙发的底下就只有一只袜子，而且那只袜子是卷起的状态，显然是从洗衣机拿出来时，不小心掉在地上，又因为没有察觉而踢了一脚，导致袜子滑进了沙发底下。当然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只是警方将曾根本先生的住处彻底搜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与这只袜子成对的另一只袜子……」

翡翠的推论完全如同云野的预期。

云野看着翡翠脸上那胜券在握的笑容，心中快速思考该如何对应。

「原来如此……」云野随口回应，设法争取时间。

翡翠却完全不给云野喘息的机会，继续如连珠炮般地推理。

「沙发底下的袜子只有一只，而且圆形晒衣架上明明什么也没有，凉见小姐却说似乎看见吊着袜子之类的东西。她还说因为被袜子挡住的关系，看不清楚室内的状况。既然会看不清楚室内的状况，表示原本吊在晒衣架上的袜子很可能有好几只。综合以上数点，答案便非常明显了。凶手基于某种理由，把吊在圆形晒衣架上的袜子全部带走了……可是凶手并没有察觉，沙发底下还掉了一只……」

就在此时，云野受到了幸运之神的眷顾。服务生走了过来，询问三人是否要加点什么？三人都没有点餐，服务生转身离去。

虽然只是极短暂的空白时间，却足以削弱翡翠的气势及说服力，让云野有机会思考如何反击。而云野也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建构起反驳的论点。

只要这么反驳，就可以瓦解这女人的推论。

云野转头望向梓，梓也正不安地望着云野。

「你的论点有破绽。」

「有破绽？你不会想告诉我，那是一只破袜子吧？」

云野听了轻笑出声。

「我知道袜子的事让你很得意，请先听听看我的说法吧！那袜子只有一只，并不代表另一只必定是被凶手带走。你凭什么认为袜子掉进沙发底下，是最近才发生的事？如果袜子掉进沙发底下已经好一段日子，或许曾根本因为找不到这只袜子，而把成对的另一只袜子给丢掉。这么一来，屋里当然找不到成对的另一只袜子。你要如何排除这个可能性？」

翡翠瞪视着云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你找到了曾根本的购物收据，能够证明那双袜子是曾根本在案发当天买的，那就当我没说过吧！」

要是真的有那样的收据，将会成为证实翡翠推论正确的关键铁证。不过，云野猜测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收据，因为自己所带走的袜子，看起来不像是新品。

「警方没有找到那样的证据……」果然不出所料，翡翠瞪着云野，轻轻摇了摇头。「但是……搭配凉见小姐的证词，至少警方已有足够的理由成立搜查本部。」

「她当时已经喝醉了，连她自己也没有把握看见了袜子。」

翡翠转头望向身旁的梓，眼神严肃而殷切。

「梓小姐，你仔细回想看看，当时真的看见窗下吊着一些袜子，对吧？」

「呃……」

云野仔细观察梓，看穿了她此时心中的想法，她似乎打算要说出肯定的答案。

云野豁然起身，将上半身隔着桌子弯向梓。

「梓小姐。」云野温柔地喊了一声，同时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左手腕。

这与刚刚翡翠的动作如出一辙，用意却截然不同。

「每个人都有喝醉的时候，这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之后再回答。城冢小姐为了她那『凶手带走袜子』的荒唐推论，刻意诱导你的证词。你是个聪明的女孩，我相信一定能明白那有多么可笑。」

「但是我……」

「梓小姐，我问你，你记不记得自己手表表面的数字，是罗马数字还是阿拉伯数字？」

为了安抚梓的情绪，云野的脸上堆满了温柔的笑容，直盯着梓的双眼，

坐在一旁的翡翠倒抽了一口凉气，显然她已经猜到云野的用意，而且很清楚这一招具有多大的威力。

「咦？」梓低头望向自己的左手腕上的手表，云野的手掌却正好轻轻盖在手表上。

「如何？想得起来吗？」

「我不是很确定……大概是罗马数字吧……」

云野听了淡然一笑。

「长年担任刑警的经验，让我深深体会到人的记忆有多么不可靠。有时根本没看见，却误以为自己看到了；相反地，有些东西明明每天都在看，却永远记不住。每个人都会发生这样的状况，并不是你的注意力特别散漫。」

云野说完这段话，将手掌从梓的手腕上移开。

手表的表面根本没有任何数字，只有星辰及月亮的图腾。

「其实你根本没有看见什么袜子。」

「梓小姐！」翡翠焦急地插进来说道：「请你回答我，你真的看见了袜子，对不对？」

「城冢小姐……」云野故意摆出困扰的表情，重重吁了口气。「你闹够了吧！能不能请你离开，别再打扰我们约会？」

翡翠充耳不闻，对梓露出渴望的眼神。

梓仰望云野，瞳孔微微颤动，接着她颤颤地垂下头。

「我、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梓小姐，这不是事实！你应该要对自己有自信。」翡翠慌忙说道。

「不，是真的。我当时喝醉了，可能记错了很多事。我不知道哪件事情才是真的，但是……」梓轻声低喃道：「我现在觉得或许根本没有袜子。」

这句话一说出口，等于宣布了云野的胜利。

翡翠轻轻咂了个嘴，云野坐了下来。翡翠紧咬嘴唇，叹了口气。

「请你离开吧！」

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云野，而是梓。

翡翠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干。

「到了午夜十二点，魔法就会消失了。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谁对你施了魔法，因为这个魔法师可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翡翠站了起来，睨了云野一眼。

「对了，社长先生，我能请教你的脉搏数平均值吗？」

「唔……」云野歪着头说道：「不清楚，太久没测了。」

翡翠转身离开，现场又是一片沉默。

「我讨厌这个女人。」梓呢喃说道。

「性格实在有些缺陷。」

「而且……她好像一直在暗示云野先生是凶手。」

「真是个失礼的女人。她大概是有妄想症吧！被人当做杀人凶手的感觉很不舒服。」

梓听了这句话，怯怯地笑了起来。

「多亏了你，我才能摆脱她的纠缠。我们的相遇，或许是星座的安排。星座派你来拯救我脱离困境。」

云野以戏谑的口吻笑着说道，在梓的眼里，那模样或许相当孩子气。

梓以一只手捂着嘴，呵呵笑了起来。

＊＊＊

结束了游览船上的快乐时光，云野将梓送回家。

梓看起来有些不想与云野分开，或许是为自己的证词所带来的影响感到不安。云野并不急躁，要与她发生进一步的关系并不难，只是云野希望两人的关系能够更加细水长流。

没想到自己竟然变得如此谨慎，这让云野感到有些意外，或许是年纪大了吧！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是梓曾提到她有一件插画工作必须在明天之前完成。如果没有这件事，云野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车子停在梓的家门口，两个人坐在车内聊天。云野一直没喝酒，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在阴暗、狭窄且没有其他人的车内，正适合问出真心话。

「我不久前才刚失恋。」

云野默默等待梓继续说下去。

「这阵子我一直没有办法走出伤痛……心里总是有着迷惘……」梓始终低着头，并没有望向云野，车内的微弱灯光在她的脸上投射出了阴影。「但今天……你说我们是在约会……我很开心……」

「我能再约你出来吗？」

梓迟疑了片刻后点了点头，她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羞赧。

云野看在眼里，胸中又涌起了一股怀念之情。

梓开门下车，直到她走进了自家门内，云野才驱车离去。

一开始云野的目的，只是想诱使她改变证词。然而，精心打扮下的梓不仅极具魅力，还与亡妻颇有相似之处，如果能够与她一直在一起，或许自己可以重新描绘出丧失已久的未来远景。妻子刚过世时，黑夜在云野的眼中，只是广大无际的黯淡空间，如今云野已能看见夜晚中那些美丽的熠熠光芒。

蓦然间，妻子的脸庞浮上了云野的脑海……以及那灵媒少女所说的几句话。

自己失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什么事让妻子的亡魂感到难过？是因为自己不再爱着妻子吗？自己获得了新的人生目标，不知妻子作何感想？

算了，那一点也不重要，反正是神棍骗子说的话。

这件事情结束之后，差不多也该退休了。

如今唯一的阻碍，只有城冢翡翠一人，不能再任由她为所欲为，看来该使用杀手锏了。

约会遭到妨碍，应该算是一个相当合理的愤怒理由。

＊＊＊

「各位曾经像这样把正反两面的扑克牌混杂在一起吗？」

千和崎真专注地望着前方的小桌子。

一整排的观众席围绕着那张小桌子，桌上铺着鲜绿色的天鹅绒桌巾。年轻的魔术师以优美的手指动作，将一副红色的扑克牌在桌面上摊开。那自由操控纸牌的动作，让真看得浑然忘我。

魔术师将纸牌分成了两堆，一堆是印着符号及数字的正面朝上，另一堆则是印着红色纹路的背面朝上。接着魔术师将这两堆纸牌交互混杂在一起，转眼之间，纸牌堆变成了有正有反的状态。

魔术师是个年轻的女性，年纪约二十五岁前后，有着一头丽亮乌黑的长发，脸上很少露出笑容。或许正因为如此，当她在关键时刻露出微笑时，具有一种令人难以抵挡的魅力。

「请随便说出一张牌。」

一名男客人说出了红心皇后，几乎就在同一个时刻，魔术师将那堆纸牌在桌面上迅速摊开。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有如一道彩虹划过牌面。

观众陆续察觉到，原本应该正反混杂的纸牌，在迅速摊开的瞬间，竟然全部都变成了背面朝上，唯独正中央的红心皇后例外。

观众席上霎时响起一片拍手及喝采声，真甚至忘了拍手，心情就像是看见了真正的魔法。身旁的城冢翡翠不停拍着手，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这名魔术师听说是翡翠的好朋友，以女性魔术师而言，她的纸牌魔术可说是数一数二的高明，于魔术业界颇有名气。

在翡翠的邀约下，真欣赏了这场魔术表演秀。表演的场地，是由一间相当狭小的酒吧改建而成，只能容纳十多名观众。虽然空间不大，却是只有少数魔术爱好者才知道的魔术表演圣地，连翡翠也常会隐藏身份在这里登台演出。

为什么翡翠与真今天会来到这里？说穿了，就是因为案件的调查遇上了瓶颈。

来自警方高层的不寻常压力，逼迫翡翠终止一切的调查行动。多半是云野透过关系，向警方施压了。由于这个缘故，所有跟监行动全部中断，翡翠也无法再采取任何攻势。

从另一个角度来想，这也给了翡翠转换心情的机会。

过去真很少像这样跟翡翠一起欣赏魔术表演，但自从调查行动触礁之后，翡翠光是在上个月就带着真看了好几场魔术表演。有的魔术师会装扮成鬼魂的模样，有的魔术师从头到尾只使用布偶作为魔术道具。这些魔术除了令人惊奇之外，往往还诙谐逗趣，令人捧腹大笑。原来欣赏魔术表演是这么快乐的事情，真可说是开了眼界。

「除了找出红心皇后之外，我还让纸牌的方向全部变得一致。同时做了两件事，或许让大家看得有些眼花撩乱。只要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应该就可以看出我的手法。现在让我们再试一次吧！这位女士，能请你帮个忙吗？」

真发现魔术师朝自己看过来，不由得紧张得全身僵硬。

魔术师或许是为了化解真的紧张，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请你在一到十三之间挑选一个喜欢的数字。」

「呃，八好了。」

「请大家看仔细了，现在所有的扑克牌都翻到了背面。」

女魔术师将一整叠盖着的扑克牌在双手之间摊开，让观众们清楚看见。接着她使用跟刚刚完全相同的手法，将牌分成两叠，一叠正面朝上，一叠背面朝上，然后再将两叠牌混合在一起。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相信大家都很清楚。」

应该不可能吧……真在心中暗想。

「这位女士刚刚挑选的数字是八。」

魔术师将纸牌摊在桌面上，手掌轻轻划过，有如在绿色天鹅绒桌巾上架起一道红色的彩虹，下一秒，所有的牌都变成了背面朝上。

正中央出现了真所选的数字——红心八、黑桃八、方块八、梅花八——只有这四张是翻开的状态。

这真是太神奇了，真看得目瞪口呆，只是不停拍手。

这场魔术表演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虽然车子就停在停车场里，翡翠却说想要欣赏街上的霓虹灯饰，因此两人在夜晚的六本木朝着榉坂的方向漫步而行。

真一边走，一边滔滔不绝地表达对刚刚的魔术表演的感想。

「开头那场表演，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怎么能够在一瞬间把牌全部翻到背面，而且还找出观众指定的牌？我完全看不出她的手法……她不是把正面的牌跟背面的牌混合在一起了吗？为什么能够同时找出四张牌？又不是所有的牌都是正面朝上！」

翡翠在一旁看着，嗤嗤笑个不停，没有回应真。

「虽然她表演了两次，我还是完全看不出来……还有那个手表的魔术也是一样，为什么她能够一直让牌跑到手表的下面？明明重复了好几次，却让人完全看不出手法……真是太有趣了！」

翡翠合拢双手，不停地笑着，接着她转头面对真，竖起了食指。

「没错！『重复』正是魔术表演的最高境界。一般来说，相同的魔术最好不要表演第二次，因为当观众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时，魔术师的手法很有可能会被看穿。」

「我还是完全看不出来。」

「高明的魔术师，反而能够善用这种状况。虽然乍看之下是相同的魔术，观众都知道接下来的结果，魔术师还是可以从相同当中变幻出不同的花样，让观众吓一大跳。坐在观众席上的人，心里都会怀疑魔术师重复一样的事情，让大家都知道结果，是要怎么瞒过观众的眼睛？就是这样的想法，才是最大的盲点。正因为魔术师重复相同的动作、正因为观众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反而更容易被魔术师的魔法迷得团团转……」

翡翠呵呵笑个不停，每次只要一说起关于魔术的事，她就会变得非常饶舌。

这阵子翡翠每天都看起来愁眉苦脸，真已有好一段日子没看到她露出这么快乐的笑容。

真咀嚼翡翠所说的话。没错，虽然猛一看是相同的魔术，却有着微妙的变化。以开场的那个魔术为例，第一次表演时，只有一张纸牌翻开；到了第二次表演时，却同时有四张纸牌翻开。由于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结果，观众才更一头雾水，无法看出魔术师的手法。

前方出现了冬季的霓虹灯饰，将夜晚的街道点缀得美轮美奂。翡翠走向一棵闪烁着蓝白灯饰的树木，拿起手机拍下远方的东京铁塔。

不知道为什么，真有种感觉，今天的翡翠似乎只是在强颜欢笑。

「也许该做个决定了。」真忍不住建议道。

「决定什么？」

或许是因为两人相隔有些距离，翡翠没有听清楚，只见她歪着头睇着真。

「该决定收手了，这次的对手实在太难对付。」真走上前去说道。

找不到任何证物、口头上的辩论也落于下风、最重要的目击者什么也想不起来、对手还能透过警方高层的施压……

翡翠放下了原本正在拍着灯饰的手机，她将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对着真流露出了落寞的神情。真的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

对手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要是继续纠缠下去……

「你担心我会被杀？」

「怎么可能。」真干笑着说。

应该不可能吧！天底下应该没有人有办法杀死城冢翡翠这个女人。但是……凡事总有个万一……万一……

「阿真，你想要收手了？」

真略一迟疑，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拿不定主意。不过……为什么你这么执着于这个案子？」

翡翠沉默不语，只是举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接着她眯起双眼，仰望树上那模仿雪景的绚烂灯光。

「我就是不甘心……」翡翠呢喃地说道：「不甘心看着夺走他人生命的人，还在这世上逍遥自在地过日子。」

「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是……」

「曾根本先生虽然曾经误入歧途，他已经重新做人了。根据我们对动机的推测，他应该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如果他能够好好活着，将来一定会有人为他的正义感所救。」

真点了点头，心中也感到懊恼。

「云野这次杀了人，若不能将他绳之以法，他一定会食髓知味。这么一来，今后他一定会再度杀人。我们的置之不理，等于是对未来的受害者见死不救……」

翡翠直直地盯着绚丽灯饰，片刻后——

「若要为我的执着找一个理由，或许是因为……」她低喃道：「我是一名侦探。」

翡翠这番话其实并没有回答真的问题，真却能够理解翡翠的心情。

这就是城冢翡翠的正义，不需要任何解释。

真走上前去，轻拨翡翠的浏海。

「怎么了？」翡翠吓了一跳，露出错愕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真见状笑了出来。

「没错，这就是你。既然已决定坚持到最后，我也会陪你走下去，这是我的职责。」

翡翠听到这番话，眨了眨眼，沉默地仰望着真。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今天我们暂且把案子抛开，我想听你说说魔术的事。」

或许是因为苦无对策的关系，这阵子翡翠一直显得忧心忡忡，至少在真的眼里看起来是如此。唯独今天翡翠聊起魔术的话题时，就像一个平凡的开朗少女，仿佛那注定要背负的命运都暂时与她无关。

真很喜欢聊起魔术时的翡翠。

「阿真……」翡翠腼腆地说：「好，我们就继续聊聊魔术吧！今天这位魔术师朋友，应该是想要测试看看重复相同手法的魔术，能否让观众乐在其中。整体的表演流程，应该是依循这个概念所建构起来的。光看阿真的反应，就知道她今天的测试非常成功。」

「你的意思是说，我很容易受骗？这该不会是一种取笑？」

「才没那回事呢。」翡翠嗤嗤笑了起来。

「好吧！这点我有自知之明。我看到牌跑到自己的手表底下时，真的吓了一大跳。」

起初魔术师是让观众所选择的扑克牌，在不知不觉之中移动到自己的手表与手腕之间。

「真是奇怪，让我把它拿下来。」魔术师边说，边取下自己的手表，放在旁边。

过了一会，扑克牌竟又跑到了手表底下，又一会儿，这次是跑到了真的手表与手腕之间，最后则是……

「那位女魔术师的手表长得很奇怪，好像有什么机关，所以我一盯着看，没想到下一瞬间，扑克牌是跑到我的手表下面……这就是所谓的顾此失彼吧……？」

真笑着回想当时的情景，然而翡翠的脸上却毫无笑意，她一脸严肃地看着真。

不，她只是面对着真，两眼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

「翡翠？」

秋水般的盈眸缓缓眨了眨。

「顾此失彼……」翡翠低声呢喃，翠绿色的双眸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怎么了？」

「阿真！」翡翠的神情豁然开朗，朝着真扑了过来，真慌忙将她抱住。

翡翠虽然身形娇小，扑过来的力道却十分惊人，真赶紧踏稳脚步，才没有摔倒在地。

「你怎么了？」

「就是这个！」翡翠握着真的双手，开心地不停挥舞。

「什么？你说哪个？」

「咿咿—噢……」翡翠以舞蹈般的步伐远离真的身边，接着做出了拉小提琴的动作。

宛如在模仿着夏洛克·福尔摩斯，这意味着……

「等、等等，这太突然了吧？你该不会……」

翡翠转头望向真，缓缓退后，接着她举起了一只手，手指一弹……

啪！陡然间，整条街上的灯饰全都失去了光芒。

真目睹四下变得一片漆黑，整个人都傻住了。这是什么魔法？不，等等……翡翠不可能关掉了整条街的灯饰……。真霎时恍然大悟，现在正好到了灯饰的关灯时间。

整条街上只剩下夜晚的街灯，而翡翠沐浴在灯光下，宛如舞台上的表演者般行了一礼。

「各位绅士淑女，让大家久等了，接下来将公布谜底。」

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

翡翠仿佛把真当成了唯一的观众，滔滔不绝地推理起来。

「这次的对手不是省油的灯，我也终于发现了反击的武器。面对云野泰典这个绝不在犯案现场留下证据的凶手，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找到将他定罪的关键证据？提示就是这个。」

翡翠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啊！你什么时候拿走的？」真慌忙奔上前来，抢下了翡翠手上的东西。

「已经猜到答案的聪明读者，可以再猜猜另外一个问题。」

翡翠咯咯地笑着，拉开与真之间的距离，接着她转过了望向真，同时合拢双手手指，将前端朝着真的方向伸出。

「凶手的身份已无庸置疑，问题在于，你们能否使用侦探的推理方式推导出真相？」

城冢翡翠的碧绿色双眸，在暗夜里炯炯有神。

「我靠着在贵宾室里与云野的对话，便确信他就是杀人凶手。为什么我能做出这样的结论？请大家想想看，云野在贵宾室里犯了什么致命的错误？觉得这个问题还是太简单的读者，可以尝试挑战解开袜子之谜。仔细思考看看，云野为何必须将袜子从现场带走？」

真心里明白，翡翠希望自己借由这些线索推测出真相。

「以上这些问题都已解开的读者们，我想送你们一句话……」翡翠以流畅的英语说道：「“What done it”」

那意思是……

城冢翡翠露出戏谑的笑容。

「接下来，为了让凉见梓回想起凶手的脸，我将会安排一个计划。在这个计划里，那位女魔术师也是协助者之一，相信这将会非常有趣。」

此时的翡翠心里大概觉得大衣很碍事吧，只见她做出捏起透明裙摆的动作。

「……以上就是城冢翡翠所给的提示。」

千和崎真看着翡翠对着自己行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股非常不好的预感。

第二卷 invert城冢翡翠倒叙集 第三话 不值得相信的目击者③

＊＊＊

云野与凉见梓的交往，可说是相当顺利。

某一天，梓主动提出了邀约，这让云野感到有些意外。据她所说，是因为城冢翡翠送给了她魔术表演秀的招待券，做为上次打扰两人约会的赔礼。

招待券是由翡翠送出的，感觉背后似乎有着什么诡计，不过梓对魔术表演相当感兴趣，最后还是决定要前往观赏。

梓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这方面的性格却还像个天真的女孩。云野有点担心会中了翡翠的陷阱，却又不忍心扫梓的兴。

然而，更让云野感到忧心的，是梓在电话中所说的那句话……

『那天我听了城冢小姐那么说之后……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情？」

『是关于案子……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对云野先生说清楚。』

梓的口气比云野原本的预期更加严肃一些。

「你想起了什么事？」云野忍不住追问。

『这很难说明，我想要当面告诉你。看完魔术表演秀之后，请到我家来……我想在阳台上让你看一样东西。』

梓到底想起了什么？

云野再三追问，梓就是不肯直说。既然如此，就只能在看完表演之后当面问她了。

云野心中已抱定了最坏的打算。梓会不会是已经想起了凶手的脸？云野清楚地感受到，梓非常喜欢自己，或许她打算在告诉警察之前，跟自己把话说清楚。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只能杀她灭口了。

魔术表演秀的会场，是一家位于六本木的小酒吧。梓声称白天得和出版社编辑讨论事情，因此两人到了晚上才会合，一同坐上云野的车。

梓看起来心情相当好，一点也不像有心事的模样，让云野不禁觉得恐怕是自己多虑了。云野问她为什么这么开心？她回答有位她很欣赏的作家，答应将书籍的封面交给她设计。

云野将车子停在酒吧附近的停车场，与梓一同步行到酒吧。两人走在夜晚的道路上，梓一直勾着云野的手臂，显然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已颇为亲密。

到了酒吧，云野才发现店内相当狭窄，虽然号称魔术表演秀，其实规模相当小。由于酒吧内坐满了人，再加上座位之间的间隔很窄，让云野不禁感到有些喘不过气。转头向梓一问，才知道这魔术师非常受欢迎，平常可说是一票难求。

观众席的前方，有一张半月形的桌子，应该就是魔术师表演的主要空间。观众与魔术师的距离似乎相当近，云野与梓的座位更是在最前排。

在表演秀开始之前，云野又向梓询问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你到底想起了什么事？」

梓帮云野把大衣吊在吊衣杆上，回到座位坐下。

「……是袜子的事。」梓一脸严肃地说。

「你没有必要把城冢的话当真。」

「我还是觉得……真的看见袜子了。」梓有些激动地说：「那一天，我只是一时气不过，才说了那样的话。心里还是很在意……如果那真的是一起凶杀案，我一定要想起凶手的脸才行，不能让云野先生继续遭到怀疑。」

「话是怎么说没错……」

云野恍然大悟。这也是城冢翡翠的诡计之一，她故意让梓陷入不安的情绪之中，一旦梓认为「如果自己想不起凶手的脸，云野就会遭到冤枉」，她就会拼了命回想。

云野暗自思索该如何说服梓别再想下去？然而，还没想到什么好主意，酒吧内的灯光便突然变暗了……这意味着魔术表演秀即将开始。

魔术师是个相当年轻的女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岁，特征是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虽然脸上没什么笑容，这种不过度谄媚的表演风格，反而博得了云野的好感。她偶而会露出戏谑的微笑，或是说两句高明的玩笑话，这种态度上的反差也成了她的魅力之一。斯文的说话语气，配上高雅的仪态，有点像是美术馆的展览策划者，一举一动散发着冷酷之美，操控纸牌的手指动作灵巧而洗炼。

使用的道具以扑克牌为主，偶尔也会出现绳索、杯子之类魔术戏法常使用的小道具，给人的感觉不像在变魔术，反而像是从容优雅地介绍着各种不可思议的魔法美术品。

云野原本以为一个年轻女孩在这种地方表演的魔术，大概没什么了不起，实际看了之后，才不得不承认，确实是第一流的魔术表演。

魔术师表演到一半，陡然走向桌子前方的椅子旁，坐了下来。她缓缓环视观众席，与每一名观众视线相交。

「前阵子，我在电视上看了一出影集。」她顿了一下，语气平静而自然地接着说道：「有一个人在街上目击了一场肇逃事故，他亲眼看见肇事的车子驶离现场，却因为太过紧张的关系，想不起车牌号码。」

关心与好奇的氛围笼罩着整个会场，每个观众都屏息期待着她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

「不久之后，出现了一名FBI的调查官，他尝试利用催眠术及心理疗法，唤醒目击者的深层记忆。其实我们的头脑会在无意识之间记下许多事情，只是这些记忆往往很难被唤醒。我后来实际调查过，国外确实有利用这些手法，帮助目击者找回记忆的案例。」

云野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凝视着眼前的女魔术师。

「啊！你们一定不相信，对吧？」女魔术师微微歪着头，露出了戏谑的笑容，以临时起意般的口吻说道：「现在我们就来做个实验。」

只见她从扑克牌的盒子里，取出了一组牌，一面洗牌一面环顾整个会场，最后她的视线停在梓的身上。

「这位女士，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啊！好。」梓赶紧起身。

「请不用站起来。」女魔术师笑着说道：「现在我要在桌上摊开这副扑克牌，请帮我仔细看一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梓听到指示，脸上露出狐疑的表情。

女魔术师将手中的扑克牌在绿色的天鹅绒桌巾上摊开，排列成了圆弧形的长排。每一张牌都是正面朝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一座彩虹。

牌已经洗过，排列方式当然毫无规则可循。

「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寻常……」梓一脸纳闷地看着那些牌。

大约过了十秒，魔术师再将摊开的纸牌重新聚拢，放回盒子里。

「现在这位客人已经看见了，这副牌的排列顺序。通常我们会认为不可能在一瞬间记住这些顺序，其实在无意识之间，这个记忆已经进入我们的脑海。」

「怎么可能……」梓急忙否定。

「请不用紧张。」魔术师对着梓露出安抚的微笑，接着转头望向云野，问道：「能不能请旁边这位男士帮个忙？」

云野默然地点点头。

「请随便说出一张鬼牌以外的牌。」

她到底想做什么？

云野以极短暂的时间思考了一下。

「梅花国王吧！」

「梅花国王。」魔术师以所有观众都能听见的宏亮声音，重复了云野所说的牌。「这位女士刚刚已看见了所有牌的排列顺序。虽然正常情况下不可能记得住，我想要模仿FBI调查员的做法，做个实验看看，或许能够唤醒深藏在这位女士心中的记忆。」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观众席上响起了笑声，大家都以为她在开玩笑。

「现在，我们请这位女士仔细想一想，梅花国王是在这副牌里的第几张。方法很简单，只要闭上眼睛，回想起刚刚所看见的牌面景象……」

女魔术师刻意在说话时，加上明显的抑扬顿挫，有如对着梓施展催眠术。

梓半信半疑，轻轻笑了两声，依照指示闭上双眼。

「现在请你深呼吸，吸气……吐气……没有什么困难的技巧，只要相信你自己的直觉就行了。当我弹一下手指，请你告诉我，梅花国王是第几张。」

魔术师话刚落，立刻弹了一下手指。

「十八。」

「第十八张？」女魔术师以光滑细致的食指抵着嘴角反问。

「真的是直觉而已……我只是随口说出了想到的数字……」梓睁开双眼，不安地说。

「请放心，要对自己有自信，人的潜力是无穷的。」魔术师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好，第十八张。这位男士，请你从盒子里取出纸牌。」

云野依照指示，拿起了桌上的盒子，从盒里取出了扑克牌。

不可能吧……

「为了确认人的潜能，请你把牌一张张慢慢翻开，叠在桌上，同时大声数出来。」

云野依照指示，一张张从牌堆上翻开，叠在桌上。

女魔术师也跟着云野一起数着。

「十四、十五、十六、十七、第十八张了……」

当云野拿起了那第十八张的纸牌，他紧捏着那纸牌，并没有翻开。

「请慢慢翻开这第十八张的纸牌，并且高高举起，让所有的观众都看见。」

不会吧！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整个会场一片寂静，紧张的气氛达到了最高点。

云野翻开了那张牌——梅花国王。

他虽然心中惊讶，还是依照指示高高举起那张牌。

两人的惊愕表情，在狭窄的店内必定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而这份惊愕瞬间传染给了所有观众，整个会场欢声雷动。

「好惊人的记忆力。」魔术师对着兴奋不已的梓高声赞美。

狂热的鼓掌声围绕着云野及梓。

＊＊＊

云野开着车子，脑中忍不住回想刚刚的魔术。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从云野说出梅花国王，到梓说出第十八张的时间里，那个女魔术师完全没有碰触扑克牌。不，就算是在梓说出第十八张之后，女魔术师的手指也没有靠近过牌面。是云野亲手将纸牌从盒里取出，一张张翻开确认，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女魔术师绝对不可能以极快的速度从某处取出梅花国王，再插在牌堆的第十八张处。当然前面的十七张牌都不相同，并非整副纸牌都是梅花国王。

这么说来，唯一的可能只剩下……

魔术表演结束后，梓或许是因为太过感动，主动向女魔术师搭话，云野在一旁清楚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请问刚刚那个……是真的吗？」梓兴奋地问道。

女魔术师往左右看了两眼，接着将食指放在唇边。

「在原本的表演流程里，那个桥段本来应该会失败才对……」魔术师对着梓悄悄说道：「但是我偶尔会遇到像你这种记忆力很好的客人，在潜意识里记住了所有的排列顺序。FBI确实会以这个手法来办案，这个部分并不是我杜撰的。做法非常简单，就只是闭上眼睛，直觉想到的景象就是正确答案……你能够做得到，表示你拥有非常优秀的影像记忆力。」

「其实我的工作是画插画……」

「这是个需要高度观察力的工作。」魔术师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我非常想要想起一个景象，只是当时我喝醉了，说什么也想不起来……用刚刚的方法，能够让我想起来吗？」

「这个嘛！我没有办法保证，但可以试试看。」魔术师歪着头说道：「最好尽可能重现当时的状况。既然你当时喝醉了，那你就喝一点酒，在相同的时间，站在相同的地点，闭上眼睛，然后相信自己的直觉。」

云野已确信自己猜的没有错，这是城冢翡翠设下的陷阱。

刚刚的那个魔术确实相当不可思议，简直像是梓的潜意识记忆真的被唤醒了一般。那背后应该有个巧妙的魔术手法，只是自己没有看出来而已。尽管完全猜不透那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那一点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梓几乎已经相信了那个女魔术师。

梓为了云野，努力想要回想起凶手的长相，这一定是城冢翡翠向她灌输了「为了不让云野遭到怀疑，一定要想起凶手的脸」的想法。

梓认为她当时看见了袜子，既然袜子后来消失了，代表这起案子是他杀，必定有个凶手。这样的推论，是梓当时亲耳听见的。在这样的推论之下，要洗刷云野的嫌疑，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回想起凶手的脸。因此对梓而言，这是善意的举动，是为了云野着想的举动。

然而，这也正是翡翠的用意，她想要让梓主动努力回想凶手的长相。

对云野而言，最坏的状况是「女魔术师说的都是真的」。

梓真的拥有过人的记忆力，她非常有可能回想起凶手的脸。

由于梓是个插画家，更加增添云野对这一点的担忧，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状况，自己的下场必定会相当惨。

车子正驶向梓的住处，云野好几次试图改变两人的目的地，梓却坚持要回家。

「我想那只是单纯的魔术戏法而已。」云野一边操控着方向盘，一边说道。

「但我认为她说的是真的。」梓一脸认真地望着前方的挡风玻璃，两手小心翼翼捧着云野刚刚从便利商店买来的热奶茶。「我觉得自己的记忆力还不错……啊！当然是只有在画图的时候。我有一种感觉，只要现在赶快回去，似乎就能回想起那天的景象。」

「如果是一起凶杀案，那可能是个很可怕的景象，你没有必要这么做。」

「只要这么做能够洗刷云野先生的冤屈，就有试试看的价值。」梓的黑色瞳孔中隐含着坚定的决心。「反正只是站在阳台上，闭起眼睛而已。」

要是真的被她想起来，该如何是好……？不，绝对不可能吧！

但是，任何事情都有万一……

「云野先生？」

「啊！」云野回过神来，发现车子已经停在梓的家门口。

梓告诉云野，住家的旁边有个没人使用的停车格，可以把车子停在那里。

「我想先回去打开暖气。不好意思，能麻烦云野先生自己停一下车吗？」

「好啊！没问题。」

云野停好车，在黑暗的车内取出了暗藏的手枪，心里犹豫了好一会。

如果可以的话，实在不想杀死梓。若真的得面临最坏的情况，想不下手也不行了。

云野下了车，走上综合商业建筑的楼梯。

两人在厨房里以葡萄酒干杯，葡萄酒是梓事先准备好的。特地准备酒精饮料，代表梓已经准备好与云野发生进一步的关系。

此时，云野心中却充满了不安。

她会想起来吗？应该不会吧？一般情况下绝对不可能……但如果万一……

「云野先生，我们要不要到阳台去？」梓开心地喝着葡萄酒，提议道。

「梓，我想……还是算了吧！反正不必急在一时……」

「不赶快试试看，我会一直惦记着，明天没有办法好好工作。」梓露出纯真且坚定的笑容。「而且我很想为云野先生做点事，你对我这么好，我总得想个办法报答才行。」

云野心里暗叫不妙，完全落入了城冢翡翠的圈套之中。

梓说什么也要为了云野想起当时的记忆，云野正思考该如何说服她时，梓已站了起来。

「阳台在三楼。」梓笑着说完，转身走向内廊。

「梓，等等。」云野叫喊着，赶紧跟上。

「请不用担心，只要我能想起凶手的脸，那个女人就不会来找麻烦了。」

或许是因为喝醉酒的关系，梓说话的同时还嗤嗤窃笑。看着她踏着轻快的步伐走上楼梯，云野也只能跟在后头。

梓打开了一间房门，走进室内，这房间似乎是个工作室。桌上摆着一台相当大的平板电脑，旁边还有好几座书架，上头塞满了许多大尺寸的书籍，或许是作画用的资料吧！

梓接着推开了通往阳台的窗户，站在窗边。

「梓，你真的不用勉强。」云野再次说道，冰冷的晚风拂上了他的脸颊。

阳台相当宽敞，有张小椅子及小桌子。梓当初应该就是在这里，喝着酒观看星空的吧！而且从这个位置，确实可以将曾根本所住的公寓看得一清二楚。

梓站在阳台上，云野将手搭在梓的肩膀上，凝视着她的侧脸。

「梓……」

蓦然她睁开了眼睛，漆黑的双眸凝视着云野，瞳孔微微摇曳，流露出了惊惧之色。

「云野先生……」

「你……想起什么了？」云野不由得感到心里发凉。

梓没有回答，她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一步。

「呃……」古怪的声音自梓的双唇之间流出。「那个……」

她的双唇发白且微微抖动，绝对不是因为寒冷的关系。

没办法，只好将她杀了。

目击者一旦死亡，就算伪装成意外事故或自杀，也必定会遭到怀疑，既然如此，不如干脆使用枪，就当作是射杀曾根本的凶手找出了目击者，并且将她杀害。枪就暗藏在云野的腰际后侧，他在心中暗自盘算。

不用担心，只要别留下能够证明自己是凶手的证物就行了。

今天开自己的车子来，实在是失策，但到了这个地步，总得做个了断。虽然杀死这个女人有点可惜，反正只要自己有心，要找到更年轻貌美的伴侣并不是难事。况且，自己真正所爱的，是如今早已过世的妻子，没有任何理由必须执着于眼前这个女人。

「我什么也没想起来。」梓慌忙说道。

「那很好。」云野悄悄地将手伸向后腰。

就在这时，响起了对讲机的铃声。云野霎时僵住了，对讲机的铃声又响起一次。

「来了！我马上开门！」梓如临大赦，赶紧喊道。

看着梓转身奔出了房间，云野心中暗叫不妙，却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有第三者来访，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枪杀她。现在该怎么做才好？干脆把来访者也一起杀死？还是设法让来访者背黑锅？

或许因为是在阳台的关系，隐约可以听见外头的说话声。

「我是城冢，抱歉这么晚来打扰。」

云野咂了个嘴。那个女人什么时候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

云野赶紧追着梓奔下楼梯，冲向位于二楼的大门口。要是她对那个女人说出她想起了凶手的脸，事情会变得很棘手。

梓已打开了门，身穿米黄色大衣的城冢翡翠就站在门外。梓站在门内与她对望，似乎并没有朝着她说话。

云野一边观察状况，一边走下楼梯，朝着翡翠靠近。

「哎呀！社长先生，真是奇遇。」

翡翠歪着头打了招呼，柔软的卷发微微摇曳，今天她并没有戴眼镜，碧绿色的锐利视线仿佛要射穿云野的身体。

「是吗？我倒认为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翡翠故意装傻。

「请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梓怯弱地问道。

「能让我先进去再说吗？外面好冷。」翡翠笑容可掬地说。

「这么晚跑来叨扰，你不觉得失礼吗？」云野冷然说道。

翡翠对云野的质问其充耳不闻。

「拜托你了，我要说的事情非常重要。」

梓犹豫了半晌，最后轻轻点头，将门完全打开，让翡翠进入屋内。

翡翠为了脱掉长靴，抬起了一只脚，呈现单脚站立的状态，突然失去了平衡。

「嘿咻……啊……哇哇！」

翡翠尖叫着，眼看就要向前摔倒，双手不自觉地到处乱抓，倏忽抓住了云野的手腕，云野赶紧将她的手甩开。

「好过分！」翡翠噘起了嘴，瞪了云野一眼。

「反正你只是装装样子。」

这个女人还是老样子，让人摸不透她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云野担心要是她把手伸向自己的腰际，可能会摸到手枪。

翡翠一直噘着小嘴，穿着丝袜的双脚向前一伸，穿上了拖鞋。

「请往这边走。」

「梓……」

「她都特地来了，总不能将她赶走。况且如果不是她送了招待券，我们也没办法看到那么精采的魔术表演。」

纵使梓嘴上这么回答，云野看得出来，她的态度已不太对劲。云野推测她应该已经想起了凶手，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看着自己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恐惧，就是最好的证明。

然而，令云野纳闷的是，此时梓已不再害怕，照理来说，她应该会向翡翠求助才对。

梓将翡翠带进了餐厅，四人座的餐桌上，还摆着两人刚刚喝葡萄酒的杯子。

「城冢小姐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麻烦，我不会待太久的时间。」说完，翡翠走向餐桌另一侧的窗边，从那里应该也能看见曾根本的公寓。「梓小姐，事发当晚，你就是在这个阳台看着对面的公寓？」

「不，是在三楼。」

「噢……」

「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云野站在梓的背后质问道。

「当然是……」翡翠自窗帘的缝隙向窗外望了一眼，转头说道：「想要从梓小姐的口中问出凶手的名字啊！」

果然猜的果然没错。云野在心中暗忖。

看着站在厨房深处的翡翠，云野维持着随时可以掏出手枪的姿势。

翡翠一直在巧妙地诱导梓努力尝试找回记忆，她可能发现了那个FBI的手法具有一定的效果。一如她的预期，梓在魔术表演中展现出了惊人的记忆力。

换句话说，这是翡翠的一场赌局，她赌梓只要全力回想，应该能够想起凶手的脸。

这种缺乏必然性的赌注，竟然成了云野的败因……

「梓小姐，我想你应该已经想起了一些事情。」翡翠目不转睛地看着梓。

「呃……」

尽管如此，云野并没有放弃，努力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梓真的想起来了吗？就算她真的想起来了，这样的证词能发挥多大的效力？毕竟梓当时是酩酊大醉的状态，或许她的证词在法庭上根本不会受到采信。

然而，如果警方依此证词向法院申请搜索票，对云野的住处进行搜索，就算没有找到杀人的证据，云野过去的种种恶行恶状都会因而遭到揭发。如此一来，好不容易扩大到如今这个规模的征信社，当然也会无法再经营下去，不仅如此，云野自己必定也无法全身而退。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现在就将两人一起都杀掉？

问题是，城冢翡翠是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吗？有没有可能这附近还躲着她的同伴？

云野站在梓的背后，刻意让梓挡住自己的身体，悄悄将手探向后腰，直到手指触摸到坚硬的物体。

现在该怎么做才好？

「城冢小姐，」梓淡然地开口，「如果你是为了这个目的，还是请你离开吧！」

翡翠听梓这么说，有些惊讶地眯起了眼睛。

「我什么也没想起来，或许我打从一开始就没看到凶手的脸。」

「梓小姐……」翡翠愣怔住，眨了眨眼睛。「我不相信……刚刚你打开门时，不是露出一副有话要对我说的表情吗？」

「我什么也没想起来！」梓歇猝然歇斯底里，尖声大喊：「城冢小姐，你快走吧！我们……我们是以结婚为前提在交往！请你不要再把云野先生当成凶手看待！不管你怎么做，都不可能改变我的想法！我会保护云野先生！」

翡翠惊诧地杏目睁圆，满脸错愕，显然这样的事态发展完全不在她的预期之中。

片刻后，她仰头望着天花板，脸上带着无奈的神情。

「竟然来这一招……」翡翠轻声咕哝道。

原来如此……

云野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真是太可惜了。」云野轻轻搂住了梓的肩膀。「梓是我所见过最完美的女性，我一定会让她幸福的。」

赢了！反败为胜。

关键的胜因，就在于梓明知道云野是凶手，却依然真心爱着他。虽然一度惊惶失措，但最后还是决定拒绝与翡翠合作，这一切都是因为爱……

当初云野跟梓交往时，也只是为了操控梓的证词，没想到最后会带来这样的变化。

「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就算是你，也无法预见这个结果。」

「我说过了……」翡翠不悦地说道：「魔法师的魔法只能维持到午夜十二点，这个男人不可能让你获得幸福。」

「没那回事……！」

「城冢小姐，请你离开吧！」

现在是二对一，云野胜券在握。

「这可真让人困扰。梓小姐，就算没有你的证词，社长先生也得坐牢。」

「咦？」梓整个人傻住了。

「所以社长先生不可能跟你结婚。如果你替凶手作伪证，连你也会惹祸上身，我真的为你感到遗憾。」

「什么……意思……」梓面露惊恐地颤抖着。

「我明白你想要嫁给有钱人的心情。」翡翠得意洋洋地说道：「你的父亲生了重病，家里陷入经济困境，想要卖掉这栋建筑物，却又找不到买家。你虽然号称是插画家，说穿了也是自由业，能够接到的工作相当有限。不久前才甩掉你的那个贫穷的年轻帅哥，最近又跟你复合了，对吧？前几天你们才约了会，在池袋的宾馆住了一晚。」

「不……没有……」

「梓？」

梓的惊惶声音，与云野充满疑惑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嫁给有钱人后，你还是会继续跟那个年轻帅哥在一起，因为他才是你的真命天子。」

这个女人……

云野瞪了梓一眼，将手从她的身上移开。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梓转头对着云野想要辩解，她看起来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她说谎！这个女人说的全是假的！」

「你以为只要不作证，以后就能过着不愁没钱花的日子？这个男人可是杀人魔吔！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杀你灭口？」

云野努力说服自己保持冷静，如果任由她继续说下去，局势会再度逆转。

一旦梓失去了保护云野的理由，就有可能会说出「想起凶手长相」的证词。

「原来如此，你想要瓦解我跟她之间的信赖关系。」

这一招可说是相当厉害。

云野暗自冷笑，不断要自己保持冷静，化解翡翠的攻势并不难。既然翡翠的目的是摧毁两人的信赖关系，只要不让她得逞就行了。

没错，自己还是拥有相当大的胜算。

「我们把问题分开来思考吧！」云野平心静气地说道：「梓，就算不结婚，我们的利害关系还是一致的。我有非常多的钱，只要你什么都别想起来，我可以满足你的需求。」

梓不住点头，同意了云野的提议。

这么一来，翡翠的计谋便无法得逞，情势再度逆转，云野微微扬起了嘴角。

「我说过了。」翡翠摇头叹息，耸了耸肩说道：「社长先生，你已经输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过了，梓小姐的证词已经不重要了。就算没有她的证词，你也会遭到逮捕。」

「你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云野嗤笑地说：「难道除了目击证词之外，你还能找到任何证据，证明我是凶手？」

「没错。」翡翠点点头，说得斩钉截铁。

「什么……？」

「我费了不少功夫，终于在刚刚拿到了。」

「在刚刚？你到底在说什么？」云野眯起眼，无法理解翡翠的意图。

「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翡翠说着，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那东西自翡翠的指缝之间垂了下来。

是手表，云野的手表。

「不可能！」云野慌忙望向自己的左手腕，原本应该戴在手腕上的手表已不翼而飞。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手表会在翡翠的手上？云野迅速回想刚刚的每个环节。

翡翠在脱下靴子时，一个没站稳，抓住了自己的手腕，那正是戴着手表的左腕……

等等，这不可能吧？那可是手表！她是怎么脱下来的……？

「不可能！这没道理……」

「偷走别人口袋里的东西或是手上的手表，在外国是相当常见的表演艺术，这绝对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情。」

云野的手腕被翡翠抓住，只是一瞬间的事。当时云野担心手枪被发现，立刻与翡翠拉开了距离两人的接触，真的只有一眨眼的时间。

从另一个角度来想，云野在意的只是手枪，完全没有料到翡翠会打自己手表的主意。

「但是……那种东西……怎么会是证据……？」

「哎呀，你不明白吗？你还不明白吗？」翡翠摊开手掌轻轻挥动，发出挑衅的笑声。「凶手是个绝不在现场留下证据的人。这点我承认，湮灭证据的工作做得太完美了。但我不禁感到好奇，虽然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证据，那凶手的身上会不会还留有证据？」

云野这才明白了翡翠的真正意图，霎时之间，他感觉身上冒出了大量的冷汗。

「曾根本先生乍看之下是自杀，其实是遭到了杀害。既然如此，握着手枪的手上及衣服上必定会留有发射残渣。除非凶手是以超能力让曾根本先生自己扣下扳机，否则只会有一种做法……那就是以手枪抵着曾根本先生，却故意露出破绽，引诱曾根本先生反击，趁曾根本先生将手伸向手枪时扣下扳机。当然为了避免曾根本先生的反击动作太强烈，凶手一定会以自己的手臂压制住曾根本先生的身体，因为如果使用绳索之类的东西，容易在皮肤上留下痕迹。既然是这样的情况，凶手的身体一定也会沾上发射残渣、曾根本先生的鲜血，以及他的指纹。在一般的情况下，这些痕迹很快就会消失，因为只要洗个澡，换个衣服，再把换下来的衣服清洗干净就行。但是……」

翡翠以手指捏着手表，举在眼前轻轻摇晃。

「如果凶手的身上戴着没办法轻易清洗的东西……」

云野低声咒骂，汗水自额头涔涔流下。

这是云野第一次在与翡翠对决时，感觉到如此惊惶失措。

「这是你的妻子留给你的珍贵手表，你的全身上下，就只有这样东西特别老旧。从你手腕上的日晒痕迹看来，你应该是随时都戴着它。这上头有着许多微小的伤痕，尤其是这皮带，从磨损状况来看，绝对不是最近才换新。皮革严禁碰到水，当然也不能用水洗……」

「不可能……」云野勉强挤声音反驳道：「绝对不可能验出任何东西……」

「是吗？虽说手表有可能被大衣或外套的袖子盖住，但在压制曾根本先生时，动作一定非常激烈，手表很难不露出来。我猜这手表上头一定还残留着一些东西……例如，微量的金属片，也就是发射残渣；不然就是曾根本先生的血液……如果运气好，或许还能找到曾根本先生在挣扎时留下的指纹呢！像是在这细小的伤痕里头，就很值得期待。你对警方的科学调查手法相当熟悉，应该知道很多案子都是靠着肉眼看不见的微小血迹才破案的。」

云野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状况。

回想起来，犯案当时自己确实脱下了大衣，而且为了能够随时确认时间，还将袖子卷了起来。就算自己没有做出这些举动，正如同翡翠所说的，在压制曾根本时手表多半是裸露的状态。手表上头有许多细小的伤痕及缝隙，确实有可能残留发射残渣或血迹。由于这手表已经相当老旧，防水性能不太好，也不敢清洗太久。

云野完全没有料到这只手表会被当成证物，因为就算被要求提出当作证物，一般情况下也可以拒绝。皮带上虽然看不出有血的痕迹，上头可能残留着肉眼看不见的飞沫血迹。警方只要进行血迹反应试验，马上就会发现。而且当初在戴上曾根本的智慧型手表时，背面感应器上的微量血迹，应该也附着在自己的手腕上，之后再戴上自己的手表，手表的背面就可能沾上血迹了。至于曾根本的指纹，虽然沾上的可能性并不高，这也无法办法断言完全没有。

换句话说，任何证据都有可能残留在这只手表上。

云野自己曾当过刑警，很清楚这每一项微小的证据，都有可能成为犯罪歹徒的恶梦。

「这种违法取得的证据……没有办法作为呈堂证供！」

「违法取得？」翡翠疑惑地歪着头。「每天都戴在手上的手表，要如何违法取得？」

「什么……？」

「或许无法使用在法庭上，但你觉得警方会相信手表被偷走了这种话吗？他们只会认为当你得知合法提出的证物上头，验出对你不利的证据时，才改口声称手表是被偷走了……虽然无法使用在法庭上，只要我把手表交给警方，警方要利用这个证据取得你的住处的搜索票，并不是难事。有不少警方高层及检察署高官视你为眼中钉，那些可怕的掌权人物为了要封住你的口，可不晓得会对法院施加什么样的压力。到那时候，所有人会倾全力揭发你过去的所有违法行径。」

云野气得紧咬嘴唇，脑中不断思考着此时该如何应对。

手表不见得真的会验出证据，以机率而言，什么都验不出来的可能性比较高。毕竟那些痕迹都太细微，就算沾上了一点发射残渣，也有可能早已抹掉了。

问题是该不该下赌注？如果真的发现了什么证据，该如何是好？

警方只要在手表上找到任何可疑的证据，就算是再微量，也一定会搜索云野的住处。正如同翡翠所言，检警单位里有太多人巴不得他坐牢。

就算在手表上什么也没找到，那些人也可能会捏造出伪证……不，等等……或许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手表上到底能不能找到证据，对他们来说根本不重要，只要他们取得任何一样「有可能验出证据」的东西，云野就注定要坐牢了。这才是城冢翡翠的真正目的……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逆转局势？如何化解眼前的危机……？

看来到了这个地步……就只能下另外一场赌注了。

「好吧！我承认你很厉害。」云野平静地说道：「在证物这方面，我确实输给了你。」

「你想说什么？」

「只是你还是太天真了。」

「什么意思？」

「该怎么说呢……我看电视上的警匪片，心里都有种感觉……那些被逼上绝路的歹徒，未免都投降得太干脆了。现实生活中的歹徒，往往会抵抗到最后。我不清楚你有多少次逮捕嫌犯的经验，我猜想你过去遇到的嫌犯都太绅士了。」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云野话声刚落，便拔出了手枪，枪口对准了翡翠。「我只要杀了你，取回手表，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劝你最好别做傻事。」翡翠眯起双眼，瞪视着云野，冷静地说：「警察早已在附近待命了。」

「是吗？我赌你今天是单独行动。」

当初自己向警界高层施压，发挥了一定的效果，如今还能参与调查行动的警察一定不多。这意味着……翡翠今天很有可能是单独行动。

翡翠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眨了眼睛数次，云野当然没有放过这表情的变化。

这正是云野在漫长的刑警生涯中，培养出的敏锐观察力。就算是再高明的演员，也不可能将心中的感情完全掩饰得天衣无缝。

刚才的那一瞬间，翡翠确实露出了狼狈的表情，她所流露出的惊惧之色，绝对不可能是演出来的。云野凭着多年来的经验，确信这附近并没有警察。

云野知道自己已经赢了。

翡翠深吸了一口气，浏海底下的额头冒出了汗水。

「你就算杀了我，也会立刻遭到逮捕。我有同伴，并非单枪匹马，你绝对逃不掉的。」

「是吗？警视厅如此器重你，或许你真的逮捕过许多罪犯。可惜你这次对自己太过自信，而且挑错了对手。很遗憾，你是赢不了我的。」

翡翠的身体因紧张而僵硬。

「再见了，你带给我很多乐趣。」

就在翡翠咂嘴的同时，云野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枪声响起，对准心脏的一击。云野的身体，依然清楚记得曾经做过的射击训练。

翡翠急忙想要闪避，但天底下没有人能够躲得过子弹……

鲜血自心脏处飞溅而出，城冢翡翠的脸上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下一秒，纤细的躯体仰天而倒。一击毙命，没有人能够在心脏中枪后依然存活。

背后响起了尖叫声，云野猛地转过了头。

「杀人了！救命啊！」梓一边尖叫，一边奔向走廊。

「站住！」云野慌忙追了上去。

来到走廊上，云野将枪口对准门口的方向，门口附近却不见梓的踪影。

仔细一听，不远处传来下楼的声音，云野一惊，立即转头望向声音的方向。在走廊的尽头处，有道通往一楼的阶梯。

云野立刻冲了过去，飞奔下楼。楼下是出租店面，放眼望去一片昏暗，只有楼梯上方隐约透入阳光。只见梓正快步奔向一扇门，那似乎是通往屋外的大门。

「不准动！」云野将枪口对准了梓。

＊＊＊

枪声让千和崎真吓了一大跳，她强忍着强烈的耳鸣，不敢取下耳机，只是捂住了耳朵。

翡翠遭枪击？真感到自己的思绪乱成了一团。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结果？

无数的疑问在真的脑海里盘旋，心里确实一直有股不祥的预感，也知道那个男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坏蛋，不过这一点翡翠应该也心知肚明才对。

「喂？翡翠？」真喊了一声，却没听到任何回应。

云野的猜测并没有错，因为警方高层遭到施压的关系，梓的住处附近并没有警察待命。

这也意味着，不可能有人赶来救援。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快给我说明清楚！」

耳机中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不可能吧……」

脑袋完全糊涂了！事态为何会如此发展？

根据翡翠事先安排的计划，今天应该可以逮捕凶手才对。

真曾经询问翡翠：为何总是上演那出「向推理小说的读者提出挑战」的戏码？

翡翠当时笑着回答：「因为若我有什么万一，阿真必须代替我担任神探的角色啊！」

真以为翡翠只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真仔细想想，这一切都太奇怪了，根本不合理，也不可能是这样的情况……没错，一定是自己太过慌乱，搞错了什么。

总之快去找她吧！把翡翠找出来再说，现在可不是手忙脚乱的时候。

千和崎真朝着城冢翡翠所在的方向拔腿奔跑。

＊＊＊

梓尖声大叫着往前奔逃，云野泰典朝着她的背后开了一枪，因为光线太过昏暗，这一枪似乎没有打中。

梓被枪声吓得六神无主，在门边蹲了下来，一动也不敢动。

云野持续以枪口对准她，朝左右看了两眼。果然不出所料，电灯开关就在附近。

云野伸手打开了电灯开关，只见梓瘫坐在门边，仰头望着云野，全身不断颤抖。

「我……我……我什么也没看见……」

由于太过恐惧了，上下两排的牙齿不断发出撞击声，泪水自睁大的眼眶滚滚溢出。

「是……是真的！我不会说！真的不会说！我也不要钱了！」

云野举枪对着梓，谨慎地朝她走去，紊乱的呼吸已逐渐调匀。

保持冷静，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持冷静。要是开太多枪，附近邻居有可能会前来查看，不过，至少目前云野可以确定一点，自己赢得第一场赌注。

到目前为止，已经开了两枪，却没有看见警察冲进屋内，周围一片寂静。显然云野猜得没错，翡翠今天是只身前来，接下来只要把梓解决掉就行了，至于如何伪装现场状况，大可以等等再来烦恼。

只要冷静下来好好处理，一定不会有问题的，过去自己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状况。

「真……真的！对……对不起！那……那个女人说的都是谎话！我……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云野先生！我绝对不会说出去！拜托你不要杀我！」

「很可惜。」云野冷酷地说道。

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女人，虽然与妻子神似，毕竟你不是我的妻子……

「我心里很清楚。」

「什……什么？」

「目击者有多么不值得相信。」

所谓的目击者，就跟威胁者是同一类人。

为什么云野会那么清楚？因为他自己也是同类。

如此不值得相信的女人，绝对不能任由她继续活下去。

「我习惯威胁别人，不习惯受到威胁。」

云野说完，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顿时枪声响起，鲜血飞溅，梓扑地而倒，大概也是瞬间毙命吧！

让她死得如此痛快，她应该要心存感激了。

云野看着汩汩流出的鲜血在地板上逐渐扩散，不禁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才是麻烦的开始。要布置成什么样的状况呢？听到枪声的人应该很多吧！总共开了三枪，附近的人会不会报警？不过，那枪声并不特别刺耳，只接近一般的鞭炮、烟火的程度。曾根本那一次就没有人报警，这次应该也可以慢慢湮灭证据，没有必要心急。

一口气杀了两个人，云野却发现自己依然相当冷静，不由得微微扬起嘴角。在妻子过世之后，若要说自己失去了什么，大概就是担任刑警时所抱持的正义感吧！

从前的自己，可说是嫉恶如仇，对凶杀案的凶手恨得咬牙切齿。然而，这种正义感只是让自己疲于奔命，令妻子受尽煎熬，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

正义感无法为云野带来任何好处，当初如果手上的钱够多，或许就能治好妻子的病。

如果真的有阴曹地府的话，妻子看着如今的自己，不知会有什么感想？她是否依然还会深爱着自己吗？

云野转过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首先第一件事，是必须拿回手表。

当云野往前走了数步之后，忽觉不对劲，一股寒意自背脊往上窜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依常理来想，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那个人明明已经……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背后传来了诡异的笑声，云野猛然转过头一看，前方只有凉见梓的尸体。

一阵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照理来说，应该早已死亡的梓，竟然捧着自己的肚子，身体不断抖动，发出讪笑声。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难道是刚才那一枪没有打中？不，分明精准地贯穿了心脏，大量鲜血溅出，绝对无法继续存活。就算有那万分之一的机率，子弹没有击中心脏，至少也是确实打在她的身上。为什么她还能笑得如此开心？

云野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简直像是看见了不应该存在于这世上的景象，恐惧在心中油然而生。

云野反射性地举起枪，再次扣下扳机，却什么事也没发生。

怎么回事？

云野低头看着枪，滑套是退后的状态，没有往前回到原位，枪里已没有子弹。

这没有道理，总共才开了三枪而已。

「哈哈……呵呵呵哈哈哈……」

满脸是血的梓笑着抬起头，她坐起了上半身，以意味深长的眼神注视着云野。

她嘴里咯咯笑个不停，简直像是个精神异常之人。

「呵呵……呼呼呼……子弹在我这里……呵呵……」

梓像个幽魂一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胸前满是鲜血，她却毫不在意，整个人笑得如花枝乱颤，黑色的头发随之摇摆。

梓对着云野摊开手掌，掌心上没有东西，她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条手帕，盖在手掌上。

「像这样施展个魔法。」说完，她拉开手怕，蓦然掌心多了好几颗铅灰色的子弹。

云野惊愕得直发愣。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正在作梦吗？简直像是自己所理解的世界彻底瓦解了一般……不，不对，不是瓦解。

是翻转，整个世界都翻转了，变得完全相反了。

凉见梓正歪着头笑着，那鲜红的双唇，正摆出了讪笑的形状。闪烁着翠绿色锋芒的眸子，宛如盯上了猎物的狩猎者。

翠绿色？

「社长先生，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是能够与神探互别苗头的高明犯罪者吧？」

「什么……」

只见她像个小女孩般哈哈大笑得全身打颤。

「听说有人将你比喻为莫里亚蒂……这似乎让你得意洋洋。但是呢……其实你打从一开始就输了。」

「你……你到底是……」

「你想问我是谁？唔，该如何回答你这个问题呢？」梓将黑色的卷发缠绕在自己的食指上，脸上充满自信地笑道：「每个认识我的人，对我的称呼都不一样。灵媒、骗徒、魔术师、金光党，还有心理分析专家及神探……某个杀人魔对我的称呼，或许在本质上最适合眼前这样的场合……终结者，专门终结你这种违反社会规范的恶徒。」

「你不是凉见梓？」

女人停下了缠绕头发的手指动作，发丝唰的一声恢复了原本的卷度。

「请容我自我介绍，我才是真正的城冢翡翠。」

女人摆出宛如捏起透明裙摆的动作，朝云野行了一礼。

「这不可能……那个女人……」

云野正要转头，眼前的景象骤然上下翻转，肩膀一阵剧痛，不知什么重物压在自己的身上，关节吱嘎作响。定睛一看，自己已经被人压制在地上，手枪脱手飞出，在地板上滑动。

「喂！你给我说明清楚！」

背后的说话声以一副想要折断云野手臂关节的气势，朝着前方大喊。云野以眼角余光瞧了背上的人一眼，整个人一僵，脑袋惊愕地更加糊涂了。

那不是原本自称城冢翡翠的女人？她不是已经死在自己的枪下……

女人紧紧压制住云野，揪着他的头发，圆眸瞪向梓低声咒骂。那一头卷发似乎只是假发，而原本自称梓的女人只是歪着头，看向什么都没有的半空中。

「唔，阿真，你想要骂，我等等可以让你骂个够。」

「你说什么？」压在云野背上的女人气得大喊。

云野泰典被压得动弹不得，什么也做不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是梓？这么说来，你打从一开始……」

「没有错！打从一开始，你就被我骗了。你一直以为跟我斗得难分难解，甚至还占了上风，对吧？不过这也不能怪你，毕竟阿真是真的很紧张，你观察她的脸色，当然会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不过很可惜，一切都在我的算计之中。」梓……不，城冢翡翠举起手，弹了一下指头。「点灯吧！」

灯光一灭，窗外射入了一道红光。云野一看便知道，那是警车的红色警示灯。大门此时已被人撞开，鞋声大作，数名警察冲了进来。转眼之间，云野已经被警察包围。

城冢翡翠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以一副哀怜的眼神低头看着云野。

「在我曾经对付过的犯罪者之中，你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根本不是什么强敌。」

「你说……什么……」云野奋力抬起头，瞪着翡翠。

翡翠拨拨头发，故意以夸张的动作耸了耸肩，接着她举起食指，像指挥棒一般摇晃。

「在推理小说里，我认为最无脑又最无趣的线索，就是『不小心把秘密说溜嘴』。」翡翠以唱歌般的口吻说道：「打从一开始，你就犯了这个最愚蠢的错误。所以说，你是小喽啰中的小喽啰，而且还是个冒失鬼。」

「不小心……把秘密……？」

不可能，自己的应对一直非常完美！

翡翠在云野的眼前来回踱步，有如在讲台上对着学生说教。云野的视线不断追着翡翠的身影移动，只要稍微想抬起上半身，背上就会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把自己向下压，几乎快要扭断自己的关节。

「你第一天跟自称城冢翡翠的阿真见面时，听到了有目击者的消息，你是这么说的『你的意思是说，有人看见曾根本被枪杀？』接下来，你还说了一句『若是这样的话，那个持枪的男人，会不会其实是自杀前犹豫不决的曾根本？』」

「这有什么不对……？」

「当然不对，甚至错得离谱。」翡翠一边摇动双手，一边笑着说道：「你仔细听清楚了。当时阿真说的是『有人看见当时有个可疑男子，手上拿着手枪。』你听清楚了吗？是『有个可疑男子，手上拿着手枪』。正常来说，听到这句话会想像那是什么样的情况？既然这个可疑男子会被看见，一般人当然会觉得他是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更何况在此之前，你们才刚谈到『凶手可能带走了另外一把手枪』。正常的情况下，普遍会认为是凶手带着手枪离去时遭路人目击。毕竟案发的地点可是公寓内，有谁会想到竟然被人从窗外的远处，恰巧目击了犯案过程？我只能说想到这个状况的人，想像力实在太丰富了。」

云野不禁愕然。

那时，原本的话题确实是「手枪是否被凶手带走了？」如今回想起来，恐怕手枪上的指纹打从一开始就不是重点。对方只是故意把话题带到「手枪可能被带走」这一点上，接着才提出有目击者，目的只是要测试自己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原本压制着云野的女人退向一旁，换另一名男刑警接手。

「你们不要误会，我只是被这个女人骗了！」云野对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刑警，辩解道：「虽然我刚刚开了枪，曾根本真的不是我杀的！」

「哎呀呀，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嘴硬？你犯的重大错误，可不是只有这一点而已。」

不然还有什么？

「你主动出击，企图改变目击者的证词，这也是一大错误。为什么你会知道目击者住在哪里？这是只有凶手才知道的事情。」

「我、我到处查访，刚好被我问到了……」

「那附近的住户都说不曾有人登门拜访。」

「我打从一开始就猜是那一栋，刚好被我猜中了……」

「案发的公寓附近就有很多的公寓，你为什么特地跑到对岸去找？」

「对了……因为我事先向警界人士打听了消息！我有很多门路，能够知道警方办案的最新进展，所以我才会知道目击者是从窗外看见了凶手，也知道目击者是住在这里！」

「消息是向谁问来的？」

「江尻警视监！」

「因为他有把柄在你手上？」

「没那回事！我们只是有些交情！」

「好吧！先不谈这个。你说是警方高层告诉你目击者住在这里？」

「没错，这一点也不奇怪吧！我真的不是凶手！刚刚那把枪，我早就知道里头装的是空包弹，只是想吓吓你们而已！」

翡翠抬头仰望天花板，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阿真在说出『有目击者』一事时……啊！这当然是我指示她这么说的……当时你们都吓了一跳，对吧？」

云野沿着翡翠的视线望去，看见了当初那两名刑警，两人都同时点头。

「云野先生，你当时是不是心想，这个局外的小丫头擅自泄漏最新调查进展，让两个刑警吓了一跳？」

「……难道不是吗……？」

「虾名先生，请你告诉他，当时你们吓一跳的理由。」

翡翠以优雅的动作朝着娃娃脸的刑警伸出手。

「呃……」虾名顺势说道：「当时我们并不知道有目击者这回事，还以为翡翠小姐是在虚张声势。」

云野一听，随即恍然大悟。

不可能吧……难道……难道这女人……

「现在你明白了吧！警方根本不知道有目击者这件事。」

翡翠说着蹲了下来，裙摆轻飘飘地鼓起，她像个小女孩一样，以双手捧着脸颊，小巧的脸蛋像钟摆一样摇晃，笑嘻嘻地看着被压在地上的云野。

「这……这怎么可能……」

「真正的凉见梓小姐，在案件曝光后同样没有报警。由于连续好几天睡眠不足的原故，白天的时候睡死了，完全没有觉察附近的公寓外头停了警车，也没有发现那起案子。」

「若是这样的话，你是怎么……」

「目击者并没有报警，是我自己把她找出来的。」

「怎么可能……」

翠绿色双眸绽放出异样的神采，翡翠将双手的手指合拢，摆出宛如膜拜一般的动作。

那动作令云野感到似曾相识，倏然脑中灵光一闪，在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小说中，不也有这样的描述吗？

「是因为袜子。当初我一看那案发现场，立刻便发现圆形晒衣架上什么也没吊。我仔细查看了屋里各处，发现沙发底下有一只袜子，我找遍了屋内，就是找不到与它成对的另一只袜子。于是，我开始思考袜子被凶手带走的可能性。如果袜子真的被凶手带走了，为什么凶手要做这种事？」

翡翠缓缓起身，踱步走了数回，纤手比着各种动作。

「我试着站在凶手的立场来思考。当我在进行案发现场的伪装布置时，窗帘若一直是打开的状态，应该会有点担心，我可能会把窗帘拉上。想要把窗帘拉上的话，就必须先把晒衣架拿下来。在这样的前提下，有什么状况是我必须将袜子带走？我试着实际模拟凶手的行为，最后我猜想可能是凶手把晒衣架放在地上时，袜子的前端碰触到了地板上的血迹。」

城冢翡翠以类似默剧的滑稽动作，重现了当时的状况。

这个推测完全正确，当初云野正是基于这个理由，必须把袜子带走。

原来这个女人打从一开始就猜到了……

「我仔细检查那个圆形晒衣架，发现握柄的部分上头没有任何指纹。凶手刻意将现场布置成自杀的状况，甚至没有留下『擦掉了指纹』的痕迹，唯独这晒衣架是例外。这意味着凶手很可能是在不得已的状况下，以没有戴手套的手碰触了这个晒衣架。但是有什么理由，会让凶手突然做这个决定呢？案发当天晚上，是可以看见狮子座流星雨的日子，凶手有没有可能突然察觉到来自窗外的视线，赶紧将窗帘拉上？这个推测有加以求证的价值，由于缺乏必然性，我没有请警方帮忙，而是自己独自查访，找出了梓小姐。」

「到处查访的人是我，说得好像是你的功劳一样。」刚才压制云野的女人埋怨道。

「好像也有这种说法。」翡翠仰望天花板，嘟起了嘴。「总而言之，在你第一次来到这栋建筑物之前，警方根本不知道目击者的事。」

翡翠一脸平静地低头望着云野，双手的五指指尖合拢，朝着被压在地上的云野伸出，宛如在追究着云野的罪责。

「换句话说，能够马上就找到这里来的人，必定是亲眼看见了目击者的那个人，也就是凶手本人。」

云野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脑中完全想不到可以为自己脱罪的借口。

没想到自己打从一开始就坠入了陷阱之中……

「你一开始就打算要设计陷害我？」

「没错，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不能将你逮捕。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故意引诱你枪杀城冢翡翠或凉见梓。当初你第一次与我所伪装的凉见梓见面时，就对我起了杀意。你的那个反应，让我确信要引诱你杀我并不困难。」

云野豁然想起，当初凉见梓说出「在电视广告上看过」之前，自己确实一度想要杀了她。没想到脸上带着傻乎乎表情的她，早已看穿了自己心中的杀意。

「我事先查好了手枪的种类，准备了空包弹，在你离开车子帮我买奶茶时，我将枪里的子弹调包了。当初我故意让阿真把罐装咖啡掉在你的车子里，从你说话的反应，猜到你一定是把不能被人发现的东西都藏在车上。我随便一找，果然在座位底下找到了你的枪。」

云野回想起来，那时自称是翡翠的女人将手伸到座位底下，自己确实大叫了一声。然而，那时因为自己察觉有警察在跟踪，加上没有用枪的计划，其实手枪并没有藏在车上。只不过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自己还是反射性地喊了一声。

「起初，我请刑警们在跟踪你时故意被你发现；等到你对警方高层施压，我才请刑警们跟踪时要好好躲起来。果然不出我所料，当你以为已经没有警察跟踪之后，就把枪藏在车上，以便随时可以杀死凉见梓。」

原来如此……。云野不禁苦笑。自己发现有警察在跟踪，并不是因为自己特别厉害，而是警察刻意放水。

「那真正的凉见梓呢……」

「我向她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帮她安排了一趟塞班岛的旅行。说服别人的技巧，我可是比你高明得多。」

那个自称城冢翡翠的女人来到公司时，云野早已遭到了怀疑。云野对目击证词的反应，让对方确信云野就是凶手，并且布下了天罗地网。

「你把那个女人送到我公司里时，就已经怀疑我是凶手了……？你是怎么办到的？为什么能这么快就怀疑到我的头上？」

「能够将现场布置成那个样子的人并不多。」城冢翡翠合拢双手手指，淡然地说：「在魔术的世界里，也有类似的理论。当现象与手法有着直接的关联性，要复制出相同的现象，必然得使用类似的手法。以这次的案子来说，既然受害者不是自杀，那能够将现场布置得像自杀的人，可说是寥寥无几。你故意把门锁上，将现场布置成密室，这等于向大家宣布自己就是凶手。如果现场并非密室，也没有留下遗书的话，我反而没有办法在第一时间就怀疑你是凶手。」

「原来如此……」

打从一开始，自己就已彻底败北。云野发出了自嘲的笑声。

虽然一败涂地，胸中却没有一丝怒火，不知道为什么，云野甚至有种终于解脱的感觉。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原来自己一直在对抗着如此可怕的敌人。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利用你，原来我才是被利用的那一方……看来你逮捕连续杀人魔的传闻，应该也是真的。」

「说起那个变态恋姐杀人魔……」翡翠眉心一颦，恨恨不已地说道：「那家伙没有人性，我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抓到他的狐狸尾巴……跟他比起来，你只是个很普通的犯罪者，因为你有人性。」

「那是什么意思？」

翡翠朝真使了个眼色，真隔着手帕捏起手表，递给翡翠。

「这是一只很棒的手表。你最大的败因，就在于你还爱着你的妻子。」

云野一听，回想起在翡翠伪装成凉见梓时，自己确实曾对她提过手表的事。不仅如此，还曾提及自己因遗失了戒指而懊悔不已。

「原来如此……」

翡翠或许正是因为听到云野说了那些话，才推测他在犯案时很可能依然戴着手表。为了不想像戒指一样弄丢，随时随地都将手表戴在身上，结果竟然成为自己的致命伤。

当然就算没有手表，这个可怕的对手或许还是可以找到其他的证物，只不过既然输了，云野宁愿相信自己是输于这种理由。

脑海里浮现了亡妻的脸，或许正因为是以这种方式败北，云野的心中才没有任何遗憾。

刑警们揪着云野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

「城冢小姐……如果你真的拥有通灵能力就好了。这么一来，我就可以知道过世的妻子对现在的我作何感想。」

「没有这个必要，你只要扪心自问就行了。」翡翠摇头轻声说道。

「嗯，她一定对我很失望吧！」云野颓然地叹了口气。「时间虽然短暂，谢谢你让我做了一场美梦。我一度以为能够与你所伪装的凉见梓一同迎接，当初与妻子失去的未来……我明知道不管再怎么做，都不可能让时间从头来过。」

城冢翡翠的表情已失去与杀人凶手对峙的严峻，她没有看着云野，只是一昧地垂着头，心中不知想起了什么。

「一个人想要走出死亡的阴霾，实在是太难了。」

云野听到这句话，心中明白了一件事：或许自己一直在渴望着这样的结果。

没有能够保护的人、没有能够追求的目标，而这些都是在人生中不可或缺的要素。

自从知道自己的正义没有办法获得回报之后，云野的内心深处就一直期望，有一天能够结束这一切。

如今这一天终于来临……

「城冢小姐，希望你的正义能够获得回报。」云野抬头由衷地说道。

云野不敢肯定翡翠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

翡翠目不转睛地盯着云野，好半晌后，微微地点了点头。

「另外还有一件事，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尽早取回我的手表……」

「这是证物，我没办法擅自还给你。」翡翠露出为难的表情，微倾着头说：「不过如果你愿意坦承一切，让审判尽早结束，就能让手表早点回到你手上，我会尽可能居中协调。」

虽然是不值得信任的女人，但这句话或许值得再信任一次。

翡翠嫣然一笑，那清澈的双眸及温柔的笑容，再度让云野想起了亡妻。

当然那可能只是他心中的幻想。

「我尽量。」云野露出有气无力的微笑。

「带走吧！」

翡翠一声令下，刑警们将云野泰典带出门外。

恰巧就在这时，翡翠手里的手表指着午夜十二点整。

“Unreliable Witness”ends.

and…again.

千和崎真不发一语，伸手将城冢翡翠推倒。

翡翠倒在沙发上，发出一点也不可爱的尖叫声。

「你给我说明清楚。」

真整个人扑了上去，以两手手指将翡翠可爱的脸颊，往两侧拉撑。

「痛痛痛……」

「痛你个头，快给我一个交代！你不是说过，这次的敌人很难对付吗？」

「呵哈呼咪哈哈嘻哈……」翡翠的眼中泛着泪水。

真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好将手放开。

「呜呜，痛死我了啦……」翡翠捂着脸颊嘟囔道。

「谁叫你不好好说明清楚！」

一切终于结束，两个人回到了家中。

翡翠刚卸下了真所化的妆，除去刻意老化的脸妆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年轻得多。明明是未施脂粉的状态，整个人却美得像是上了妆一般。虽然没什么道理，还是让真更加怒火中烧，看见翡翠哼着歌走进客厅，气得冲上前将她推倒。

真偶尔会像这次一样，装扮成翡翠的模样，代替翡翠执行任务。理由之一，是翡翠希望真靠自己的能力推理案情，磨练身为侦探的敏锐观察力。真不知道翡翠到底有几分认真？只是翡翠偶而会演出「向读者挑战」的戏码，似乎也是训练真的环节之一。

不过，以这次的案子来说，真代替翡翠执行任务，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理由——那就是翡翠恰逢生理期，身体不舒服。

案件的调查可说是分秒必争，时间拖得越久，凶手湮灭证据的可能性就越高。犯罪者当然不可能等到侦探身体状况良好时才犯案，因此当翡翠身体不舒服时，真有时会代替她在外抛头露面。

翡翠会强迫真模仿她的发型、服装，以及她那独特的说话口气，理由是这些要素具有让对手因烦躁而出错的效果。当然真也很清楚，这确实是有效的做法。

真在学生时期曾参加话剧社，很擅长模仿他人。直到现在，真在模仿翡翠时依然会感到全身不对劲，甚至会对自己的言行举止产生一股莫名的怒火。对于模仿翡翠这件事，真的态度向来是能避则避。

话虽如此，除了以侦探的身份执行任务之外，真还会在许多的场合模仿翡翠的举止。例如，翡翠在担任灵媒时，由于必须营造出神秘的形象，这时为了维持平衡，真就会刻意表现得开朗且平易近人。

这种阳光、和善可亲的性格，其实也是源自于对翡翠的模仿。为了学会那做作的装可爱态度，真甚至将翡翠的声音也模仿得维妙维肖。虽然没有必要模仿得完全正确，翡翠还是会常常纠正真所模仿的声音及动作。例如，「阿真，能够让人心浮气躁的声音，不是『哇哇』，是『哇哇哇』；不是『哎呀』，是『哎呀呀』。」在真的耳里，听来毫无不同。

真扮演翡翠时，真正的翡翠会躲在附近的车内，透过真所戴的耳机及眼镜上的针孔摄影机，以无线电或网络传输的方式下达指示。推理的部分，有时是让真背下事先写好的剧本，大部分都是临机应变，让真说出翡翠即时传送的台词。

翡翠告诉真，在聆听较长的指示时，可以故意做出一些冒失的举动来争取时间。平常翡翠为了惹对手心烦，也会故意装出想不起来的模样，这可说是具有一石二鸟的效果。

一开始真使用的是新买的耳机，没有办法戴得很牢，导致真常常得把手放在脸颊上，以避免耳机脱落。事后检讨时，这是必须好好反省的一点。到了后半段，真用回原本的旧耳机，就不再需要做出这个不自然的动作。

警方在这一起案子上之所以将城冢翡翠请出马，主要的原因在于，举枪自杀的曾根本任职于云野泰典的征信社。在警界高层里，对云野心怀怨恚的人所在多有，尽管在案发的当下完全没有任何证据，还是有很多人希望借由这起案子，揪出云野的狐狸尾巴。如果是他杀，就全力调查云野是否为凶手，尽可能将他逮捕；就算真的是自杀，也可以趁机将云野好好调查一番。

翡翠借由「袜子可能被凶手带走」的推论，找出了目击者凉见梓，由此确定本案为一起他杀案件。凶手知道死者的智慧型手表的密码，而且还有机会复制他的住处钥匙，足见凶手必定是死者的身边之人；只要稍微一过滤，马上就知道云野泰典的嫌疑最大。这也正是为什么翡翠声称，云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在真与云野的第一次接触之后，翡翠便确信云野是凶手。考量到云野主动接触目击者的可能性，翡翠决定由自己伪装成凉见梓。

不，严格来说，首先说出「云野可能杀害凉见」这个疑虑的人是真。

翡翠原本还不以为然，认为云野不可能做出如此冒险的举动。直到真与云野当面对峙过，深刻感受到云野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翡翠与真意见分歧，最后两人决定打个赌，看看云野是否会主动接近凉见，输的人要请吃蛋糕。于是，翡翠以「可能有性命之忧」为理由，劝凉见梓暂时躲避，并由自己伪装成凉见梓，等待云野上门。

凉见梓是个相当现实的人，一听到翡翠愿意出钱请她到外国旅行，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不过，她临走前还是不停咕哝，直说「原来自己遇上的不是有钱的帅哥，而是有钱的大小姐」。翡翠问梓为什么这么说，梓说出了星座占卜的事，翡翠便是靠着这些讯息，尽可能让自己伪装的梓，更贴近现实中真正的梓。

凉见梓是以本名从事插画工作，年纪将近四十岁，也是在网络上的公开资讯。当真在为翡翠化妆时，会刻意化得相当老气，让翡翠的外貌贴近梓的真实年龄。

除此之外，翡翠还在网络上建立假的部落格，放上自己与认识作家合照的照片，释放出自己就是凉见梓的假讯息。毕竟这次的对手也是一名侦探，伪装的工作绝对不能马虎。幸好真正的凉见梓名气不大，过去在网络上也没有公开任何照片，否则伪装起来会困难得多。

为了讨云野欢心，翡翠特地找来云野亡妻的照片，在化妆上刻意让自己的形象贴近云野的亡妻，连头发也染回了黑色。跟年近四旬的梓相比，翡翠的肌肤看起来太过年轻，因此真在化妆上费了不少功夫。

不过，翡翠告诉真重要的只是第一印象而已。

「第一次的接触，只会站在门口说话。因为光线昏暗，就算化妆有些不自然，应该也看不出来。接下来每见面一次，就将脸妆的老化程度减少一分。如此一来，云野反而会以为我是因为化妆的关系，看起来年轻美丽。」

例如，为了让脸颊看起来丰腴圆润，必须在嘴里塞一些东西，不过这种状况下无法进食。因此只在第一次见面时这么做，第二次见面之后，就改为以发型来遮掩脸部的轮廓。

以结果而言，云野泰典确实主动尝试与翡翠所扮演的梓接触，赌注是由真获得了胜利。

翡翠因为赌输的关系，心情很不好，整天只是玩着「鲁布·戈德堡机械」来排遣郁闷的心情。就在这时，正在外国旅行的真正的凉见梓也打了电话来，声称她认为当时所目击的人影，应该就是自杀者本人。

翡翠得知无法从重要的目击者口中获得有利证词，心情也变得有些焦虑。正是因为翡翠那阵子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关系，让真误以为这次的敌人相当难对付。

真事后仔细回想，不禁怀疑那场蛋糕的赌注，其实也只是一场骗局。

或许翡翠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把云野的性格与可能做出的举动摸得一清二楚，真越想越觉得一定是如此。没错，如果只是为了保护凉见梓的安全，翡翠根本没有必要伪装成凉见梓，与云野交往。追根究柢，当初翡翠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让真假扮她自己，也许打从一开始就是诱骗对手上当的陷阱。

真察觉自己也被蒙在鼓里，不由得怒火中烧。

「我说这次的敌人很难对付，严格来说，是因为敌人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证物。」

翡翠抚摸着被捏疼的脸颊，从真的底下逃走。

「什么？」

「这是一种叙述性诡计note。纵使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证物，他的手表、行动及言词，都可以作为证据。」

注：叙述性诡计，是推理小说界的用语，指作品中的叙述文字以各种方式，将读者的认知诱导至错误方向的手法。

「开什么玩笑！」真不满地斥责道：「为什么最重要的部分故意瞒着我没说？」

真拿起坐垫，在翡翠的头上敲了一记，翡翠发出一点都不可爱的尖叫声。

手枪的部分，真完全不知情。

做作的可爱装扮，是翡翠的拿手好戏。每当真要假扮成翡翠时，基本上都是借用翡翠的服装。今天真在出发前，翡翠把她叫到镜子前，将一颗造型古怪的别针别在她的胸口处。真的心里正感到纳闷时，翡翠又将她脸上的眼镜取下。

「今天我们不需要摄影机，就别戴眼镜了吧！」翡翠看着镜子里的真，笑着说：「你看，是不是很可爱？虽然跟我比，还是差了一些。」

当时真听到这句话，不禁往翡翠的额头敲了一记。如今回想起来，实在是敲得太轻了。

在云野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胸口的别针竟然喷出了鲜红色的液体。

「吃不吃惊？意不意外？」翡翠吐了吐舌头。

「你以为是在变魔术吗？」

真举起坐垫，又朝着翡翠敲了一下，翡翠又发出了惨叫声。

「什么叙述性诡计！你在耍我吗？」

不久前，这丫头才把「只将重点放在吓人的推理小说」骂得一无是处，没想到她自己也玩了相同的把戏。回想起当初被云野拿枪指着的瞬间，真不知有多么害怕。

真以坐垫盖住翡翠的脸，心里有股想让她窒息而死的冲动。

翡翠不停挣扎，真暗叫畅快，并不打算就这么饶了她。没想到真一个松懈，翡翠竟深吸一口气，奋力将坐垫推开。

「我快死在你手里了！」

「这是我要说的话！那时我还以为死定了！」

事实上，在云野开枪的前一刻，真已察觉就算挨这一枪也不会有事。

正当云野举着枪大谈胜利感言时，真就看见站在云野背后吐舌头的翡翠。下一秒枪声响起，真惊觉自己的胸口喷出鲜血，一时之间还以为真的中枪了，旋即明白这一切都是假的，当然没忘记趴下来装死。

原本翡翠告诉真的剧本，是梓想起了凶手的脸，接着翡翠取出手表，逼迫云野投降。没想到真正上场时，扮演梓的翡翠却开始回护云野，最后云野还掏出了枪，完全没有想要投降的意思，让真着实吓出了一身冷汗。

当翡翠一边尖叫一边逃走时，真更是完全被搞糊涂了，赶紧以耳机呼叫翡翠，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不久之后，枪声再度响起，真慌张地追赶两人下楼。

事后仔细回想，真发现自己被翡翠摆了一道，不过说到底，真心里早有不好的预感。

翡翠瞪着真，不停咳嗽，眼眶含着泪水。

「这次的对手可是退职刑警，非常擅长察言观色。我故意让他推翻你的论点好几次，他看见你打从心底感到焦虑的模样，才会轻忽大意。被他开枪击中也是一样，如果演技太差的话，很可能会遭到怀疑。就这层意义上来说，这次的对手确实相当难对付。」

「你这臭丫头……」真压在翡翠的身上，垂首低喃道：「你可知道我有多么……」

自己真像个傻子，竟然一度担心起这丫头的安危。

那枪声在真的心中引发的恐惧，再度浮现心头。当时扮演梓的翡翠奔逃下楼，云野追了下去，不一会就传来枪响，完全被搞糊涂的真一度以为翡翠被枪杀了。

那一瞬间，真吓得心脏差点停止。

没想到自己只是遭到了戏弄……

「阿真……」翡翠局促地说：「你放心，我的安排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真俯视着被自己压在底下的翡翠。

「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真叹了口气，在翡翠的额头敲了一下，翡翠痛呼出声。

「算了。」真抬起了上半身，整个人倒在沙发上。

全身疲累不已，这丫头实在是太疯狂，就算再怎么对她发脾气，也只是对牛弹琴吧！

「这笔帐慢慢再算，我有好多不明白的点想要问你。」

「不明白的点？」

翡翠一脸狐疑地仰头看着倒坐在沙发上的真。

「当时在车上，你的冷读术note被云野识破，他发现你的通灵能力是假的……那该不会也是你刻意安排的桥段吧？」

注：冷读术（cold reading），是指利用观察对象的一些言行举止及细微特征，来推测出其生平经历或人格特质的特殊技术，大多数的占卜师或灵媒都会利用这种技术。

翡翠慢条斯理地坐起身，伸手梳理波浪卷的黑发。

「那当然，那种程度的冷读术，要是真正的冷读术高手听见了，一定会笑掉大牙吧！」

「我当时可是急得不得了，还以为你透过摄影机看不清楚云野的表情呢！」

翡翠合拢双手手指，一脸得意洋洋。

「在冷读术的众多技巧之中，观察表情只占了一小部分而已。所谓的冷读术，真正的目的并非『看穿对手的底细』，而是让对手『以为自己的底细被看穿』。只要我拿出真本事，不管是透过电话，还是透过书信，都不可能失败。」

「那手表呢？你是什么时候偷的？」

当初真所扮演的翡翠在脱下靴子时，一时失去平衡，抓住了云野的手腕。云野一定以为手表是在那时被偷走的，但真只是在翡翠的指示下做出那个动作。实际上，真并不具有从他人身上偷取手表的高明窃盗技术。

手表是在翡翠扮演的梓在打开门时，按照原定计划偷偷交给了真。

「我们看完了魔术表演，走回车子时，我故意勾着他的手臂，趁那时候偷走了手表。」

翡翠抚摸着脸颊，似乎疼痛还没有消褪。

「云野竟然没有发现……我知道你偷表的技术很高明，只是手表长时间不在自己的手腕上，一般人应该都会察觉吧？」

「只要不断吸引他的注意，让他没办法分神想手表的事情就行了。现在是冬天，手表会被大衣的袖子盖住，除非特别留意，否则很难察觉。况且我一直勾着他的手臂，他更不可能发现手表不见了。」

「那个魔术呢？什么FBI的手法，全是假的吧？你为什么能在云野说出牌面后，立刻知道那张牌的顺序？就算是变魔术，也不可能有那么厉害的技巧吧？」

「我把每一张牌的顺序都记下来了。」翡翠莞尔一笑，说得轻描淡写。

「你全部记下来了？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真愕然地反问。

「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城冢翡翠。」翡翠露出令人恼怒的得意表情。

真是狂妄的丫头。真愤恨地暗想。

平日翡翠在调查案子时，确实能够将现场状况的每个细节，以及相关人士的每一句证词都巨细靡遗地记在心中。而且翡翠也曾提过，世界上确实有这种看谁能够清楚记下扑克牌顺序的记忆力比赛。

神探城冢翡翠拥有这样的能力，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合理的事。

翡翠哼起了歌，那旋律与她在摆出拉小提琴动作时所哼的旋律相同。

那个拉小提琴的动作，似乎是模仿了夏洛克·福尔摩斯。书中的福尔摩斯，也是个记忆力超强的人物。

这丫头果然是个怪物！真不禁同情起那些与她对峙的犯罪者。

「对了，你为什么不趁着看魔术表演的时候，把手枪里的子弹换掉？」

翡翠拥有非常多的协助者，并非只是警察而已，有很多甚至连真也没见过。据说翡翠窃取物品的技术，也是向协助者学来的。

翡翠为了让真表现出真正的焦躁，当然不可能把换掉子弹的工作交给真处理，除了真之外，翡翠应该找得到其他人帮忙做这件事。例如，翡翠可以从云野的大衣口袋偷出车钥匙，在拥挤的表演会场里交给协助者，让协助者在两人看魔术表演时，到车上把手枪里的子弹偷换掉。这样的做法，在时间上应该更加充裕才对。

「你说得对，这么做保险得多。」翡翠瞥了一眼天花板，朝自己的头上轻敲一下。「我真是太糊涂了，完全没有想到。」

竟然只是因为没有想到可以这么做！真感到错愕。

翡翠忽然跳下沙发，轻轻伸了个懒腰。

「如果没有其他要问的问题，我想去洗澡了。」

「去吧！」真吁了口气，不耐地挥挥手，做出驱赶的动作。

翡翠嘟着嘴，横睨了真一眼，转身走向走廊。

真整个人横躺在沙发上，不知为何感到疲累不堪，一股奇妙的空虚感在胸中扩散。

真心里很清楚自己为何感到空虚？为了将杀人凶手绳之以法，城冢翡翠向来是无所不用其极。真虽然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却万万也没想到翡翠为了欺骗凶手，竟然连自己也利用上了。这让真感到相当不舒服，亏自己如此为她担心，她竟然使出了这种手段。这样的做法，迟早会让翡翠自己陷入危险。

然而，真转念一想，自己对翡翠几乎可说是一无所知，她从来不曾吐露真实的心声。

不论任何时候的她，似乎都不是真正的她。真对她的认知，恐怕没有一点是真实的。

她什么都不肯明说，这也意味着她从来不曾真正信任过自己，更不把自己当成华生。

真虽然越想越是气愤，一股睡意却涌了上来，眼皮越来越沉重。

「阿真……」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真吓得跳起来，翡翠从走廊探出了头。

卸下心防时的翡翠，表情充满了稚气。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此时的翡翠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担心会被父母责骂的孩子。

「什么事？」

「那个……呃……对不起……」翡翠转过了头，将脸藏在门后，抓了抓头发。「我想到还没有好好跟你道歉。」

「咦？啊！嗯……」

「我安排这样的计划，是为了让对手疏于防范。」翡翠局促不安地朝真瞧了一眼。

「这你说过了。」

「为了避免手表上验不出证据，我必须要让他朝你开枪。这当然在某种程度上会让你陷入危险，我也是逼不得已才这么做……希望你能谅解……」

「我明白。」真淡然地说道。

「真的很对不起。」翡翠一脸无奈，低着头歉疚道。

真无言以对地搔搔头。翡翠的态度，让真的心中产生了一个推论。

刚刚真询问：「为什么不趁魔术表演期间换掉子弹？」翡翠朝天花板看了一眼。每当翡翠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就会做出这个动作，显然她并不是真的忘了。

既然没有忘，那她为什么不这么做呢？真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个，却又有些怀疑这样的推测只是自我感觉良好。或许这可能性很低吧！真在内心如此告诉自己。如果翡翠真的是基于这个理由而没有选择那么做，真认为自己可以原谅她。

话说回来，虽然翡翠表现出一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态度，也可能她只是在打肿脸充胖子而已。她或许只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对象，可以倾诉自己的烦恼与辛劳。

当初翡翠看起来郁郁寡欢，也许是因为不希望执行一项会让他人陷入危险之中的计划，这会令她承受良心的苛责。直到原本想要打退堂鼓的真宣布要帮忙到底之后，她才下定决心要执行那个计划。

翡翠那沮丧的表情，令真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推测。

如果真是如此，真由衷希望翡翠有一天能够遇见，一个完全理解她且支持她的人。

否则翡翠的正义将无法获得回报……

「算了，别管这些了。」真叹着气，笑着说道：「好不容易解决了这起案子，等你洗完澡，我们开葡萄酒庆祝吧！」

「好！」翡翠双眸绽放出宛如孩子般的兴奋神采。

翡翠哼着歌走向浴室，真目送翡翠离去，一会儿，再次躺倒在沙发上。

真是的，看了她那表情，就算心中有再多的怒火，也发泄不出来。

不，等等……那或许也不是真正的翡翠，搞不好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甚至内心可能正在窃笑：「这女人真好骗。」刚刚的推测，全是受到了她的暗示与诱导……

真越想越不对。没错，或许这才是真相。但是有没有可能是自己太过小人之心？

在真的眼里，翡翠是如此神秘，姓名、年龄、生平经历，乃至于投入探案工作的理由，一切的一切都有可能在一瞬间翻转，背离原本的现实。

到底哪一个才是城冢翡翠的真正面貌？抑或一切都只是假象？

构成城冢翡翠的一切要素，都存在于真与假的夹缝之间……

「果然是不值得信任的家伙……」

再想下去也只是白费力气。

真哼了一声，闭上双眼，任由意识缓缓进入梦乡。

“invert”closed.

（全书完）

第二卷 invert城冢翡翠倒叙集 插图

第三卷 城冢翡翠倒叙集2 取景器的死角 生者的留言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校对：ASCII20

怎么会这样呢。

内心的动摇久久无法平息，即便如此，我还是拼命试图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一切。突然的尖叫和怒骂，逼近的身体和抵抗的四肢。然后回顾──

沾满血的菜刀。

我的右手，正紧紧握着它。

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这一点，慌忙松开了手。随着闷声，鲜红的血溅了出来，我看到一个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女人倒在地上。

是我刺的。

我瘫坐在地上，愕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涌上心头的恶心感让我几乎要晕过去。她大概是悠斗的妈妈吧，她走进这个房间，把我误认为是小偷了。不，或许不能说是误会。从悠斗的妈妈的角度来看，我确实做了会被误认为小偷的事情。试图逃跑的我，和她扭打在一起，于是──

她的腹部多处伤口中涌出大量的血，在我慌乱的时候，血已经蔓延到了地板上。怎么看都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死了。我该怎么向悠斗解释呢？悠斗似乎讨厌他的父母，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希望他们死掉。更何况，刺死她的人是我，我背叛了自己唯一的朋友。

我该怎么办？

首先，应该报警吗？

还是说，销毁证据逃跑？

我经常读推理小说，正因如此，我深知完美犯罪有多么困难。我完全不认为自己能做到，但是……

我的目光转向了房间角落里的背包。

要执行计划，我不能在这里被抓……。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幸运的是似乎没有溅到太多血，手上的血迹比想象中要少，洗一洗应该很快就能弄干净。

我站起身来，从敞开的门来到走廊。身体踉踉跄跄的，但总算还能动。

这时，我终于意识到了外面的嘈杂声，雨点猛烈地敲打着走廊的窗户。不是普通的雨，声势足以被称为暴雨。不知何时，外面已经一片漆黑，风呼啸着震动着纱窗。对了，我好像在SNS上看过，台风正在接近。这一带原本应该不在台风路径上，但从这雨势来看，可能路线已经改变了。这偏僻的深山里，会不会发生山体滑坡呢？不过，某种意义上，这或许是适合杀人夜晚的天气吧。

我走下楼梯来到休息室，我注意到窗帘在剧烈地飘动。一楼的窗户几乎都敞开着，风雨正灌进来。我恍然大悟，悠斗的妈妈，大概是为了关这些窗户才匆忙赶回别墅的吧？正在打盹的我听到她回来的声音，想要逃跑时踢翻了椅子，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和尖叫。因此，她感到可疑，没有先去关窗户，而是先上二楼查看情况……

那时候要是没有打盹就好了。

也许从一开始我潜入这座别墅就是个错误。但是，在实施计划之前的几天里，我需要一个可以当作据点的安全场所。我从悠斗那里得知，这段时间他们家没有使用这座别墅的计划，而且他还告诉了我备用钥匙的藏匿地点，以备不时之需。因为乡下也没什么可偷的，所以没有安保，只要有钥匙就能轻松进入。于是，昨天我来到这座别墅，占用了一间客房。

当然，我也考虑到了有个万一的可能性，要随时能从窗户逃走，我把鞋子放在了房间里。或许是因为平时积累的疲劳吧，尽管我本没打算睡觉，却在床上打起了盹。悠斗的妈妈开车来到别墅时，我正沉浸在梦境中，甚至忘记了自己是非法入侵，感觉就像在自己家里睡觉一样。之后，我感觉到悠斗的妈妈没有注意到我，从玄关离开，还想着可以再睡一会儿。

真蠢啊，如果那时候醒着，完全可以在她离开别墅的时候逃走。

如果不下雨，她可能不会这么快回来。

后悔让我感到窒息。我手上沾满了血，没法去关窗户，我只好先离开休息室，走向走廊，前往洗手间。我打开了那扇门，小心翼翼地不让门把手上沾到血。

首先，我在洗手台的水龙头下洗了手。手上的血并不多，很快就冲洗干净了。接着，我确认了镜子里自己的样子，穿的薄外套上没有明显的血迹，这样逃出去应该不会被人发现。不知为何，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冷静，我反而感到非常可悲。

怎么说呢，真是糟糕的十五年啊。

看着镜子里可悲的自己，我叹了口气。

被教室里的所有人嘲笑，每次在走廊和人擦肩而过时，都会听到“去死吧”的低语。每晚都被母亲殴打，听到她抱怨说如果我不存在，父亲就不会离开。

然后，我终于成了杀人犯吗？

最糟糕的人生，最糟糕的结局。

该怎么逃出去呢？

这样下去，我的计划就全毁了。

这时，我突然感到一丝异样，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手指触到头发时，传来一种黏糊糊的感觉。

是血。

红色的黏液粘在指尖上。

怎么回事？摔倒的时候撞到头了吗？我慌忙用手指摸了摸后脑勺的那个部位，但没有感到疼痛，似乎只是头发被血浸湿了。

我当即用力拧开水龙头，将后脑勺暴露在水流下。或许用淋浴会更好，但比起一件件脱衣服，我决定先试试这个方法。只有后脑勺湿了，冲洗了一会儿后，血的感觉似乎消失了。不过毕竟是在后脑勺，我自己也没法确认。在我家里，妈妈会在洗脸台上放一面小镜子，但这里有没有呢？

我稍微检查了一下洗脸台和柜子，发现只有剃须刀、化妆水和三支不同颜色的牙刷，没有找到类似手镜的东西。我原本想着用手镜搭配洗脸台的镜子，或许能确认后脑勺的情况。无奈之下，我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新的毛巾，用它擦干了后脑勺的水。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这风暴中的深山，似乎传来了本不该听到的声音。

那是女人们的声音，就像班里的女生们在楼梯上玩耍时那样，我仿佛听到了她们欢快地嬉笑的声音。

在这种风暴中，怎么可能听到这样的声音？休息室的电视应该没开，那么，难道我终于疯了，开始产生幻听了吗？

然而，下一刻，我的身体因恐惧而僵住了。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

有人来了──。

在这种暴雨中，谁会来呢？

我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头看向走廊，就这样远望向稍远处的玄关。走廊上的门禁监控似乎捕捉到了外面的影像，但从这里看不太清楚。

不过，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与这种天气格格不入，甜美可爱得像是动画中女主角的声音。

“那个……我们的车在山路上抛锚了，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哑口无言。

怎么会这样。

不不不，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偏偏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要来这栋发生过命案的别墅……。

我一时动弹不得，只能屏住呼吸。

＊

怎么会这样呢。

猛烈的雨点无情地敲打着车身，奏出令人不快的节奏。千和崎真不禁想要抱头，她已经试遍了所有办法，这下再次试图启动引擎，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当然，她已经打电话给道路救援服务，但这场台风带来的暴雨似乎引发了山体滑坡，要等到早上才能修好路。现在才刚过晚上六点，救援恐怕还要等上半天。

“就算想走回去，也得翻过两座山才能到酒店……”

她打开手机地图，确认那条蜿蜒曲折的道路。虽然已经是九月中旬，平时这个时间天还没黑也不奇怪，但恶劣的天气让外面已经一片漆黑。这种风暴中，在黑暗的山路上折返，几乎是一个绝望的选择。雨是从大约一小时前突然开始下的，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突如其来的暴雨让她们束手无策，原本台风并不应该经过这里，所以她们没有任何准备。

“怎么办？”

真向坐在副驾驶座上、身材娇小的雇主问道。

“怎么会这样呢”

城冢翡翠嘟囔着，她不满地撅起嘴唇，用一只手玩弄着柔软的卷发。

“是不是平时做了什么坏事？”

台风的路径改变、车子故障，再加上山体滑坡，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一样。如果真是被缠上了，那当然不是自己，而是她的雇主吧。

真这么一说，翡翠便抱怨地瞪了她一眼。

“平时？我对社会贡献这么大，你还这么说？昨天我可是在难得的假期里，特意去解决了一起杀人案呢？”

“你的方法有问题吧？县警的人可是狠狠地瞪着你呢。”

翡翠将目光投向车顶。

然后，她摇了摇头，说道：

“说到底，像我这样可爱到足以对世界做出贡献的存在，这种不幸的事情应该可以放过我吧……”

“就是这种地方有问题啊。”真对着抱怨的翡翠断言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翡翠瞥了真一眼，耸了耸她那纤细的肩膀。

“要说选择的话，倒是有一个……你还记得刚才经过的那栋亮着灯的洋馆吗？”

“啊？有那种地方吗？”

“嗯，就算考虑到路况不好，步行回去大概也只要十分钟左右。”

“你是说我们可以去那里避雨……”

“当然，也可以选择在这狭小的车里待到早上，应该说，我觉得那样更安全。道路可能很快恢复，说不定还能遇到愿意载我们一程的车。”

“在这里待到早上啊……”

真呻吟了一声，翡翠则挑衅地眨了眨眼睛，说道：

“要不我们玩个接龙游戏打发时间？”

她脸上写满了“我绝对不会输”的表情，但真完全没有兴趣陪她玩这种游戏。

“我绝对不会玩那种游戏，不过就算要在这里坚守，那个告示牌也让我有点在意。”

真将视线投向侧窗外面的山体。

那里勉强安装了一盏路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可以看到告示牌上的文字。

“危险·注意山体滑坡”

顺着真的视线，翡翠似乎也注意到了。

“根据气象厅的预报，雨势还会继续加强……如果发生山体滑坡的话，我们正好会被泥石流吞没的位置呢。”

引擎已经熄火了，要是能在更安全的地方停下来就好了。

“没办法了，去那栋洋馆看看吧……”

真叹了口气。

“那就拜托你了。”

“咦？”

“咦？”

真难以置信地看着翡翠。

“什么，你是说让我一个人去？”

翡翠露出一副像是听到了外星语般的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她眨了眨那双大眼睛。“如果两个人一起去，万一主人不在或者被拒绝了，那就白跑一趟了，两个人都会淋成落汤鸡。所以，最合理且不浪费的方法就是，阿真一个人先去，得到对方的同意后，再开车来接我。”

“哈？”

“这是将损失降到最低的聪明做法吧？”

“可是，为什么是我……”

听到这个问题，城冢翡翠露出了世界上最可爱的笑容，说道：

“因为，我可是阿真的主人哦？”

真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

然后，她低下头对副驾驶说道：

“一直以来承蒙关照了。”

“诶？”

“从现在起，我因个人原因决定辞职。”

“突然这样，我这边也会很不方便的……”

真无视了翡翠困惑的声音，坐回了座位上。

“这种黑心职场，我得去劳动局投诉才行。我被迫做了那么多违法的事情……啊，你能下车吗？这车是我的，没义务载别人。”

“等、等等，阿真，别开这种玩笑……你看，明天可是周一哦？还有灵媒的工作呢？”

“我没在开玩笑。”

真一脸严肃地说道，翡翠的眉头垂了下来，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她低下头，沮丧地说道：

“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公平地比一场吧。”

“比一场？”

翡翠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副扑克牌。

“这里有扑克牌。我们各自抽一张，抽到弱牌的人就去洋馆求援，怎么样？”

“这绝对赢不了啊！”

“才不会呢，这可是非常公平的比赛哦。”

翡翠将扑克牌漂亮地展开成扇形，递出一张牌让真抽。

“绝对不要！”

真把凑过来的翡翠推开了。

“请你稍微相信我一下”

“你凭什么这么说！”

“那就猜拳吧！我们来猜拳吧！”

猜拳？确实，那样的话应该没法用魔术……。

“原来如此？那好吧……”

不，不行，和这个女人玩心理战太危险了。她肯定会看穿真会出什么，看透她的习惯和表情。而且她自己提出猜拳就很可疑，提议玩扑克是假，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吧。说起来，和翡翠猜拳的记忆中一次都没赢过，差点就上当了。

“不，还是算了，要是比掰手腕的话我奉陪”

比力量和反应速度的话，绝对是真占优势。

果然，一提出这个建议，翡翠就咂了咂舌，把视线转向了挡风玻璃外。

“你无论如何都不打算采用公平的手段呢”

“再说了，留在车里也很辛苦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山体滑坡，而且在这漆黑的深夜里一个人待着……。你看，这附近，感觉好像会冒出什么东西来不是吗？在酒店里也听到了天狗的怪谈，那不就是这附近的事情吗？”

“阿真，为了以防万一，我问一下”

翡翠盯着挡风玻璃外的黑暗说道。

“大家说的群马深山是魔境这件事，是一种玩笑对吧？”

“谁知道呢？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就算真的冒出什么东西来，自称灵媒师的你应该能解决吧？啊，虫子倒是可能会出来。说不定会有一大堆贴在车窗上呢”

“阿真……，果然还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怎么样？”

翡翠看着这边，认真地提议道。

“一开始就该这么说”

两人开始准备下车，遗憾的是，能当伞用的只有翡翠的一把阳伞。虽然挡不住暴雨，但总比没有好。带行李箱太困难了，所以只把两人换洗的衣服等最基本的必需品塞进真的背包里。这个过程中，果然又发生了一点小争执。

“喂，干嘛把卷发棒塞进去啊！”

真把那个占地方的东西拿出来，放回后座的行李箱里。

“因为在这种大雨里跑的话，头发会乱掉的嘛”

“那种事无所谓吧！”

“好不容易才弄好的……”

翡翠一边玩弄着蓬松的深棕色卷发，一边撅起嘴。

“再说了，要不是你花了一个小时打扮，我们早就在台风来之前翻过山了！”

明明只有真背的小背包，翡翠却总想往里塞些没用的东西。类似的对话持续了好一会儿，等终于能下车时已经过了十分钟。要是为了卷发棒争执的时候发生山体滑坡，那可就不好玩了。

撑开一把小阳伞，两人一边尖叫着，一边在暴雨的黑暗中匆忙前行。感觉像是回到了女大学生的时代，不这样恐怕无法驱散这种状况带来的不安。真穿着运动鞋，而翡翠是女式凉鞋，真担心她会不会摔倒。不过，就算让她穿上运动鞋，她也是个会在平地上摔倒的女人，担心也是白费力气。或许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走在车道上时，翡翠紧紧抓住了真。就算翡翠摔倒也无所谓，但真可不想被拖下水。

光源是真手中的手电筒光，虽然用手机的灯光也可以，但那样举着不方便，而且还尽量想节省电量。横飞的雨点让人睁不开眼，为了不让妆容花掉，她们用手臂遮着脸走路。理所当然的，路上发生了争夺伞的情况，但身高较高的真占了上风。

“喂，阿真！把伞再往这边靠一点！”

“再这样我就要淋湿了！”

“这是工作命令！我的妆要花了！”

“现在是休假！我可没理由听你无理取闹的命令！”

“旅费可是我出的！”

“我可是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

伞在激烈的拉扯中成了牺牲品，雨点猛烈地敲打着它。只要稍微放松一点，伞就会被风吹走。她们一边大声争吵，一边沿着山路往回走，果然如翡翠所说，看到了亮着灯的建筑轮廓。与其说是别墅，不如说是一座两层楼的洋房更为贴切。也许是个类似民宿的地方，可以期待有一间客房。她们拐进一条像是私人道路的小路，跑向洋房的正门。这时候，手里拿着伞也已经没有意义了，两人都已经湿透了，她们躲进门廊的屋檐下，喘着气。

“啊，真是的，全都湿透了。”

翡翠用手帕擦拭着手提包上的水滴。

“没有别的办法了，别抱怨了。”

真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捋了捋，衣服贴在皮肤上的感觉真是让人不舒服。她合上阳伞，甩掉水滴。风很大，即使躲在门廊下也能感觉到雨点飘进来。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招牌，看来不是民宿或旅馆。虽然没有看到门牌，但有个信箱，可能是私人住宅或别墅。

“虽然已经走到这里了，但时间已经很晚了，主人会让我们进去吗？”

真看向不安地嘟囔着的翡翠，她似乎很在意自己的发型乱了，但湿漉漉的头发反而让她看起来更有魅力，这让真感到莫名的不爽。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条毛巾，递给了翡翠。然后，真打量着湿透的翡翠。

“效果不是很好吗？”

“什么效果？”

翡翠天真地歪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她穿着一件露肩的衬衫，原本就是透得厉害的布料，现在湿透了，内衣的轮廓都显现了出来。雨滴顺着她纤细的白皙肩膀滑落，既显得脆弱又带着一丝妩媚。

“哎呀，两个湿透的美女来了，谁都会不忍心拒绝吧。”

大多数男人应该都不会把她当作可疑人物赶走吧，她总是穿着那种男人喜欢的软萌的衣服。这次旅行中，她已经不止一次被男人搭讪到厌烦了。真则穿着与蕾丝和荷叶边无缘的T恤和牛仔裤，这种时候她的穿着能派上用场真是帮了大忙。

翡翠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的打扮，有些害羞地撅起了嘴。

“是这样吗？”

她一脸不满地用毛巾擦拭着衬衫上的水渍，但效果微乎其微。

“这种事你很擅长吧。”

“那只是为了麻痹犯人而不得已为之的。”翡翠依旧撅着嘴，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如果发生了什么案件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嗯，我也不想再遇到尸体了。”

“要是能遇到个高个子、绅士般的帅哥就好了，但如果对方是个色老头的话，阿真可要好好保护我哦。”

“希望迎接我们的是个温暖的家庭吧。”

真按响了门铃。

等了一会儿，但没有任何回应。

“没人在家吗？”

真凑近门铃上的摄像头看了看，然后抓住翡翠的肩膀，把她推到摄像头前。

“喂，阿真。”

翡翠回过头，不满地瞪了真一眼。

“别管了，说点什么。”

“真是的……”

翡翠转向摄像头，突然用甜美的动画声线说道。

“那个……我们的车在山路上抛锚了，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道路救援好像也来不了，天气又这么糟糕，我们两个女孩子真的很害怕。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们在这里避避雨吗……”

她双手合十，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这是她擅长的撒娇攻势。

然而，没有任何反应。

“阿真。”

翡翠歪着头看着摄像头，说道。

“如果对方是女性的话，这招会不会反而适得其反啊……”

“也许吧。”

这样说完，翡翠垂头丧气，真挠了挠头。

“即便如此，也该有点反应吧，果然没人在家吗？”

“我觉得不太可能。”

翡翠背对摄像头，关注着自己湿漉漉的袖子，瞥了一眼说道。

“灯亮着，那边还停着车。”

真一看，馆的侧面木制车棚里停着一辆车，在建筑物透出的灯光下隐约可见。

“轮胎周围的车身被溅起的泥巴弄脏了，泥巴还没干。也就是说，在下雨的时候，有人把车停在了那里。”

“那，是假装不在家？”

“敢无视我，真是好胆量呢。”

看来，把戏专家的自尊心似乎受到了伤害。

“不过，对方很可能是女性哦。”

从车型来看，是女性喜欢的可爱造型和颜色。

“确实……”翡翠呻吟着，鼓起了脸颊“果然适得其反了吧。”

“可能只是睡着了，再按一次门铃试试吧。”

真笑着，再次伸手按向门铃。

到了这一步，就是连续按了。

但，果然还是没有反应。

“阿真，这是什么？”

“诶？”

翡翠看着的是放在门廊里的旅行包，它被放在不会妨碍门开关的位置，在门廊里应该不会被雨水浸湿，但被斜打的雨淋到，看起来还是有点湿了。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翡翠低头看着它，歪着头。

“看起来很重，可能是打算之后搬走却忘了？”

“在这种暴雨下，门廊迟早也会被淹吧。”

“或者，里面装着不怕湿的东西？”

翡翠一直盯着它，食指卷着深棕色的头发。与此同时，真还在按门铃，但终于不耐烦了，翡翠把手搭在了玄关的门把手上。

意外的是，似乎没有上锁，门开了。翡翠回过头，和真对视了一眼。

“晚上好～”

真没来得及阻止，翡翠就推开门走进了玄关。

玄关的空间一览无余，放着拖鞋、凉鞋，还有被泥泞弄脏的白色运动鞋。

“哎呀？”

“喂，翡翠。”

怎么回事？可能是错觉，但总觉得气氛有点奇怪。

真也慌忙跟在她后面。

＊

怎么办怎么办。

我陷入了恐慌。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为好。我战战兢兢地靠近门上的监控屏确认情况，画面粗糙且昏暗，只能看出是两个年轻女性，大概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应该不是利用这场暴风雨来趁火打劫的小偷。她们的车可能真的坏了，陷入了困境。我记得这附近既没有住宅也没有商店，如果我就这样弃她们于不顾，最坏的情况下，她们可能会在暴风雨中被困好几个小时，那样的话就太对不起她们了。更何况，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起连环弃尸案，凶手似乎还没抓到，女性肯定会感到不安吧。

所以，至少应该让她们避避雨。当然，前提是我没有非法侵入这里，也没有杀人。

真的很抱歉，但二楼有尸体的情况下，实在不能让别人进来，只能装作不在家了。可是，这栋别墅的灯还亮着，要是发出一点声音，她们可能会在门口逗留很久。

我尽量不动，屏住呼吸。

姐姐们，对不起。

但是，这次你们还是放弃吧。

你们来访的时机真的太糟糕了。

虽然她们在门外说着什么，但被门和雨声影响，听不清内容。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发现我在家，门铃一直响个不停。那个，今天请你们回去吧，这里有个杀人犯，我不是在开玩笑……

然而，我的祈祷毫无作用，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门，开了。

门锁，没锁上！

这完全出乎意料，我僵在了原地。

“晚上好”

我和走进玄关的女性四目相对。

“哎呀？”

浑身湿透的她，露出困惑的表情，眨了眨大大的眼睛。

大概是个女大学生吧，看起来是这个年纪的姐姐，被雨淋湿的头发贴在她白皙得几乎透明的肌肤上。

“不好意思，门没锁”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她微笑着，那双可爱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这次我真的感觉呼吸都要停止了，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而是因为她实在太美了。我这一生从未遇到过如此美丽的姐姐，那双温柔中带着一丝调皮的眼睛，仿佛要把我吸进去。

那感觉，简直像是要瞬间坠入爱河——

等等，不对不对，现在可不是坠入爱河的时候！二楼还有尸体呢！得赶紧想办法！

在那位女大学生之后，又有一位女性走了进来。这位女性个子较高，散发着一种社会人士的沉稳气质，她有些中性气质，稍短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打扰了，不好意思”那位女性礼貌地低下头“我们的车坏了，正在找地方避雨”

“呃”

我终于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女大学生双手合十，轻轻笑着，微微歪了歪头。

“请问您的父亲或母亲在家吗？”她摆出了一个极其可爱的请求姿势“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在您这里待到早上，附近发生了山体滑坡，听说修复需要一些时间。”

我差点立刻点头答应，但勉强忍住了。如果让她们留下来，我的计划就会泡汤。

“呃，那个，我父母不在家，这个有点难办……”

“不行吗？”

她眨了眨眼睛，露出困扰的表情说道。

“我们全身都湿透了，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她瑟瑟发抖地抱紧了湿漉漉的身体。

看到这一幕，我感到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

我注意到女大学生那纤细身体上的白色衬衫，已经因为湿透而变得透明，隐约透出了她的肌肤。

而且，透过那薄薄的布料，隐约可见的是粉红色的……

大概是因为她冷得抱紧了手臂吧。

在透明的布料下，那轮廓显得格外立体而诱人。

“好，没问题！”

回过神来，我已经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什么没问题啊？

至少我的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哇，太好了。”没等我收回刚才的话，女大学生露出了如花般的笑容，“您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不，那个，呃……”

我慌忙别过脸，寻找着合适的措辞。不知为何，“看到了”带来的那种强烈感动和兴奋让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状况。咦，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来着？

“啊哈哈，这附近应该没有其他建筑物了，总不能把遇到困难的人丢下不管吧。”

“真的非常感谢。”高个子的女性礼貌地低下了头，“我叫千和崎，麻烦您了。”

怎么说呢，真是个彬彬有礼的姐姐。千和崎接着问道：

“那个，门口有个包，不拿进来也没关系吗？”

“诶，包？”

“是的，就在那里。虽然放在门廊里，但这么大的雨可能会被淋湿。”

“呃，那还是拿进来比较好？”

“那我去拿吧。”

没等我阻止，千和崎已经打开门去拿了。那是个旅行包，但我并不是这家的主人，所以完全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看起来挺重的，里面装了什么啊？”

软萌的女大学生好奇地问道。

“呃，不，我不太清楚，我想是我父亲放的……”

不确认一下会不会显得不自然？我在千和崎小姐搬来的旅行包前跪下，轻轻拉开了拉链。

“啊，是烧烤用的工具呢。”悠斗他们不愧是现充一家，经常说着要在别墅烧烤，说不定最近有使用的计划。“总之，我觉得放在这里就可以了。呃，我去拿条毛巾来。”

看到女大学生冷得发抖，我转身走向洗手间。

怎么办，事情糟糕了，没想到玄关是开着的。

事到如今，也不能赶她们走，得想办法不让她们发现二楼的尸体。我抓住洗手间柜子里的浴巾，回到玄关。

两人正用自带的毛巾擦拭头发和衣服上的水。但小毛巾似乎效果不大，我把手中的浴巾递给她们。

“哇，谢谢你。”

“啊，不客气……”

她对我微微一笑，我的心都要融化了。

这么可爱的姐姐居然对我笑了。

仿佛十五年的不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幸运覆盖了。

等等，二楼还有尸体呢，哪里幸运了。

这种如梦似幻的轻飘飘感觉，差点让我忘了那个事实。

“你叫什么名字？”

“呃，我叫夏木苍汰。”

“苍汰。”

“嗯。”

“真是个不错的名字呢。”

“啊，不，没什么……”

糟了！

我差点尖叫出来，真想抱头坐下，这里应该用假名才对啊！不小心说了真名，就算暂时糊弄过去，事件曝光时也会暴露身份！

我，是不是太不适合完美犯罪了……

“那个，呃，姐、姐姐，你的名字是？”

“我是城冢，城冢翡翠。”

“城冢？呃，怎么写？”

“新天鹅城堡的‘城’，宝冢歌剧团的‘冢’。”

感觉她的解释方式有点难懂。

“不嫌弃的话，叫我翡翠就好。”

翡翠小姐微笑着说道。

“啊、呃、哈啊”

翡翠小姐。

虽然有点奇怪，但却是超级可爱的姐姐……。

翡翠小姐正用浴巾擦拭着头发。我的目光被她的衬衫下浮现出的内衣线条吸引住了，不过绝不是因为浴巾遮住了她的视线，而是越意识到不该看，就越忍不住去看。

就在这时，从浴巾的缝隙中窥见的眼睛，带着调皮的光芒，回望着我。

“色鬼”

“啊！那个！呃，我没看！我没看！啊，凉鞋！你的脚被泥弄脏了吧！我再去拿一条毛巾！”

我慌忙返回洗手间，深呼吸了一下，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我拿着毛巾回到玄关时，翡翠小姐正单脚站立着准备脱下脏了的凉鞋，外面似乎很泥泞，穿着凉鞋的脚尖被泥弄脏了，我想用毛巾帮她擦干净。

“呀”

伴随着可爱的尖叫声，失去平衡的她朝我倒了过来。

我反射性地接住了她的身体。

“你、你没事吧？”

“哇哇，对不起”

被那纤细的身体缠住，我的身体一下子变得火热。

雨的气味中混杂着一种甜美而令人陶醉的香气，撩拨着我的鼻子。

还有紧贴在我身上的，两处柔软的隆起──。

我感到一阵眩晕。

“苍汰，你真温柔呢”

在近得几乎要碰到鼻尖的距离，翡翠小姐凝视着我。我第一次注意到，她害羞地笑着的眼睛是翠绿色的。

两位漂亮的姐姐，浑身湿透地来我家过夜直到早上。

这是男中学生夜里常常幻想的，只有在漫画或动画中才会出现的最棒的情景。

简直像做梦一样。

但是，我痛切地感到——

如果二楼没有尸体的话——

是啊，如果没有尸体的话，那该多好啊！

＊

神明真是恶作剧啊。

虽然是在最糟糕的时机来访，但既然已经请进来了，就必须想办法蒙混过去。据千和崎小姐说，早上就能恢复通行，所以在那之前必须设法阻止尸体被发现。尤其是这位气质柔和的翡翠小姐，看起来像是那种一看到尸体就会立刻晕倒的类型，我必须保护她。

我担心头发上可能还沾着血迹，尽量不让她看到我的后背，先让她们穿上玄关的拖鞋，然后带她们去了休息室。

但是，这里出现了一个问题——休息室的窗户一直开着。我原本打算洗完手后再关上，结果却忘记了！虽然有纱窗影响并不大，但我还是慌忙跑过去关上了窗户。放在附近边柜上的手提包也被淋湿了，皮革制品应该不耐水。幸好我手里还拿着刚才用来给翡翠小姐擦脚的毛巾，于是用干净的部分擦干了水渍。窗户一直开着的事情，可能会让人起疑心。

“你没事吧？”

被千和崎小姐这么一问，我连连点头。

必须想办法找个借口，我拼命地转动脑筋。

“呃，不好意思，我父母让我关窗户的，结果我不小心睡着，刚刚才醒过来！”

地板并没有那么湿，但我还是用毛巾擦了擦惹人注意的地方，把毛巾摊开一会儿，应该能吸干水分。

“哎呀，那边的窗户也开着呢。”

被翡翠小姐这么一说，我抬起头。

休息室的结构有点像半开放式的，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扇窗户。白天时，斜射进来的阳光非常舒适，不愧是富人的别墅。现在，那扇窗户也开着。多亏了纱窗，雨水并没有吹进来，但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问题是……。

“呃……”

我焦急地环顾四周。

那么高的窗户，该怎么开关呢？

“对、对不起。呃，平时我们不会开那种地方的窗户，我想可能是妈妈开的吧，哈哈……”

说是妈妈，其实是悠斗的妈妈。她大概是为了通风才把一楼的窗户都打开了。如果我没有发出声音的话，这扇窗户她也会帮我关上的！

“是不是那个？”

千和崎小姐指着墙边。

那里放着一个黑色高尔夫球包，旁边的墙上装着一个像把手一样的东西。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高窗开关”。

“啊，对！就是那个！”

我手忙脚乱地转动把手，高窗就这样被关上了。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低头道歉时，翡翠小姐好奇地环视着休息室，突然开口说道。

“苍汰，你住在这里吗？感觉像是一家时尚的旅馆呢。”

“啊，不，那个……”该怎么回答呢？“其实，这里原本好像是一家旅馆。后来，呃……我父亲买了下来，打算在这里过乡村生活，所以稍微改装了一下。”

我把之前从悠斗那里听来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不过，冲原一家似乎只在寒假和暑假期间使用这栋别墅，现在已经九月了，别墅应该是空着的。让一个孩子独自待在别墅里，确实有点奇怪，所以我只好假装自己住在这里，这样回答应该没问题吧？

“苍汰，你昨天的晚饭吃了什么？”

“诶？”突然被问到奇怪的问题，我慌忙回忆。“呃，是杯面。”

“这样啊。”翡翠小姐微笑着，“我从来没吃过杯面呢，真的那么好吃吗？”

哇，真是个大小姐啊？

她穿着非常漂亮又优雅的衣服，肯定是个有钱人。

“啊，说到怎么样，我觉得并不好吃……”

“你一个人吃的吗？”

“嗯……啊，那个，因为父母很忙。”差点不小心说出了真相，真是危险。“那个，请这边坐。”

我将两人引导到沙发处。

L形的大沙发围绕着一张矮桌，这里大概是放松和休息的地方吧，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宽敞得有些过分。墙边安装着一台大型液晶电视和一个看起来像是真品的壁炉，壁炉周围的架子——我记得是叫壁炉架吧，上面装饰着一些小物件、Wi-Fi路由器，还有几张照片。我吓了一跳，盯着那些照片看。当然，照片上拍的是冲原一家的合影，年幼的悠斗也在其中……并没有我这个外人的身影。

“苍汰，怎么了？”

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声音，我差点惊叫出声。

在极近的距离，翡翠小姐正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啊，不，那个，没什么！那个，请随意坐吧！你们累了吧？”

“谢谢。”

翡翠小姐微笑着说道。

她就这样背对着壁炉坐到了沙发上，千和崎小姐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默默地礼貌鞠躬后坐在了翡翠小姐旁边，两个人都背对着壁炉。这样一来，照片暂时不会被注意到了。接下来，只要想办法趁她们不注意，把照片收起来就好了……。

“话说，照片上的是你的父母吗？”

被发现了！

翡翠小姐坐在沙发上，回头这样问道。

“诶，啊，那个，不，是的。”

“烧烤看起来很开心呢。”

她的视线望向冲原一家像是在露营地烧烤的照片，大概是悠斗的父母关系还好的时候拍的吧。悠斗的父亲用自拍的方式拍下了正在享受烧烤的三人，没有我入镜，这张照片显得非常不自然。我站在她的视线前，试图遮挡住照片，只能不停地点头。她笑了。

“今天天气不太好，但如果天气好的话，外面的空气一定也很棒吧。我从来没有烧烤过，所以很向往呢。”

“诶，啊，是吗？”

话题似乎转向了奇怪的方向，说不定可以蒙混过去。我为了继续这个话题，拼命转动脑筋。

“附近有个露营地。那个，如果有机会的话，要不要去？改天再约，之类的……哈哈，开玩笑的。”

我这是在说什么傻话啊，平时我绝对不可能主动邀请女孩子的！

真希望能在日常生活中也有这种行动力……。

“哇，真的可以吗？”

翡翠脸上露出光彩，说道。

而且她还很高兴！我真是太开心了！

可是，怎么可能还有下次机会！

如果逃不掉的话，我就要进监狱了！

“难、难得有这个缘分，下次你们两位再来吧。那个，我想父母也会很高兴的。”

总之，这样一来话题就成功转移了。虽然问题还很多，但至少能撑到早上，之后的事情再慢慢考虑吧。

“可是可是，为什么你没有出现在照片里呢？”

果然如此！还是被发现了啊！

“呃，那个，这个嘛……”

我的视线不安地四处游移，寻找着借口。虽然感觉时间很长，但实际上只花了一秒左右就想出了谎言。

“那个，我拍照效果不太好，所以不太喜欢被相机对着。”

“是这样吗？”

翡翠有些意外地说道。

“呃，那个，我甚至看到照片里的自己都会感到恶心。”

“哎呀。”

她皱了皱眉头，露出担心的表情。

“所以我的父母都不怎么给我拍照，照片里的那个，是我弟弟。”

“原来如此，那今天你弟弟呢？”

“啊。”

糟了，我还没想到这么远的设定。悠斗，擅自把你当成弟弟，抱歉了。

“不，那个……今天他好像……去朋友家过夜了？哈哈……”

这应该是个合理的解释，应该能糊弄过去吧。

“原来如此。”

翡翠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松了一口气，为了结束这个话题，我赶紧说道。

“那个，您身体冷吗？我去准备点热的东西吧！”

“哎呀，谢谢你的关心。”翡翠小姐抬眼看向我，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有甜食最好了。”

“喂，别任性了。”

千和崎小姐戳了戳她的手臂，翡翠小姐不满地撅起嘴，而千和崎小姐则带着歉意的表情看向我。

“不好意思，这孩子不懂什么叫客气，请别介意。”

“不！那个，我去找找看！”

我快步走向休息室旁边的餐厅，推开门冲了进去。因为穿着袜子，差点滑倒。我必须保持冷静，待会儿我也该换上拖鞋。我记得这里应该有，于是打开了电灯。

这里大概是作为旅馆时客人们一起用餐的房间吧，两张餐桌并排摆放，柜台后面是一个宽敞的厨房。那么，该怎么办呢？虽然我说了要准备热的东西，但那只是随口一说。昨晚为了泡方便面烧了水，但还没到偷喝红茶的地步。不过，浑身湿透的两人看起来很冷，我也不能视而不见，要是有什么热的东西就好了。

这是别人家别墅的厨房。我完全不知道东西放在哪里。看起来，厨房手套、洗洁精之类的都齐全，调味料也很多，有热饮的可能性应该很高。不过，毕竟是平时不用的别墅，就算有可能也已经过期了。

就在这时，我忽然注意到了。水槽旁放着一个陌生的小碟子和叉子，上面还摆着一个玻璃杯。这种组合看起来像是吃蛋糕时会用到的，而昨晚我烧水用厨房时，这些东西并不在那里。水槽和洗碗机里都干干净净的，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想来，大概是我睡觉的时候，悠斗的妈妈用过了吧。玻璃杯上还留着口红的痕迹，应该没错。她肯定是在开窗后，吃了点东西，然后暂时出门了。我在打盹的时候，隐约感觉到楼下有人在做什么，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我家是公寓，所以感觉到楼下的动静是常有的事，我还误以为自己是在家里打瞌睡呢。

我真是蠢到家了……我懊悔着自己的判断。我先把水壶放在火上烧水，然后翻箱倒柜地找红茶之类的东西。可是，怎么也找不到类似的东西。

“那个……”

突然有人出声，我吓得肩膀一抖。

“啊、啊！”

就像被老师抓到做坏事一样，我慌忙回过头，站在餐厅入口的是千和崎小姐，她一脸认真地歪着头。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啊，不，那个，没、没事。不用了。”

我抬起手，像是要阻止她进来。

“是吗？看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那个，不是，嗯，我记得好像有红茶什么的，可能用完了。没事，我再找找。”

“就算翻遍餐具柜也找不到吧。”

被漂亮的大姐姐轻轻一笑，真是让人羞得不行，我慌忙关上了刚打开的柜子。

“那个，不好意思。平时都是妈妈在做这些事，所以，嗯，有点丢脸。”

千和崎小姐露出了一副略带歉意的表情。

“真的不用在意，不用勉强自己。”

“不，不是勉强。那个，我再找找，您先休息吧。”

她轻轻点了点头，回到了休息室。

果然，打开餐具柜的举动，大概让她觉得奇怪了吧……

不，应该不会有人想到，一个少年会非法闯入朋友的别墅吧。顶多也就是被解读为“平时家务都交给妈妈、什么都不会的少年，因为漂亮的大姐姐们来访而兴奋，想表现一下，结果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无能”这种场面吧。

呜哇……这也太丢脸了吧。

想死。

不，大姐姐们，不是这样的。我平时可是能代替妈妈做所有家务的能干男人哦，要是需要的话，我还能做饭呢，每天都被逼着做便当呢。

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

水壶已经烧开了。

先关掉火，继续翻找柜子。我的身体已经因为羞耻而发热，但她们看起来都快感冒了，希望找到点什么吧……

幸运的是，我打开最后一个柜子，终于发现了一包只需加热水就能冲好的热柠檬粉，保质期也没问题。我随便找了两个马克杯，倒上热水和粉末，把两个马克杯放在托盘上，回到了休息室。

“哇，谢谢”

翡翠小姐双手十指交叉，发出了感激的声音。

看来她们两人都很高兴。这无疑是对冰冷身体最好的饮品。两人一起用双手捧起马克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喝了一口。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翡翠小姐那粉色的嘴唇微微抿起的样子，多么妩媚的动作啊，真是眼福，要是二楼没有尸体就好了……

“嗯，感觉活过来了”千和崎小姐长出一口气，“没想到会这么冷，连外套都没准备”

“是啊，真是松了一口气”

看到她们两人似乎安心了，我也松了一口气，看来我帮上忙了。

“哎呀，傍晚之前这一带还算得上凉爽呢，山区气温变化很快，我也完全没想到天气会变成这样”

“好像台风突然改变了路线”

千和崎小姐说道。

原来如此，难怪突然变成了这样的暴风雨。

“不过，在这样的暴风雨中，你父母去哪里了呢？”

翡翠小姐喝了一口热柠檬水，这样问道。

“呃，那个，这个……”

确实，我得想个借口……。

正当我支支吾吾时，千和崎小姐说道。

“因为看到车停在外面，还以为你父母也在家呢”

车？

对了，是悠斗的母亲开来的车。

我感到一阵眩晕。

没错，步行来到这个别墅是很困难的。像我一样坐巴士到附近的站点，或者打车，再不然就是开车，这才是正常的。那么，外面的车库里停着车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家里却没有能开车的成年人，这显然很不自然，该怎么糊弄过去呢？

“呃，那个，这个……”

我左右游移着视线。

“啊，对了对了！呃，附近有一家我们经常受照顾的农户！因为这场大雨，他们那边有麻烦了，所以我们就去帮忙了！呃，他们两个人开着另一辆车出去了，那辆车更适合在山路上行驶！”

咦？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个完美的回答？

态度可能有些不自然，但作为即兴编造的故事，还算合理。白天我看到车库似乎能停两辆车，所以应该没有矛盾。

然而，翡翠小姐眨了眨大眼睛，歪着头。

“不过，真是奇怪呢？”

“咦？”

“玄关那里有湿漉漉的伞和运动鞋，我还以为你父母至少有一位在家呢。如果出门了，为什么不穿同一双鞋，还把伞留在家里呢？”

“呃，那个，这个……”

再次，我感到一阵眩晕，这确实有些不自然……。

但是，神明似乎在这种时候总会赐予我天才般的灵感。

“那个……啊，对了！是雨衣和长靴！因为要在雨中帮农家干活，所以说伞和运动鞋肯定应付不来！他们好像换了鞋才去的！”

“原来如此。”

看来我的完美回答让她信服了。

翡翠微笑着点了点头。

太好了，总算蒙混过去了……。

“你父母一定很担心吧。”千和崎小姐说道。“听说附近还发生了山体滑坡。”

“啊，是的。嗯，今天他们发邮件说可能回不来了，所以大概会在那边过夜吧。”

翡翠小姐用柔和的声音说道。

“在这么大的暴风雨中，一个人看家，真是了不起呢？”

“啊，是吗？不，没那回事。”

被她这么一说，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低下头，挠了挠脑袋。

千和崎小姐一边拿着手机一边说道。

“在网上好像没有发布避难警告，所以应该不用太担心吧。”

“啊，是吗？太好了。”

“那个，苍汰。”

翡翠小姐放下马克杯说道。

“啊，是的，怎么了？”

“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当然，什么事都可以。”

“我想喝热可可。”

翡翠小姐双手合十，微微歪着头。

她眨巴着眼睛，仰视着我。

“啊，好的，我这就去找！”

这种请求姿势，谁能拒绝得了呢？

“喂，都这种时候了还提这种要求？”

面对千和崎小姐严厉的语气，翡翠小姐撅起了嘴。

“因为我不喜欢酸的东西嘛。”

“你太任性了！”千和崎小姐轻轻敲了一下翡翠小姐的额头，翡翠小姐发出了一声可爱的悲鸣。千和崎小姐看向我，“不好意思，请不要在意，这是个自以为是公主的麻烦女人，请不要惯着她。”

“呃……”

“太过分了啦～”

翡翠用手按住了被敲打的额头。

“而且，我才不是那样的女人呢，请不要说会让苍汰误会的话啦～”

“她仗着自己长得好看，人生就像开了简单模式一样。得让她明白，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她所愿。”

“阿真，太过分了吧？就因为一杯可可就这样说人家……苍汰很温柔的，会帮我找来的对吧？”

被那双迷人的眼睛注视着，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喂！”

千和崎小姐又敲了一下翡翠小姐的额头，她们并不是真的在吵架，看起来关系很好，两位漂亮的大姐姐在我面前嬉笑打闹着。

“再这么任性的话，我可要弹你脑门了哦。”

“呀！”翡翠小姐发出一声尖叫，像是要逃跑一样朝我这边靠过来，“这个人啊，动不动就动手，是个可怕的大姐姐呢。”

翡翠小姐像是把我当成了盾牌，重新坐回沙发上。她紧挨着我坐下，身体紧贴着我，试图躲开千和崎小姐。湿漉漉的衣服，夹杂着她身体柔软的触感，压在我的背上。我屏住呼吸，像石头一样僵住了，一股极其好闻的香味从她的肩膀飘过来。面对我的千和崎小姐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看着躲在我身后的翡翠小姐。

“喂，夏木他很困扰的吧！”

“苍汰很温柔的，会保护我免受那个肌肉女的魔爪对吧？”

“啊，呃，嗯，是的！”

“谁是肌肉女啊！”

我感觉到脸颊前所未有的发烫。

被两位大姐姐夹在中间，耳边充斥着她们的嬉闹声。

“你这家伙，乖乖让我敲一下！”

千和崎小姐探出身子，试图伸手去抓躲在我身后的翡翠小姐。千和崎小姐穿着的薄衫似乎还带着水分，清晰地勾勒出她丰满的曲线。虽然我一直努力不去看，但眼前的东西在晃动，实在是没办法克制。而我的背上，正贴着和眼前晃动的东西同样质量的物体……

咦，这是在做梦吗？

这也太幸运了吧。

虽然是杀了人……

但包括这些在内，说不定真的是在做梦……？

因为，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

紧贴在我背上的翡翠小姐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啊，苍汰，你的手机从口袋里掉出来了哦。”

“啊，呃，谢谢。”

我迷迷糊糊地接过从身后递来的手机，把它放回了外套的口袋里。

“苍汰，你的头发湿了呢？”

“诶？”

那种飘飘然的心情，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

翡翠小姐的指尖，正触碰着我的后脑勺。

“有点奇怪的味道呢。”

而且她还闻了闻！

对了，我的后脑勺。

被血浸湿的后脑勺头发──！

我反射性地转过身，与身后的翡翠小姐拉开了距离。

那部分应该已经洗过了，但没有仔细确认，可能还沾着血。而且她还闻了闻，要是被发现了的话──。

“为什么那里会湿呢？”

“不，那个，呃，那是因为……”

话说回来，那种地方你也会闻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是让人害羞。

我红着脸，向一脸疑惑的翡翠小姐解释道。

“那个，是睡相不好！睡相太差了！呃，搞得一团糟，所以就先洗了！然后，本来想弄干的，但你们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不快点弄干的话会感冒的。”

“不，那样的话，你们两位才更辛苦吧。我这点小事，你们先去洗漱没问题的！”

这样应该能糊弄过去了吧，必须赶紧转移到别的话题。

“那个，开空调吧！开暖气比较好对吧！”

这时，千和崎小姐站起身说道。

“对了，那个壁炉能用吗？”

“诶？”

我回过头，看向壁炉。千和崎小姐说道。

“这个是真的吧？我有换洗的衣服，想在壁炉前把衣服烘干。空调也行，不过难得有这个体验机会，想体验一下风味呢。”

千和崎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诶，突然这么说让我很为难。毕竟，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生壁炉的火。

住在这里的人却不知道怎么用，太不自然了。

“呃，那个……”

怎么办？我拼命地思考着。

对了，没必要想得那么复杂吧？

看来只能利用刚才那个设定——一个把一切都交给父母、连家务都不会做的可怜少年。

“啊，没关系的，不过你会用这个吗？那个，雨下得这么大，我还从来没自己生过火呢，哈哈……”

“这种类型的我知道怎么用，交给我没问题的。当然，我不会勉强的。”

“哈哈，那好吧……”

看来，我似乎没有引起怀疑。不过，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好像在说“这孩子真的没问题吗？”千和崎小姐走到壁炉前，麻利地开始准备点火。我从沙发上探出身子，注视着她的动作。

“啊，感觉你挺可靠的嘛。”

“因为阿真可是个万事通哦。”

一旁的翡翠小姐自豪地说道。

“万事通？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阿真是个侦探哦。”

“诶？”

我不由得发出一声惊讶的声音。

侦探？

“以前是啦。”千和崎小姐一边忙着手上的活儿一边说道。“现在被坏人抓住，被迫做些杂务。”

“侦探，是说……”

千和崎小姐似乎没注意到我的慌乱，头也不抬地回答。

“主要是针对女性客户，调查外遇啊，解决人际关系纠纷之类的。”

“啊，原来如此。”

我松了一口气。对啊，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和推理小说不同，现实中怎么可能有专门解决杀人案的侦探呢？

根本没必要慌张……正当我这么想着，翡翠小姐突然开口了。

“不过，阿真也解决过杀人案哦。”

骗人的吧？

我差点呛住了，转头看向一旁的翡翠小姐。她也像我一样从沙发上探出身子，注视着千和崎小姐的动作，但察觉到我的震惊目光后，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警察也非常信任她，犯人的任何小伎俩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可以说是个名侦探呢。”

“喂，那个……”

千和崎小姐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翡翠小姐的笑容，又不像是在说谎。诶，真的吗？为什么偏偏是能解决杀人案的侦探，会跑到这个正在发生杀人案的别墅来避雨啊？这也太巧了吧？难道她是连载漫画里的高中生侦探吗？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哎呀，好奇怪啊”之类的话？

那么，这位翡翠小姐又是什么人呢？难道她不是普通的女大学生，而是名侦探的助手之类的……？

翡翠小姐察觉到我的视线，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接着，她突然低下头，抱紧了裸露的肩膀说道。

“那个……苍汰，我想借用一下淋浴间。”

“呜诶”

她侧过脸，用手遮住几乎透明的胸口，端正了坐姿。长长的睫毛上下颤动，翠绿的眼眸时不时斜视着我。

简直就像害羞的少女一样。

“那个，一直这样穿着的话会很害羞，所以我想换衣服……”

糟了，因为我一直盯着看，让她误会了！不，虽然我确实时不时偷瞄她，但刚才只是在好奇她的职业是什么而已……。

“喂，翡翠？”

千和崎小姐站起来，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翡翠小姐微微歪着头，直视着我说。

“可以吗？”

她的小手轻轻触碰了我因紧张而冒汗的手背。

“啊，嗯，当然可以！”

她显然是因为寒冷而冻得发抖。

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那能请你带我去浴室吗？”

“好的！”

我充满干劲地回答。

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么漂亮的大姐姐来别人家借浴室洗澡，未免太缺乏危机感了，随意的她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唉，毕竟千和崎小姐也在，也许这别墅里看起来无害的只有我一个人。虽然看起来无害，但我可是个杀人犯哦？

千和崎小姐有些无奈地看着翡翠小姐从背包里拿出换洗衣物，她拿出的衣服是什么，我不太清楚。因为觉得不该看，所以慌忙移开了视线。要、要是看到内衣什么的……？不妙的妄想在我脑海中闪过，再加上刚才被她的后背贴着的触感，我差点要流鼻血了。还好我不是漫画里的角色，不会因为想些色情的事情就流鼻血……

我紧张地僵硬着身体，带她走向浴室。明明只是带路，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呢？虽然没进过浴室，但我知道洗手间的位置，毕竟我在那里洗过手上沾满的血。这时，我突然想到，应该没问题吧？洗掉的血量很少，所以洗手台上应该没有痕迹才对……

“这里就是浴室了”

我指着门说道。

“谢谢”

翡翠小姐抱着叠好的衣服，上面还放了一个化妆包。

“哎呀”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了洗手间的门。

“有血迹呢？”

“诶”

我慌忙看向她所指的地方，洗手间门的把手沾着一点血迹，留下了指纹的痕迹。怎么看都是新鲜的血迹，之前我小心地握住了把手，但似乎还是沾上了。

我顿时感到一阵寒意。

毕竟只是血……不不不，别想这些没用的，我简直要昏过去了，但必须想办法找个借口。

一个妙计瞬间在我脑海中闪过。

“呃，不，那个，这个嘛。就是，就是在大家来之前，我有点流鼻血！然后我想洗脸的时候，可能不小心沾上了吧！”

我一边忙乱地挥动双手一边解释。从她的角度来看，我慌慌张张的样子可能看起来像是在撒谎，但她绝对不会想到我是在掩盖杀人后沾上的血迹吧。

“哎呀，是这样啊，你没事吧？”

然而，翡翠小姐不仅轻易地相信了我，还带着担心的表情看着我。她的大眼睛和下垂的眉梢，以及那略带困扰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可爱，让我心跳加速。不，或许这心跳加速的原因另有其他……

“啊，嗯，是的！很快就止住了！然后，那时候我照镜子发现头发有点乱，就顺便洗了一下！”

这真是完美的伏笔回收。

我打开门，指了指兼作洗手间和更衣室的空间。然后，我若无其事地瞥了一眼洗脸台，确认没有留下其他血迹。就算有血迹，我也打算用鼻血的借口蒙混过去。

洗脸台似乎没有问题，我走进洗手间，打开柜子拿出浴巾，把它放在衣篮的位置。

“请用这条毛巾。”

“好的，谢谢你。”

翡翠小姐走进更衣室，把换洗衣物和化妆包放在浴巾上。然后，她打开浴室的门，轻轻地向里面窥视。

“我想淋浴的用法应该和普通的一样。”

我祈祷着“希望如此”，我当然还没有进过这栋别墅的浴室，如果要解释淋浴的用法，就麻烦了。

“那么，我就先出去了。”

我向微笑着的她低头致意，然后离开了洗手间。

关上门后，我盯着门把上的血迹，松了一口气。

总算勉强应付过去了，虽然看到血迹时吓了一跳，但用鼻血来解释真是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机智。刚才差点流鼻血的经历竟然派上了用场……

尽管如此，我还是盯着门，竖起耳朵倾听。

听到的，是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在这扇薄薄的门后，那位可爱又漂亮的姐姐正在……

不行，这可不是流鼻血的问题，而是别的地方的血流要加速了。我得赶紧离开，不然就太失礼了，我慌忙返回了休息室。

然而，这时我又感到一阵寒意袭来。休息室里，千和崎小姐不见了。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里，只有壁炉的火焰在摇曳。

她去哪里了？厕所就在更衣室旁边，要到厕所肯定要经过我过来的走廊，而且她也不知道厕所的位置。那么……我抬头看向从休息室往上的楼梯。二楼走廊最里面的房间——如果她看到了那里的尸体……

我正想跑上楼梯，突然注意到休息室隔壁房间的门微微开着，刚才那扇门应该是开着的。未经允许就擅自上别人家二楼的人应该很少，那么她是在那边吗？怎么办？没时间犹豫了，得赶紧确认一下，如果她不在那里，就得去二楼看看了。

隔壁应该是台球室——我记得昨晚确认时，看到里面放着一张台球桌，我猛地推开了台球室的门。

“哇”

“啊”

我们同时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千和崎小姐果然在台球室里，她似乎正准备脱掉湿透的针织衫，衣服已经拉到了脖子附近，露出了光滑的腹部和深蓝色的胸罩。她瞪大了眼睛，赶紧把衣服拉下来，慌张地说道：

“呃，抱歉。这里好像也有雨飘进来了，我就私自进来了，顺便想着换件衣服……”

“不，是我失礼了！”

我迅速转身，关上了门。

幸福的分配量也太奇怪了吧。我一直以为“幸运色狼”只是虚构的情节，但如果不小心杀了人，又恰好遇到名侦探来访这种不幸接连发生，似乎连神明都会怜悯地给你安排一些好事，这样一来，我就能安心地被捕了……

不不，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无论如何，幸好她在台球室换衣服。如果她不小心上了二楼……对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可能还开着门，我得先把门关上，确保尸体不会被发现。

但就在我准备上楼时，走廊那边传来了翡翠的声音。

“苍汰——”

那是一种甜美的声音。

这次又是什么？

“呃，好的，我马上来！”

我穿过走廊，站在洗手间的门前。

“那个，有什么事吗？”

“抱歉”

随着声音，门微微打开。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我差点喷出鼻血。

这是什么轻小说情节吗？难道神明觉得你的人生已经完蛋了，所以至少让你在最后实现一下少年的梦想？

翡翠只用一条浴巾裹住了身体。

她那白皙得刺眼的胸口和肩膀的画面，几乎要暴力地摧毁我的大脑。

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那、那个“山谷”吗……？

“那个，洗发水和沐浴露，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能告诉我吗……”

她的长发盘起，纤细的脖颈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歪着头，露出一副困扰的表情。嗯，如果二楼没有尸体的话，从明天开始我还能继续努力活下去……

“苍汰？”

“啊，呀，哈！”

我发出奇怪的声音，别过了脸。

“对、对不起！”

明明没有罪，却还是忍不住道歉。

不，虽然犯下了杀人这样的大罪……。

遇到这么幸运的事情真的可以吗……。

“没关系的哦”

翡翠小姐似乎完全不在意，还在咯咯地笑着。或许是因为我年纪小，所以她放松了警惕，但男孩子一旦上了中学，无一例外都会变得充满邪念。不过，她这样纯真可爱的女孩，一定无法想象吧。

“不，实在不敢，有什么事吗？”

我用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脸，这是为了不让欲望战胜理智，即使微微睁开眼睛也只能看到自己的手掌的巧妙策略。

“关于洗发水和沐浴露”翡翠小姐说道，“红色的那瓶里装的是哪个？”

“呃，沐浴露是……”

“啊，就是身体护理剂的意思”

“诶，啊，这样啊”

真是奇怪的说法，难道女生们都这么说吗？

“那个……”

我正想回答，却再次感到要晕了。明明脸已经热得快要流鼻血了，这次却感觉身体摇摇晃晃，快要倒下了。

哪一瓶是沐浴露？

“有红色瓶子和蓝色瓶子……但是没有标签”

“呃，不，那个……”

这里不是我的家。

这种事，怎么可能知道答案。

一个什么事都依赖父母的少爷，也实在无法说出“我不知道哪一瓶是沐浴露”这样的话，说成和父母一起洗澡也太牵强了。

果然，还是利用别墅的说法吧？

其实这里是别墅，因为不常来，所以不太清楚，这样……。

如果说是时隔半年来到别墅，所以记不太清楚，这样的借口应该不会有矛盾吧？

“啊，不，其实这里是别墅”

我用手遮住表情说道。我的慌乱，一定会被解读成别的意思吧。

“上次来已经是半年前了，今天刚来，所以不太记得了……”

“哇，原来是这样啊。拥有这么棒的别墅，一定很有钱吧？”

“哈哈，那个，算是吧”

“哎呀”

从手掌遮挡的视线外，传来了一声奇怪的声音。

“可是可是，明天是星期一哦？”

“诶？”

“居然能在星期天来别墅，真是奇怪呢，学校那边怎么办？”

没想到竟然疏忽大意了……。

“啊，那个，嗯，对，学校！从这里可以通勤的！”

“哎呀，那家就在附近咯？明明是别墅呢”

糟了，越说越挖坑了……

“是、是啊，这别墅真是没什么意义呢。哈哈……”

“你说是为了过乡村生活才买下这里的，我还以为这里就是你家呢……我真是个草率的人”

“那个，被这么误解也是没办法的事呢！这别墅真是毫无意义啊！哈哈……”

我望着其他方向，露出一丝干笑。

脸好烫，幸好有正当的理由可以转过头去。

她会不会觉得可疑呢？不过翡翠小姐所称赞的名侦探千和崎小姐并不在这里，她应该不会想到，居然会有非法入侵者冒充家人吧，这种是推理小说里才会发生的事情。

“那你还记得瓶子，但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吧？”

“嗯，是的。我知道有红色和蓝色的瓶子，但记不清哪个是哪个了……每次来都会搞混呢”

“哎呀？”翡翠小姐发出疑惑的声音，“啊，对不起。不是红色和蓝色，是透明和紫色的瓶子”

“诶？”

“我真是个粗心的人，居然把颜色搞错了”

啊……。

不不不，我怎么会把红蓝组合搞错呢？

“啊，那个，对，是透明和紫色的！我、我也太久没来了，都忘记了”

我露出干笑，从指缝间偷偷观察翡翠小姐的反应。

她会不会觉得可疑？

翡翠小姐微笑着看着我。

她那翠绿的大眼睛里，似乎隐藏着一丝调皮的光芒。

这会不会是错觉呢？

“那我自己试试看吧，不好意思特意叫你过来”

关上门，我松了一口气。

呼……。

看来，总算蒙混过去了。

“啊，对了对了”

门开了，翡翠小姐眨了眨眼。

“不可以偷看哦”

“我、我才没有偷看！”

被她看到我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不知为何让我觉得非常致命，我边说边转过身去“没事的，一定是错觉”，像逃跑一样回到了休息室。

在休息室里，似乎已经换好衣服的千和崎小姐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千和崎小姐穿着短裤和T恤，修长的双腿非常迷人……。

察觉到我的视线，千和崎小姐露出了一丝得意的表情。

“那个……”我战战兢兢地说道“那件T恤……”

“可爱吧？”

不知为何她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千和崎小姐穿着的T恤上，印着大大的“备用T恤”字样，中央还印着一个像颜文字一样的简单表情，旁边写着“50%off”。

真是谜一样的品味。

“呃，算是吧”

作为一个帅气又漂亮的姐姐，穿这种T恤真的合适吗？

还是不要对别人的品味指手画脚比较好。

怎么说呢，我居然把这么厉害的两个人请进来了……。

我真的能一直隐瞒杀人到早上吗？

＊

千和崎真还是感到头疼。

总觉得翡翠的样子有点不对劲。

非常奇怪。

她是不是疯了？

洗完澡回来的翡翠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连衣裙，虽然给人一种大小姐的感觉，但因为是无袖设计，不仅肩膀露了出来，姿势稍微不对的话连胸口都会大幅暴露，这种装扮对少年来说刺激太大了。她坐在沙发旁，故意靠近少年，多次尝试身体接触。真在心里反复念叨。

她是不是疯了？

翡翠似乎没有洗头，长发扎成了发髻，看起来还稍微补了妆。少年则满脸通红，视线四处游移，举止显得更加可疑，真是可怜。不久后，翡翠说要用吹风机，放过了少年。他跑上楼梯，可能是去二楼找吹风机了。

目送苍汰消失在楼上后，翡翠看向这边。

“阿真”她眼中闪着光说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觉得你才更奇怪呢”

“我奇怪？”翡翠不满地皱起眉头，“哪里奇怪了？”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兴趣，真是让人无语”

“不是很可爱吗？那困扰的表情，就像柴犬一样。”

真叹了口气，用手掌按住了额头。

“我并没有打算对别人的性癖指手画脚，不过请你务必不要伤害到他的心灵。”

“开玩笑的啦。”翡翠鼓起脸颊。“阿真，你好像有些误会了呢。”

“误会？在我看来，你只是在诱惑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而已。”

翡翠瞥了一眼天花板，耸了耸肩，双手轻轻挥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你说得没错。”

“完全搞不懂。”

“总之，这里有很多奇怪的事情。我需要一些思考的时间，所以一边洗澡一边思索了一下，但还是信息不足，无法得出明确的结论。”

“什么？你不会是想说，哪里藏着尸体吧？”

“怎么可能。”翡翠笑了。“不过，或许确实有必要确认一下那个‘怎么可能’呢。”

本来是开玩笑的，但翡翠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件事。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不对劲的地方可多了，这就当作是给阿真你的作业题吧。”

真歪了歪头，她立刻想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个嘛，确实，夏木的样子有点奇怪。不过，那不就是因为在你面前紧张而已吗？”

在翡翠洗澡的时候，真用柜子里的国际象棋和少年打发时间。夏木少年虽然懂得国际象棋的规则，但水平非常差。真的水平也只是知道规则，所以并没有一边倒，但整个对局过程中，少年一直低着头，不太愿意看真，这让她有些在意。毕竟被看到了换衣服的场景，而且他还是个青春期的少年。真觉得自己也有不输给翡翠的魅力，少年因为害羞而不敢对视，这应该是正常的反应吧，甚至可以说有点可爱。

“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一点。”

翡翠靠在沙发背上，竖起食指。

她用挑衅的眼神看向真，说道：

“我通过观察人的表情来识破谎言，但为了提高准确性，积累样本信息是必不可少的。”

真露出一副“完全不明白”的表情，翡翠像往常一样试图用食指卷起头发，又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头发扎起来了。她有些无聊地转动着食指，撅起嘴说道：

“在电视剧或小说中，常常会提到一些理论，比如人在说谎时会看向右上角，或者有隐瞒时会交叉双臂，这些都是基于神经语言的理论。有些心理分析师会利用这些来识破谎言，但我对此持怀疑态度。根据我的经验，人在说谎时的反应因人而异，不能一概而论地说看向右上角就是在说谎，很多人也会看向左边。这并不是可以系统学习的东西，而我之所以会特意接触嫌疑人，获取各种反应，也是为了积累这些反应模式，整理信息。那些能够读懂他人表情的人，或许天生就有这种无意识的能力，但我属于那种有意识地进行这种操作的类型。”

“那么，你对夏木那么亲热，是为了试探他的反应吗？”

“是的，苍汰明显行为可疑，是那种容易表现出明显反应的类型，但还不能判断他在我面前是紧张，还是在撒谎，要判断这一点，目前的表情和动作信息还不够，他的害羞反而让表情变得难以解读。我感觉这有一定的规律性，正在探索这一点……”

翡翠一边动着食指，一边将视线投向远方。

虽然在对真解释，但她的意识似乎有一半已经转向了思考。

“只要没疯我就放心了，我提醒你，就算让他误会了，我也不会帮你圆场的。”

真说完，翡翠鼓起了脸颊。

“我正在观察和分辨他在撒谎时的反应，以及因为对女性紧张而产生的反应，绝对不是因为我喜欢捉弄年纪小的男孩子才这么做的。”

真的吗？

这有点可疑啊……

不过，少年确实和翡翠常说的理想型相差甚远。

如果她有笼络男人的理由，那一定是为了解开某个事件的真相。

但是，到底是什么事件呢？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虽然有一些可以想象的事情，但还不太确定……”

真完全没有头绪。

会不会是翡翠的错觉？

毕竟，昨天也遇到了杀人案。如果再发生什么的话，真的只能认为是诅咒了……

真看向翡翠。

翡翠则一脸疑惑地看着真。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她真是个容易招人怨恨的女人啊。

就算被诅咒了也不奇怪吧。

“对了阿真，你那件T恤是怎么回事？背包里还有一件奇怪的，两件的品味都……”

“啊，这个？很可爱吧？”

真挺起胸膛，好让身上的T恤更显眼。

“我提醒你，不会给你的哦。”

“不，我不需要……”

翡翠一脸无力地看着真。

＊

吹风机到底在哪里啊？

我正在二楼的走廊上为此苦恼。翡翠小姐说，在洗手间里没找到吹风机。那么，可能就在二楼的某个房间里吧，但我还是找不到。作为这家里的人，连吹风机的位置都不知道，这也太不自然了吧。要是被吐槽“你难道没洗过头吗？”可就糟了，我可不想被那位可爱的小姐姐当成邋遢的人。

嗯，她身上的香味真的很好闻……。

那白皙锁骨下柔软的山谷──。

不不不，现在可不是回忆这些的时候。

我摇了摇头，继续在走廊上走着。

只剩下那间有尸体的房间还没找过了。

但那间房间，应该是我暂时用来休息的空房间。

吹风机应该不会在那里吧……。

我朝走廊里面的房间走去。房间的门果然半开着，之前我明明想着要关门的，但因为各种事情忘记了。

我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然后，我低头看着那具尸体。

毫无疑问，死在那里的是悠斗的妈妈。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表情十分凄惨。

大概是因为事情接二连三吧，我对“我杀了人”这件事缺乏实感，但显然这不是梦。我强忍着涌上来的呕吐感，跪在了地上。然而，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慌乱，我难道是个如此冷漠的人吗？按理说，我应该会更加夸张地混乱、哭喊才对，也许是因为“反正就这样了”的想法太强烈了吧。

反正，人生就这样了。

我把目光转向房间角落里的背包。

那是我离家出走时准备的背包，里面装满了必需品。

至少，要撑到早上。

“苍汰～”

听到声音，我全身僵硬。

是翡翠小姐的声音。

她上二楼来了！

“那个，你在哪里呀～？”

翡翠小姐一边喊着，一边似乎在找我。她大概打开了离楼梯最近的房间门，那扇不太灵活的门发出了吱呀声。

“苍汰～？”

发现我不在那个房间后，她似乎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门开合的声音越来越近，这下糟了。我试图站起来，但因为慌乱，腰使不上力。

如果她打开了这扇门怎么办？

这种凄惨的场景，翡翠小姐这样温柔的女孩子看到的话，一定会晕过去的！

怎么办？把尸体藏起来吗？幸运的是，和其他房间相比这里有一个大壁橱，或许可以把尸体藏进去。不，那一大滩血怎么办？话说回来，在她到达这扇门前，我直接出房间不就好了吗？对，只能这样了。我勉强站起来，伸手去开门。只要在她来之前离开房间──。

但是，我的行动似乎已经太迟了。

咚咚，敲门声响起。

“苍汰～？”

“呀、呀！”

没想到，门竟然要打开了。

我慌忙抓住门把手，用尽全力不让它打开。

“啊，你在这里啊？”

从微微打开的门缝中，翡翠小姐那柔和的笑容露了出来。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翡翠小姐非常可爱，她那被蕾丝和荷叶边装饰的柔软胸口让我不由得看呆了。嗯，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啊……不对，现在可不是看呆的时候。我探出头，挡住翡翠小姐的视线，不让她看到房间里的情况。

“呃，那个，怎、怎、怎么了？”

“多亏了暖炉的火，头发和皮肤都干了。如果找不到吹风机的话，我想告诉你已经不用了”

翡翠小姐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我流着冷汗，连连点头。

“诶，啊，是这样啊！”

“这里是你的房间吗？”

翡翠小姐的大眼睛转向了我的背后。

“不、不是的！呃，是妈妈的房间，我以为吹风机会在这里！”

“找到了吗？”

“不，没有。没有找到，呃，随便让人看房间的话妈妈会生气的，所以……”

“啊，对不起，我都没注意到”

翡翠小姐从门边退开了。

“因为窗户开着，雨水吹进来了，我稍微清理一下地板再过去，你能先回休息室吗？”

“原来如此，明白了”

翡翠小姐微笑着。

“哈哈，不好意思”

我关上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真是危险啊……。

“啊，对了”

门又开了。

我以超绝的反射神经迅速挡住门，不让它完全打开。

翡翠小姐从门缝中探出头来，看着我。

“怎、怎么了吗？”

“还有一件事，我实在很在意……”

“咦？”

门只开了一条细缝，绝对看不到尸体的。

希望是这样……。

“苍汰，你连帽衫上沾的那个，是血吗？”

“啊？”

我浑身一颤，顺着翡翠小姐的视线——看向连帽衫的肩膀附近。

难道，她注意到溅到的血了？

“这、这是……”

要说是鼻血糊弄过去吗？

但这位置，不像是从鼻子上滴下来的——。

不，这是。

我意识到翡翠小姐所指的东西是什么，顿时松了口气。

“啊，这个，呃，不是的。是意大利面的肉酱啦，哈哈……”

“肉酱？”

我太过放松，不由得松了口气。

“那个，今天中午在山脚下的西餐厅吃的意大利面，应该是那时候沾到的肉酱，我还特意小心呢……没想到还是溅到这种地方了”

这不是谎言，是事实，所以我能流畅地解释。如果真的是血迹，我肯定没法这么顺利地解释清楚，一定会被怀疑的吧。

“原来是这样啊，仔细一看，确实是肉酱呢”

翡翠小姐弯下腰，凑近我的肩膀看。

她弯腰时凸显出胸口，那柔和的曲线让我不由得别过脸去。

她抬眼看向我，露出困扰般的笑容。

“我啊，还以为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呢，误会了，没事真是太好了”

“没、没事的，哈哈……”

让她这么担心，真是抱歉。

同时，不知为何，我感到自己有些凄惨。

“意大利面是一个人吃的吗？”

“嗯，是啊。那个，我收拾完房间就去，你先下去吧……”

“这样啊”翡翠小姐双手合十，歪了歪头，可爱得不得了。“我真是打扰了呢，对不起”

确认她离开后，我关上了门。

这次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通过脚步声，我确认她正在走下楼梯。

总算是撑过去了……。

风雨吹进来这个理由也是事实。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窗边，避免踩到血迹，然后轻轻地关上了窗户。

这扇窗户不是悠斗的妈妈打开的，而是我自己打开的。白天天气晴朗，风吹进来很舒服，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的暴风雨……。

突然，微弱的地震声响起。

是雷声。

暴雨、狂风和雷电。

在台风中心，雷电应该是相当罕见的吧。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千和崎小姐说不会有事，但我不自己确认一下还是不安。我举着手机查看网络，我的手机在这附近信号非常差，不这样网速就上不去。其实我更希望找一个信号更好的运营商，但因为是父亲瞒着母亲帮我签的合同，所以我也没法抱怨。查了一下网络，台风正在离开这里，似乎没有发布避难警告。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两位姐姐应该能平安回家。

虽然有点寂寞，但也没办法。

对手是曾经解决过杀人案的侦探。

但我也有自己的计划，不能在这里被抓到。

我低头看着尸体，感到无法忍受，像逃跑一样离开了房间。

在风暴的喧嚣中，我走下了楼梯。

回到休息室时，两位姐姐正在嬉闹。看起来像是在打闹，千和崎小姐轻轻敲了敲翡翠小姐的额头。到底发生了什么？翡翠小姐一边笑着抵抗，连衣裙的下摆卷了起来，大腿几乎要露出来了──。

“啊，苍汰，救救我吧”

“诶，怎、怎么了？”

“这家伙又开始任性了”千和崎小姐看着我说。“不用在意，要求也不用听”

“那个……，是什么事？”

翡翠避开千和崎，在沙发上端正了坐姿。

然后，她看着我，有些害羞地说。

“那个……，我肚子饿了”

她害羞的样子，也超级可爱。

“那，我去找点能吃的东西吧？”

“不用在意”

千和崎小姐尖锐地说道。

唔——虽然我背包里有自己的杯面，但不能让翡翠小姐吃那种东西。如果有食材的话，或许能做点什么，但非法入侵还借用厨房和食材也让我有些犹豫。或者说，在杀人现场烹饪的少年，这新闻标题可真是相当有冲击力啊，我可不想背负这样的污名。

该怎么办呢，大概是因为一直在考虑晚餐的事情吧。

“哎呀，你也饿了吗？”

“啊，是的……”

咕噜，肚子叫了起来。

被翡翠小姐听到了，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晚餐时间已经过了呢。”

千和崎小姐皱着眉头，歪着头说道。

也许是因为下棋时稍微拉近了距离，她开始用男孩子的语气说话，这让她更像个帅气姐姐了。然而她的T恤品味却是个谜，一看向她就忍不住想笑，无法直视。下棋时也一直忍着笑，真是辛苦。

“你的父母还没回来吗？”

被翡翠小姐问到，我点了点头。

“啊，是的。我收到了邮件，今天应该是没办法了”

“你说了我们的事吗？”

“啊，不，那个，是的。刚才在二楼打了电话，我说是女性，所以让他们放心，我已经说服他们了。”

“要不要我们打个电话？”千和崎小姐站了起来，“这样你父母也会更放心吧？”

“啊，不用了！不用了！那个，那边好像很忙，应该接不了电话了。”

“那就好……”

就在这时。

“哎呀？”

翡翠小姐疑惑地歪着头。

“怎、怎么了？”

“你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奇怪的声音……”

话说到一半，我意识到了，我又一次感到快晕过去了。干脆就这样贫血晕倒，或许会轻松些。

与暴雨和雷声不同的奇异音色，静静地回荡在休息室里。

我已经察觉到了那声音的原因。

“这不是手机的震动声吗？”

“啊，确实。”翡翠小姐的话让千和崎小姐点了点头。“不过，不是我的。”

“也不是我的，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翡翠小姐的视线指向窗边的侧柜，上面放着一个女士手提包——。

没错，那大概就是悠斗妈妈的手提包。

大概，手提包里的手机正在提示有来电。

“那是你妈妈的吗？”

翡翠小姐有些疑惑地问道。

“啊，呃，那个……”

“她没带包和手机就出门了吗？”

“可、可能是忘了吧？她好像很匆忙地出门了。”

这个借口应该不算不自然，但是该怎么办？就这样放着不管吗？那样会不会显得太可疑了？我赶紧朝手提包走去。

我翻找着手提包，这个包挺小，从屏幕的光亮来看，手机似乎放在底部。取出手机时钱包碍事，所以我先把它拿出来，终于拿到了手机。幸运的是，这是和我同款的常见机型，使用方法我很熟悉。我拒接了来电，并关掉电源以免再发出通知。然后，我演了一出戏。

“啊，喂，妈妈。呃，嗯，是我。”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同时偷偷瞥了一眼翡翠小姐她们。

“真是的，居然把手机忘在家里，你也太粗心了……。对，在休息室里，你太匆忙出门了吧，幸好没掉在田里。嗯，啊，对，没事。刚才我也和爸爸说了。她们都是很好的人，都是女性不用担心。这种暴风雨天气，也没办法嘛。”

我觉得自己这波操作堪称完美。

假装打电话比想象中更让人尴尬，但这样一来，手机和包被落下的事情，以及之前应该和父母通过话的矛盾点都能解释清楚了。我继续着我的精湛演技。作为犯人，演技必须过关。

这时，千和崎小姐走了过来。

对了，她大概是想接电话吧。她今晚要住在这里，肯定想尽一下礼数。糟糕。我迅速构思着台词。

“啊，等等，客人想接电话。嗯，是吗？好的，那……”

我放下悠斗妈妈的手机，转身看向千和崎小姐。

“呃，不好意思。那个，我爸的手机好像没电了，他说不好意思了……”

“诶，是吗？”

千和崎小姐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摸了摸后脑勺。

“真是的，我爸妈都是那种冒冒失失的人，慌慌张张就出门了。”

我的即兴发挥能力是不是很强？

我把手机塞回手提包里。

好，总算蒙混过去了……

翡翠小姐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

“对了苍汰，晚餐怎么解决呢？”

“啊，哈哈，是啊。该怎么办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我自己有杯面，但总不能一个人吃吧。这时，千和崎小姐伸出了援手。

“如果你父母同意的话，要不要做点什么？”

“啊，那可以拜托你吗？我会给父母发个邮件。打电话的话，手机可能会没电。”

“好的，交给我吧。至少这点谢意还是要表达的。”

自己用厨房有点不好意思，但如果是完全不知情的千和崎小姐的话。

不，嗯……即便如此，还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那个，我有件事很在意。”

突然，翡翠小姐这么说道。

“呃，是什么事呢？”

“要不，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厨房看看吧？”

我歪了歪头。她在意的是什么呢？

“好啊，如果有食材就好了。”我带着两人走向餐厅。“啊，我已经跟翡翠小姐解释过了，这里平时是作为别墅使用的，所以可能没有储备任何食材……”

“啊，这样啊。嗯，有点麻烦呢。”

千和崎小姐歪着头叹了口气。

“啊，你看，果然是这样！”翡翠小姐兴奋地说道。“刚才从休息室那边能看到桌子。你看，这里从休息室看过去一览无余吧？”

确实，像现在这样把门开着的话，视野很好。或许我刚才在找红茶时翻箱倒柜的样子也被翡翠小姐看到了。

“然后，刚才我看到了这个纸袋！”她用兴奋的声音说道。“就是这个！这不是银座那家有名的蛋糕店的纸袋吗？”

她拿起桌上的纸袋，举起来给我们看。里面似乎是空的，那是一个印有蛋糕店名字的时尚纸袋。

“这里的水果瑞士卷蛋糕非常好吃。说不定冰箱里就有呢——啊！”

千和崎小姐轻轻敲了一下兴奋的翡翠小姐的额头。

“就算有，也不是我们的。”

“阿真好坏……稍微确认一下也没关系吧？”

“你这样说是吧？那就只看一眼哦？只看一眼。”

翡翠小姐鼓起了脸颊。

她可能对甜食毫无抵抗力。

她那闹别扭的表情也超级可爱。

“呃，冰箱里可能有吧。”

大概，买这个的是悠斗的妈妈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吃的人已经不在了，如果她们这么想吃的话，让她们吃掉或许对蛋糕来说也是一种幸福，但作为知道真相的人，心情还是有些复杂。既然需要确认食材，我首先打开了冰箱。冰箱看起来空荡荡的，但可以看到翡翠小姐期待的那个蛋糕店的小盒子。

“果然这就是传说中的水果瑞士卷蛋糕！”

上面贴着生产日期的标签，看起来是今天做的。果然，在我睡觉的时候，悠斗的妈妈买了这个并带到了别墅。

“稍微看看吧”

不知不觉间，我被翡翠小姐那兴奋的声音吸引了。

“嗯——嘛，看看倒是可以吧？”

女性似乎都喜欢甜食，千和崎小姐也掩饰不住那兴致勃勃的样子，真是有点可爱。我拿出小盒子，放在厨房的台面上。小盒子里果然躺着时尚的水果卷蛋糕。

“哇，这个看起来很好吃呢！”

“虽然是这样，但这可不是我们的哦。”

我并没有母亲买蛋糕回来的记忆，像这样看到顶部装饰着鲜艳水果的圆润卷蛋糕还是第一次。悠斗的妈妈大概吃了六分之一左右吧。卷蛋糕上有一块被整齐切下的痕迹，正好是一个人的分量。

“怎么样？把它分成三份，当作晚餐如何？”

“驳回。”

千和崎小姐敲了敲一脸认真提议的翡翠小姐的额头。

“好了，已经看够了吧。这是夏木要和父母一起吃的，我们不能动它。”

千和崎小姐瞥了一眼撅着嘴的翡翠小姐，把蛋糕盒放回了冰箱。

翡翠小姐泪眼汪汪地看着我，但对我来说这也是别人的蛋糕，很难说出“可以哦”这样的话。嗯——不过，我也有点想吃呢。悠斗平时是不是经常吃这种东西呢？如果和翡翠小姐她们一起吃的话，一定会觉得很幸福吧……

但是，我的人生中不可能有这样的幸福。

我对千和崎小姐点了点头，表示可以随意翻找，于是她开始从冰箱里寻找食材。虽然作为非法入侵者有些罪恶感，但在肚子饿的情况下，今晚能不能顺利度过还是个未知数。

“有米和咖喱块呢，还有猪肉和土豆，要不做咖喱吧？”

千和崎小姐一边翻找冰箱旁边的柜子，一边说道。既然悠斗的妈妈来过这里，买了一些食材也不奇怪。

“咖喱吗？”翡翠小姐有些不满地说道。“如果是甜口的就好了。”

“别任性了，去找“咖喱王子”吃吧。”

那个好像是面向幼儿的产品吧。

翡翠小姐撅起嘴，摇摇晃晃地开始在餐厅里走动。她好奇地观察着室内的装饰。看样子完全没有打算帮千和崎小姐做饭，果然是大小姐吗？说不定她真的在找咖喱王子呢。

“我也来帮忙做点什么吧。”

我对正在把食材摆上台面的千和崎小姐说道。

“嗯——那你就帮忙煮饭吧……”

她的视线在厨房里游移。

“咦？”

然后，她疑惑地歪了歪头。

“那个，怎么了？”

她打开水槽下的柜子，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到处都找不到菜刀。”

“诶？”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我又感到仿佛要失血一般晕倒。

现在可不是想着“如果还有明天的话就吃些肝脏补一补吧”的时候，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

“有食材却没有菜刀，怎么会？”

千和崎小姐歪着头，扫视着厨房的每个角落。

菜刀不见了。

确实，厨房里有这么多食材和调料，却找不到一把菜刀，这很奇怪吧。不过，我已经知道原因了。

因为菜刀在二楼。

作为我刺死悠斗妈妈的凶器——。

她为了对付在二楼发出声响的小偷，拿着可以作为武器的菜刀，来到了我所在的房间，于是——。

怎么办？该怎么解释？

“怎么了？”

翡翠小姐突然探出头来。

“到处都找不到菜刀……”

“啊——啊，对了，对了！”

我慌忙提高声音。

“因为菜刀钝了！”

两人疑惑地回过头，看着我。

“之前来别墅的时候，妈妈说要拿去磨刀，就带回家了。啊，对了，从那以后过了这么久，妈妈好像也忘了这件事！”

“嗯，原来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作为名侦探的千和崎小姐似乎轻易就接受了这个解释。仅仅因为没有菜刀就把它认为是杀人凶器，谁都不会有如此的想象吧，这也难怪。

“水果刀之类的也找不到，蔬菜没法切了。”

“啊，意大利面！”我从橱柜里看到它，慌忙说道。“意大利面怎么样！你看，那是意大利面吧？”

“确实，还有金枪鱼罐头，那就做金枪鱼意大利面吧。”

“诶，意大利面……？”

翡翠小姐似乎不太满意，但千和崎小姐把锅递给她，说道。

“别抱怨了。来，倒水。”

“我从来没拿过这么重的锅，有点……”

“我要打你哦？今天我可是休假，这种事情自己来做吧。”

翡翠噘起了嘴。

千和崎拿出金枪鱼罐头，确认着标签。

我站在厨房里，望着两人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次也顺利蒙混过去了。

虽然在前侦探千和崎面前确实有些紧张，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存在推理小说里的名侦探，只要尸体没被发现，事件就不会曝光。即使有很多可疑之处，也绝对不可能通过推理得出结论。

好。为了那个计划，必须想办法坚持到她们回去为止……

第三卷 城冢翡翠倒叙集2 取景器的死角 生者的留言②

＊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这么愉快的晚餐。

千和崎小姐做的意大利面比想象中还要美味，她大概是从冰箱里找到了酱油和蒜泥等调味料，调配得恰到好处。如果是我来做的话，恐怕只会是单调的金枪鱼加意大利面。在这种紧张状态下，虽然可能连饭都吃不下去，但我细细品味着意大利面，感动得快要流泪了。而且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一位散发着迷人香气的露肩姐姐。

即使这真的是最后的晚餐，我也毫无怨言。

大概是因为我一直表现得很感激，千和崎挠了挠鼻子这么说“哎呀，你这么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其实我还想加点洋葱什么的。”

“阿真的料理可是绝品哦。”不知为何是翡翠得意地说，“我推荐阿真特制的松软蛋包饭，那味道简直可以开店了。”

“如果有鸡蛋的话就好了”千和崎露出了腼腆的表情。“不过，能顺利吃完真是太好了。刚才这孩子差点把盘子打翻的时候，我可真是吓了一跳。”

“确实，吓了我一跳。”

我笑了。我们决定不在餐厅，而是在有壁炉的休息室里吃饭，于是端着盛有意大利面的盘子走过去。结果，翡翠小姐端着盘子时差点摔倒。幸好千和崎小姐扶住了她，才没出事。

“她可是在平地上都能摔倒的高手，今天在大卖场也是……”

千和崎这么一说，翡翠的脸红了。

“喂，阿真！”

“我买了冰淇淋，摊主大叔还多给了我一层，堆了三层呢。结果她绊了一下，掉了一层，发出了‘啊啊啊——’的惨叫声。大家都一脸茫然，还以为杀人了呢。”

“别、别说了！”

翡翠小姐从沙发上微微起身，试图抓住千和崎小姐。千和崎笑着举起手臂挡住她的攻击。我一边看着这一幕，一边想象着三层冰淇淋。微笑的翡翠小姐手中举着冰淇淋，那一定是一幅美丽的景象。我最后一次吃这种东西是什么时候呢？至少我不记得妈妈给我买过。小时候祭典那晚爸爸给我买的软冰淇淋，可能是最后的记忆。爸爸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呢？如果我联系他，他会惊讶吗？两人欢闹的叫声，像壁炉的火焰一样温暖，试图融化我胸口的堵塞。没有母亲的暴力和冰冷的眼神，吃饭时也没有听到脏话。这样的东西竟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感到困惑。

那或许是很平常的事情。

为什么平常的东西却难以得到呢？

“苍汰，怎么了？”

不知不觉间，翡翠小姐凑近我的脸，我慌忙转过头去。

“不，没什么……”

我擦去渗出的泪水，努力不让更多的泪水流出来。

“哎呀，这里有个包。”

翡翠的手伸向我的额头。

但我反射性地僵住了身体。

真是愚蠢的反应，这位姐姐怎么可能想打我呢。

“没事的。”翡翠像温暖的太阳一样笑着。“让我看看好吗？”

我僵硬地一动不动，翡翠的指尖触碰到我的额头。

确实，她触碰的地方有一丝轻微的钝痛。

“被刘海遮住了，没注意到，你摔倒了吗？”

“不，那个……”

对了，是和悠斗的妈妈扭打的时候。

“嗯是啊，早上起床时脚绊了一下摔倒了。我可能也有在平地上摔倒的才能呢，哈哈……”

翡翠注视着我的额头说道。

“阿真，既然有蛋糕，冰箱里应该有冰袋。”

“知道了。”

千和崎小姐很快回来，把包在手帕里的冰袋递给翡翠。

她按在我的额头上，问道。

冰凉的感觉缓解了钝痛。

“头痛吗？恶心吗？”

“不，没有……你说之前我都没注意到。”

“如果撞到头，最好不要大意。如果感觉不舒服，马上告诉我。”

“不，那个……”

翡翠小姐认真地查看我的伤势。因为这样，她前倾的身体让我近距离瞥到了她白色的胸口。也许是姿势的问题，感觉露出更多了。我不知所措，心脏仿佛要坏掉了。在这种情况下还有这样的心情，我感到非常抱歉。

“已经没事了。”

“是吗？”

“是的，头疼之类的都没有。”

我从她手中接过包着冰袋的手帕，用手把它按在额头上。

饭已经吃完了，在我手忙脚乱地处理伤口的时候，千和崎小姐似乎去收拾餐具了。我想帮忙，但被翡翠小姐拦住了，她说我受伤了，让我好好休息。

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事到如今，会遇到这样温柔的人呢。

我深深地陷进沙发里，抬头看着天花板。

希望冰袋的冰凉触感能帮我止住眼泪。

“躺下来会比较好哦。”

旁边的翡翠小姐探过头来看我，我慌忙别过脸去。

“不，真的没事的。”

“啊，难道说……”

翡翠小姐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想要膝枕吗？”

我惊得从沙发上坐起身来。

“不、不用了！”

然而，她看着我满脸通红地说出这句话，脸上带着一丝温柔的表情。

“在学校里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诶？”

“因为你哭了。”

她白皙的手伸过来，触碰到我受伤额头的另一侧。怎么回事呢，这次我的身体没有退缩。

“这边也有旧伤。是不是有人对你施暴了？”

“啊，那个，这是……”我哑然失声，再次避开了她的视线。“没有这种事。”

“暴力是犯罪，没有必要为受害感到羞耻。”

面对她严肃的声音，我只能呻吟着回答。

“那个……和翡翠小姐没有关系。”

这或许是一种非常失礼的态度。

但是，对于关心我的人，我该怎样回答才好呢。

因为，这样的人，以前从未出现过。

“是啊。不过，正因为没有关系，或许有些事情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来哦。”

早上她们就要离开，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这么一想的话，或许就不会感到羞耻了吧。但我不能提到母亲的事情，因为那就会暴露我不是这个家的人。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有点……，不太能适应学校的生活”

“是这样啊”

“呃，所以，我就想请假不去学校，就打算在这里度过。说家就在附近，其实是骗人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用手指轻轻掠过低着头的我的头发。

被女性抚摸，既感到害羞，又有点开心，心情很复杂。我一边隐藏着这种心情，一边露出干涩的笑容说道。

“所以，稍微有点久违地感到开心，可以说是很高兴吧，甚至有点感动”

“我觉得学校并不是世界的全部哦”

“或许，是这样吧……我已经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请不要对我这么温柔了。

我继续低着头，避开她的视线。

否定她温柔的话语让我感到抱歉。

但是，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苍汰，你多大了？”

“十五岁……”

“还年轻着呢，人生才刚刚开始。只要还活着，就没有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即使杀了人也是吗？

我差点反射性地这样反问。

即使杀了人，也能挽回吗？

当她知道我做过的事情时，还会像现在这样温柔地对我说话吗？

我不想让她知道，害怕被她知道。

多么丑陋而自私的想法啊。

我紧紧握拳，拼命抑制身体的颤抖。

“我，并不是个了不起的人……，做不到让人接纳。翡翠小姐如果知道我的事情，肯定也会失望的吧”

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被你温柔对待。

“我也是哦”

但是，翡翠小姐却像是表示共鸣一样点了点头。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我的表情可能已经显露出了不满。

她露出了有些困扰的表情。

“其实，我也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是个受人喜欢的人。虽然我一直努力想要融入社会，想要让别人喜欢我，但如果他们知道了真实的我，一定会感到失望的。”

“是、这样吗？”

“是的，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只有阿真一个。我想，一定是因为我太任性了。虽然我并不想被人讨厌，但却总是无法好好表现，反而让大家感到烦躁。所以，我很害怕让别人知道真正的自己，说不定连阿真也会无法接受真实的我呢……”

我感到意外，抬头看向翡翠那悲伤的表情。

“所以，我们是同类呢。今天就让我们一起开心地度过吧。”

她温柔地微笑着，我低下头。

如果能在别的地方遇见她就好了。

眼泪几乎要涌出来，我用一只手遮住了脸。

“嗯、嗯，谢谢你……”

我试图用笑容驱散心中的阴霾。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雷声响起。

“呀！”

大概是雷落在了附近，声音非常大。

可能是被吓到了吧，回过神来，翡翠已经紧紧抱住了我。

柔软的触感压在我的手臂上。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我、我害怕打雷……”

“是、是吗？”

她把胸部贴在我身上，皱着眉头说道。我低头一看，那柔软的触感正不断彰显着存在。

“因为，真的很可怕嘛……”

“是、是啊……”

我在吃饭时脱掉了外套。

T恤的袖子露出了手臂，“那个”直接贴在了我的皮肤上……

刚才的忧郁心情早已不知去向。我真是现实啊，明明都已经快到极限了，那甜美的香气却让我忍不住想要把脸埋进去。我微微前倾，急忙回想起各种事情：杀人、尸体。只要想起那些惨烈的场景，心情就能稍微冷静下来。某种意义上，二楼的尸体救了我。

“雷声真大啊。”

从餐厅回来的千和崎小姐说道。

然而，当她看到翡翠小姐紧紧抱着我时，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你们在干嘛？”

“因为……”

“打雷、暴雨、泥石流，要是再发生个杀人案，这不就是你最喜欢的密室了吗？”

我非常惊讶。

二楼确实发生了杀人案。

难、难道说，这是名侦探设下的陷阱？

“推理小说是虚构的，所以无所谓啦。”

翡翠用撒娇的声音说着，从我身边离开。

这么说，她喜欢推理小说吗？

“无所谓啦，不过你对夏木是不是太撒娇了？”

千和崎把手叉在腰上，叹了口气。

“对不起。”翡翠垂下眉梢说道。“给你添麻烦了吗？”

“不、不，没有，哈哈……”

“看着苍汰，不知怎么的让我想起了弟弟。”

“你有弟弟吗？”

“是的，现在大概在伦敦……已经很久没见了。”

“诶，第一次听说。”

千和崎感慨地说道。

这时，雷声再次轰鸣。

翡翠发出了一声尖叫。看到她的样子，千和崎笑了。

“说起来，提到雷，我在酒店里听到了一个怪谈。”

“是天狗的故事吗？”翡翠皱起眉头。“请别说了……我对那种无法用逻辑解释的故事有点……”

“天狗是什么？”

“哦，那我们来打发时间讲个怪谈吧？”

千和崎笑嘻嘻地说道。

难道她是那种喜欢吓唬人的类型？

事情好像变得有点奇怪了……

＊

“这是大约五十年前，在这附近的山里真实发生的事……”

千和崎用低沉的声音开始讲述。

在暴风雨带来的轰鸣声中，这座古老的别墅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为了营造气氛，我们特意调暗了灯光，只有壁炉的火焰和千和崎小姐身旁的台灯发出的朦胧光芒，照亮了房间。

我和翡翠并排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稍远处的千和崎继续讲述。

千和崎面无表情，用紧张的声音继续着。

“某个夜晚……。一群年轻人去山里打猎，突然遇到了雷雨，于是他们来到了附近的山中小屋……他们决定暂时在那里避雨，并点燃了小屋里的蜡烛。借着那微弱的光亮，他们继续谈笑着……”

远处雷声轰鸣，身旁的翡翠小姐身体微微僵硬，让我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也许是因为关掉了灯光的缘故，包围着这座别墅的暴风雨气息似乎更有实感。千和崎小姐继续说道。

“突然……，昏暗的小屋里传来了像是有人在走动的声音。小屋几乎已经废弃，地板随时可能塌陷，所以如果有人走动，就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但奇怪的是，在场的所有人，一个不少地围坐在烛光旁──”

千和崎小姐认真讲述的表情非常逼真，配合着这种氛围，一种莫名的紧张感弥漫开来。仿佛随时会像千和崎小姐所说的怪谈那样，听到吱嘎吱嘎的脚步声。然而，那微弱的声音不过是暴风雨让这栋建筑发出的声响罢了。

“年轻人们都注意到了那脚步声，觉得这很奇怪。就在他们停止交谈的那一刻……雷声轰鸣！”

恰巧天空咆哮，远处传来震动，大概是远处有落雷吧。

翡翠小姐倒吸一口冷气，千和崎小姐则加快了语速继续讲述。

“随着雷声，蜡烛的火焰熄灭了，他们发出了慌乱的声音。有人慌忙重新点燃了灯火，小屋内部被朦胧地照亮。大家拼命环顾四周，怀疑是不是有幽灵在他们周围徘徊。然而，看到一切如常的景象，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但是，最后有人这样说道”

千和崎小姐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

“咦……，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伴随着闪电，响起了剧烈的轰鸣声。

翡翠小姐尖叫着，紧紧抓住了我的肩膀。

多亏了她，刚刚浮现的恐惧感被她身体的柔软所抵消了。

千和崎小姐继续讲述。

“据说这座山里住着天狗，它们会随着雷声出现，将年轻人带到某个地方去──”

“是……、是这样啊……”

我感觉到口干舌燥，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怪谈似乎到此结束，千和崎小姐带着某种满足的表情点了点头。

风声呼啸，建筑物的吱嘎声也依旧持续着。听了这样的故事，真的会让人觉得好像有人在周围走动。

“那、那个，天狗的脚步声，你们听到了吗？”

颤抖的手抓住了我的衬衫。

翡翠小姐靠在我身边，向我诉说着她的不安。

“这、这应该是建筑物发出的声音吧……”

“可是，真的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拜托别再说这种话了。

喂，我开始害怕了。

就在这时。

仿佛世界被摧毁般的剧烈轰鸣声。

“呀啊！”

翡翠小姐的尖叫声同时响起，这是我的幸福时刻。

这触感非常柔软。

才不是。

很糟糕。

千和崎小姐身旁的台灯光芒消失了。

“哇，停电了？”

因为有壁炉的火光，所以并没有陷入完全的黑暗，但即便如此，千和崎小姐的身影也只剩下轮廓可见。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阿、阿真！请开灯！把灯打开！”

“啊，灯在背包里，只能用手机的手电筒了。”

千和崎小姐操作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我被翡翠小姐紧紧抱住，心情有些焦躁。

“断路器在哪里？”

对，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但我是非法入侵者，不知道这栋建筑的断路器位置。

“抱歉，因为是别墅，第一次遇到停电，所以我不知道断路器在哪里……”

“一般的住宅里，通常在后门或者盥洗室……”

千和崎小姐举起手机，照向走廊的方向。

“不知道在哪里。夏木，能来一下吗？”

“啊，好的。我来带路。”

我试图站起来，但翡翠小姐不肯放手。

“等、等一下你们两个？该、该不会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吧？”

翡翠小姐焦急地喊道。

“本性暴露了呢。”千和崎小姐无奈地低语。“如果那么害怕的话，你也一起来不就好了。你和幽灵的亲和性不是很高吗？”

“天狗和打雷是两回事啊！”

就这样，我们三人决定一起去找断路器。

千和崎小姐不愧是前侦探，非常可靠，似乎毫无恐惧，一手拿着灯，径直走向走廊。我被翡翠小姐紧紧抱住，行动不便，但总算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后门。可惜，那里并没有找到断路器。后门似乎很少使用，连双拖鞋都没有。那么，剩下的地方就是盥洗室了。

最终，在盥洗室里找到了断路器，我们成功恢复了电力。

我试着打开盥洗室的灯，前方的柜子上，一个吹风机映入眼帘。

“啊，翡翠小姐，吹风机在这里哦。”

原来如此。一开始就在洗手间里啊。白找了半天，她真是个相当粗心的人呢。

“哎呀，是这样吗？我真是个糊涂虫。”

她用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然后吐了吐舌头。

嗯，因为很可爱，所以原谅你。

我们一起回到休息室，打开了灯。

在沙发上坐定后，闲聊了一会儿，我问起了在意的事情。

“对了，说到你和幽灵的亲和性很高，这是什么意思呢？”

“啊”

不知为何，千和崎小姐露出了“糟了”的表情。

翡翠小姐说道。

“其实，我有灵感的。”

“诶”

“所以，从小时候起就经历了很多可怕的事情……。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就不怕幽灵哦？”

“这、这样啊”

我确实有点这种感觉，她是特异女啊……。

虽然我一直觉得她是个过于有个性的姐姐……。

“不过，我的灵感有时候也能派上用场哦。”

“比如说？”

“阿真的侦探工作上，我总是能帮上忙的。对吧？”

“啊，嗯，算是吧。”

千和崎小姐点了点头。

“那是驱除幽灵之类的……？”

“不，不是的。”

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摇了摇头。

“我能读懂人的心。”

“不会吧”

我干笑着回应。

“是真的哦。”

翡翠小姐撅起了嘴。

“那你能猜出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反正，肯定猜不中的吧。

“你肯定在想‘反正猜不中’吧。”

“呜”

完全被说中了。

“那、那么，接下来呢？”

嘛，只要想着绝对不会被猜到的事情，应该就不会被猜中吧。

“只要想着绝对不会被猜到的事情，应该就不会被猜中”

“噗嗤”

我咳出来了。

不不，这一定是巧合吧。

“你觉得是巧合对吧？”

不会吧……。

“那么，这样吧。我会猜中一个绝对不可能被猜中的事情。只是，我的能力还远未达到完美，所以如果你故意使坏的话，准确度会下降，这一点请记住。”

“哈”

“苍汰，你的手机密码是四位数吗？”

“嗯，是的”

“那个数字，我想我绝对不可能知道”

那是当然的吧。我点了点头。

“我想猜中那个数字。不过，你可能不想让别人知道密码，所以你可以换成其他四位数。如果只是脑子里想的数字，猜中了也无法证明，所以请写在纸上……”

翡翠小姐环顾四周。

“看起来没有便签纸……啊，请打开手机的计算器，在那里输入那个四位数。如果第一位是0的话，计算器上打不出来，所以可以忽略，不要让我看到哦？”

“好的……”

我的密码是生日的组合。

也就是，0913。

这种东西，绝对不可能被猜中。

因为想其他数字太麻烦，我用指纹解锁了手机，然后在计算器上输入了那个数字。

“然后，请让阿真看一下，不要让我看到，这样你之后就不能偷偷改答案了。”

原来如此。

如果是坏心眼的人，即使猜中了正确答案，也会坚持说没猜中吧。我把手机屏幕给千和崎小姐看，千和崎小姐默默地点头。

“确认完后，请锁上手机。如果屏幕上残留的指纹能让人推测出数字，那就没意义了，所以请用什么东西擦一下屏幕。”

我用衣服擦了擦屏幕的指纹。

“那么，请把手机借我一下，是指纹解锁对吧？即使我盯着屏幕，也绝对无法解锁。好了，请端正姿势，深呼吸一下吧。”

翡翠小姐将我递给她的手机倒扣在桌上。

她在沙发上端正坐姿，然后向我靠近。

在近到肩膀几乎相触的距离，我被她那大大的翠绿色眼眸注视着。

“那么，请你强烈地想象第一个数字。对……。做到了吧？接下来，请想象一个与它完全不同的数字，一个虚假的数字。如果真实的数字小，虚假的数字就大；如果真实的数字是偶数，虚假的数字就选奇数。请强烈地想象这个数字，仿佛影像浮现在眼前。”

0是小的偶数。所以，虚假的数字应该是大且奇数的……。

我想到了9。

“你确实在想象虚假的数字呢。”

“是的。”

她的翠绿色眼眸紧紧盯着我。

那一瞬间，仿佛她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是9吧。那么第一个数字应该是0。”

“诶……”

“接下来，也请你想象一个数字。可以是第二个真实的数字，或者完全无关的数字也行哦？”

“呃……”

我一边掩饰着内心的动摇，一边拼命思考。

接下来是2，一个完全无关的数字。

第一个数字只是碰巧猜中，不可能连续猜中……。

“你在想象虚假的数字。一个小的数字。是2吧？那么，第二个数字是9。”

怎么可能，这种事……。

“不，那个……”

“不对吗？那么第三个数字呢？是奇数还是偶数，真的假的都可以，请告诉我。”

“呃，是偶数。”

“是假的吧。也就是说，实际上是奇数，正确答案是1。最后一位……怎么样？再告诉我一次，是奇数还是偶数，假的也可以。”

“最后一位是……奇数。”

翡翠小姐轻轻笑了。

“这次你在想真实的数字吧？原来如此──0913，是你的密码吧。”

不可能。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翡翠小姐。

“真、真的……？”

“是真的哦。”翡翠小姐撅着嘴“如果不是的话，我怎么可能猜中呢？”

确实，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

能够读取人心什么的……。

原来如此。

千和崎小姐是名侦探。

那么翡翠小姐就是利用她的特殊能力来辅助解决案件的角色吧……。

这种特殊设定的推理小说情节，竟然在现实中存在……。

“再猜一个，可以吗？”

“什、什么？”

我强压下内心的动摇，反问道。

翡翠小姐眯起那双眼睛，靠近我的脸。

甜美的香气扑面而来，近到仿佛可以接吻的距离。

她那粉色的嘴唇，在我耳边轻声低语。

“苍汰，你在二楼刺杀了个人吗？”

“什──！”

全身仿佛被火焰灼烧一般。

“怎、怎么可能，那个，不、不会有这种事吧！”

我慌忙站起身，远离了她。

怎么办，怎么办。

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

翡翠小姐依然微笑着，但她的目光却紧紧锁定在我身上。

那双翠玉般的眼眸，让我感到无比恐惧。

“我……！我、那个……。我、我去二楼，布置房间了！”

现在，我完全没有信心能隐藏住内心的动摇。

我像是逃跑般冲上了楼梯。

或许，一切都结束了。

＊

千和崎真歪着头思考着。

她完全搞不懂翡翠刚才展示的读心术的真相。

“难道，真的在读心？”

“谁知道呢？”

翡翠耸了耸肩，双手合十。她将五指交叉，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陷入了沉思。她曾说自己在寻找少年撒谎时的反应。也就是说，她已经完成了信息的积累？所以现在能够分辨出少年撒谎时和不撒谎时的表情模式。如果是这样，那翡翠最后在少年耳边低语的内容是──。

“难道说，你已经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然而，翡翠依然沉浸在思考中，一动不动。

她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

无奈之下，真也开始思考刚才的读心术。翡翠经常一动不动地陷入沉思，而真则是那种站着走来走去才能让脑子转得更快的人。她在暖炉前来回踱步，回想着刚才的情景。那个读心术是骗人的吧？难道是用镜子之类的东西偷看了少年输入的数字？真环顾房间，然而看不到镜子。那是密码解锁，难道是在某个地方偷看了解锁动作？如果不是的话，难道她真的通过表情模式读出了谎言──。

“啊！”

因为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真踉跄了几步。

翡翠敏锐地看了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呀，阿真？怎么了？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摔倒了？还是在装笨手笨脚的样子？真是狡猾呢～”

这家伙。

“才不是什么都没有呢！”

真激动地反驳道。

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被她嘲笑自己摔倒的样子。

“是因为这个，放在这种地方才绊倒的！”

真指着暖炉附近放着的旅行包。

那是她从玄关搬过来的。

因为包湿了，她觉得放在暖炉附近会干得更快，所以才放在这里。

“好啦好啦，借口我已经听腻了～阿真也加入了在空地摔倒的天才行列呢～”

“所以说，是位置稍微偏了一点啦！说不定是你绊我才摔倒的呢！？”

“这可是冤枉啊～”

翡翠鼓起脸颊。

接着，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眨了眨眼睛。

“说起来，我还没确认过里面的东西呢。”

“诶？”

真低头看着旅行包。

翡翠站起身，哒哒地走近。她弯下腰，打开了包。

“我记得，夏木说过是烧烤用的工具吧？”

翡翠用白色的手帕，将包里的东西一一取出。

“已经开封的厨房用橡胶手套五十枚装、全新的剪刀、打火机……底下的是带点火剂的炭袋和炭炉吧，难怪这么重。”

“果然，看起来像是烧烤用的工具呢。”

翡翠将这些东西放回包里，突然站了起来。

然后，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接着，她离开真，站在了休息室的中央。

翡翠的手指向了真。

“或许，有灵感了吧？”

理解了她的意图，真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休息室的灯光熄灭了。

剩下的，只有讲怪谈时点着的台灯的光。

台灯混杂在休息室的照明中，一直亮着，真之前都没注意到。

在壁炉的火焰和那朦胧的光线中，城冢翡翠优雅地摆出了拉奏想象中的小提琴的姿势。

是演奏的开始，还是结束呢？

仿佛在示意这一点，她行了一个淑女般的礼。

“那么，各位绅士淑女，让大家久等了，接下来是解决篇。”

真啪啪地鼓起掌来。

翡翠瞥了真一眼，然后侧过身子。

“话说回来，那些偶然遇到事件的名侦探，总是被许多人揶揄。甚至有人说，因为有名侦探在，所以才会发生事件，他们常常被当作死神对待。”

翡翠耸了耸肩，露出悲伤的表情摇了摇头。

“但是我想到，走在街上时，乘坐电车时，或者从公寓眺望东京的夜景时……我意识到，我的手所能触及的范围是多么的渺小。在这视野中的城市里，我究竟错过了多少案件呢？”

翡翠微微歪了歪头。

真没有看漏她那略带悲伤的视线落在地板上的样子。

“总是在某个地方，发生着悲伤的案件。或许我们像是被神明引导一般，才会遇到这些案件。或者说，遇到案件并不是名侦探的特权？无论何时，任何人都可能遇到，名侦探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察觉到这一点……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明明看到有人明显很困扰，却没有上前搭话？有没有听到远处传来的悲鸣，却以为只是年轻人在吵闹而忽视了？也许你也只是错过了某人发出的求救信号而已……”

“那么，正题是？”

对于真的插嘴，翡翠用锐利的目光回应。

自称灵媒师的名侦探叹了口气，将双手的十指交叉在一起。

“那么，这次是个奇怪的事件。犯罪手法拙劣，完全没有进行伪装。然而，由于没有发现尸体，我们不得不等待旁证齐全。对于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现象，用逻辑进行推测是相当困难的。”

“诶，难道真的有尸体吗？”

“阿真。”翡翠低声说道。“我一直都说，当我进入这种模式的时候，你能不能安静点……。这样显得我很没面子啊。”

被用略带不满的语气责备后，真耸了耸肩。

“咳咳。”

翡翠故意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始了她的发言。

“不过，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了，接下来就简单了。正因为是拙劣的犯罪，所以作为推理练习来说，再合适不过了。所以，这次的问题会多一些。”

翡翠竖起了三根手指。

她折起中指，说道：

“第一个问题是，我很早就注意到苍汰并不是这家的孩子。我是通过什么样的推理得出这个结论的，大家可以试着想一想。线索是袜子、烧烤的照片，还有……”

不知何时，翡翠手中拿着少年忘记带走的东西。

“这部手机。”

手机？

真歪了歪头。

接着，翡翠折起了大拇指。

“第二个问题是，苍汰撒谎时的特征是什么？回顾他之前的反应，试着找出共同点，可能会很有趣。”

城冢翡翠将剩下的食指贴在唇边，神秘地说道：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有点难哦？苍汰的反击虽然是即兴的，但却很巧妙，父母慌慌张张地穿着长靴出门，这看起来确实像是会发生的事情。我是如何推理出看不见的受害者的存在的呢？线索是湿透的运动鞋、蛋糕卷，还有窗户。”

又一次，翡翠似乎从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物品中构建出了逻辑。

这些线索显得太过离奇，真不由得歪了歪头。

“对于解决了所有问题的人，我会再出一个附加题——这个旅行包里缺少的东西是什么呢？它为什么会缺少，又在哪里？稍微想一想吧。我是城冢翡翠——”

看着翡翠提起长裙下摆，微微行礼的样子，真陷入了思考。

看来，这次的问题还真不少。

在事件解决之前，能解开几个呢？

不，今天可是休假，没必要非得陪翡翠做她的作业吧？

嗯，没错。就这么办。

真立刻放弃了思考。

＊

已经过了深夜零点。

暴风雨似乎已经远去，别墅外一片寂静，连虫鸣声都听不到，但距离天亮还很遥远。为了计划，我还得继续忍耐。毕竟被翡翠小姐看穿了心思，还被她说了那样的话──。

从那之后，我假装整理了一下似乎被用作客房的两间房间，并带她们去了那里。翡翠小姐并没有继续追问，这反而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不安的我决定在天亮之前一直待在尸体所在的房间里。这是为了防止万一在夜里有人打开这个房间。尽管是我自己杀的人，但和尸体一起过夜还是让我感到内疚。为了稍微赎罪，我把床上的毯子盖在了尸体上。

可是，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呢？

我将视线投向自己带来的背包。

不，还太早了。至少得等她们离开这栋别墅之后……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我身体一颤，从坐着的床上抬起了腰。

“苍汰，你醒着吗？”

“啊、啊……”

因为恐惧和慌乱，我发出了极其奇怪的声音，真是丢脸。

“刚才说了那样的话，对不起。”

门的那边，翡翠小姐说道。

“我只是想稍微逗逗你而已，没想到你会那么慌乱。因为我喜欢推理小说，所以想着暴风雨的夜晚是不是很适合杀人，就随口说了那样的话。”

“呃……”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那只是随口编的谎话吗？

而且，我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苍汰，你在生气吗？”

“啊，不……”

我战战兢兢地靠近门边。

“那个，我完全没放在心上。哈哈，只是有点被吓到了而已。”

“太好了。”

隔着门，我听到了翡翠小姐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苍汰，你能睡着吗？”

“啊，嗯，有点，难以入睡。”

“这样啊。”

说完，翡翠小姐的话停顿了一会儿。

就在我以为她已经离开的时候。

耳边传来一阵低语般的声音。

“要不要来我的房间？”

“诶？”

“苍汰，我想你一定很寂寞吧。”

“啊，不，那个……”

“我想给你一个特别的感谢。能对阿真保密吗？”

听到那甜美的低语，我感到一种奇妙的汗水从全身涌出。

“那样的话……，呵呵，姐姐给你看男孩子都会喜欢的东西哦？”

“我、我去！”

我无法抑制内心的兴奋，不由自主地立刻答应了。

“那我先回房间等你哦。”

我将手按在胸口，反复深呼吸。

嗯，虽然我觉得她是个经常肢体接触的人，但果然翡翠小姐是喜欢我的吧？不，这已经是明摆着的事了吧？果然，这一定是神明赐予我这段悲惨人生的最后机会。

说不定，我还能顺利毕业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从明天开始我也能继续努力了……。

我将目光转向被毛毯盖住的尸体。

唉，事到如今，一切都太迟了。

重新开始什么的，根本不可能。

不过，享受一下最后的幸运，应该也没问题吧。

我打开门，走出房间。走廊一片漆黑，我借助手机的光亮，朝翡翠小姐使用的客房走去。敲了敲门，她温柔的声音传来。

“可以进来哦。”

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推开了门。

翡翠小姐正坐在床上。

她放下了波浪般的长发，穿着那件肩部大面积露出的白色连衣裙。她轻轻拍了拍床边，微笑着。

“来，过来吧。”

我像梦游者一样走近。

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

我迷迷糊糊地在她左边坐下，翡翠小姐身上飘来一阵甜美的香气。她微微倾斜身体，向我靠近。她那涂着艳丽粉色指甲的白皙指尖，轻轻掠过我的右手。

她的身体继续倾斜。

她那裸露的肩膀，轻轻碰到了我的肩膀。

视线一转，柔软的白色山谷因前倾的姿势而更加突出，吸引着我的目光。

“呵呵，是因为台风过去了吗？感觉变得好热呢？”

翡翠小姐将连衣裙的裙摆撩起。

那纯白的大腿逐渐显露出来。

这已经不是“有可能”那么简单了。

这难道不是SSR的确定演出吗？

“嗯……男孩子都喜欢的东西，姐姐给你看哦……”

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目光落在她的胸口。

我一直很好奇，那里的内衣到底是什么样的呢？难道说，没有穿吗？这个秘密，终于要揭晓了吗……。

翡翠小姐用右手指勾住了那半掩的白色山丘。

渐渐地，那覆盖的面积扩大……。

啊，马上就要看到了……。

“锵锵——”

她将手伸到背后，拿出了一件黄色的东西。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它。

“男孩子，都喜欢这种东西吧？”

翡翠小姐将那件黄色T恤展开。

“呃……”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上面印着的图案。

那是一幅水陆两用高达可爱地抱着膝盖的插画。

“那个……”我呻吟道。“其实，我不是看宇宙世纪作品那一代人，所以感觉吉翁公国的游泳部没什么特别的……”

“咦？”翡翠小姐歪着头，低头看着展开的T恤说道。“是吗？姐姐不太懂这些区别呢……”

“话说，这是什么啊？”

“这是阿真的收藏哦。”

“呃……真是独特的爱好呢……？”

“这一点我同意。”

诶，这是什么情况……。

确定演出去哪儿了？

背后传来门打开的声音。

我慌忙回头看去。

说曹操曹操到，穿着短裤和奇怪T恤的千和崎小姐站在那里。

“三样都有哦。”她一脸认真地说道。“伤口有多处，正如你所说，凶器被拔走了。”

“好的，谢谢。”

翡翠小姐静静地站了起来。

伤口有多处，凶器被拔走了。

我意识到千和崎小姐话中的含义，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

“啊，那个……这，这是……”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是翡翠小姐的陷阱！

应该说，这根本就是个超级蜜桃陷阱啊！

我完全中了圈套，那扇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我太蠢了，就算在推理小说里，也不会有这么蠢的犯人吧……。

“那么，大家一起去现场看看吧。”

然而，像名侦探一样凛然领头的，不是千和崎小姐，而是翡翠小姐。我困惑地跟在她们身后，像僵尸一样摇摇晃晃地追赶着她们利落的背影，果然是去那间有尸体的房间。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浑身无力，忍不住要倒下了。

翡翠小姐低头看着毛毯，像祈祷一样双手合十，那动作让我想起了电视上看到的验尸的警察。她蹲下身掀开毛毯，翠绿的眼眸闪烁着光芒。随即，她站了起来。

“既然尸体已经被发现，犯人就很明显了。”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

那锐利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我身上。

“啊，那个……”

“苍汰，你不是这家的孩子吧？你因为某种原因非法侵入了这栋别墅，并在这个房间里待过。为了能随时逃跑，背包和鞋子都放在角落里，只是你不小心睡着了。就在这时，这家的女性来了，受害者注意到了二楼的动静和气息，于是上来查看……”

果然……。

翡翠小姐早已看穿了一切。

我再也站不住了，无力地坐在床上。

“翡翠小姐，你真的有看透人心的能力呢……”

“不。”

翡翠小姐静静地微笑着。

“如果真有那种能力，一定会很方便吧。说不定，谁都不会讨厌我了。不过，我的能力纯粹是基于逻辑的。”

“逻辑……？”

翡翠小姐静静地看向我和千和崎小姐。

“首先，我们来核对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我为什么会注意到苍汰不是这家的孩子呢？来解释一下吧。”

千和崎小姐微微耸了耸肩。

“袜子和全家福照片，还有手机，是线索吧？”

线索？

这是什么意思？

翡翠小姐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首先从袜子开始。我看到苍汰穿着袜子，心里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会穿着袜子呢？”

“诶，有什么奇怪的吗？”

千和崎小姐歪着头。

“不奇怪吗？如果是我，穿着袜子或丝袜回家的话，第一件事就是想把它们脱掉。在一个可以放松的空间里，一直穿着袜子的人很少见吧。”

确实，我在心里点了点头。我从学校回到家时，可能也会先脱掉袜子。虽然不是立刻，但一直穿着的情况似乎不多。

“嗯……”不过，千和崎小姐似乎并不认同。“不能一概而论吧？可能因人而异。”

“但是，但是啊。”翡翠小姐像是等待已久似的，调皮地笑了笑。“听好了，玄关处放着的是被泥泞弄脏的运动鞋、凉拖和拖鞋。首先假设苍汰是从外面来到这栋别墅的。运动鞋很可能是开车来的人穿的，即使不是，鞋子那么湿，袜子也应该同样脏了，穿着会不舒服，回家后通常会立刻脱掉。苍汰不太可能穿凉拖来，而男孩子穿拖鞋和袜子的组合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有，走在外面也会弄脏。”

我哑然失声，听着翡翠小姐的解释。她那逻辑清晰的口吻，简直就像……

“接下来，假设苍汰从前一天开始就一直待在别墅里，没有外出，这同样不自然。男孩子没有出门的计划却在家里穿着袜子，这很难想象。我也考虑过他可能是为了出门而穿袜子，但他完全没有表现出这种迹象，而且在这种暴雨中，没有交通工具的话，通常会在穿袜子之前放弃出门。”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觉得没有出门计划却穿着袜子的情况很少见。翡翠小姐双手合十，微微歪着头，温柔地笑了笑。

“那么，无论是哪种情况，疑点在于苍汰应该穿着的鞋子在玄关处找不到。‘为什么玄关没有他的鞋子呢？’看到他的袜子后，我产生了这个疑问。从那时起，我开始怀疑了。”

“嗯……”千和崎小姐对翡翠小姐的话提出了反驳。“但是，仅凭这些就断定他不是这家人，是不是太草率了？”

“所以，这始终只是怀疑。”翡翠小姐撅起粉色的嘴唇。“我们进入休息室后，关于飘进来的雨水，还有很多可以推理的地方，不过这个稍后再谈。接下来是全家福照片的事情。苍汰的反击非常漂亮，虽然他的态度有些不自然，但头脑转得很快，立刻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诶，啊，谢谢……”

被夸奖后，我这个犯人感到有些害羞。

千和崎小姐把手放在腰上说道。

“是因为不喜欢被拍照吧？确实，不能完全否定这一点。所以，仅凭这一点也不能说他不是这家的吧？”

“是的。不过呢，值得关注的是照片的构图。阿真，请回想一下那张照片。那是什么样的构图呢？”

“构图？”千和崎小姐瞥了一眼天花板。“嗯……算是自拍照片吧……啊，原来如此。”

啊，原来如此！我也和千和崎小姐一样，突然意识到了。

“没错。”翡翠小姐温柔地微笑着。“即使是不喜欢被拍照的人，也可以帮忙拍照。比起强行自拍，让那个人拿着相机拍摄，反而能拍出更好的照片。如果当时苍汰也在场的话，不让他拿着相机反而显得不自然吧？”

居然是从这种地方被识破的……。

作为犯人的我一边感到佩服，千和崎小姐却似乎并不完全认同。

“但是，也不一定都是这种情况吧？虽然不太愿意这样想，但有些家庭会溺爱其中一个孩子，而对另一个孩子漠不关心……甚至无视，这种情况也是存在的吧？”

没错。我是犯人，应该更积极地反驳才对。

确实，我的家庭并不算安稳，这种情况也有可能存在。

“是啊。”翡翠小姐爽快地点头，露出困扰的笑容，可爱地歪着头。“所以，这终究只是疑点的旁证。这次真的只有旁证，直接证据迟迟没有出现。虽然我确认了洗手间里只有三支牙刷，但如果对方说自己的牙刷旧了就扔掉了，我也无话可说。正如阿真所说，也有可能对其中一个孩子漠不关心，连牙刷都不给，这种真相也不能完全否定。”

原、原来如此。

确实，如果被问到牙刷的事，我可能会回答说已经扔掉了。

“那第三个线索，手机呢？”

“我想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信息，所以在和阿真玩闹的时候，从苍汰的口袋里借走了手机。”

诶？

什么时候？

姐姐是小偷吗？

面对我疑惑的视线，翡翠小姐吐了吐舌头。

“抱歉啦。那么，从手机里发现了什么呢？即使无法解锁，也能确认是否连接了Wi-Fi吧？”

“啊！”

我不由得叫出声来。

“壁炉上放着Wi-Fi路由器。正常情况下应该会连接无线网络。更何况这里是深山，你的手机信号显示微弱。如果能用网络，不连接反而显得不自然吧？”

“但是，也有可能只是碰巧没连接上吧？”

“没错。如果父母没有告诉孩子路由器的密码，限制他使用网络，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不过，既然有这么多旁证叠加在一起，还是值得考虑的。所以我假设他不是这家的，在更衣室等地方试探了他。”

那大概是指沐浴露的那件事吧……。

啊，那果然是故意的……。

我哑口无言，而翡翠小姐一边把头发卷在食指上，一边继续说道。

“我虽然已经尽力避免‘确认偏误’，但结果还是不可避免地指向了这一点。那么接下来的疑问就是，这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栋别墅里。”

总觉得，自己的一切似乎都被看穿了。

果然，这个人并不是什么普通的温柔大姐姐。

“苍汰并不是这家的孩子，并且他一直在努力避免暴露。可以想到几个理由，最先想到的可能是非法入侵。”

被她那双翠绿的眼睛直视，我不由得低下了头。

“潜入无人的别墅，从二楼的窗户进入，偷走值钱的东西——或者正在非法滞留。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玄关没有鞋子了。看房间那里放了一双运动鞋，是苍汰的吧？如果一直带在身边，即使这家人突然回来，也能从后门之类的出口逃走。当然，这个阶段的推理只是想象，可能还有其他原因，但我决定先沿着这条线思考。这样一来，那双湿漉漉的运动鞋的主人也引起了我的注意。如果少年不是这家的成员，言行中又包含谎言，那么他说‘父母开着另一辆车出去了’的话就不能轻易相信了。不过，苍汰的谎言也并非完全不可能，需要进一步考虑。”

是指我随口编的‘他们换了长靴出去了’的借口吗？虽然当时只是随便应付了一下，但似乎让翡翠小姐陷入了困惑。

“接着，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那双沾满泥泞的运动鞋是谁穿的。我们来到这栋别墅时，车库里停着一辆车。车身上溅满了泥，显然是在雨中行驶过。如果那个人是从玄关进入别墅的，那么他穿的鞋子毫无疑问就是那双脏兮兮的运动鞋。玄关里其他的鞋子只有一双凉鞋和一双拖鞋，如果穿过泥泞的地方，应该会像我穿的凉鞋一样弄脏才对。”

我呆呆地看着她纤细的手指缠在发丝间轻轻舞动。

“那么，问题来了：穿运动鞋的那个人去了哪里？我也考虑过可能是少年开车并穿着运动鞋来到别墅的可能性，但那样的话，他的袜子应该会湿透，必须马上脱掉。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将穿运动鞋的人设为X，那么X出于什么理由没有在我们面前现身呢？这很奇怪，不是吗？”

我喉咙动了动。

X。

也就是，悠斗的妈妈。

翡翠小姐竟然从这种地方推导出了我杀死的人的存在……。

“X去了哪里？如果像苍汰说的那样，X回家后换了长靴，开着另一辆车出去了呢？这种可能性，正如之前所说，并非完全不可能。苍汰可能撒了谎，但也有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了上述的事情。因此，我们不能只考虑苍汰的言行，而必须从可观察的现象和物证中追踪X的去向。”

总觉得话题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我偷偷瞥了一眼千和崎小姐，发现她也皱着眉头。

“这里值得关注的是，休息室的窗户是开着的。X在雨中回家，但由于某种原因不得不匆忙离开别墅，甚至没有关上窗户，匆忙换上长靴，披上雨衣，乘坐来接他的车或另一辆车离开……。虽然开着窗户离开确实有些奇怪，但不能排除他委托少年帮忙关窗的可能性。少年可能没管窗户就睡着了，没发现开始下雨。之后X回家，少年听到动静从二楼下来。X认识少年，因为赶时间，便委托他关窗后离开……。由于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非法入侵者，这种可能性无法完全否定。即使不是这家的，也可能是X的熟人，比如私生子或交往对象，存在各种可能性，真是让人头疼。”

诶，连这种可能性都考虑到了吗？

怎么说呢，那个，抱歉我只是个非法入侵者。

翡翠小姐像是自问自答般歪着头。

“不过，请稍等一下。到底是谁打开了窗户呢？来，阿真。请回想一下进入休息室时的情况。苍汰虽然慌张地想要关窗，但他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关高处的窗户。阿真注意到了把手，并告诉了他。也就是说，打开窗户的人不可能是苍汰。那么，打开窗户的是X吗？”

确实，那应该是悠斗的妈妈打开的。

对我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但翡翠小姐竟然从这里开始推理。

“假设打开窗户的人是X，而苍汰不知道如何开关窗户。那么，X不可能委托一个不知道如何关窗的人去关窗。也就是说，X并不是因为赶时间所以委托，应该认为有其他原因导致他无法关窗──”

翡翠小姐的推理逐渐接近真相。是的，在我迷迷糊糊的时候，已经外出的悠斗的妈妈，因为开始下雨，匆忙回到别墅关窗。然后她可能注意到了我发出的声音，所以没有关窗，而是拿着菜刀上楼查看情况──。

逐渐感到谎言被揭穿，我只能保持沉默。然而，比起自己的罪行被揭穿的紧张，我更感到一种奇妙的兴奋，仿佛在跟随她的思考轨迹。

“其实，厨房里也有解谜的线索。冰箱里有一个当天生产的蛋糕卷。那么，这意味着有人从外面购买并带到了这栋别墅。实际上，水槽里有用来吃蛋糕卷的小盘子和叉子，还有玻璃杯。小盘子上放着玻璃杯，所以可能是吃蛋糕时使用的玻璃杯，这个玻璃杯上有口红印──这里就不考虑男性涂口红的可能性了。从这里可以推断出，吃蛋糕卷的是一位女性。吃蛋糕的时间应该是在下雨之前，因为如果已经开始下雨，有时间吃蛋糕的话，应该自己关窗才对。”

原来如此，那个蛋糕竟然会成为线索……。从这样的物证中，翡翠小姐推理出疑点，如果另一个人不在这个别墅里就太奇怪了！

“这个别墅里有女性存在是毫无疑问的，而且还有一个似乎非法入侵的少年，他无论如何都不让我进入某个房间。那么，这两点结合起来，似乎能隐约看到一个故事。”

我完全被逼到了绝境。

无论什么借口，在这个人面前似乎都行不通。

翡翠小姐的视线轻轻扫过地板。

刺杀了悠斗母亲的那把菜刀，正掉在那里。

翡翠小姐说道。

“支撑这个故事的线索，就是那把菜刀。还记得阿真想要做饭的时候，找不到菜刀吗？苍汰说，菜刀钝了所以带走了。这听起来像是个合理的借口，但仔细想想就能否定。没错，就是那个瑞士卷。瑞士卷只切了吃过它的女性的份。也就是说，当那个下落不明的女性切瑞士卷时，菜刀应该还在厨房里。用叉子是切不整齐的，如果用刀的话，应该会和叉子一起放在水槽里。那么，本该存在的菜刀却不见了。女性带着菜刀去了哪里呢？”

已经，彻底败北了。

果然，是这样。

肯定不是千和崎小姐。

翡翠小姐她才是，名侦探──。

“根据目前的推理，可以想象的情节是这样的。女性来到这个别墅，为了通风打开了窗户，吃了蛋糕。因为是乡下，所以防盗意识比较低吧。女性之后因为某些事情出去了，但突然下起了雨，为了关窗慌忙回到了别墅。然而……”

那双看透一切的翠绿色眼眸，锐利地刺穿了我。

“到了这一步，想象在这期间非法入侵的少年用菜刀刺杀了女性的情节，应该没有问题吧？”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反正，我也没有想过要逃跑。

我原本打算，只要自己的计划准备就绪，就立刻联系警察。只是，我不想让对我温柔的她们感到害怕。

所以，在她们回去之前，我打算一直隐瞒下去。

只是这样决定了而已。

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紧绷的神经断了，或许是因为松了一口气吧。

怎么回事，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所做之事的严重性，被恐惧和不安所包围。但是，无论如何，人生已经无法重来了。对不起。悠斗，真的对不起……。

溢出的泪水让视野变得扭曲。

“对、对不起……，是我……”

我喘着气说道，但翡翠小姐打断了我的话。

她那美丽的手指，轻轻触碰了我的嘴唇。

“别说了”

“诶……？”

她将那根手指，这次轻轻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不用说了，没关系的”

温柔的耳语。

就在这时。

“救救我啊！”

突然，一个粗犷的男声响起。

这声音太过出乎意料，我不由得肩膀一颤。

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

翡翠小姐和千和崎小姐的视线同时转向了某个点。

房间里的大衣柜。

那里的门打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滚了出来。

男人的手腕和脚踝都被胶带绑住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她抬起头，大声控诉。

“就是那家伙！那家伙杀了我妻子！就是那家伙把我关在这里的！”

诶，谁？

我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

“阿真，请把犯人控制住。”

“好的。”

千和崎小姐骑在了倒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男人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身体开始剧烈挣扎。

“不对！不是我！是那边的那个小鬼！”

“老实点，胶带弄得我不大好控制……”

千和崎小姐皱着眉头，用力压制住男人。

胶带被撕开的声音响起，男人试图挥舞刚刚获得自由的双臂。千和崎小姐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扭向一个奇怪的方向。但男人依然拼命挣扎，似乎想要挣脱千和崎小姐的束缚。

“喂！”千和崎小姐一边按紧男人的关节，一边喊道。“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绑住他！”

“就算你这么说……”

翡翠小姐一脸为难地歪着头。

“啊，那个……”

我的身体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动了起来。男人满脸是血，神情狰狞，再这样下去千和崎小姐会有危险。我慌忙跑向背包，从里面拿出了一根绳子。

“给、给你！”

我把它交给了千和崎小姐。

“谢谢”

千和崎小姐熟练地将男人绑了起来。

“不对！别开玩笑了！是那个小鬼杀的！”

男人被束缚着身体，抬起头申诉道。

在挣扎的男人身旁，翡翠小姐轻轻坐下，说道。

她用双手像郁金香一样夹住脸颊，可爱地歪着头。

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可怕猎手一般，她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我说过了吧。犯人显而易见──是你杀害了你的妻子吧？”

可以明显看到，被捕的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

千和崎真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

这段时间发生了一连串事情，让她感到疲惫。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再小睡一会儿，但调查人员来得比预想的要早，几乎没能睡着。

鉴识科的男人穿过休息室。

“那么，我们说到哪里了？”

在真身旁同样放松的城冢翡翠，也是一副困倦的样子说道。

“是说到蛋糕的部分吧”

真打了个哈欠说道，翡翠点了点头。

“是的。从物证来看，确实存在一位吃了蛋糕的女性。那么，这位女性就是穿着脏运动鞋的人──也就是X吗？”

真因为困意而头脑不太清醒，想赶紧卸妆然后大睡一觉。所以她没有深入思考，只是耸了耸肩。据抢修人员说，车子可以当场修理。在等待期间，她决定听听翡翠的推理。翡翠虽然看起来有些困倦，但可能是因为在推理的缘故，意识逐渐清晰了起来。

“如果X是女性的话，那么X买了蛋糕，来到别墅并打开了窗户？其实，我在这里有些混乱了”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转向窗边的边柜。

“因为在这个休息室的边柜上放着一个女式手提包，里面有钱包和手机。这显然是女性的物品，应该是主人随身携带的东西。那么，主人就是消失的X吗？”

翡翠啜饮着在县警到来之前借用厨房做的热柠檬水。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就奇怪了。手提包因为放在窗边而被雨淋湿了。也就是说，手提包是在傍晚下雨之前被放置在那里的，从那时起直到我们进入休息室，它一直放在那里。X在吃完蛋糕后，把装有钱包和手机的手提包忘在那里，然后开车离开了别墅？这附近没有步行可以到达的地方。考虑到车钥匙的事情，女性把手提包放在那里离开也是难以理解的。也就是说，我不认为这位女性是X”

原来如此，真用不太清醒的脑袋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真，你在听吗？”

“在听呢”

“没错。打开窗户的人和穿着脏运动鞋的人是不同的人。假设打开窗户的人是Y。由于包被留下了，Y在吃完蛋糕后并没有离开别墅。玄关处有凉鞋和拖鞋，也就是说，她穿的是运动鞋之外的其中一种。那么，尽管Y没有离开别墅，却把包留下消失了，甚至连窗户都没关。她是因为某种原因藏在这栋洋馆里吗？如果是这样，那X又是谁呢？”

“原来如此”

“你真的在听吗？”

“在听在听”

翡翠撅起了嘴。

然后，她似乎把嘴唇凑到了真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哇！”

真被吓了一跳，猛地跳了起来。

“喂，你干嘛！好恶心啊！”

“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给你吹气，你还觉得恶心？”

翡翠露出一副真心觉得委屈的表情说道。

“嗯，是挺恶心的”

真立刻回答，翡翠的眉头立刻垂了下来。

她赌气似的别过脸，继续推理的讲解。

“那么……到目前为止，我一直认为苍汰用菜刀刺杀了Y。这样一来，或许少年连X也一起杀害了”

既然意识已经清醒了，那就只好继续听下去。

“但是呢，这时美人名侦探城冢翡翠小姐却陷入了困惑。如果少年真的杀害了两个人，他的样子未免太干净了”

“诶？嗯，虽然我觉得她长得有点像女孩子”

“不是这个意思”

翡翠半眯着眼睛说道。

“是血迹的问题。假设他刺杀了两个人，那么她须先刺死第一个人，拔出菜刀，再刺死第二个人。虽然也有可能使用了其他凶器，但特意弃用杀伤力最强的凶器的理由似乎不太充分。这样一来，被刺的人血液喷溅，身上应该会沾上血迹。然而，少年的身上却完全没有这样的痕迹”

啊，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啊。

脑子还没转过来。可恶，在这家伙面前丢脸了……

“由于洗手间的门上有少量血迹，可以认为这不是有预谋的犯罪。厨房里有厨房用手套，如果事先有预谋的话，应该会戴上它们，洗手间的门把手不可能被沾有血迹的指纹弄脏。这样一来，手上、衣服上、脸上和头发上应该会沾上更多的血迹”

翡翠像往常一样，双手五指并拢。

“我也考虑过他可能换了沾血的衣服，但苍汰的连帽衫上沾有午餐时吃的肉酱。细节稍后再说，但从他的表情、举止和说谎规律来看，这可以判断为事实。我专门贴近他，试图脱下他的连帽衫，但依然没有发现任何血迹的痕迹……”

“啊，原来是这个目的？”

“没错哦？虽然确认他身上是否藏有凶器也是目的之一”

“哦，这样啊……”

“考虑预谋的可能性，我检查了浴室，那里也没有长时间使用的痕迹，说明尽管是突发性犯罪，但也没有清洗身体的可能，然而他身上却完全没有血迹”

翡翠说想洗澡，似乎基于很多的理由。

“接下来还有更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尽管我确信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信息来解读苍汰的表情，但当我问他是否杀了人时，他显得非常动摇。他意识到自己刺伤了人，然而他身上却完全没有血迹……”

翡翠耸了耸裸露的肩膀。

“我考虑过可能不只有他一个人非法侵入，还有可能有同伙。但是，“一个人吃饭这句话”似乎没有撒谎，如果有同伙的话，在我们到别墅后，他们应该会设法尽快联系，但完全没有。既没有被威胁的迹象，也没有求助的迹象。”

翡翠像是举手投降一样，手掌轻轻晃动。

“于是，我提出了一个奇怪的假设。苍汰只是误以为自己杀了人，而实际上杀人的，可能是另有其人……”

“原来如此。”

虽然觉得这个想法有些离奇，但也可以说是之前逻辑的积累。

“好了，我有点说累了，稍微总结一下吧。一楼没有血迹，从苍汰想要隐藏的样子来看，杀人现场在二楼的房间。那么从蛋糕来看，菜刀原本就在Y附近，所以Y应该是拿着菜刀上了二楼。拿着凶器上二楼的情况，当然是为了自卫，听到可疑的声音后拿着的。但是，如果是为了自卫，菜刀的杀伤力太大了。阿真，如果有小偷闯进家里，你会拿什么来应对？啊，阿真可能会徒手制服……”

“要打倒人？在我家用木刀，还有球棒之类的，啊……”

“是的。正常情况下应该会用长武器。正好这个休息室里有高尔夫球杆。如果是为了自卫，拿那种东西会更有安全感，菜刀就太过了。那么，Y并不是带着菜刀上二楼，而是在那里发现了小偷，和他发生了搏斗，少年试图逃跑并反抗……”

“啊，所以就有了那个肿块？”

“是的。即使认为他在某个地方撞到了额头导致昏迷，也不显得不自然。之后来的就是X了。”

“那么，X……也就是说，丈夫在那个时机杀了妻子？为了嫁祸给夏木？为什么？”

“告诉我答案的是那个旅行包。阿真还记得里面的东西吗？手套、打火机、剪刀、炭、炭炉……。如果再加上胶带，你觉得这些工具看起来像什么？”

“难道……是烧炭自杀的工具？”

“是的。恐怕，X是打算将妻子伪装成自杀。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将妻子叫到别墅来的。他稍后才来到别墅，但没想到下起了大雨。他应该是抱着装有一整套杀人工具的旅行包，从车上跑到了玄关。因为之后还要来取，留下不必要的脚印等会很麻烦，或者单纯是嫌被雨淋湿太麻烦，想一次性带过来。于是他将旅行包放在门廊上，不让妻子对抱着的行李起疑心。如果被问里面装了什么，被看到里面的东西，就无法解释了。”

确实，那是用来伪装成烧炭自杀的工具套装。烧炭不适合用来烹饪，想要蒙混过关是很难的。

“那么，打算杀害妻子而来到别墅的X感到非常震惊。因为别墅里有一个少年非法入侵，而妻子已经将他打晕了。或许，妻子误以为自己可能已经杀死了少年，正在颤抖。她注意到X的到来，从二楼求救。赶来的X看到这一幕，心想这真是个绝佳的机会。比起伪装成烧炭自杀，伪装成非法入侵少年的暴行，完美犯罪的成功率会更高。毕竟，少年确实非法入侵了，痕迹应该随处可见。‘少年夺走了自卫用的菜刀，刺杀了妻子’应该是这样的剧情吧。X对吓得瘫软的妻子说他去叫救护车，然后下楼，从玄关门廊的旅行包里取出橡胶手套。包装被打开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然后他从厨房拿出菜刀，将其藏在背后，靠近妻子……”

真皱起了眉头。

妻子是否曾想过，自己会被丈夫杀害呢。夫妻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感情呢。

“刚才听苍汰说，他在那个房间里睡着了。那时候他感觉到女人回来的动静，但误以为自己在家里睡觉，所以之后即使感觉到女人离开的动静也没有醒来。然后，他再次感觉到女人回来的动静，终于惊醒并起身，发出了声响。苍汰当时似乎误以为已经下雨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实际发生的顺序应该是这样的：妻子乘出租车来到别墅，打开窗户、吃蛋糕。之后妻子离开的动静，可能是散步之类，或者是在别墅周围检查，也有可能是在打理庭院。她应该很快就回到了别墅里，但因为半睡半醒，苍汰的时间感变得模糊。苍汰发出声响，妻子注意到了。两人不幸相遇，扭打在一起，苍汰晕了过去。妻子茫然地以为自己可能杀死了他，然后下雨了，X来了——”

名侦探真是让人说话说到累啊。翡翠叹了口气，即使是表演魔术的时候，也不会有这么长的台词吧。

“这样一来，苍汰后脑勺上的血迹也能得到解释了。他的后脑勺头发是湿的，还带着一丝血腥味，所以我推测他可能只洗了那里。如果是尸体溅上的血，只沾在后脑勺上确实很奇怪。但这样一想就说得通了：苍汰在与Y搏斗的过程中，额头撞到了什么，仰面晕了过去。之后，Y被X杀害，尸体上的菜刀被拔了出来。为了留下指纹，X将菜刀塞进了昏迷的苍汰手中。接着，尸体流出的血逐渐扩散，浸湿了倒在附近的苍汰的后脑勺……”

翡翠将五指交叉，纤细的手指轻轻扭动，继续说着。

“于是，X大概是想抹去自己的痕迹吧。虽然可能溅到了血，但这栋别墅里应该有换洗的衣服。之后只要在警察不太可能调查的酒店之类的地方洗个澡，证据就消失了。原本就打算伪装成烧炭自杀，可能还准备了不在场证明。然而……出乎X的预料，苍汰很快就醒了过来。”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躲在那边的衣柜里啊。”

“是的。而且对X来说最糟糕的是，我们紧接着就来了——”

“地球上最不想见到的人来了呢。”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翡翠撅起嘴唇，一瞬间翻了个白眼。

“总之，他一定很慌张吧，可能悄悄从房间里出来观察情况。来的两个人乍一看似乎无害。不过，那个超级可爱的美女暂且不论，那个高个子、面无表情的女人却自称是深受警察信任的侦探。而且看起来还挺强的。”

“说是自称，其实是你说的吧？”

翡翠瞥了一眼天花板，无视真的吐槽，继续说道。

“X浑身是血，怎么看都比那个少年更像杀人犯，不敢轻举妄动。可能考虑过一直躲到天亮。然而，仿佛是上天的恩赐，停电了。于是X想出了计策。从楼上窥视，发现壁炉的火还燃着。如果把沾血的衣服和手套扔进去，或许能处理掉？”

“啊，原来如此……”

“幸运的是，壁炉附近正好有那个旅行包。在我们寻找断路器的时候，他从包里拿出了某样东西。死者留下的线索被称为‘死前留言’，但这次有些不同。这是一个活着并躲藏的人留下的线索——也就是说，那个旅行包是‘生者留言’。解读这个线索所得的答案，正是胶带。”

没想到在那片黑暗中，犯人竟然在找胶带……

想起来了，讲怪谈的时候，我也觉得好像有第三者的脚步声。当时以为是怪谈的原因，或者是暴风雨导致房子嘎吱作响，但说不定那是犯人在暗中观察的动静。

“怎么看都是烧炭自杀，但唯独找不到胶带。剪刀、打火机等，甚至连别墅里可能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并塞进了包里，却唯独没有胶带。如果在别墅里找不到的话，就必须去买，这样一来犯罪计划就要暂缓。如果是自杀的话，不封住门窗就显得不自然。既然准备得如此周到，胶带绝对应该有的。既然如此，只能认为是X在停电期间拿走了。或者说，知道胶带不见了、包的位置微妙地偏移了，我的空想终于变成了确信……X是想把胶带缠在自己的手腕和脚踝上，假装自己被少年拘束了，伪装成自己是受害者。”

就在那时，翡翠终于确信了吧。

翡翠对真提出了问题，同时也附加了要求，在翡翠吸引少年注意力的同时，希望阿真能确认一下试图隐藏的房间里的三件事。即1、有尸体；2、凶器菜刀从尸体上拔了出来；3、有无可以藏人的衣柜。

“其实，X应该是想等我们完全入睡后，下楼去洗手间确认自己脸上等地方有没有可疑的血迹，然后再出声吧。实际上，X的脖子和手腕上都沾有血迹，所以伪装并不完美。他应该是担心自己被发现，提前把胶带缠在了手腕上吧。”

然后，犯人一直在偷听翡翠的推理。

他一定在判断，自己身上沾着血就这样冲出去是否合适。

于是翡翠说出了少年可能是犯人的推理，等待着男人自己冲出来——。

不，这有点坏心眼吧？既然知道了，直接打开衣柜抓住他不就好了……。

“怎么了？”

翡翠一脸疑惑地看着真。

“没什么。”

真是个性格恶劣的侦探啊。

就在这时，翡翠端正了姿势。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搜查人员带着少年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

我被警察带着走下楼梯。

我本以为她们可能已经回去了。

但她们还在那里。

翡翠小姐站在那里，仿佛一直在等我。

直到警察到来，她们一直陪在我身边。

可能杀了人的实感，以及没有杀人的安心感，两种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我毫不掩饰地流下了眼泪。大概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情绪本质吧，我在杀了人之后依然保持冷静、没有实感。翡翠小姐安慰我说道：“这是内心拒绝接受现实的表现，并不是因为你是个薄情的人——”。她们看我哭了一个小时左右，现在再次面对她们，我感到非常害羞。

翡翠走近脸颊泛红的我，说道：

“我说过了吧？”

仿佛在炫耀自己预言成真了似的。

她的表情带着一丝得意。

“诶？”

我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有些茫然。

“只要还活着，任何时候都可以重新开始。”

她与那时凛然的表情截然不同，此刻向我伸出手触碰我的额头时，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非法入侵，差点被当成杀人犯，还有什么比这更艰难和耻辱的呢？你的机智，连我都难以破解，真是精彩绝伦。这样一来，是不是觉得自己能面对任何挑战了呢？”

我一时有些哑然。

随后，点了点头。

真正的名侦探，对我这样说了以上的话。

确实，接下来的任何困难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无论是母亲的事还是学校的事，只要拼命思考，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吧。

如果，我心中也有所谓的勇气的话。

仿佛那被压抑的火种，被重新点燃了一般。

我有这样的感觉。

真是厉害啊，我心想。

“其实翡翠小姐才是名侦探吧？”

我问道，她将食指竖在唇边。

当然，我向自己发誓，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要怎样才能成为像翡翠小姐这样厉害的人呢？”

这个问题似乎让她有些意外。

她眨了眨眼，显得有些困惑，随后抬头看向天花板。

我也跟着看向天花板，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嗯……”她歪着头思考了一下，说道：“侦探啊，谁都不相信。不相信他人，也不相信自己，只相信逻辑，这或许是一种艰难的生活方式吧。”

然而，翡翠小姐温柔地笑了笑。

“所以请一定要，成为一个感受性丰富、总能倾听他人求助声音的人，然后找到一个让你觉得‘即使相信这个人也不会后悔’的人。”

我点了点头。

当然，要成为像她那样的名侦探是不可能的。

不过，我似乎稍微分享到了她那份力量的秘密。

我有了这样的感觉。

被警察轻轻拍了拍肩膀，我低着头，朝走廊方向走去。

“对了。”

翡翠小姐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苍汰，生日快乐。”

很快就是九月十三日了。

我原本计划在那天到来之前执行我的计划。

她一定早就看穿了一切吧。

被某人祝福的感觉，已经太久没有体验过了。

我回过头，深深地对她鞠了一躬。

如果不紧紧咬住嘴唇，眼泪一定会再次涌出来。

因为我已经不能再依赖她了。

我没有让她看到我的脸，只是表达了感谢。

在警察的催促下，我离开了别墅。

首先，我要向警察们解释情况，然后请他们联系我的父亲。

也许父亲会感到惊讶，甚至觉得麻烦。

但是，我已经不能再什么都不做了。

我会继续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并找到前进的道路。

因为我已经不再需要那样的计划了。

"MessagefromtheLiving"ends。

…andagain。

千和崎真靠在倒下的驾驶座上，强忍着哈欠。

睡眠确实是不足，她决定在服务区的停车场小憩一会儿。看了看表，大概睡了半个小时。事件解决后，她配合了警察的询问，出发时间大大推迟，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

她瞥了一眼旁边，发现城冢翡翠不见了。难道是去买东西了？她总是担心翡翠一个人会被奇怪的男人纠缠。似乎台风刚过，车外的天气晴朗得令人感到清爽，但也有些闷热。引擎已经熄火，车窗开着通风。真注意到侧门那边有人影晃动，便朝那边看去。

“锵——”

城冢翡翠双手拿着冰淇淋，递了过来。

这是两个三层叠加的豪华冰淇淋，她双手各持一个，仿佛双刀流一般。

真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道。

“没被奇怪的人缠上吧？”

“我也不是每次都会被搭讪的。”她不知为何心情很好，哼了一声，鼻子微微翘起。“大概是因为我太高不可攀，让人不敢轻易开口吧。”

“哦，是吗。”

“嗯。这是阿真的那份。”

“嗯。”

真坐直身子，接过冰淇淋。

在翡翠绕到副驾驶座的时候，她舔了一口。

嗯，还挺好吃的。

疲惫的大脑似乎被唤醒了。

翡翠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

就在这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吓得她心脏差点跳出来。

只见翡翠打开副驾驶座的门，手里拿着已经空了的蛋筒，呆呆地站在那里。

既然翡翠没有一口吞掉所有冰淇淋——。

“阿真啊啊啊！”

翡翠发出像亡灵般的呻吟声，爬上了副驾驶座。

“这、这可是最后一个啊！是那种很快就会卖完的人气商品……”

“我不会给你的。”

真当然对伸过来的手表示了抵抗。

然而，不到一分钟，冰淇淋已经转移到了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脸幸福的城冢翡翠手中，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催眠术。或许是因为她看起来真的快要哭了，让人觉得有点可怜吧……。

算了，反正开车的时候也吃不了，给她也无所谓。

解决了案件的侦探，得到一点小小的奖励，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毕竟，她救了一个少年。

真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他应该没事吧？”

真想起了少年藏在背包里的那根绳子。

一想到那意味着什么，胸口就隐隐作痛。

“应该没问题的。”翡翠一边舔着冰淇淋一边说道。“虽然我们没有给联系方式，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只要他还活着，说不定会想办法传消息给我们呢。”

“话说回来，夏木撒谎时的习惯是什么来着？”

“呃……”

“啊？”

为什么这时候要犹豫呢？

真用余光瞥见翡翠伸出舌头，舔掉了被冰淇淋弄湿的嘴唇。

“呵呵，如果你不知道的话，那就为他保密吧。”

“好吧，也行吧。”

虽然心里还有些疑惑，但既然她这么说了，真也不会再追问。

“不过，我还是有点惊讶呢，你居然有个弟弟。”

翡翠很少提起家人的事，那时她露出了一丝感伤的表情，看来那个弟弟对她来说是个很重要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对少年那种罕见的温柔态度也就说得通了。

“啊，那个啊，那是骗人的。”

“诶？”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坐在副驾驶的翡翠瞥了一眼车顶。

然后看向真，咯咯地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嘛。阿真，你还是太天真了呢。”

这家伙……。

“喂！把冰淇淋还给我！”

真气得伸手去抢翡翠手里的冰淇淋。

“等等，阿真！看前面！看前面！”

“别管了，还给我！别躲！”

“呀啊！啊，衣服！衣服！”

融化的冰淇淋掉在了尖叫的翡翠的连衣裙上。

作为这个夏天的回忆，那个污渍大概一时不会消失吧。

第三卷 城冢翡翠倒叙集2 取景器的死角 取景器的死角①

江刺询子将车停在了停车位上。

正如她精心调查的那样，这个时间段几乎没有人，这也很正常。这里是位于西多摩山脚下的别墅，来这里的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建筑物，就算有也大多是空置的。唯一让她担心的是会不会有人记住她的车，但看现在的情况应该没问题。即使被人看到，她的车也不显眼，应该不会有人记住车牌号。

她熄了火，从停好的车里望向别墅，这是一座小巧精致的木屋风格建筑。别墅里已经亮起了灯，藤岛花音应该正在等她。虽然说是别墅，但这里跟市中心的距离实在太不方便了，作为度假地也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花音似乎很向往在这样的地方生活，而且她也喜欢开车，所以可能并不在意这些。最重要的是，这里是个避人耳目的好地方。对询子来说，这也是个非常方便的事实。

早晨的太阳还未升起，周围昏暗的环境被旅馆的灯光朦胧地照亮。勉强能看到的一片高耸树木混杂的景象，这让询子感到极其无聊。询子自信地认为，无论是什么样的风景，只要对准镜头按下快门，就能让看照片的人感受到某种情感。然而，对她来说，这个地方似乎连举起相机的价值都没有。要说有什么情感的话，大概只是期待这一排排的树木和昏暗的环境能够掩盖接下来即将发生的罪行。

询子感到自己的内心极度干涸。

终于到了执行计划的时候……

她深深陷进驾驶座的座椅，闭上了眼睛。

即使杀了花音，可能也没有任何感慨。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打算放弃这个精心策划的杀人计划。

事到如今，没有任何理由犹豫。

询子从驾驶室出来，在后座拿出了一个背包，里面装满了准备好的工具。当然，对花音来说，这看起来只会像是装着摄影器材。她绝对想不到询子是来杀她的。询子的真实身份，她恐怕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察觉到。

春已过半，但今天早晨却异常寒冷，询子甚至觉得呼出的气息可能会变成白雾。不过，下午会像往常一样暖和，所以计划不会受到影响。

从停车场绕到小屋正门时，藤岛花音已经站在通往玄关的台阶下。她可能是看到询子的车，才出来的。

“询子小姐，辛苦了。”

藤岛花音露出脸来，展现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衬衫和一条露出膝盖的蕾丝裙，搭配得很有春天的气息。可能是因为天气寒冷，她还披了一件白色的春季外套。她有着模特般的高挑身材和微微上挑的眼睛，散发出一种都市感和贵气。她似乎已经自己化好了妆。虽然只有二十三岁，但那深棕色的嘴唇却让她显得格外妖艳，衬托出她的魅力。

“早上好，真早啊。”

“我有点紧张，所以散了一会儿步。”

“天还这么黑，又这么冷。”

询子有些惊讶，甚至有些愣住了。

“从那边的小丘上可以看到很多星星。”花音毫无顾虑地笑着。“这是我觉得搬到这里来很好的原因之一，这里避寒也很不错。”

花音在原地转了一圈，外套的下摆随之飘动。这个动作很有模特的风范。

“哎呀，这件外套真漂亮。”

“买了之后一直没机会穿，今天才第一次穿。”

询子不自觉地开始在心中架起相机，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每当与人见面时，她都会在脑海中想象自己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观察对方的样子。她会思考，什么样的肖像才能最好地展现对方的魅力。即使对方是即将被自己杀死的人，这种习惯也似乎没有改变。

此刻，询子依然不自觉地观察着对方，研究着构图。她不会刻意去注意每一个细节，而是更依赖直觉。她观察的是这个整体，而不是单一的元素，通过感觉捕捉对方的外貌、大致的服装风格和妆容感，然后思考什么样的背景最适合。

无论如何，这都将成为某种未来作品吧。

她拥有令人羡慕的容貌与才能，被赋予了璀璨的未来，是一位注定会得到盛大祝福的女性。

那是耀眼景象中的一幕。

“麻烦您这时候过来，真的非常感谢。”

花音轻轻低头行礼后，抬起头来，用一只手将长发撩到耳后，露出羞涩的笑容。她纤细的手腕上装饰着金色吊坠手链，链子垂落下来，从黑发中露出的耳垂白皙得仿佛在画面中闪耀。若是拍成照片，想必会成为令粉丝着迷的画面吧。

“没事的，别在意。”这种时候还在寻找拍摄机会，询子自己都惊讶了，她继续说道，“半夜或早晨拍摄也并不稀奇，我已经习惯了。而且时间不多了，我们还是赶紧讨论一下吧。”

两人走上台阶，花音打开门，将询子请进屋内。进门后，花音将披着的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她催促询子脱下外套，但询子婉拒了，她没有脱下穿着的羽绒服。室内没有开暖气，显得有些冷。花音问她要不要开空调，询子表示马上就会出发，所以没关系。

这地方她已经来过几次了，木屋风格的室内并不算宽敞，狭小的吧台厨房旁有一张餐桌，花音将询子请到那里。餐桌旁的墙面上装饰着各式各样的饰品，吸引着来访者的目光。既有镶嵌宝石的耳环和项链等华丽饰品，也有手工风格的独特作品，种类繁多。由于花音喜欢仰望夜空，因此星星和月亮造型的饰品格外引人注目。杂志上说，花音似乎有收藏这类饰品的爱好。她还与熟识的设计师合作，推出了自己原创品牌的手工饰品。

花音的胸前挂着一枚月亮造型的吊坠，轻轻摇晃。询子虽然觉得自己不适合佩戴这类饰品，但看到如此美丽的吊坠时，还是会羡慕那些适合佩戴的人。她喜欢可爱的小物件，但如果自己戴着不合适，便也没有收集的兴趣。

妹妹莉帆也曾喜欢饰品。

那孩子已经无法再收集这些，也无法佩戴它们了。

询子强忍着翻涌的杀意，将背包放在椅子旁的地上。她从包里取出平板电脑，让包敞开着。

当然，这是为了随时能取出凶器。

“那么，关于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和日程安排……”

这场讨论不过是个借口。

现在就去拍摄也没什么问题。

但杀人现场就定在这里，因此她需要一个让自己进入室内的借口。为此，询子事先准备了讨论用的资料。她一边在平板电脑上展示这些资料，一边解释日程安排。在闲聊中，她还打听了花音想要拍摄的照片风格。

藤岛花音曾经隶属于一家知名事务所，作为时尚模特活跃于业界。虽然还是新人，但作为女性杂志的专属模特，她应该已经积累了一定的粉丝基础。然而，就在人气即将上升之际，花音突然退出了事务所，不久后便开始以自由摄影模特的身份活动。简单来说，她原本是职业模特，但现在是以个人身份在SNS上活动的自由模特。即便如此，她作为网红的人气依然相当高，工作也从未间断。

这次的拍摄没有任何事务所参与。她自己搞定了化妆和发型，甚至是服装。由于已经签订了保密协议，除了她们两人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这次拍摄。

询子将视线转向窗外。

窗帘的缝隙间透出一丝微光，隐约可以看到外面昏暗的景色。

“怎么了？”

询子的视线引起了花音的注意，她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抬起头问道。

“刚才，我总觉得有人在偷看。”

“骗人。”

花音的声音带着不安，稍稍直起身。

“大概是错觉吧……”询子低声说道。“从那之后怎么样了？”

花音似乎对外面有些在意，离开桌子后，小心翼翼地朝窗户那边窥视。

“自从搬到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受到过骚扰，所以晚上也能安心地出门了……”

“那就没问题了。肯定是我多心了。”询子笑了笑。“今天的拍摄，你也没告诉任何人吧？”

“嗯……”

“我之前也说过，那家伙可能不仅通过网络，还从你的熟人那里获取信息。所以……”

“当然，我谁都没告诉。”

“那就放心了。”

“不过，我还是先把窗帘拉上吧。”

花音轻轻走近窗边，从窗帘的缝隙中确认外面的情况。当然，外面空无一人。曾经困扰她的跟踪狂似乎确实存在过，但现在的这一切都是询子虚构的。玻璃上只映射出花音自己的脸。确认没有其他人后，她似乎松了一口气。花音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提高了声音。

“啊，对了，询子小姐，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但此时，询子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询子从背包中抽出凶器，站在花音的身后。

花音的双眸因惊愕而睁大，但为时已晚。

这里是命运的分岔点。

询子挥下了凶器。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

飞溅的血液染红了窗帘。

片刻之后，询子深深地呼吸了几次，低头看着已经不再动弹的花音。

头部滴血的惨烈景象或许有一种独特的美感，但询子并没有举起相机的冲动。为搬运人体，她首先走向了浴室，确认没有问题后，询子冷静地开始准备嫁祸。必须让人相信是那个卑劣的跟踪犯企图对花音实施性侵，却误杀了她。

完成所有工作后，询子再次环视浴室和房间，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一切顺利。到目前为止，计划没有任何问题。

“好……”

询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就行了。

一切都很顺利。

接下来，只要把那个女人──

城冢翡翠，变成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就能完成完美犯罪了。

＊

询子与翡翠是在工作地点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相识的。

那是一家知名的连锁店，虽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由于地理位置优越，通常都很拥挤。那天询子决定在咖啡馆里打发时间，等下一场工作，那时她第一次见到了城冢翡翠。因为是工作日的白天，所以店里没有那么拥挤，但即使店里挤满了客人，她的身影也一定会很显眼。询子一进店，翡翠就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她的视线。

翡翠坐在靠近窗边的座位上，独自一人吃着蛋糕。她那精心打理过的波浪卷发和轻盈的裙子，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五官配上自然的妆容，简直可以说是“温柔美人”这个词的最佳代表。她的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岁左右。从她的举止和姿态，以及妆容和头发的打理程度来看，可以看出她对美容的重视。询子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拍摄艺人和模特的照片。她心想，这一定是个业内人士吧。是演员还是模特呢？但询子对她完全没有印象，她到底是谁？

在明媚的春日阳光下，她喝茶的样子形成了一幅美丽的画面，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从窗户射进来的逆光让她的存在显得格外特别。情境非常完美，询子确信一定能拍出一张好照片，于是她强忍住拿起相机的冲动，坐在稍远的座位上观察着她。模特太优秀也是个问题，谁都能拍出一张出色的照片。在这种情况下，如何才能拍出个性呢？她不由得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忧郁的表情。当她咬下一口蛋糕时，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连看着的人都仿佛能感受到蛋糕的美味。但紧接着，她又露出了疲惫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窗外的景色。她独自一人，那复杂多变的表情却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一直盯着看也不太礼貌，于是询子打开电脑，回复了几封邮件，顺便挑选了一些工作拍摄的风景照片，同时啜饮着咖啡。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工作告一段落时，她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窗边的她已经吃完了蛋糕，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文库本。那本书的封面看起来很熟悉，而且从她阅读时散发出的氛围来看，这本书真令人意外。

那是一本所谓的“本格推理”小说，是日本作家的作品，虽然在爱好者中评价极高，但在普通读者中却几乎无人知晓，甚至连书名都不太为人所知，是那个系列的第三部。询子之所以知道这本书，是因为她本人就是一位热衷于阅读本格推理的爱好者。或许有些偏见，但她觉得窗边那位温柔美人读的书不应该是这种类型。看到她在如此不搭调的书上如此专注，询子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幸运的是，她找到了另一个搭话的契机，于是询子站起身，朝她走去。

“那个……”

一开始，她那双大眼睛朝这边看来，一瞬间露出了夹杂着警惕的表情。询子微笑着，轻声说道。

“你的头发上沾了奶油哦。”

大概是吃蛋糕时沾上的吧。她那垂在胸前的深棕色卷发末端，沾着一点点奶油。

“啊，谢谢你。”

她大概自己也注意到了。她睁大了眼睛，慌忙伸手去拿桌上的纸巾。但可能是因为太慌张了，手碰到了装有水的杯子，把里面的水打翻了。

“呀！”

她发出一声不太可爱的惊叫，慌乱地拉开椅子。看着洒出的液体浸湿了桌面，她呆呆地站着，手忙脚乱地像是在找什么。看来，她是个相当冒失的人。询子忍住笑，从附近的柜台拿来了一块抹布，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店员也走了过来，杯子里水不多，不需要帮忙。询子把吸了水的湿抹布递给店员，请她帮忙拿一杯新的水来。

她呆呆地看着询子利落的动作，怯生生地说道。

“谢谢你。”

“衣服没湿吧？”

“没、没事。对不起，我真是……太丢脸了。”

她像是要给脸颊降温似的，用一只手轻轻扇着脸。这种动作在年轻女性中很常见，但放在她身上却格外合适。她红着脸，用纸巾擦掉了发梢上的奶油。询子指着她放在桌上的书问道。

“你喜欢梅尔维尔吗？”

她特意没有说出书名，而是提到了书中登场的侦探的名字，因为这是只有读过的人才会知道的信息。

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你知道这部作品？”

“嗯，我喜欢推理小说。”

“我也是！”她的反应出乎意料地热情。“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同好。”

看来，世界上真的存在喜欢本格推理的温柔美人。询子发现世界真是广阔，她继续说道。

“呀，如果可以的话，能聊一会儿吗？我离接下来的工作还有时间。”

可能是同性，又是同好的缘故吧。这种时候，询子通常会先递名片，但这次似乎没这个必要，翡翠爽快地答应了。两人一起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互相自我介绍。

“城冢，是哪两个字？”

“呃……”她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地说道。“就是新天鹅堡城的‘城’，加上宝冢歌剧团的‘冢’。”

有趣的表达方式令询子忍不住笑了，本人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对、对不起，我总是这样解释。很奇怪吧？”

“不会啊，这样解释很清楚呢。”

“询子小姐是哪个名字呢？”

“我的可能有点难写。是‘言’字旁加上‘旬’的询子。啊，等等，我的名片……”

她打开包找名片夹，但一时没找到。因为包里的相机带缠住了。不过，似乎不需要拿出来，对方已经明白了。

“啊，我明白了。是个很少见的字呢，我记得是‘推测’或者‘询问’的意思吧？”

“对对对，你很懂嘛，语文很好吗？”

跟人初次见面时，询子通常很难表达清楚名字，所以她感到惊讶，姓氏想必也不用解释了。询子停止了在包里翻找的动作，仔细打量着对方。

“倒也不是这样”翡翠有些害羞地笑着，撅起嘴唇。“在写汉字时，我总是被说笔顺乱七八糟，经常被同居的人训斥。”

起初询子以为她可能是个怕生的性格，但看来那是她的误解，两人很快就熟络起来，大概是因为有共同话题吧。去年的推理小说排行是一场激战，她们自然就聊到了这个话题。顺着这个话题，两人就去年各自的最佳作品展开了激烈的讨论。翡翠虽然推荐的是未上榜的新人作家的处女作，但这部作品在一部分人中评价很高。

“被很多人读过的作品，就算获得第一名也不奇怪，这是推理小说排行榜存在的问题，无名作家的作品出名前，往往读者少，得票数也少，真可惜它没被更多人读到。”

翡翠显得很遗憾。果然可以看出她是个相当狂热的爱好者，从一个人是把推理小说称为“Mystery”还是“Mistery”，大致就能判断出她的水平。而且，她说这些话时语速非常快，这是阿宅特有的现象，一谈到喜欢的话题就会变得滔滔不绝。她那样子有些可爱，询子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你真的很喜欢呢，有点意外，让我吃了一惊。”

“为什么？”

“像你这样气质的女性，喜欢本格推理的人很少见吧？”

虽然难以准确表达，但她看起来像是那种在丸之内或六本木享受人生的女性，与推理小说完全不搭，这种反差却很有趣。

“那是偏见啦”果然，翡翠鼓起脸颊抗议道。她的表情和动作变化多端，让人看不腻。“任何人都有资格热爱本格推理。”

“确实，这一点没错。对推理小说抱有偏见和先入为主的想法是不行的。”询子开玩笑地说道，翡翠忍不住笑了。“啊，对了，那你入坑的契机是什么？”

“跟大多数人一样，是福尔摩斯。”

“小时候读的吗？”

“是啊，最初是我弟弟喜欢的，我本来没什么兴趣，但听他讲述福尔摩斯的活跃事迹后，渐渐产生了兴趣。之后绕来绕去，最终接触到了日本的本格推理。”

询子对翡翠的话感到了一丝亲切。

因为询子开始读推理小说也是因为妹妹。

莉帆也喜欢推理小说，虽然她并没有那么热衷，大概也不太清楚本格与非本格的区别，但她总是读着有趣的书，眼睛闪闪发亮地推荐给询子读。不知不觉间，询子反而更加入迷，但借书还书、互相交流感想的时间，是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那已经是无法挽回的时光了。

“姐弟一起读同样的书，真不错呢。”

“是啊”翡翠垂下睫毛说道。“毕竟，很难找到能分享兴趣的人。”

“尤其是推理小说，如果不是和读过的人一起，很多话题都没法聊呢。”

“嗯，确实如此。”

翡翠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对了，询子小姐，你当然读过这本书的前作吧？那个核心诡计你觉得怎么样？”

就这样，两人热烈地讨论起了侦探梅尔维尔系列的第二部作品。正好询子刚刚重读了第二部，记忆还很清晰，这大概也助长了讨论的兴致。

当然，这个时候，询子已经在计划杀害藤岛花音了。虽然她完全没有想过要把眼前的女性当作不在场证明的证人，但为了给杀人计划提供参考，她正在重新阅读各种推理小说。

询子寻找的是在现实中可行的不在场证明诡计。虽然通过冷却尸体来延缓腐败、将推测死亡时间推迟一天以误导调查的手法很常见，但要做到不留痕迹却相当困难。梅尔维尔第二部中使用的一个次要诡计与此有些相似，所以她觉得或许可以参考。虽然其中有些荒诞的部分，不过利用浴缸排水口，将某种东西自动处理掉来延迟推测死亡时间的想法，似乎有可行性。

眼前的女人一定无法想象，询子正在计划杀人。

她们聊得热火朝天，最后甚至交换了联系方式。

翡翠看了看手机屏幕，似乎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很久，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微微歪了歪头。

“时间没问题吧？”

看到她有些不安，询子笑了笑，试图让她安心。

“没问题，我还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要打发呢。”

“谢谢你的关心。”她轻轻低下头。“抱歉，我一个人说了这么多话。”

虽然有点被她的热情压倒，但对询子来说，能这样聊天的机会也很久没有过了，是一段愉快的时光。更重要的是，她说话时表情丰富，笑容从未间断，让人看得入迷。

“好久没和人聊推理小说了，真的很开心。多亏了你，我的心情也变好了。”

“说起来，你刚才吃蛋糕的时候，表情有点忧郁呢。”

“是吗？”

“是啊，我有点在意，就观察了一下。你好像都没注意到奶油沾到头发上了。”

“呜，好丢脸……”

稍微捉弄了她一下，即使是初次见面，她身上也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逗她的氛围。

“那大概是因为我在找角度，想把蛋糕拍得好看一点。结果不知不觉就……”

“啊，原来如此，我完全理解。”

她说的应该是手机相机吧，但询子在工作中也深有体会，一旦盯着取景器，周围的一切就不管不顾了。因为太过专注于拍照而差点摔倒或撞到人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过，情绪这么明显地写在脸上，可不行呢。”

“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询子一问，翡翠就撇了撇嘴，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和同居的人吵了一架，所以觉得家里待不下去了。”

“同居的人，是男朋友吗？”

翡翠愣了一下。

“不是的。”她眨了眨眼睛，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没有男朋友。我的男人运，简直差得难以置信……总是被骗。”

她把手贴在脸颊上，叹了口气。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男人烦恼的样子，但这样的女性或许也有自己的烦恼吧。迄今为止，她大概遇到了不少糟糕的男人。像这样可爱又温柔的美人，反而容易被那些不靠谱的男人欺骗。

“那，同居的人呢？”

“是女性哦。啊不过，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是合租吗？”

“不是。唔——嗯，关于她的事情，很难解释清楚呢……”

翡翠歪着头，微微皱起眉头。

“不是朋友吗？”

“说是朋友，也有点……。我暂且不论，对方是怎么想的就……”

和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的人同居，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情况呢。

“简单来说……大概算是住家的女佣吧……”

她没什么自信地这样解释道。

“诶，有女佣吗？”

“嗯，我支付报酬，她负责打扫、洗衣、做饭等所有家务。所以，可能和普通的朋友不太一样。说是女佣，也不是很准确的表达。”

“和那位女佣吵架了？”

“唔。”她为难地皱起眉头。“我知道她是为了我着想才这么做的。与其说是吵架，可能是我单方面的问题吧。”

说完，她移开视线，深深地叹了口气。

“城冢小姐……你是哪里的大小姐吗？”

“不是，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哦。”

“那，可以问一下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你觉得我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演艺圈？”

“不是。”

“诶，不是吗？我还以为是天气预报员之类的。”

“听你这么说我很荣幸，但很遗憾并不是。”

我觉得她的气质很符合，但她却咯咯笑着否定了。

“嗯，不过，应该不是普通的OL吧？”

“我没有在公司上班，几年前，我深刻意识到组织里的环境并不适合我。”

“所以是独立了？啊，那你是创意行业吧？做手工之类的？”

“不。我觉得绝对猜不中哦”

“这样的话……”

“我也可以猜猜询子小姐的职业吗？”

“可以啊，不过我的也很难猜哦”

“是艺术方面的吧？”

突然被说中核心，询子吃了一惊。

但她努力不表现在脸上，保持微笑，回望着翡翠。

翡翠用窥探般的眼神看着询子。

那双大眼睛是明亮的茶色，非常可爱。

眨巴眨巴，眼睛闪烁着。

她的嘴唇温柔地笑了。

“我知道了。我觉得是拿着相机的工作。如果艺术方面猜对了的话，不是记者之类的……，是摄影师吧？”

询子忍不住发出惊讶的声音。

“诶，为什么……”

“我，就是做这种工作的”

翡翠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名片。

询子低头看向上面写的字。

灵性咨询师。城冢翡翠。

“灵性……？”

“从小，我的直觉就很敏锐。所以，我就把它用在了工作上”

“灵性是指……，那个，幽灵啊，占卜啊，这方面的吗？”

询子小心翼翼地询问，不知为何翡翠露出了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的表情。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小声说道。

“那个……，不仅仅是幽灵，我也为那些在人际关系或恋爱方面有困扰的人提供广泛的建议。绝对不是奇怪的东西，嗯，像是手相占卜啊，风水之类的。不会让人买壶，也不会干涉饮食或医疗，所以请放心……”

虽然她这么说，但听起来还是超级可疑。询子确实被这一下子给弄懵了，因为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类人，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是正确的。

“难……，难道说，说是摄影师猜错了吗？”

“不，猜对了……”

询子朝自己刚才坐过的座位方向瞥了一眼。

翡翠不可能猜到自己的职业，自己并不是那种抛头露面的活跃人物，也不是那种在业界外广为人知的摄影师。写真集也只是为了个人展而制作的，并没有在书店售卖。要说可能性的话，大概就是刚才坐在座位上工作时，翡翠偷看到了自己在筛选风景照片的过程吧。但是，从翡翠坐的位置来看，应该不可能偷看到询子的工作。

那么，她是怎么猜到的？

“你不太相信这种事情吗？”

看着询子的样子，翡翠微微歪了歪头。

“我这人喜欢的可是本格推理小说哦。”

“这样说也对。”

翡翠深深地低下头，表示认输。然后，她立刻抬起头，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但是，这个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情可是数不胜数哦，询子小姐。”

这句与某位名侦探完全相反的话，让询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样吗？不过，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从事这种职业的人呢……”

询子看着递过来的名片和翡翠的脸。

询子并不清楚“灵性咨询师”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至少不像是正经的职业。不过，从翡翠穿的衣服、戴的手表、拿的包来看，她的生活显然相当宽裕。从她雇佣了女佣这一点来看，要么是她家境非常富裕，要么是她的收入不错。说起来，现在电视上偶尔还能看到这样的人，而且从拍摄的模特那里也听说过，节目中的占卜师算得很准，所以这种职业的需求可能出乎意料的大。

突然，询子注意到翡翠正用不安的表情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抱歉，我有点得意忘形了。那个……嗯……每次我提到我的工作，大家都会吓到。”

“啊，确实，挺让人惊讶的。”

如果不是她自己主动搭话，询子可能会相当警惕。之所以对她感兴趣，大概是因为她们都是女性，而且聊推理小说聊得很投机。

“好不容易聊推理小说聊得这么开心，我却说了些扫兴的话。一不小心，老毛病又犯了……”

“老毛病？”

“嗯……”翡翠瞥了一眼天花板。“这个职业头衔，对赶走男性很有效。”

“原来如此。”

询子笑了，但翡翠还是一脸不安。

好不容易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却因为自己的行为让对方产生了戒心，她可能有些后悔。询子也有过因为太得意忘形而误判了与对方的距离的经历，翡翠之所以没有坦率地回答自己的工作，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大概是因为经常被人疏远，所以不想多说。

“别摆出那种表情。好不容易恢复的笑容都要没了。”

询子这么一说，翡翠露出了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的复杂表情。

她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就像小孩子在窥探母亲的反应一样，看着询子。

询子觉得她有点像莉帆。

明明长相完全不同，为什么会这样呢？

询子回想起妹妹在被自己训斥时，也曾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真是个表情丰富的人啊。

询子对这个神秘女性的兴趣，早已超出了应有的限度。

“城冢小姐，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翡翠疑惑地歪了歪头。

“有机会的话，要不要当我的摄影模特？”

＊

一大清早就被吵醒，千和崎真当然心情不好。

偏偏还是被平时早上最没精神的家伙叫醒，真是让人火大。

一开始还以为是不是着火了，她吓得心脏差点停跳，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是地震？打雷？还是消防车的警笛？那吵闹的异响，原来是城冢翡翠在敲打平底锅。闯入卧室的翡翠，一边笑着一边用锅铲敲打着平底锅。

卧室的门没锁，所以她才能轻易闯进来吧。这座高级公寓的缺点之一，就是卧室无法上锁。既然是雇主提供的住处，真就忍了下来，但她确实没有一个能保证隐私的空间。不过，就算上了锁，以这位雇主的手段，恐怕也能轻松打开吧。

“吓死我了……”

真半坐在床上，手按在怦怦直跳的心脏上。

真眨了眨眼，看向站在卧室门口的翡翠。

翡翠把厨具举在脸旁，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嘿嘿嘿，恶作剧大成功哦～”

真有些恼火，默默抓起旁边的枕头朝翡翠扔了过去。

“呀！”

枕头偏离了目标，直接砸中了她的脸，发出一声难听的惨叫。

“啊，抱歉。”

翡翠一手拿着厨具，另一手灵巧地接住了从脸上滑落的枕头。

然后，她不满地撅起嘴说道：

“真是的，阿真为什么总是动不动就诉诸暴力啊！”

大概是用力过猛，翡翠的鼻子似乎微微泛红了。

“不，只是觉得现在用暴力解决一切好像挺合适的。”

一瞬间，真似乎理解了杀人犯的心情，任何人刚起床时都会心情不好吧。话说回来，用这种方式叫醒人，难道不是更过分吗？

那种“搞什么啊”的眼神让翡翠哼了一声，重新举起了平底锅。

“这种叫醒方式，我一直想试试呢。在日本，说到叫醒睡着的孩子的母亲，不就是这样的吗？”

“与其说是……”

真心想，明明是自己在像母亲一样照顾某人，但考虑到对方支付了超规格的薪水，再加上不想听她啰嗦，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和这个胡闹的家伙一起生活，每天都不得不面对层出不穷的惊吓。真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这种只在动画里见过的叫醒方式吵醒，这一定是她从虚构作品里学来的吧。或许有必要告诉她，现实中的妈妈们并不会用这种方式叫醒孩子。翡翠似乎并不是由所谓的普通家庭养大的，所以偶尔会用这种偏门的知识做出奇怪的举动。

托她的福，生活虽然不无聊，但也累得要命。

真想再多睡一会儿啊……。

城冢翡翠走近真，把抱着的枕头扔回了她的床上。

“不过啊，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比预定时间早了很多吗？难道是案件的邀请？”

真确认了放在边桌上的手机，还不到六点，还是早晨。虽然听说今天是翡翠出门的日子，但比预定时间早了两个多小时。那么，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吗？毕竟城冢翡翠非常不擅长早起。比真早起这种事根本不可能。虽然偶尔会因为警察的委托而不得不在早晨行动，但那通常是由真来负责的。也就是说，真会接到警察的电话，然后费尽心思把翡翠叫醒，今天的模式并不符合这种情况。

翡翠有些害羞地低下头，手里拿着平底锅，身体轻轻摇晃着说道。

“那个，其实……，我有点紧张，所以很早就醒了。”

“像是远足前的小孩子一样。”

最近城冢翡翠有些奇怪。不，她本来就是个奇怪的人，但现在更加显得心神不宁。不过，原因很清楚。

她交到了一个喜欢推理小说的朋友。

她能有朋友，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事情的起因是大约两周前真和翡翠的一次争吵。

不，不一定能称之为争吵，只是翡翠无理取闹地生气了。那天，真用一台相当高端的冰淇淋机，钻研冰淇淋制作。之前在酒店吃到的冰淇淋非常美味，所以真一直在尝试能否自己重现那种味道。终于，她做出了一款满意的作品，决定展示一下。当然，实验对象是城冢翡翠。真缠着翡翠买了冰淇淋机，所以她满怀期待地坐在桌边，眼睛闪闪发亮，想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冰淇淋。

“终于可以吃到阿真的冰淇淋了。虽然是我买的机器，但你一直不让我吃，我可是期待了很久呢。”

坐在桌边的翡翠像孩子一样兴奋地耸着肩膀。

她满脸笑容。

“不，只是做的话很简单，但我想做出真正好吃的味道。”

除此之外，最近一直很忙也是原因之一。虽然不是很经常，但真一直在做的副业——也就是私家侦探的工作，接到了委托。虽然说是侦探，但和某人不同，她很少解决杀人案，主要是为女性客户解决跟踪狂和麻烦事。自从被翡翠半强迫地雇佣后，几乎处于停业状态，但偶尔会有通过熟人介绍来的委托人，不能置之不理。翡翠也说没关系，所以真一直在忙于那边的工作。因此，制作冰淇淋的挑战被推迟了。

终于，真把冰淇淋盛在盘子里，端给了翡翠。

“哇，是抹茶冰淇淋吗？我不太喜欢抹茶，但奇怪的是，冰淇淋的话就完全没问题。没错，冰淇淋能解决一切问题，这是能带来世界和平的食物。颜色也很漂亮，不愧是阿真，光是看着就觉得很好吃。”

翡翠用欢快的声音拿起勺子，满意地微笑着。

“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请享用。”

“我开动了”

她满脸笑容地用勺子削下绿色小丘的表面，一口放进嘴里。或许是感受到了美味，翡翠用一只手按住她那白皙的脸颊。接着，她发出了“嗯～”这样奇妙的陶醉声，但很快她的笑容凝固了，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

“呸！”

“哇，好脏！”

翡翠毫不犹豫地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接着，她一边咳嗽一边抬起泪眼汪汪的脸。

“好苦！好苦！这是什么啊！？”

“什么啊，这是羽衣甘蓝冰淇淋哦”

“羽衣甘蓝冰淇淋”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词语，翡翠眼角含泪，重复着这个词。

“你平时不是完全不吃蔬菜吗？我想着做成这样的冰淇淋，说不定你就能吃下去了”

“羽衣甘蓝冰淇淋？”

翡翠发出震惊的声音，仰望着天花板。

“是啊，还挺好吃的吧？”

“羽衣甘蓝冰淇淋！”

翡翠叫出声，又咳嗽了起来。然后，她像是受到了残酷的对待一样，用双手捂住脸，绝望地重复着那句话。“羽衣甘蓝冰淇淋……”

“别因为它是绿色的就以为是抹茶冰淇淋哦。身为名侦探的你，居然被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骗了？”

翡翠没有看向这边，但真指了指自己围着的围裙。上面印着“多吃蔬菜”的字样，还有模仿蔬菜的可爱角色，这是真常穿的T恤品牌，看来名侦探没有察觉到这巧妙的伏笔。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翡翠依旧捂着脸，像是要哭出来一样把额头贴在桌子上。“我一直期待着能吃到美味的冰淇淋，为什么……”

“我觉得挺好吃的啊”

“好苦啊！”

翡翠抬起头，对真怒吼道。

眼角溢出泪水，几乎要弄花妆容。

“对了，阿真！之前你也骗我喝过加了羽衣甘蓝的橙汁，说什么一点都不苦，只有橙子的味道！”

“不是，那是因为那橙汁真的只有橙子的味道啊？”

“超级苦的好吗！”

“唔～真是奇怪啊”

“把这么可怕的东西混进冰淇淋里简直是亵渎！这是魔鬼才会做的事！”

“你不也是往我的咖啡里放了一大堆糖吗？那才是味觉失常的表现吧。你的味觉是不是有问题啊？”

“我的味觉有问题？”

“在我来之前，你每天吃饭都要淋上柠檬醋吧。真是奇怪呢。”

“哪里奇怪了！”

“就是因为每天吃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才会变得味觉迟钝啊。”

“你不懂它的好真是太失礼了！我才不是味觉迟钝呢！阿真你的工作不就是给我做好吃的料理吗！这种让人误以为是抹茶冰淇淋的做法，比那些用叙述诡计自得其乐的推理作家还要阴险啊！迎合雇主的喜好不也是你的工作之一吗！”

“哦，是吗。大人，既然这么讨厌我，不如把我解雇了怎么样？”

“好啦！”

翡翠只是短暂地哼了一声，随后便“砰”地一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快步走出了客厅。真以为她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正收拾着东西时，过了一会儿，翡翠从自己的房间出来了。她没有和真打招呼，径直朝玄关走去。无奈之下，真从走廊探出头，叫住了她。

“你要去哪儿？”

“去朋友那儿。”

她抽了抽鼻子，把脚尖塞进高跟鞋里。

“哦？你居然还有能直接见面的朋友啊。”

“真失礼！我也有很多朋友的好吗！”

翡翠稍微提高了声音，说完便走出了玄关。

她这样突然出门的情况并不多见，真因此焦虑了好几个小时。确实，伪装成抹茶冰淇淋可能是有点过分了。但每次看到她的反应都很有趣，所以总是忍不住想捉弄她。正当真有些反省时，翡翠在傍晚时分回来了。本以为她会一脸不愉快地回来，没想到却猜错了，翡翠的脸上挂满了笑容。

“阿真，我也交到朋友了哦。”

她一脸得意地报告了这件事。

总之，这位新朋友就是江刺询子。

这让真大吃一惊。

“没想到你居然会交到朋友回来。”

真勉强把“你居然也能交到朋友啊”这句话咽了回去。

男人很容易就被她骗了，但女人却能轻易看穿女人的另一面。像她这样本质狡猾的人，愿意主动亲近她的女性恐怕很少见吧。虽然外表无可挑剔，但她很容易招致女性的嫉妒。更何况，她的内在也是麻烦又让人遗憾。能和她相处得来的，大概也就只有真了吧。

“阿真，你知道吗？询子小姐是职业摄影师哦？而且她居然说……想让我当她的模特，给我拍照！”

就这样，翡翠直到今天都显得异常兴奋。比起能被专业摄影师拍照，她似乎更高兴的是交到了一个对推理小说有深入了解的女性朋友，两人好像聊了好几次这个话题。

真对推理小说并没有那么喜好，所以一直以来只是默默听着翡翠的讲述，现在她有了能聊得来的对象，想必很开心吧。

于是，今天终于到了拍摄照片的日子。

话说回来，翡翠竟然答应了拍照，这倒是出乎意料。毕竟她是个以伪装自己、欺骗他人为生的狡猾骗子，按理说应该不喜欢被拍照才对。她也犹豫过一阵子，但似乎因为这次拍摄是作为江刺询子的个人作品，她才勉强同意了。条件是照片只能用于个人展或个人杂志等有限场合，不得在杂志或网络等面向大众的平台上公开。

尽管提出了如此苛刻的条件，但当事人本人的干劲却出乎意料地高涨。她特意一大早用平底锅把真敲醒（这个说法可能有点夸张），说是想让真帮她化妆。原本她打算自己动手，但感觉还是让真来更保险。翡翠本来就手巧，化妆也很在行，但即便如此，还是觉得让她来效果会更好。毕竟在这方面也算擅长，平时给翡翠化妆、做美甲也算是作为女佣的一个兴趣。因为翡翠的底子好，可以放心大胆地尝试一些平时不敢做的实验。就算失败了，顶多也就是闹点小脾气，没什么实际损失。

由于被叫醒的方式太过独特，真根本没法再睡回笼觉，只好无奈地给翡翠化妆，顺便帮她整理头发。令人恼火的是，她的脸实在太完美了，根本不需要化妆。心情大好的她笑眯眯地说：“你喜欢什么我都给你买哦。”她的金钱观异常扭曲，接受她的好意需要相当的觉悟，毕竟她的资产来源实在可疑。

关于妆容和服装，江刺询子应该已经给过建议了。因为是户外拍摄，不需要太浓的妆容，保持平时的样子就好。所以没有用太鲜艳的颜色，只是稍微突出了唇色，营造出一种自然的氛围。至于服装，她们似乎通过照片交流过，讨论哪种风格更合适。不过，翡翠因为拥有太多类似的衣服，直到最后一刻都没能决定，最后还是由真来帮她选的。

一切准备就绪，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不过，她每次去旅行时也是这种干劲十足的样子，所以从这点来看，今天和平时也没什么区别。

“呵呵，阿真，怎么样？”

在巨大的镜子前，翡翠轻盈地转了一圈，然后看向真。

她穿着带蝴蝶结的衬衫，搭配一条稍显紧身的花边蕾丝裙。卷曲的发丝间，隐约可见一对透明泡泡形状的耳环。

整体看起来优雅而成熟，比平时更有女人味。

“对对对，真可爱。”

“你这话怎么听着带刺啊？真让人火大。”

翡翠撅着嘴抗议道。

反正，真觉得效果不错。

单看外表的话，翡翠完全有资格当模特。翡翠经常抱怨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她真能做这个的话，这个世界对罪犯来说也会更美好。只是她的性格太有问题，可能需要一个优秀的经纪人，但这种事真可不想掺和。

棕色的美瞳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大，那双天真无邪的双眸仿佛能吸走人的灵魂，难怪摄影师会忍不住想拍她。

不过，翡翠说她交到了朋友，对方又怎么想呢？翡翠是用灵媒师的头衔，还是用灵性咨询师的名片来介绍自己的呢？如果是普通人，收到这样的名片肯定会立刻转身离开，毕竟这张名片最初是真为了赶走别人而制作的。或许摄影师只是在大众中发现了一个可造之才，所以才主动搭话的吧。城冢翡翠是否真正理解了建立朋友关系的距离感呢？仅仅一天就回来报告说交到了朋友，这恐怕只有小学生才会这么做吧。虽然有点担心，但真不想让她失望，所以决定保持沉默。

“算了，能交到与案件无关的朋友，是件好事呢。”

真送她到门口，给她披上了一件薄外套。虽然是春天，但今天早上有点凉。江刺询子会开车来接她，所以即使气温上升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嗯，我也很久没有这样了，感觉有点心跳加速呢。”

翡翠回过头来，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接下来就祈祷不要卷入杀人案吧。”

“哎呀，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翡翠笑着撅起嘴，轻轻戳了戳阿真。

“我走了哦。”

“路上小心。”

目送翡翠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真微微耸了耸肩。

会怎么样呢？

她可是那种一出门旅行，就大概率会卷入杀人案的女人啊。

看她那么开心，但愿一切顺利吧——。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呢？

真今天也有副业要做，所以还是开始准备吧。

＊

“确实很有趣，但我有一点逻辑上的不满。”

“是什么？啊，等等，我来猜猜！”

“什么，连这个都能猜到？”

“没错，就是确定犯人时的证据吧！”

“哇，答对了。”

江刺询子一边开车，一边和坐在副驾驶的城冢翡翠热烈讨论着最近刚出的推理小说。正好，侦探梅尔维尔系列的最新作刚刚出版，翡翠也立刻读完了，话题自然就转向了这本书。虽然两个女人一边开车一边聊这些话题可能不太常见，但正因为不常见，才让这段时光变得格外愉快。

不过，翡翠大概做梦也想不到，第二次见面时询子已经成了杀人犯，甚至和她在热烈地讨论推理小说。

询子不能流露出早晨作案和伪装造成的疲惫。

当然，用杀过人的手拿起相机，并试图用它来制造不在场证明，她并非完全没有罪恶感。事实上，两周前的询子根本没想到要把城冢翡翠卷入这个计划。原本是打算让另一个人作证的，但杀害藤岛花音的日程迟迟无法协调，反而城冢翡翠成了最合适的人选。虽然担心她会突然取消拍摄，但毕竟只见过一次，几乎可以说是陌生人的她，不太可能被警方怀疑为伪造不在场证明。唯一的顾虑是，她的职业有点可疑。

“是啊，那个证据真是可惜。之前一直戏弄侦探的犯人，却特意把证据带走，不像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现场本应存在的东西不见了，侦探当然会起疑心吧？对于我来说，除非有绝对必要，否则一定会把它留在原地。只要擦掉指纹，根本没必要带走。之后再把尸体的指纹印上去，就完全不会显得不自然了。”

“反过来说，无论多么精明的杀人犯，都有可能犯下小错误，而正是这些小错误让罪行暴露。”

翡翠天真地笑着，似乎不太习惯坐别人的车，手紧紧抓着扶手。她大概完全没想到，坐在旁边的竟是个货真价实的杀人犯吧，询子心里暗笑。

“啊——”过了一会儿，翡翠意味深长地说道，“询子小姐，该不会……您有过杀人的经验吧？”

“诶？”

询子一惊，尽管正在开车，还是忍不住转头看向副驾驶的她。

“真是的，突然说什么呢？”

询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不，那个，因为……”翡翠忍俊不禁，继续调皮地笑着。询子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个玩笑。“因为您刚才好像完全代入犯人的立场了，所以忍不住想捉弄一下。”

似乎自己的玩笑戳中了笑点，翡翠笑了一会儿，眼角甚至泛起了泪花。询子因为完全没做错什么，反而被这个推理迷的玩笑吓了一跳。

“就因为这个，就被叫成杀人犯？”询子也忍不住用调侃的语气回应，“那您可得展示一下让人信服的推理才行哦，名侦探小姐。”

“嗯——”翡翠歪着头沉吟道。“啊，你看，刚才你用了过去式对吧。我觉得你并不是在假设自己未来可能会陷入那种状况，而是在讲述自己曾经陷入那种状况的过去。”

“真是的，这推理也太离谱了吧。”

“抱歉，果然还是比不上名侦探呢。”

“那是当然的吧。”

两人不由得咯咯笑了起来。

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杀的人，确实，自己一大早在犯罪现场做了各种布置，但单纯从已经读完作品的角度来看，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所以才会用过去式来描述。不过，总觉得翡翠有些异常敏锐的地方，难道是因为她自称灵性咨询师的缘故吗？她本人说自己只是有些灵感，比普通人直觉更敏锐而已……

虽然尽量不去想这件事，但一旦意识到自己的杀人行为，询子就能感觉到心跳微微加快。并不是想掩饰什么，但询子注意到翡翠还握着扶手，便转移了话题。

“啊，抱歉。我开车是不是有点猛？”

翡翠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习惯了而已。平时和我同居的人开车很猛，她总是喜欢看我尖叫，直到最后一刻才加速。”

“之前说的那个女佣吗？你们和好了吗？”

“是的，今天早上她还帮我化妆了呢。”

连化妆和开车都要负责的女佣，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有钱人雇的女佣，真的这么万能吗？

“啊，准确来说她不是女佣哦。”

“那她是什么？”

“这个嘛……”

翡翠依然握着扶手，歪着头思考。

“打个比方的话……大概是我的华生吧。”

“什么啊那是。”

询子的话没有得到回应，翡翠只是心情愉快地咯咯笑着。

她身上确实有很多谜团，这也正是她的魅力所在吧。询子想着，如果能通过拍摄多了解一些她的故事就好了。

这次的拍摄纯粹是个人作品，和工作没有任何关系。询子偶尔会以肖像为主题进行拍摄。担任模特的，大多像这次一样，是偶然认识后觉得“想拍她”的对象。对城冢翡翠来说，比起她外表的美丽，那种神秘的气质才是吸引询子的原因吧。这种强烈的欲望涌上心头，让她忍不住开口邀请。

拍摄的目的地是位于千叶的欧徒生自然公园，这片模仿丹麦风格的土地上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不仅如此，还有可以体验运动和与动物互动的广场，简直像一座主题公园。询子之前多次在这里拍摄过，觉得这里和城冢翡翠的形象很契合。

当然，像往常一样，事前的实地考察也是必不可少的。不同季节盛开的花卉种类不同，而且阳光的角度也会变化。因为不会带大型器材或反光板，所以只能依靠自然光。询子已经提前找好了符合拍摄照片意象的地点，并确认了在那里能获得最佳光线的时间。

由于是假日，道路有些拥堵，到达时已经过了十点。路上大约花了一小时十五分钟。如果能安排得更早一些，拍摄时或许会更有余裕，但考虑到整体计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公园的停车场总是很挤，所以我们停在收费停车场吧。走过去不到五分钟。”

“好的，听你的安排。”

她们把车停在了无人管理的收费停车场，而不是公园经营的停车场。大多数人都会停在公园的免费停车场，所以那边总是很挤。相比之下，这边几乎没什么人。公园的停车场在下午五点就会关闭，而这边虽然要花点钱，但没有时间限制，可以慢慢来。下车后，翡翠伸了个懒腰，环视了一下停车场周围。

“哇，有几辆露营车停在这里呢。”

“附近有露营地嘛。可能是之后要去那边露营的人吧？”

询子打开后备箱，拿出装着必要器材的背包。其实里面只有一台相机、一个备用镜头，还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工作时的拍摄不同，询子在个人拍摄时更注重轻便。

“原来如此，露营真是让人向往呢。”

“你没去过吗？”

询子一边背上背包一边问道，翡翠皱着脸回答。

“是的。虽然想挑战一下，但虫子……”

“你不喜欢虫子？”

“不是不喜欢，是生理上无法接受。”

“这不就是不喜欢吗？”

“不一样啦！”

翡翠笑着说完，鼓起脸颊，但她并没有具体说明哪里不一样。

早晨时还很冷，但现在气温似乎已经明显上升了。

“天气这么好，应该不需要了外套吧？要放在车里吗？”

“嗯，就这么办吧。”

公园有好几个入口，最近的入口从这里走几分钟就能到。询子在入口处买了票递给工作人员后，翡翠还特意想付入园费。

“这点小事不用在意啦，反正也没什么好感谢的。”

“可是……”

“能拍到好照片，那就足够了。”询子一边把票根收进钱包，一边提醒道，“对了，记得把票根收好。虽然应该不会丢东西，但如果再入场时会用到。”

入园后走了一会儿，广场喷泉的前方是一座绿意盎然的小丘，露出一座特色建筑。

“哇……是风车！”

翡翠在旁边发出兴奋的声音。

一座巨大的风车矗立在小丘上。通往小丘的路连接铺着石板的广场和喷泉，仿佛重现了古老的丹麦街景，充满了童话般的氛围。风车的叶片没有转动，对询子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景象，但在日本却很少见，翡翠的眼睛闪闪发亮。

“询子小姐，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即使没摆姿势，也可能被我拍下来哦。”

虽然要去的地方已经提前定好了，但稍微拍点观光时的快照也不错。把她那变化多端的表情捕捉到相机里，似乎也很有趣。

之后的拍摄也进行得很顺利。

一开始，她们拍摄在一片盛开着鲜艳花朵的庭院里散步的场景。询子并不太拘泥于构图。她让模特自由地走动，在对话中捕捉表情，然后根据现场情况寻找合适的角度。在个人拍摄中，拍摄对象大多不是专业人士，所以一开始表情往往会显得僵硬。因此，询子一开始会保持距离，以对话为主，同时不经意地继续拍摄，逐渐靠近被拍摄者。首先必须让对方放松心情，无论是在物理上还是心理上，都要缩短距离。

翡翠一开始也不例外，表情有些僵硬。她显得有些害羞，露出了略带羞涩的笑容，虽然这也很迷人，但如果总是这样，未免有些单调。询子确信，如果能让她展现出更贴近内心的表情，一定能拍出更好的作品。

“你平时不太来这种地方吗？”

“嗯……是啊。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能一起出来玩的朋友。”

“诶，真意外。不会吧？”

“真的没有。”

她们先是聊了些推理小说的话题，通过无关紧要的对话，尽量让翡翠不去在意相机。翡翠正看着造型各异的树木和花海，询子将焦点对准她的侧脸，按下快门。她的皮肤过于白皙，询子花了一点功夫才用镜头准确捕捉到那种透明感。被相机对准的翡翠微微皱起眉头，有些困扰地瞥了询子一眼。

“询子小姐……那个，什么时候开始拍呢？”

“啊，嗯。”

询子从取景器上移开视线，苦笑着。

“其实一直在拍哦。”

“诶？”翡翠瞪大了眼睛。“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啊。”

“这是微单相机嘛。技术进步了，现在完全没有声音了。”

“怎么会这样……”

她惊讶地转动眼珠的表情很有趣，询子悄悄地按下了快门。

按下快门会发出很大的声音，这是一种常见的先入为主的观念吧。让非专业人士当模特时，偶尔会遇到这样的惊讶。其实，快门声音更多是来自相机内部镜片弹起时的声音，而不是快门本身的动作声。但现在，可以通过电子取景器获取影像，不再需要内置镜片，因此几乎可以无声地按下快门。尤其是询子的微单相机是工作中使用的高端型号，在户外时几乎听不见机械快门的声音。虽然很多摄影师会觉得这样很没意思，但它的好处是减少了手抖的影响，并且能让模特不那么在意相机。不过，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模特很难判断。如果是专业模特，快门声响起时，她们会相应地摆出姿势，或者在快门声响起前眨眨眼，形成一种默契的互动，这下没有快门声反而成为一种缺点。

询子一边解释这些，一边继续按下快门。或许是内容有些复杂，翡翠听解释时皱了好一会儿眉头。虽然她的表情很可爱，但显得有些滑稽，和询子想要的那种氛围不太一样。

“总之，现在可以无声拍摄，所以得小心偷拍哦。”

“原来如此……？”

就这样一边继续拍摄一边在庭院里走着，一棵枝头开满金黄色花朵的低矮灌木吸引了询子的视线。在阳光的照耀下，成簇绽放的黄色花瓣与银绿色的叶子形成了美丽的对比。翡翠看到后也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哇……是含羞草！”

这是询子事先选好的拍摄地点，太阳的角度也正如她所计算的那样。

幸运的是，周围没有什么人。

“很漂亮吧？它的花语我记得是优雅和……还有一个是什么呢？”

翡翠一脸不解地看着询子，询子则笑着催促她。

“总之，这花很适合城冢小姐吧？能请你站在那里吗？”

询子指示着位置，对着有些害羞地笑着的翡翠说道。正如她所预想的那样，从枝头垂下的花簇像金色的面纱一般，衬托出她的头发。

虽然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有特别指示，翡翠便自然而然地靠近含羞草的花朵，闭上眼睛。她嘴角微微上扬，大概是在感受花香吧。询子按下了快门。她只在液晶屏幕上确认了一瞬间。虽然拍得很美，但因为构图太过常见，反而比预想的要显得平淡。询子稍微调整自己的位置，对翡翠说道。

“刚才说到的……”

“什么？”

翡翠睁开眼睛，看向询子。

“你说没有朋友陪你一起来。”

“啊，是的。”

她露出了些许困扰的表情。

“大学时代的朋友之类的，没有和女性朋友一起出去玩过吗？”

“没有。”翡翠轻轻地摇了摇头。接着，她带着为难的表情说道：“我……怎么说呢，那个……好像不是那种会被同性喜欢的人。”

询子按下了快门。翡翠像是要避开镜头似的，将脸转向了一侧。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她微微歪着头，皱着眉头，显得有些困扰，食指轻轻抚过嘴唇。

“和女性相识后，经常被说……说我狡猾，或者装可爱。我好像是个会让对方感到非常烦躁的人。”

询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翡翠看向她，撅起了嘴。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抱歉抱歉。”

询子一边将翡翠那不断变化的表情收入镜头，一边笑着。

“不过，那不就是单纯的嫉妒吗？”

“确实，我既超级可爱，又是个不用工作就有钱的富家女，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必要因为看到我就感到烦躁吧？为什么很多女人看到可爱的东西就会烦躁呢？我没有这样的经历，所以无法理解。”

翡翠不服气地继续说道。询子把“问题不在这里”这句话咽了回去，一边大笑一边将翡翠那复杂的表情定格在相机里。

“说这种话的人，心里没有包容。她们只能看到表面的东西，也不会去想象那背后到底有什么。”

“也许是这样吧，但对我来说，想要和对方变得亲近，却被那样说的话，岂不是无路可走了吗？现在日本是在提倡多样性，但像我这样的人似乎还是不被社会所接受。”

“我倒不觉得你给人那种做作的印象。”刚才的话，反而让人觉得翡翠相当直率。“难道说，你现在是在装乖吗？”

“你觉得呢？”

“我真的很想多了解一些真正的城冢小姐。”

“这就难了。”翡翠皱起柳眉，歪着头。“真正的我，到底是什么呢？”

听起来像是个哲学命题，但她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反而像是真的陷入了迷茫，表情显得十分困惑。

“面对不同的人，你会展现不同的面孔吗？”

询子经常拍摄模特和艺人的照片。她见过许多在粉丝面前与真实面孔完全不同的人。询子自己也清楚，她在妹妹面前展现的自己与在工作对象面前展现的自己截然不同。询子已经习惯了通过拍摄窥探对方的真实内心。

“我觉得，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面孔。”

“嗯……我的情况可能比较特殊……很难用语言解释清楚……”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让我多听听关于你的事吧。”

听到这句话，翡翠有些害羞地笑了。

“是啊……”

翡翠避开询子的视线，伸手抚弄自己的长发。

她用食指轻轻卷起一缕头发，继续平静地说道。

“我……小时候在国外生活过。”

“啊，原来如此。”询子恍然大悟，心想她那丰富的表情和举止或许正是来自这种文化差异。“是因为父母的工作调动吗？”

“不是……我小时候父母就去世了。”

听到这句话，询子微微屏住了呼吸。

因为询子也在事故中失去了双亲。

翡翠的目光仿佛穿越了遥远的过去，继续讲述着。

“后来我被养父收养，在国外生活了一段时间，十五岁左右才回到日本。养父的教育方式有些特别，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在适应日本生活时遇到了不少困难。而且，那时候的我也有一些特殊情况，总是郁郁寡欢……非常不讨人喜欢。”

询子透过取景器，凝视着翡翠那略带悲伤的侧脸。

“和大人相处的时候，经常被人说我不够可爱。当然，我也觉得自己的态度有问题……嗯，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可能真的很……傲慢。”

或许是回忆起了当时的记忆，翡翠微微皱起了脸。

“所以，你是想改变自己吗？”

“与其说是改变，不如说是觉得不能一直这样消沉下去，想要找回原本的自己。”翡翠抬起头，眯起眼睛望向蓝天。“从那以后，我尽量表现得友善一些，但反而好像刺激到了周围人的神经。在学校也没能融入，几乎没怎么去就退学了。”

翡翠低下了视线。

然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那个……果然，我的话听起来很无聊吧。”

询子为了让对方安心，将脸从相机上移开，回以微笑。

“嗯，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当然，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但如果有什么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无法承受的事情，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倾诉出来。”

她似乎稍微犹豫了一下。

翡翠的视线游移不定，手指轻轻交叠，缓缓地继续了话题。

“十八岁的时候，受邀请我来日本的人的推荐，我开始正式工作了……。但那是一个男性主导的组织，所以我经常被冷眼相待。女性本来就很少，而且大多都是从事研究工作的严肃人士。无论是哪一方，我都没能顺利融入。尤其是女性，她们会说和我相处会让人烦躁，或者觉得我笨拙、生理上无法接受，甚至觉得和我说话很累……诸如此类的话。托她们的福，我现在倒是学会了如何让别人烦躁，虽然这些经验用在了别的地方……但无论如何，我始终没能交到同龄的朋友，总之，我总觉得自己不擅长融入这个世界，常常感到沮丧。”

照片是沟通的桥梁——这是询子的老师教给她摄影基础时说的话。询子喜欢通过拍摄肖像照与模特对话。每次透过取景器观察、按下快门时，她都觉得能更深入地了解对方。她认为，当对方展现出自己的本质时，照片的魅力也会随之增加。

镜头越是靠近，对方的形象就越清晰。

因此，询子喜欢这种艺术。

“不过，也有自作自受的成分，我确实觉得自己是个异类。所以……我尽量让自己成为一个讨人喜欢的人。为此，我做了很多研究，尝试了各种不同的自我形象。如果这被称为‘装可爱’，那大概也对吧。在这个过程中，我渐渐迷失了真正的自己……”

翡翠低下头，缓缓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正常地生活，最终也只能成为一个被他人拒绝、被人讨厌的人……那么，我反而下定决心，要挺起胸膛，以这样的方式活下去。”

询子按了几次快门。

她透过取景器看着对方，无需斟酌言辞，自然而然地开口。

“透过这个取景器看到的城冢小姐，我还挺喜欢的。”

“谢谢。”翡翠露出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奇怪表情。“询子小姐真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呢。”

“没那回事。”询子笑了。“不过，如果非要说的话，嗯……透过取景器凝视时，总觉得能看到一个人的本质。我觉得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出色。”

“真是……让我不胜惶恐……”

“活出自我是很重要的。不过这下我知道了……十八岁就开始工作，因此没能遇到可以成为朋友的人吗？”

翡翠“嗯”了一声，带着些许自嘲的笑容。

“硬要说的话，有阿真……啊，就是之前提到过几次的同居人。”

“是女佣吧？年纪相近吗？”

“只比我大一点点。”

“那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吧，可以算是朋友了吧？”

“怎么说呢……”翡翠像面对数学难题一样皱起眉头。“这有点难说。”

“从你所说的来看，感觉你们关系很好呢。”

“她是个非常优秀的人，优秀到让我觉得配不上她。她温柔体贴，厨艺精湛，像漫画角色一样强大……在我认识的人中，没有人比她更完美了。只是有点暴力倾向，偶尔T恤的品味有点奇怪，算是美中不足吧……”

“这是什么啊？”看着翡翠那副自豪的样子，说到那个人奇怪的缺点，询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嗯，也就是说，你担心对方怎么看你？”

“我……没能过上普通的青少年时期，所以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大概能和朋友一起度过那样的时期吧……。我可能有点把自己的理想强加给她，不知不觉就对她依赖了。”翡翠一边用食指卷着头发，一边说道。询子这才注意到，她说话时总喜欢把手放在脸附近，这可能是她的习惯。“但是，她可能和很多女性一样，觉得我是个麻烦又让人烦躁的家伙……有时候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害怕。”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继续说道。

“说到底，这只是雇佣关系……我作为雇主，她应该不会违抗我吧？”

“如果真的讨厌的话，她早就辞职了吧？”

询子忍不住想要鼓励她，开口说道。

“是这样吗……”

“肯定是这样。好好珍惜她吧。长大后，能交到真心信任的朋友真的很难。能成为新朋友的人，真的很珍贵。”

“我会铭记在心的。”

询子重新调整相机时，翡翠的目光投向了远方。或许她察觉到了询子想要拍摄她侧脸的意图。翡翠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虽然无法准确形容，但询子确信，气氛变得很好。

仿佛稍微触及到了她的真心，那层神秘的面纱被揭开了。

她预感，自己应该拍摄的那张照片，或许就在前方。

询子一边慢慢调整自己的位置，一边寻找构图。

或许可以以含羞草的花为背景。

“啊，感觉不错。能保持这个表情吗？”

翡翠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

只有快门的声音，轻轻地持续响着。

突然，询子看到翡翠凝视虚空的眼眸中，闪烁着湿润的光芒，便停下了手。

“怎么了？”

“不……对不起。”

翡翠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迅速溢出，顺着脸颊滑落。

“没事吧？”

“没什么……”

她轻轻用指尖擦去了泪水。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询子小姐的镜头仿佛能看透我的内心，让我无法抗拒想要倾诉的欲望。”

“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吧。”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什么？”

翡翠没有看询子。

她的目光依然投向远方的天空。

“曾经有一个可能成为朋友的人。”

询子没有点头，而是按下了快门。

“我们只说过一次话。那孩子也喜欢拍照，还说想拍我。”

“这不是很好吗？”

“但是，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为什么？”

有种预感，询子移动了位置。

翡翠没有看向询子，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那时候，手头有一个很大的工作。只顾着眼前的事情……没能帮助那孩子。如果我能更加小心……如果我能更深入地观察这个世界……也许就能救那个人了。”

湿润的长睫毛静静地垂了下来。

询子将镜头的光圈开到最大。

盛开的金黄色花朵在淡淡的光中融化，只有城冢翡翠的身影浮现出来。

柔和的风吹动了她的头发。

是优先光线，还是优先构图，询子犹豫了一瞬间。

“总是这样，越是重要的东西，越容易从手中溜走。”

焦点对准了她的大眼睛。

“所以，我……发誓再也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不知道这份决心意味着什么。

但询子确信。

自己应该捕捉的瞬间就是这一刻。

从正面捕捉城冢翡翠那挑战般的表情。

询子屏住呼吸，按下了快门。

＊

之后，她们在各种情境下拍摄了不同感觉的照片。翡翠对一切都充满感动的反应让询子感到新鲜而愉快，划船时的拍摄也让她有种约会的感觉，但询子总觉得无法拍出能与那一张媲美的照片，或许是已经燃尽了灵感。因此，询子放下了拍摄作品的负担，尽情享受与翡翠在公园的散步。果然，那种与妹妹共度的往日回忆般的感伤，不时掠过心头。虽然外貌完全不同，但翡翠对各种事情都露出天真无邪的喜悦表情，让询子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怜爱。

说到怜爱之处，询子中途离开又回来时看到的情景让她印象深刻。

“让你久等了，抱歉。洗手间人很多。”

让翡翠等了十多分钟，询子匆匆赶了回来。

“没关系的”

她在户外的休息区等着。这里可以远眺孩子们在游乐区玩耍的场景，像咖啡厅一样散乱地排着座位。两人在附近的商店买了纸杯装的红茶和点心，正稍作休息。当询子回来时，翡翠正用手机的摄像头对准托盘上的纸杯。

“你在拍什么？”

“啊，这个，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翡翠露出腼腆的笑容。

仔细一看，红茶纸杯上立着一张票根。

“我这个人，总是舍不得丢掉这些东西，每次都会拍照留念。”

“原来如此……不过，这样看起来像是你一个人来的，不会觉得寂寞吗？”

询子说着，在牛仔裤口袋里摸索，取出自己的票根，立在了旁边的杯子上。

“哇……谢谢你。”

看到她天真无邪的笑容，询子莫名感到有些害羞。

“我一直很向往和朋友一起出去玩时拍下这样的照片。阿真总是会马上把这些丢掉呢。”

说着，翡翠用手机拍下了桌上的景象。

询子觉得从背包里拿出相机太麻烦，便也掏出了手机。她用启动的摄像头拍下了正在欢闹的翡翠。询子的手机搭载了高性能镜头，在这种快照拍摄中表现不俗。

“难得的机会，我们也来拍一张吧。”

询子坐在了翡翠旁边的椅子上。

用前置摄像头自拍。

虽然平时很少拍自己的照片，但不知为何，此刻却很想记录下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与询子肩并肩的翡翠，比起单反相机捕捉到的样子要自然得多，却又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

快乐的时光转瞬即逝。

当然，询子有将她作为不在场证明证人的犯罪计划，不可能光顾着忘记时间享受当下，但思考自己罪行的时间确实大大减少了。

拍摄一直持续到闭园时间17点前一刻。之后，在自然公园回程路上的一家热门法式餐厅，她们享用了稍早的晚餐，也算是庆祝。虽然时间尚早，但午餐只是在自然公园的咖啡厅吃了些点心，所以两人都饿了。她们点了平时吃不完的豪华套餐，但翡翠与外表相反，似乎是个大胃王，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很有趣。

路上，她们像来时一样聊着推理小说的话题。

意外的是话题似乎说不完，送翡翠到家时，询子竟感到一丝不舍。虽然还想再多聊一会儿，但预感以后还会有机会。这份期待，就留到那时吧。

“今天真的很感谢你。”

“待会儿把照片发给你……啊，对了，后脑勺没事吧？”

询子苦笑着问道，翡翠红着脸，害羞地点点头。

“嗯。呜呜，好丢脸……”

翡翠双手抱着一大堆行李。看起来像是给那位同居人带的礼物，她在自然公园的商店里看到什么零食就买什么。她说：“她一个人待着，一定很寂寞，所以我得多买点礼物回去。”不过，选零食的时候，她似乎是以自己想吃的东西为标准，这大概是错觉吧。询子的车后座一直是放倒的，那些东西都放在了后备箱里。去取的时候，她的头不小心撞到了低矮的车顶。

那时候，她发出了一声相当不优雅的尖叫。

“我这一点真是不行啊……”

在拍摄的时候也经常感觉到，翡翠似乎是个相当冒失的人。在平地上摔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那种决定性瞬间也被拍下了不少。或许，这种笨拙正是让周围人感到烦躁的原因。有时候，她甚至会被认为是故意在男性面前装傻。不过，询子倒是完全不在意。

仅仅因为活着，就要被他人排斥的人生，究竟有多孤独呢？

后来调查了才知道，莉帆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在学校里被孤立了。仅仅因为做自己，人格就被否定，还有人恶语相向。人类就是这样一种能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丑陋行为的生物。

询子坐在驾驶座上，注视着车外微笑着的她。

“城冢小姐。”

翡翠重新抱好纸袋，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觉得，我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至少，如果能稍微鼓励她一下，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但翡翠瞪大了眼睛，害羞地笑了笑，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嗯！”

告别后，询子发动了车子。

她心里隐隐作痛，因为自己把她卷入了这个计划。

＊

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杀人犯搜查第7系的虾名海斗巡查部长，一直在狭窄的车内等待着。

已经由第三机动搜查队确认过了，现场位于西多摩的山庄，受害者是前时尚模特藤岛花音，二十三岁。发现者是前经纪人大石可奈子。花音没有出现在拍摄现场，相关人员感到可疑，便联系了大石询问是否知道花音的联系方式。大石觉得奇怪，便去山庄查看，发现玄关的门开着。大石在屋里找了一会儿，最终在浴室里发现了已经死去的花音，随即拨打了110报警。

由于这是一起疑似他杀的异常死亡事件，虾名他们也赶到了现场，但现场鉴识工作似乎还没结束，他们只好在别墅附近的路边停车等待。虾名不喜欢干坐着，本来想去现场周边打听情况，但那边已经有机动搜查队和辖区警察负责了。对第一发现者的询问也在进行中，那边应该由主任岩地道警部补负责。鉴识工作结束后，需要刑警立即行动，所以他们必须在这里待命。现在正在采集现场周边的脚印，所以不能随意走动。

虾名靠在驾驶座的座椅上，偶尔摆弄着手机，眺望着山庄周边的鉴识工作。微微传来的车身震动让他无法忍受，不由得叹了口气。

“前辈，差不多该停止抖腿了吧。”

“你才该停止玩手机。现在是工作时间吧。”

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不语的是槙野怜苑巡查部长。虽然名字听起来很时髦，但实际上是个身材高大、眼神凶恶的三十多岁男人。他的五官端正，像演员一样英俊，但性格寡言，眼神过于锐利，有时看起来像坏人。相比之下，虾名身材矮小，长着一张娃娃脸，和这个男人一起待在狭窄的车内时，总感到一种压迫感，呼吸都有些困难。虽然两人搭档已久，但这一点始终无法习惯。

虾名把手机塞进西装口袋后，槙野的抖腿也停了下来。

“说是工作时间，但根本没什么可做的啊。至少如果是蹲点的话还能忍受。”

“嗯，确实花的时间太长了。到底在磨蹭什么呢？”

虾名再次转向现场，鉴识课的奥谷阳葵巡查长从山庄里走了出来。她的名字也很可爱，但本人以冷淡着称。目光相遇时，奥谷用手势示意他们可以进来了。虽然被口罩遮住，但想必她脸上连一丝笑容都没有。

工作似乎终于告一段落。虾名他们下了车，朝建筑物走去。在奥谷的瞪视下，他们用塑料膜包住鞋子和头发，以免污染现场。走上玄关前的台阶，窥视着现场。

建筑物并不算大，打开玄关门后马上来到了客厅。沙发、液晶电视、厨房柜台和餐桌等一应俱全，但现场略显凌乱，似乎有打斗的痕迹。椅子倒在地上，垃圾桶里的东西也洒了出来。滚落在地的是果冻饮料的盒子，大概是受害者的东西吧，从紧闭的瓶盖中露出的吸管口上沾着口红痕迹。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像是标签的东西，垃圾桶里大概就是这些。

指纹采集似乎还没有完全结束，室内各处仍有鉴识人员在工作。餐桌附近的墙面上，挂着大量的耳环、项链等饰品，大概是受害者的收藏品吧，但这些看起来并没有被弄乱。虾名在车里等待时，用手机在网上查了藤岛花音的资料。虽然槙野瞪了他一眼，但虾名并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才玩手机的。如果对方是艺人，通过网络了解她的为人是很自然的事。她似乎也是个饰品收藏家，还和朋友一起经营了一个饰品品牌。

地板上残留着一些凌乱的鞋印，上面沾着少许泥土。

这样一来，或许有望早日逮捕犯人。

“尸体呢？”

槙野一问，奥谷用下巴指了指里面。通往走廊的门半开着。

“那里，别踩。”

虾名正要横穿客厅时，奥谷用尖锐的声音斥责道。

“看不见的地方，有血迹。”

虾名以为是鞋印的问题，但似乎不是。

顺着奥谷的视线，虾名看向窗户附近的地板。肉眼可见的痕迹很少。隐约能看到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拭过的血迹。窗帘上也溅了几滴飞沫状的血迹。大概是在这附近杀人的吧，犯人似乎只是草草地擦拭了血迹。

“这里是杀人现场吗？”

虾名一问，奥谷瞪了他一眼。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是啊……”

虾名像是要逃开一样，追着消失在走廊的槙野离去。

穿过狭窄的走廊，尽头是浴室。槙野正从更衣间瞧着那间浴室。由于被他高大的背影挡住，从虾名的位置很难看清现场。

浴室看起来至少比虾名住的普通公寓的要宽敞一些。

“来了啊”

在浴室里蹲着的男人说着站了起来。

他是鉴识课检视官鹫津哲晴警视。一个白发混杂、身材瘦削的男人，虽然口罩遮住了表情，但眼镜后的锐利目光依然注视着浴缸。

藤岛花音的尸体正躺在那个浴缸里。

尸体抱着腿，像是胎儿的姿势，右侧朝上横躺着。浴缸很小，女性以这种姿势躺着，给人一种有些局促的印象。

身上穿的米色衬衫被血染污，原本应该是及膝的裙子因为姿势的缘故卷了起来，露出了大腿的一半。似乎没有穿丝袜，露出纤细的腿。记得网上写着她是以美腿为卖点的模特。脚踝上装饰着一条金链子的脚链。戴着饰品，看起来像是模特般精心打扮的服装。长长的黑发也沾满了血，但从头发中露出的耳垂却像盛开的花朵一样洁白鲜艳。

头部缺损严重，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猛烈击打。周围溅满了血迹，浴缸边缘附着着大量的血液。浴缸上也有伤痕，可能是多次瞄准失误。虽然表情苍白，因为化妆的缘故，嘴唇看起来很有血色。但口红可能是因为与犯人扭打而微微擦掉了。她是在换好衣服、化好妆准备外出时被杀的吗？死者的眼皮静静地闭着。

虾名等人合掌默哀。

年龄二十三岁。还很年轻。虾名心想，她一定很不甘心吧。

等待片刻后，鹫津开口说道。

“稍微移动了一下，但尸体的姿势已经恢复到发现时的样子。这些伤痕应该是死后造成的。死因是前额被猛烈击打。那里掉落着疑似凶器的锤子。死后，似乎在浴缸里被多次击打了头部。如果是生前的伤，血迹应该会溅得更广。衣服有些凌乱，但现阶段没有发现性暴行的痕迹，防御伤也没有。”

鹫津很重视现场刑警的意见，所以特意等虾名他们来，直接展示尸体的状况。正如他平淡的叙述，浴室的地砖上掉落着一个沾满血的锤子。毫无疑问是杀人案。很快就会成立搜查本部吧。

槙野问道。

“推测死亡时间呢？”

“尸僵还没有完全解除，结合角膜的状况来看，死亡大约二十四小时左右。大概是昨天十二点到十五点之间。不过，尸斑有些值得注意的地方。”

“值得注意的地方是？”

“待会儿再解释。还有，这个血迹——”

鹫津蹲下，指着尸体的头部。被锤子击打时溅出的血染污了浴缸和墙壁。但仔细看，浴缸内的血迹有被擦过的痕迹。

“这个擦过的痕迹，从发现时就有了。有人移动了头部，导致头发上的血液被擦到了浴缸上。但第一发现者说没有碰过尸体。”

“是犯人移动的吗？为什么？”

“谁知道呢。”

鹫津耸了耸肩。

“嗯——，还有其他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关于尸体，大概就是这样了──。喂，阳葵去哪里了？”

“刚才还看见她呢。”

“阳葵！”

鹫津从浴室探出头来，大声喊道。

“在！”

奥谷精神抖擞地回应着，从走廊探出头来。

她像士兵一样站得笔直。

“找到了吗？”

“在客厅的沙发下面！”

“拿来看看。”

奥谷转身离开，很快又回来了。

她的指尖捏着一个用来装证据的小塑料袋。

“这是……隐形眼镜吗？”

“硬性隐形眼镜。因为受害者只戴了一只隐形眼镜，所以让她去找。我说过在找到之前不让你们进去。要是被你们这些大块头踩坏了可不行。”

鹫津似乎决定先把尸体从浴室里搬出来。待命的警察过来了，虾名等人回到了客厅。稍后，鹫津和奥谷也跟了过来。

“客厅沙发下面有隐形眼镜掉落，这意味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槙野看着客厅的情况，开口说道。“受害人在客厅被犯人殴打致死。当时一只隐形眼镜掉落，血液溅到了窗帘和地板上。之后，犯人将受害者搬到浴室，反复击打头部……大概是这样吧？”

“没有矛盾。”

鹫津简洁地点了点头。这句话是他的口头禅。他大概认为推理不是自己的工作。当作为勘察人员不认为搜查的结论有误时，鹫津就会这样回答。不过，鹫津本人也是曾在搜查一课工作多年的老手，许多人曾受益于他的经验和直觉。

“但是，为什么非要特意搬到浴室呢？”

虾名歪着头问道，鹫津用眼神示意奥谷。

奥谷点点头，将挂在脖子上的单反相机的液晶屏幕展示给虾名等人看。

他操作着相机，将拍摄的现场照片一张张翻过去，最终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是浴室地板上放着的一把锯子的照片。

“因为状态完好，已经回收了，但恐怕取不到指纹。”

“哇……”虾名察觉到照片的含义，皱起了脸。“难道说，是想分尸吗？”

“研究这个是你们的工作。”鹫津说道。“不过，锯子上没有血迹，尸体上也没有类似的痕迹。”

“嗯──那么，是临阵退缩了吗？”

听到虾名的话，槙野抱着胳膊低声说道。

“或者，可能是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那样的操作──”

确实，这也很有可能。客厅的血迹也只是草草擦拭了一下。看起来像是中途放弃了掩饰工作，逃走了。

盯着液晶屏幕陷入沉思时，虾名注意到奥谷正用锐利的眼神瞪着自己。他吓了一跳，显得有些慌乱，这时奥谷低声说道。

“前辈，你身上有味道，是不是没好好洗澡？”

大概是因为为了看相机而靠得太近了吧。昨天因为其他案件的资料整理几乎熬了个通宵，根本没时间洗澡。虽然虾名也想着早点冲个澡，但没想到会先进入凶杀现场的浴室。作为警察，没时间洗澡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被女孩子这样瞪着，他也只能无言以对地退开。奥谷的眼神锐利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前不良少女。

虾名赶紧从她身边离开。明明自己才是前辈，但或许是因为这张娃娃脸，她总觉得自己被后辈女生看扁了。而且，在场的人除了虾名，似乎个个眼神都很锐利。警察局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面相凶恶的人呢？

无奈之下，虾名重新检查了现场。地板上留有鞋印，这意味着凶手很可能不是熟人。正因为强行闯入，才会留下鞋印。玄关处一片凌乱，疑似被害者的高跟鞋和靴子散落一地。

“玄关有没有撬锁的痕迹？”

虾名回头一看，奥谷默默摇了摇头。

这样一来，凶手很可能是在被害人准备外出时强行闯入的。从尸体穿着外出服来看，这种可能性很高。虽然也有可能是入室抢劫，但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要把尸体搬到浴室呢？肢解尸体以销毁证据的行为，与抢劫犯的形象不符。虾名从敞开的玄关探出头，看到山庄周围鉴识人员仍在忙碌。如果外面也能找到脚印之类的线索就好了，他一边想着，一边回到室内。

“阳葵。”在餐桌旁似乎在调查什么的槙野叫住了奥谷。“被害人的手机在哪里？”

“啊？”奥谷皱起锐利的眉毛，显得很困惑。“不在里面吗？”

槙野正在调查放在餐桌上的手提包。他戴着手套，把手伸进包里翻找。

“钱包在，里面的东西也在。但手机不见了。”

“卧室里好像也没有……”

“玄关的钥匙也不见了。”

奥谷歪着头思考了一下，随即开始行动。

“我去问问其他人。”

他叫来其他鉴识人员，询问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如果手机找不到的话……”

槙野顺着虾名的话提出。

“可能是凶手带走了。”

如果是这样，那目的是什么呢？

既然钱包还在，抢劫这一条线索就断了。

从尸体的损坏情况来看，果然还是仇杀吗？

还有其他线索吗？虾名向正在检查门铃的搜查员搭话。他认得对方的脸，但记不起名字。那是个戴着SSBC帽子的机动分析系年轻分析官。

“摄像头怎么样？”

“不行。”分析官摇了摇头。“没有和保安公司签约。而且这是不录像的型号。外面我们的人也查过了，周围都是别墅和普通住宅。现在正在扩大范围调查，但从数据库来看，防盗摄像头很少……附近的安全录像恐怕指望不上。”

“果然啊。”

搜查支援分析中心是以图像解析和电子设备解析为主的分析搜查支援，以及以侧写为主的信息搜查支援为主的警视厅刑事部的特殊部队。特别是亲临现场的机动分析系，是防盗摄像头影像收集与解析的专家，在防盗摄像头遍布的都市犯罪中非常可靠，但在这样的现场却难以发挥其优势。

“说起来，”

虾名突然想起什么，向槙野搭话。

“这个现场，总觉得城冢小姐会很擅长呢。”

槙野明显皱起了眉头。

在不起眼的山庄发生的杀人案。犯人特意将尸体搬到浴室，做出要肢解的举动，却什么都没做就消失了——。总觉得有些刻意且充满谜团。虽然目前还没有锁定嫌疑人，但这不正是城冢翡翠的专长领域吗？

“我觉得还是别了。”槙野一边翻找着玄关的钥匙，一边嘟囔道。“我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但最好不要借助那种瘟神的力量。”

而且——，槙野继续说道。

“别随便提那家伙的名字。”

“别提那个臭女人的事。”

奥谷从两人之间穿过，语气厌恶地说道。

“哇，好可怕……”

虾名看着奥谷走出玄关的背影，耸了耸肩。奥谷似乎正在将装有证物的纸箱搬到外面的车上。奥谷对城冢翡翠非常反感。虾名记得，以前翡翠化了妆来到犯罪现场时，奥谷曾怒气冲冲地吼她，质问她是不是想散播化学物质。翡翠似乎也对此有所反应，每当奥谷在场时，她就不会出现在现场。看来她并没有素颜出场的打算。

城冢翡翠目前以顾问侦探的名义协助警方调查。她能在短时间内解决特定类型的杀人案，并在难以起诉的案件中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物证，甚至能逼出嫌疑人的自白。

然而这种调查也让很多人有意见。不过，虾名倒是持欢迎态度。原因很简单，只要她参与进来，加班时间就会大幅减少。既不需要无谓的蹲守，也不必在地毯式搜查中浪费脚力。她会把功劳让给别人，而且她是个美人，现场气氛也会因此变得活跃。对虾名来说，这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大家之所以对她的存在感到不满，主要是因为任用她似乎与高层有关——不仅是刑事部长，甚至牵涉到警察厅，这种不明不白的情况让人感到不安。如果被媒体知道了，肯定会惹上麻烦，但高层却下达了积极利用外部人员的奇怪指示。此外，关于她的存在还下达了封口令，目前知道她协助调查的只有部分搜查员和鉴识课的人员。槙野之所以警告不要随便提她的名字，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高层到底有什么意图，现场人员却没有得到任何解释，因此他们更加不满。

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这种氛围，翡翠最近也没有那么积极地协助调查了。不过，解决了某个连环杀人案之后，她再次开始提供帮助。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说是适合城冢，也不是不能理解。”

意外的是，一直在听的鹫津插话了。

他好像已经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抱着胳膊环视四周。

“什么意思？”

槙野问道。鹫津沉吟片刻，静静地回答。

“仅仅是我的直觉认为……现场感觉非常刻意。锯子和擦拭过的血迹等，感觉像是故意展示给我们看的。而且，还有一点令人费解──”

顺着鹫津的视线望去，走廊上警察们正将尸体运出。担架上的尸体盖着白布。

“关于尸斑，我说过要解释一下吧。”

鹫津叫住了警察们。掀开白布，露出尸体的下肢。

“看这个。”

鹫津所指的是尸体的大腿部位。

正好是因为卷起的裙摆而露出的皮肤部位，也就是与浴缸底部接触的左大腿。原来如此，之前在浴室里没有展示这个部位，是因为尸体还躺在浴缸里的缘故吧。鹫津大概是小心翼翼地进行了尸检，尽量不移动尸体，但如果不以这种躺在担架上的姿势展示，很难向其他人解释清楚。

尸斑是死后变化之一，可以在皮肤表面观察到类似斑点的形态。血管内的血液因重力下沉，看起来像淤青。这具尸体因为长时间以同一姿势躺在浴缸里，身体的左侧面布满了紫红色的尸斑。

而在与浴缸底部接触的左大腿上，可以看到一个奇怪的地方。

大腿的大部分都布满了紫红色的尸斑，但在中心位置，大约有一枚硬币的一半大小，隐约可以看到原本的肤色。

看着这个，槙野说道。

“也就是说，尸体这个位置的下方，曾经有过某种形状的东西吗？”

“这样想并不矛盾。这是死后这个部位受到数小时压迫的证据。”

尸斑是血液下沉形成的，因此如果某一部分受到压力，血液流动被阻断，尸斑就不容易出现。比如系着领带的话，脖子周围就不会变色；穿着束腰的话，束腰的形状就会显现出来。尸体大腿上的压迫大约有一枚硬币的一半大小，因为压力显得稍微立体，可能更接近球形。尸斑留下的轮廓介于正圆和椭圆之间，并不清晰。

“尸体下面，曾经有过什么东西吗？”

鹫津摇了摇头。

“在浴缸里，没有找到类似的东西。”

“消失了？”

虾名歪着头，一直沉默的槙野低声说道。

“或者，是被犯人带走了──”

“不清楚。从这情况来看，应该持续受到了一到两个小时的压迫。”

虾名和槙野对视了一眼。

这真是令人费解。尸体下方的物体──据说它曾在尸体下方存在了一到两个小时。如果在浴缸底部找不到它，那就意味着犯人把它带走了。但如果在死后一到两个小时才带走，就意味着犯人在犯罪结束后，还在现场停留了一个多小时。按理说，犯人应该会尽快离开现场才对。

或者，有没有可能是犯人特意回来取走的呢？

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只能认为是自然消失了──。

根据尸斑，确实曾经存在某样东西，然后又消失了。

但是，是什么，为什么，又是如何消失的呢？

浴缸底部，到底曾经有过什么？

带着疑问的虾名等人目送尸体被运了出去。

只能寄希望于司法解剖能解答这些疑问了。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找到了值得注意的东西！”

从走廊探出头来的，是一位本辖区的年轻鉴识员。

虾名等人走过去，鉴识员展示了手中的塑胶密封袋。

“这是在二楼卧室的垃圾桶里发现的。”

塑胶袋里装着的，似乎是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

虾名等人接过塑胶袋，低头查看。

纸上用电脑打印的文字写着：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应我的爱？』

看来，部分动机似乎已经揭晓了──。

但是，虾名心想：

借用鹫津的话来说……

有种感觉，仿佛这也是某人刻意安排的证据，会不会是我想太多了──

第三卷 城冢翡翠倒叙集2 取景器的死角 取景器的死角②

＊

藤岛花音应该曾遭到狂热粉丝的跟踪骚扰，搜查本部首先锁定这一点。根据第一发现者兼前经纪人大石的证词，这名跟踪者在花音还隶属于事务所时就开始频繁寄送粉丝信，而这些现存信件已被送往鉴识部门。

退出事务所后，花音曾因被跟踪者锁定住址而多次搬家。虽然她曾向辖区警署说明过情况，但由于未能锁定嫌疑人，警方仅采取了在住所周边巡逻的应对措施。

凶杀现场——花音居住的山庄，是某IT企业社长名下的房产。据说花音与这位社长有不伦关系，对方还作为赞助人为她提供资金支持。花音似乎一直向往山庄生活，因此为了暂时躲避跟踪者，她搬进了这座山庄。关于这位不伦对象，花音去世前一周他就因出差去了海外，并且已经确认了他的不在场证明。由于花音搬到这里才三个月左右，辖区警署并未接到她关于跟踪骚扰的报案。

犯罪现场留下的鞋印被证实是商场出售的运动鞋，但无法确定其购买途径。鞋印为男款，鞋码为26厘米。分析人员表示，难以通过鞋印确定身高、步幅和体型，甚至不能排除鞋印是故意留下的可能性。根据鞋印分析，嫌疑人从道路进入山庄范围后，曾在建筑物周围徘徊了一段时间，随后从正门进入室内。之后，鞋印又指向道路方向，但在那里中断了。

山庄的停车位上停着花音的车，但除此之外还留下了另一组较新的轮胎痕迹。由于近期没有下雨，第一发现者大石的车轮痕迹又掩盖了这些痕迹，无法具体判断它们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据说花音经常邀请朋友来访，因此这些轮胎痕迹也可能与犯罪无关。虽然无法确定具体车型，但勉强能辨认出轮胎的品牌，仅凭这些信息很难通过数据系统进行调查。

现场检测出了多种指纹，但没有与数据库匹配的样本，而从发现的锤子和锯子等工具上也没有检测到指纹。推测犯罪时嫌疑人可能戴了手套，但现场没有发现手套痕迹或纤维，推测使用的是塑胶手套。这些手套的购买途径也难以确定。

未在案发现场被发现花音的手机，可能是被犯人带走了。但由于手机已关机，无法进行定位。另外，虾名等人寻找的前门钥匙在玄关旁的衣帽架上被害者外套的口袋中被发现，证实犯人并未将其带走。

不幸的是，附近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因此没有找到任何可能成为线索的影像。地毯式搜查也持续进行，但至今仍未获得任何目击信息。

目前推测的犯罪经过如下。

犯人是跟踪狂，此人很可能在犯罪前一直在山庄周围徘徊，窥探内部情况。由于无法侵入，犯人可能一直在等待花音外出。当藤岛花音走出玄关准备外出时，潜伏在暗处的犯人突然冲出，强行将她拖回室内。随后，犯人似乎以性侵为目的，用凶器威胁她。衣物凌乱和口红擦痕都印证了这一点。然而，尸体上并未检测到唾液或体液。

之后，花音试图逃跑，犯人殴打并杀害了她。尸体上没有防御伤，推测可能是用胶带等物捆住了被害者的手腕。犯人擦拭了现场的血迹以销毁证据，并将尸体搬运至浴室。随后，犯人试图将尸体肢解并弃置于其他地方，但因某种原因放弃，最终直接逃离了现场。

警方同时也必须考虑其他可能的嫌疑人。岩地道小组在调查藤岛花音的社交关系时，发现了一个名叫江刺询子的摄影师。花音的家中发现了江刺询子的名片，且花音曾对朋友们表示希望有一天能让江刺询子为她拍照。虾名等人不懂这些时尚知识，但据说江刺询子在拍摄女性肖像方面颇有造诣，在业内颇有名气。

在接触本人之前，警方对江刺询子进行了调查。她的本名似乎是大川询子，年龄三十二岁。江刺是母亲的姓氏，她以摄影师身份活动时使用了这个姓氏。她自幼父母双亡，与妹妹一起在祖父家中长大。祖父家境富裕，对姐妹俩疼爱有加，但询子成年后不久便与妹妹一起搬出祖父家，开始了两人共同的生活。妹妹比她小九岁左右，询子像母亲一样照顾她。出于某种直觉，虾名决定也调查一下她的妹妹。

结果发现，大川莉帆在六年前——十七岁时自杀身亡。

据说是因为无法忍受欺凌。

而藤岛花音曾与大川莉帆就读于同一所高中。

大川莉帆的自杀事件中，涉及了远超“欺凌”一词所能概括的暴力行为和强迫卖淫等恶劣行径，加害者群体中有数名未成年人被捕。这是一起令人震惊的事件，曾一度引发社会关注，虾名也对此记忆犹新。

随着调查的深入，藤岛花音与该事件的关联逐渐浮出水面。由于父母离婚导致户籍和姓氏变更，初期的调查未能发现这一事实，但藤岛花音确实有前科。她被认为是参与了该事件的加害者，最终未被移送家庭法院。

当虾名得知这一信息时，他几乎忍不住想要欢呼。捕捉到这一丝线索，虾名和槙野在岩地道的指示下，前往了江刺询子的住处。

江刺询子住在东京都内一栋老旧的三层楼建筑里，据说那里是她的办公室兼工作室。这栋楼原本是她祖父拥有的出租楼，现在应该已经全部转让给了询子。抚养询子长大的祖父已经去世，似乎给她留下了相当可观的遗产。虾名等到询子回家的时间，向她打了招呼。当提到正在调查一起杀人案时，询子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只是表示工作很忙，但如果时间不长的话，可以带他们去办公室。

“难道是关于藤岛花音小姐的事吗？”

询子的办公室有些特别。房间的一半看起来像是一个舞台，白色的布料铺满了整面墙，作为背景使用，混凝土墙壁也被涂成了白色。天花板和地板上安装着细长的垂直灯管。这一部分没有窗户，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另一侧则摆放着办公桌，上面有多台显示器和笔记本电脑。后面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相机，还能看到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

房间中央有一张沙发和一张矮桌，虽然被邀请坐下，但虾名表示很快就走，所以一直站着。江刺询子也没有坐下，而是靠在办公桌旁，迎接着刑警们的目光。

“您知道藤岛花音小姐被杀害的事吗？”

“在电视上看到了。”

“您和藤岛花音小姐是什么关系？”

面对虾名的问题，江刺询子平静地回答如下。

藤岛花音作为模特刚加入事务所时两人相识，当时询子负责拍摄花音的modelcard（虾名第一次听说业界是如此称呼宣传照）。花音一直很喜欢询子的摄影作品，于是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她们通过SNS偶尔保持联系。后来，花音辞去了事务所的工作，成为自由职业的模特，两人有联系见面。花音想要制作自己的写真集，于是向询子咨询，希望她能负责拍摄。报酬丰厚，询子最初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两人多次见面，讨论计划的过程中逐渐变得亲密，询子还多次去过花音居住的山庄。

然而，最终询子决定拒绝这个计划。

“为什么？”

槙野问道，询子低着头回答。

“刑警先生你们可能已经知道了……藤岛小姐是我妹妹的仇人。”

在与花音交谈的过程中，询子发现花音和她妹妹毕业于同一所高中。之后，她从与妹妹关系密切的人那里听说，藤岛花音可能与妹妹的自杀有关，于是开始怀疑她。

关于询子妹妹的案件，恶劣的行为已经立案，加害者们被移交至家庭法院进行审判。但由于是青少年案件，询子无法得知任何关于加害者的信息，申请了也无法旁听审判。当然，询子不可能对此没有不满。因为怀疑，询子调查了花音的过去。结果从当时知情毕业生的证言中，发现花音曾是欺凌加害者团体的一员。而且，尽管她被逮捕，但由于证据不足，甚至没有被移交至家庭法院。

槙野一直沉默观察对方，虾名以友好的态度继续提问。

“原来如此。所以你拒绝了工作的委托——是这样吗？”

“是的。”

“那藤岛小姐知道关于你妹妹的事情吗？”

“我没有告诉她。所以，我想她应该不明白为什么我突然拒绝了工作。可能觉得我突然生气了。”

“为什么你什么都没告诉她呢？”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询子微微笑着说道。“你以为听了道歉的话，就能原谅一切吗？莉帆也不会因此回来吧。”

“你最后一次见到藤岛小姐是什么时候？”

“那时还很冷，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话说回来——”槙野尖锐地切入话题。“上周日13点到15点之间，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是在问不在场证明吗？”

“这是对所有相关人员都必须询问的问题。”

“周日的话……”

询子绕过桌子，伸手去拿鼠标。刑警看不到屏幕上的内容。她大概是在确认日程吧。

“啊，对了对了。那天一整天，我都在千叶那边拍摄。”

“是工作吗？”

“不，不是工作。是个人作品的拍摄……算是兴趣的一部分吧。”

“有谁能为你作证吗？”

“当然，虽说是兴趣，但我当时是在拍摄模特。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八点左右……一直和那孩子在一起。”

“能告诉我那位模特的名字吗？”

“是城冢小姐。”

“城冢小姐。”

虾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怎么回事呢。明明是很少见的姓氏，却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虾名看向槙野。槙野也正看着虾名。

“那么……”虾名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她的名字是？”

“是翡翠小姐哦。城冢翡翠小姐。”

询子拿出手机，将屏幕展示给虾名她们看。

“我当时在拍这孩子的照片。”

手机的屏幕上，显示着城冢翡翠与询子并肩站在一起，略带羞涩地微笑着的样子。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车内，槙野用手按着额头呻吟着“这到底是第几次这样了”。

他们把车停在便利店旁，正在车里吃着推迟了的午餐。

“没想到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名单里，会出现城冢小姐的名字……”

虾名的心情也十分复杂，夹杂着焦躁与困惑。

在听取江刺询子的陈述过程中，刑警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凶手。搭档槙野大概也是这么想的。然而，江刺询子有不在场证明。而且，能够证明这一点的，正是那位城冢翡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江刺询子拍摄翡翠的千叶欧徒生自然公园到发生命案的西多摩，开车需要两个小时。如果乘坐电车，则需要三个小时以上。根据解剖结果，推测死亡时间更加精确，确定为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如果她声称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八点一直和翡翠在一起，那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

刑警决定先向城冢翡翠确认情况。平时有时会让她来警视厅或辖区警署，但这次情况不同，可能需要警方亲自前往。目前，她仅仅是提供不在场证明参考的人而已。

虾名给她的助理打电话，对方表示如果一小时后方便的话，可以安排时间，希望能去她家。虾名其实也知道她本人的电话号码，但最近如果不通过助理联系，她会生气。有一次，虾名不小心在她与嫌疑人接触时，向她通报了发现尸体的消息。差点让对方知道她与警方有联系，不过当时她似乎机智地避开了。那起案件的受害者还是个少女，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苦涩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就像鹤丘事件时那样，她是不是又在锁定杀人犯并接触他们呢？”

在那起事件中，城冢翡翠也曾擅自与嫌疑人接触。不过多亏了她，警方才能逮捕并起诉那个完全不在搜查范围内的人物，结果还算不错。

“如果她这样多管闲事，证明了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我们可就麻烦了。”

手里拿着火腿三明治，槙野皱起了眉头。

总之，有必要听听她的意见。

在汇报时，管理官岩地道表示，有需要可以向她透露搜查信息并征求她的意见。这个判断权交给了槙野和虾名。当然，如果城冢翡翠处于为嫌疑人提供不在场证明的立场，就必须谨慎判断。虽然明白这一点，但槙野对总部下达这样的命令感到不满。确实，上层如此迫切地想要利用翡翠的能力，有些异常。

“说起来，城冢小姐为什么又愿意协助我们了呢？你看，自从那起事件后，她一度与警方保持距离，擅自行动不是吗？”

有一段时间，城冢翡翠脱离了警方的控制，独自解决了一些警方并不掌握的案件。虾名一边拧开矿泉水瓶盖，一边提出疑问，但随即意识到说错话了。每当提到翡翠与警方保持距离的那起事件，槙野总是露出苦涩的表情。此刻，他也只是沉默地啃着火腿三明治。

“呃……”虾名试图转移话题，用明快的声音继续说道，“你看，从鹤丘事件那会儿开始，她又开始积极协助我们了。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你不知道吗？”

“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我不知道。”

槙野不耐烦地瞥了虾名一眼，随后将脸转向窗外。

“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看都像是知道些什么，但他似乎不打算说出来。

既然如此，槙野大概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开口了。

“哎，算了……差不多该出发了”

无奈之下，虾名发动引擎，开车出发。翡翠的家位于东京都内的一座高层公寓。好久没去她家了。在恰当的时间到达，将车停在了指定的地下停车场。上楼到入口处，向女接待员说明来意后，对方便引导他们前往电梯。

在上升的密闭空间中，槙野一直保持着严肃的表情。

“怎么了？”

“总觉得这地方让人有点不舒服”

“是在意房租吧”

“肯定是靠不干净的钱住的。要么就是情人之类的在出钱。她就是那种女人”

“这样下定论可不好哦”

“你看起来倒是挺高兴的嘛”

“有什么不好嘛。城冢小姐很可爱啊。她那笑眯眯的嘴角，还有时不时露出的困扰表情的眉毛，看着就让人觉得治愈呢”

“你就是容易被女人骗啊……”槙野叹了口气。“听好了。别被骗了。那家伙的可怕之处你也知道吧。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背地里不知道在策划什么。她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全都是演技。不过，就算她能骗得了大多数男人，我可不会上当。我对女人可不会心软”

“我知道啦。就算是演技，看着也挺好的嘛。再说了，电视上那些偶像不也都是在演戏嘛。就跟迪士尼的表演一样。明知道是假的，但还是会享受其中”

“这话听起来还真是毫无梦想啊”

“而且你想啊，我们这种工作，哪有那么多机会接触到那种女孩子啊。听说我朋友在的那家初创公司，每天都能和漂亮的大姐姐一起工作呢。我们可是时不时要面临生命危险，每天还只能和大叔们一起加班”

“你啊……”

通常的展开是槙野会无奈地说“你就没有一点作为刑警的尊严吗”，但在这句话出口之前，电梯已经到达了目标楼层。虾名心里清楚自己不够认真，但光靠尊严是无法支撑精神的。他觉得，为了每天的奋斗，还是需要一些滋润的。

走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走廊上，虾名感到了一丝莫名的违和感。

“咦，之前也是这一层吗？”

“啊？当然是这一层啊”

槙野一脸不悦地走着，按响了目标房间的门铃。

“请进。我一直在等你们”

打开玄关门迎接客人的是助理千和崎真。

她也是个美人，但短发和细长的眼睛让她看起来有些中性的气质。她的穿着也很有成熟感，深色调的衬衫搭配长裤，走的是办公室休闲风。纤细的身材和高挑的身高让她显得既知性又能干。即便如此，她耳朵上戴着的环形耳环还是透露出了一丝时尚品味。

“好久不见”

虾名微微鞠躬，千和崎则轻轻点了点头。她是个不太会表露情绪的女人。每次见面都觉得她的发型有所变化，今天也给人一种新鲜感。

“久疏问候了！”

突然，虾名身旁的槙野以敬礼般的架势大声说道。虾名被这音量吓了一跳，抬头看向槙野。槙野的举动显得有些可疑，眼皮微微抽搐着，声音也提高了。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槙野！那个，您还记得我吗？”

千和崎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愣住，稍微愣了一下后，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丝笑意。

“是的，您是槙野怜苑先生吧。岩地道先生那边的。我记得您。城冢一直承蒙您照顾。”

“哪里哪里！我们才是承蒙您照顾！”

槙野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家伙怎么回事。

虾名哑口无言，什么也说不出来。

被邀请进屋时，槙野还在不停地点头哈腰。

“前辈，您在紧张什么啊？”

虾名小声询问后，槙野瞪了他一眼，小声回应。

“笨、笨蛋……这不是紧张。虽然对方确实是个有魅力的女性……但这……对，就是那个。示弱的策略。你不懂吗？”

“不，我不懂。”

“请这边来。”

千和崎歪着头，疑惑地看着迟迟没有跟上的刑警们。

“我们马上就来！”

槙野慌忙跟上。玄关和走廊的空间宽敞得令人难以置信，被带到的房间像是客厅，宽敞得足以举办小型派对。从一整面的大窗户望出去，东京的蓝天一览无余。现代风格的内装打扫得一尘不染，简直像样板房一样。这样的空间，虾名只在电视剧或凶杀现场见过。两人坐在一张比虾名的床还要宽敞的宽大沙发上。

“在城冢小姐来之前，请稍等片刻。”

“好，突然来访真是抱歉。”

槙野再次深深地低下头。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来泡咖啡吧。”

“啊，不用麻烦了。”虾名笑着说。“而且，这个人只是看起来厉害，其实苦的东西——”

“啪！”槙野戳了虾名一下。侧腹挨了一击，虾名痛得说不出话来。“咖啡，我最喜欢了！请给我来一杯！”

“那太好了。正好有不错的豆子。虾名先生也喝咖啡可以吗？”

虾名强忍着泪水，连连点头。

千和崎消失在厨房吧台后。虾名用余光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道。

“前辈，您这是在逞什么强啊？”

“笨蛋……这不是逞强。我从小就喜欢咖啡。倒是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我不能喝咖啡的错觉？”

真的没问题吗？

虾名开始感到不安。

大概是咖啡豆的声音吧。从厨房传来哗啦哗啦的豆子流动声，飘来一阵香醇的气息。

“欢迎两位。”

门开了，城冢翡翠出现了。

波浪般微微卷曲的头发，白色的雪纺衬衫，以及凸显纤细腰线的蕾丝裙。一如既往的轻松氛围装扮，笑容依旧可爱动人。感受到一股清新的气息，虾名感到疲惫的心灵得到了滋润。

然而，槙野依旧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虾名站起身来，鞠躬致意。

“在云野的案子上承蒙关照了。刑事部长让我代为问候……这是些不成敬意的小礼物。”

虾名从带来的纸袋中取出在西式点心店买的礼品盒。本是为了确认江刺询子的不在场证明是否可信，却不知为何被上头命令带上点心礼盒。

“哇，是草莓黄油饼干！”接过礼盒的翡翠，仅凭店铺的包装纸就认出了内容物，眼中闪烁着光芒。“这个我超喜欢的。”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盒子，轻轻笑了起来，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低下头。“非常感谢。让您费心了，真是不好意思。其实警察厅已经充分表达了谢意，刑事部长不必如此费心的……”虽然这么说，但翡翠看起来心情很好。“不过，既然带来了，我们就一起享用吧。”

翡翠哼着小曲，将收到的礼物带去了厨房。

虾名再次坐下时，趁着翡翠离开的空档，槙野低声嘟囔道。

“为什么来问话还得带礼物啊……”

“没办法啊。云野可是个大人物，对刑事部长来说也是个眼中钉。”虾名小声说道。“听说刑事部长抓到那个人，得到了警察厅和法务省高层的高度赞扬呢。”

翡翠转回来，坐在虾名对面的沙发上。槙野瞪着她，但翡翠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目光，依旧悠然自得地微笑着。

为了缓和气氛，虾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城冢小姐，这里是不是重新装修过了？”

“没有哦。”

翡翠歪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总觉得和平时来的地方不太一样呢。”

平时虾名被带去的房间，家具都是统一的古董风格。与这里现代感十足的内装截然不同。

“啊。”

翡翠点点头，双手轻轻一拍。

“那是楼下的房间。”

“楼下？”

“是的。是工作用的房间。可以通过室内的楼梯上下。不过昨天我不小心把咖啡洒了，弄坏了地毯。”翡翠轻轻敲了敲后脑勺，吐了吐舌头。“我真是个冒失鬼。”

“工作是指……呃，灵媒的……？”

难怪总觉得这次到的楼层和平时不一样。

“是的。最近我也自称灵性咨询师。说来奇怪，有些客人反而觉得这样更安心呢。”

“哈，骗子就是骗子。”一直瞪着翡翠的槙野不屑地说道。“反正你也是靠那种肮脏的生意赚钱，才能住在这种地方吧。”

“喂，前辈。”

“这是误会。”翡翠鼓起脸颊说道。“我从未收取过任何金钱。”

“骗子的说辞罢了。就算如此，你也不过是个吹嘘超能力的骗子。听好了，只要我还活着——”

翡翠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像是要打断槙野的话似的，快速挥了挥手。

“小怜苑总是把别人叫做骗子骗子的，真是失礼呢”

“谁是小怜苑啊！”

“你可能不知道，冒充灵能力并不违法哦”

“这个……强词夺理的……”

“小怜苑可能不明白，强词夺理也是道理的一种呢”

“别给我加什么‘小’！”

“你才应该停止把别人叫做骗子呢”

“这家伙……！”

“前辈，请冷静点……我们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和槙野一起来可能是个错误。这两人每次见面都会变成这样。因此，和翡翠一起进行搜查活动时，通常是由岩地道或虾名陪同。这次是因为需要公正地判断城冢翡翠是作为不在场证明的证人还是搜查协助者，岩地道才让槙野一起来的吧──。

槙野皱起眉头，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

理解到“你来说吧”的意思，虾名耸了耸肩。

“那么城冢小姐，今天我们来是想问──”

笑容瞬间消失，翡翠的双眸直视虾名的眼睛。

“是关于江刺询子小姐的事吧？”

虾名的话被打断了。

虾名在电话里只说了这次不是来请求搜查协助的。

这是推理的结果，还是真正的灵感呢──。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翡翠总是用这种语气说出预言或预知般的话，让人一不小心就会被骗，但虾名也不是白和她打交道这么久的。

“江刺询子联系过你吧？”

“不愧是虾名先生”翡翠双手轻轻合十，微笑着说道。“是的。因为杀人案的搜查，警察们来询问不在场证明时提到了您的名字──。可能会给您添麻烦，所以特意打电话来告知”

“那事情就简单了”虾名说道。“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件。被害者的推测死亡时间是在13点到15点之间。城冢小姐，上周日的那个时间，您在哪里做什么？”

“没问题”翡翠露出抱歉的表情说道。“那天从早上9点到晚上8点，我一直和江刺询子小姐在一起。正好在推测死亡时间内，我们一直在千叶的欧徒生自然公园，所以询子小姐不可能是凶手”

“我问一下，你们没有串供吧？”

“很遗憾”翡翠缓缓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让对方失望很抱歉，语气温柔。“那个自然公园里应该有几个监控摄像头。调查的话应该能拍到我们，而且我们当时在拍摄，应该很显眼，工作人员或游客中可能有人记得我们”

“这样啊……”

虾名难掩失望的心情。

当然他们会去核实，但被翡翠这么一说，江刺询子的作案可能性就被排除了。直觉认为她是凶手的想法是错误的。

果然应该去追查跟踪狂的线索吗……。

“话说……城冢小姐，为什么您会和江刺询子在一起呢？”

“只是偶然认识，然后成为了朋友。我们非常合得来。所以呢，她就说……呵呵呵……想拍我的照片……”

不知为何，她显得有些害羞，一边扭捏地交叉着五指，一边这样说道。

“城冢”

一直沉默的槙野开口了。

“你不会是像鹤丘那件事那样，有目的地接近她的吧？”

“不是的。”翡翠收起笑容，脸上似乎微微皱起了眉头。“很遗憾，真的只是偶然。”

“你觉得我会轻易相信你的话吗？”

“你是想说我说谎吗？唉，虽然也算是自作自受……”翡翠移开视线，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然后，她用认真的语气说道：“不过，请理性地想一想。受害者的推测死亡时间是星期天中午吧？我和询子小姐认识是在那之前两周。如果假设询子小姐是凶手，而我是有意接近她的话，那就意味着我预知了这起谋杀。”

“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能做到吧。”

“别开玩笑了。”翡翠不知为何自嘲般地笑了笑。“确实，也有人对我抱有这种期待呢……”

槙野怀疑地看着翡翠，但在虾名看来，那是不可能的。如果翡翠真的通过某种方式预知了谋杀并接近江刺询子的话，她一定会阻止那起谋杀。虾名之所以信任翡翠，也是因为了解她心中的正义感。

翡翠困扰地垂下眉梢，回望着槙野。

“确实，如果询子小姐有可能犯下这起案件的话，你怀疑我也无可厚非……但实际上，询子小姐是不可能犯下这起谋杀的，所以硬要把我牵扯进来，未免太牵强了吧？”

槙野不情愿地闭上了嘴，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股甜美而香醇的香气飘了过来。

千和崎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咖啡杯，走了过来。

“请用。”

“啊，真是太感谢了。”

冒着热气的咖啡被摆在了桌上。那香气甜得不像咖啡。千和崎泡的咖啡总是很好喝，对虾名来说，这也成了来翡翠这里时的乐趣之一。虾名买来的草莓黄油饼干也被装在了精致的小盘子里端了上来。这是从对甜点很挑剔的女职员们推荐的那家店买的，肯定很好吃。虾名也很喜欢甜食。

“所以呢，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从其他线索寻找凶手才是更合理的做法吧。不如先喝点真泡的美味咖啡，休息一下吧。”

说着，翡翠用涂着粉色指甲油、闪着光泽的指尖捏起一块方糖，轻轻丢进了咖啡杯里。虾名想象着那甜味，不由得皱起了脸。她的味觉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摸不着头脑。光是想象，嘴里就已经甜得发腻了，于是他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就承蒙招待了。”

虾名低下头，将咖啡杯送到嘴边。

甜美而香醇，带着一丝巧克力的香气。优雅的浓郁感和清爽的余味在舌尖上留下了舒适的触感。比起味道，虾名更喜欢这种甜美的香气。

“哎呀，千和崎小姐的咖啡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喝呢。”

虾名抬起头，对坐在沙发一角的千和崎说道。

千和崎因为咖啡受到夸奖而高兴，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

看向槙野，不知为何他一直盯着翡翠看。他大概也是因为看到翡翠不停地往咖啡里加糖而有所感触吧。

“哎呀。”翡翠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用手托着脸颊歪着头问道，“小怜苑，怎么了？这咖啡即使是像你这样不喜欢苦味的人也能喝得很美味哦。”

“笨、笨蛋。谁说我不喝咖啡了？我又不是像你这样的孩子，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我讨厌咖啡的错觉？”

“哎呀呀，是我记错了吗？”

槙野一瞬间瞪了咖啡杯一眼，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猛地喝了一口。不知为何闭上了眼睛。虾名一边想着“这家伙真是小孩子气”，一边看着他的侧脸，槙野突然睁开了眼睛。平时眼神凶恶的他，此刻却像孩子一样，眼中闪烁着惊讶的光芒。

“这……不，真的很好喝。”

似乎是因为甜味和醇厚的口感达到了完美的平衡，即使是孩子的舌头也能感受到这份高雅的味道。槙野感动地对千和崎说道。

“太棒了。这是用了什么特别的豆子吗？”

“这是猫屎咖啡豆。”

千和崎优雅地品味着咖啡说道，一旁的翡翠突然呛住了。虾名瞥了一眼正在咳嗽、泪眼汪汪的翡翠，心中有些不安地问道。

“猫屎咖啡……这名字听起来不像是产地吧？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感觉不像是产地的名字……”

“没错。”千和崎一边像妈妈一样用纸巾擦拭翡翠的嘴角，一边解释道，“‘猫屎’指的是麝香猫，这种咖啡豆是麝香猫吃下后，在体内发酵，然后随粪便排出的豆子。”

“啊，是麝香猫的粪便啊。”

正在喝咖啡的槙野突然呛住了。

终于平静下来的翡翠激动地说道。

“阿真！你怎么又让人喝这种东西啊！”

“诶？”千和崎不满地皱起脸，躲开翡翠喷出的唾沫，“你不是一直喝得很开心吗？”

“我可没听说这是粪便！是粪便啊！粪便！真不知道那些想喝这种东西的人是怎么想的！”

“不是粪便，是和粪便一起排出的豆子。”

“差不多啦！”

虾名继续拍着还在咳嗽的槙野的背。幸运的是，他并没有把咖啡喷得到处都是，周围也没有弄脏。沙发和地毯看起来都很高档，这才是虾名最担心的。

“很好喝吧？”

千和崎用求助般的眼神看着虾名。

“嗯，虽然确实很好喝，但要是不知道就好了……”

虾名虽然知道这种咖啡豆的存在，也曾想尝试一下，但这次完全是措手不及。千和崎和翡翠开始争论到底是谁的味觉出了问题。泪眼汪汪的槙野终于恢复了平静，看着虾名，有些不安地问道。

“我……我刚刚是说猫的粪便很好喝吗？”

“这可是高级品哦。顺便说一句，麝香猫不是猫。”

槙野闭上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虾名强忍着笑意。

大约过了五分钟，大家才终于平静下来。

无论如何，咖啡的味道确实不错，下定决心后意外地还能接受，或许是因为与草莓黄油饼干的甜味完美搭配的缘故，除了翡翠之外，其他人都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光了。虾名带来的点心瞬间被一扫而空，但其中一大半似乎都是翡翠一个人吃掉的。确实非常美味，虾名暗自决定下次要自己买一些。

千和崎起身收拾杯子时，翡翠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开口说道。

“总之……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请回吧。”

确实，一直赖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既然已经充分放松了，接下来只能尽快梳理其他社交关系，寻找新的线索了。虾名正打算离开，目光转向槙野。然而，槙野却死死地盯着翡翠。

“城冢。”

槙野平静地说道。

翡翠疑惑地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

“你，其实是在怀疑江刺询子吧？”

他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翡翠。

“我？怀疑询子小姐？”

翡翠眨了眨眼，显得有些困惑，随后轻轻瞥了一眼天花板。

虾名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看向天花板，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凭什么这么说……”

翡翠微微一笑，将视线重新投向槙野。

“我有依据。”槙野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不喜欢你。但关于我旁边这家伙认可你的正义感这一点……我也承认。”

翡翠收起了笑容，微微眯起眼睛。

“你绝对不会容忍杀人。如果是平时的你，绝不会说什么‘自己无能为力’就把我们打发走。即使在你远离警方的那段时间，你也会找各种理由擅自去追查犯人。正常情况下，你应该会说‘让我代替你们找到犯人，证明江刺询子的清白’之类的话，然后要求我们提供调查信息。但这次你没有。为什么——”

槙野静静地盯着翡翠。

“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也怀疑江刺询子吗？”

翡翠露出一丝不悦的表情，但毫不退缩地迎上槙野的目光。

“询子小姐是我的朋友。我怎么可能怀疑自己的朋友呢？”

“你很清楚，一旦自己介入调查，就不得不怀疑江刺询子。正因为你确信这一点，才想从这件事中抽身。你就这点本事吗？”

“真是失礼……”

翡翠站了起来。

“请回吧。”

她转身离开房间。

虾名看向槙野。槙野正盯着翡翠离开的门。

千和崎从厨房回来，似乎看到了刚才的对话，默默地向虾名他们点了点头。那是什么意思呢？千和崎追着翡翠，也从同一扇门离开了。

没有道别就直接离开，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千和崎的点头示意，既可以理解为“请稍等”，也可以理解为“请回吧”。

“怎么办？”

对于虾名的提问，槙野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

“喂，翡翠”

千和崎真打开了城冢翡翠的房门。

房间里依旧乱七八糟地散落着内衣、扑克牌、丝绸手帕之类的东西，简直是一片狼借。

房间的主人城冢翡翠背对着真，站在房间中央。

“那样做是不是有点不够成熟？”

真温和地说道。如果她那低垂的背影看起来不那么寂寞，她可能会用更严厉的语气责备她。不过，说完“请回吧”就躲进房间，完全是小孩子的态度。虽然翡翠在她面前总是表现得像个孩子，但面对两位刑警时，那样的态度实在不像她。

“阿真”

翡翠没有回头，用低沉的声音像是压抑着什么似的呻吟道。

真反手关上门，背靠在门上，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以读懂人心为职业”

“是啊”

“我第一次知道”

“知道什么？”

“被人读心，原来这么让人生气”

“现在才意识到吗？”

翡翠抬起了头。垂在背后的柔软发丝微微颤动。

“尤其是被特别讨厌的人读心，更让人生气……”

“你终于理解那些犯人的心情了吧”

“是的。这确实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手法，我已经亲身体验到了”

翡翠的表情，真无法看到。

但她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阿真，我要说的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我没什么朋友”

“我知道，这确实不值得骄傲”

“所以，我不明白……。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呢？有一个被怀疑是杀人犯的朋友。如果我全力以赴，或许能证明那个人的清白。但相反地——也有可能不得不指出那个人是犯人”

确实，这可能是个难题，真心想。

说到底，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只要不是警察，应该不会把调查杀人案和朋友放在天平上衡量吧。不过，这或许正是翡翠特有的烦恼。

“嗯，我也一直认为城冢翡翠是绝对不会原谅杀人的人。”

“正因如此。如果询子小姐是犯人的话，我就会把朋友逼上绝路。正因为我能看到那样的未来。”

翡翠像是喃喃自语般，吐露了这份烦恼。

真心想，大概吧。

翡翠一定很开心吧。

在完全与案件无关的私人时间里结识的朋友。从真所看到的她那欢快的样子来看，这对城冢翡翠来说一定是很罕见的事情。

正因如此，她才会如此苦恼，是否应该怀疑朋友。

真从门边离开。

稍微靠近了她一些。

“你是怎么想的？你真的认为江刺询子是犯人吗？”

“我不知道。”翡翠痛苦地摇了摇头。“虽然有一丝怀疑，但那很微小。可能只是我的错觉。正因如此，我觉得必须确认。可是，为什么我会犹豫呢……”

像是对自己感到厌烦一样，翡翠发出了缺乏自信的声音。

城冢翡翠能够窥视他人的内心，掌握他人的心理。

然而，一直看着翡翠的真认为。

或许，城冢翡翠自己并没有掌握自己的内心。

正因为是自己的心，所以才无法理解，像现在这样感到迷茫的情况也很多吧，真这样想着。

“那么。”

这种时候，支持这个奇怪的朋友，或许也是自己的职责吧。

“如果是我杀了人，成为了嫌疑人，你会怎么做？”

仅仅因为与对方有过一些交流，就将其视为朋友，并为决定感到痛苦。

如果自己作为嫌疑人被怀疑的话，翡翠也会同样烦恼吗？

这可能是个有些刁难的问题。

但出乎意料的是，翡翠立刻回答了。

“阿真绝对不会做那种事。”

她背对着真，声音中带着一丝赌气。

真又稍微靠近了翡翠一些，轻轻笑了。

“你能这么说我很感激。但是，人嘛，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即便如此，我也会相信阿真。”

被她如此坚定地说出，真一时无言以对。

被这么一说，那绝对不能背叛了。

反正，这人也不是能骗得过去的。

真一时语塞，翡翠显得有些寂寞，她想要伸手触碰肩膀，抬起了一只手。

然而，翡翠更快地继续说了下去。

“正因为如此相信，才会用自己的双手去追求真相吧。”

翡翠抬起了低垂的脸。

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正因为相信，才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即使要追查朋友，也必须知道那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得不那么做。正因为是重要的人，我才必须知道这些。”

声音中透出平静的决心，翡翠转过身来。

她咬着嘴唇，凝视着真。

“抱歉，为了一些无聊的事情烦恼了。”

那表情看起来真挚，但也似乎有些后悔自己为此烦恼。

真笑着，用半抬起的手挠了挠脖子。

“那可不是什么无聊的事情吧？”

“我理想中的侦探，绝不会在人前现出努力或苦恼。就像魔术一样，表演者的态度很重要。如果侦探有犹豫，大家就无法安心地倾听真相。”

是这样吗？

至少在自己面前，稍微展现一下脆弱也无妨吧。

翡翠讨厌让任何人，包括真，看到她这一面。

魔术师会以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展示奇迹，但背后却投入了大量的时间练习，而这些努力绝不会被人看到。如果人们知道那是努力的结果，它就不再是魔法，而只是技巧。翡翠也是如此，隐藏侦探的努力或苦恼。她常常会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仿佛瞬间就想出了答案，以此来展示威严。这样，侦探的推理才更有说服力，真也深刻体会到了这种效果。

不过，那可能只是她固执而已。

“不过，谢谢你。多亏了你，我下定了决心。”

“那接下来怎么办？”面对微笑着的翡翠，真耸了耸肩。“要开始调查吗？”

“是啊。既然有疑惑，就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翡翠点了点头，皱起了柳眉。她一边用手指卷着垂在胸前的头发，一边说道。“不过，槙野先生会不会老实交出情报呢？他们两个，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那就要看平时积累的信任了。”

真笑着，走出了房间。

在走廊上，翡翠说道。

“话说回来，阿真。你觉得猫屎咖啡怎么样？”

真笑了，原来翡翠还在记着这件事。

“‘连日调查肯定很累，所以给槙野先生准备些他能喝的美味咖啡吧。’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仔细想想，这也是她固执地不想展示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也不该是屎吧，屎……”

真对她抱怨的话语充耳不闻。

真和翡翠在走廊上打开了客厅的门。

坐在沙发上的槙野刑警锐利的目光，正紧紧盯着这边。

＊

“非常抱歉”

城冢翡翠深深低下了头。

虾名看到，槙野依然沉默不语。

“正如您所说，我对询子小姐确实有一点点——怀疑。为了确认这一点，能否请您告诉我一些关于案件的信息呢？”

“不行”

槙野立即回答。

“喂，前辈”

明明槙野一直在耐心等待翡翠，怎么变成这样了。

翡翠用认真的表情俯视着坐着不动的槙野。

“槙野先生。拜托了。如果询子小姐真的牵涉其中，我就更需要——”

“不行。这次你只是单纯的目击证人。既然你表现出要包庇江刺询子的态度，我们就没有理由把调查信息告诉你。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为什么怀疑江刺询子，仅此而已”

翡翠像是放弃了一般闭上了眼睛。

她的表情显得非常不甘心。

“不过——，以你的性格”槙野叹了口气。“就算不管，你也会自己去接触江刺询子，打听各种事情吧。还会利用其他熟人的弱点获取信息。也可能是那个叫诹访间的家伙拜托，叫上司来威胁”

“我也不想依赖那家伙”

提到那个警察厅官僚的名字时，翡翠总是厌恶地扭曲了表情。

“让你感到不爽也挺好，但不如借此机会把欠的人情还清吧”

“人情？”

“钟场先生的事。我听说了。是你出手阻止钟场先生被免职的吧”

虾名还不知道这件事。钟场正和曾是他们的上司。说他是将虾名和槙野培养成一课刑警的人也不为过。特别是对于没有父亲的槙野来说，钟场就像是父亲般的存在。

然而，在某起连环杀人案中，钟场泄露了调查信息的事情被曝光。本以为免不了被惩戒免职，但最终只是被调到了闲职部门，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表面上，逮捕连环杀人犯的功劳归功于钟场，所以可能这部分被考虑进去了。

“你再次被诹访间利用，也是因为这个吧？为了救钟场先生，你把自己当作了交易筹码吧？”

翡翠沉默着，看着槙野。

“我可不想欠你人情。这次就还清吧”

“钟场先生对我有莫大的恩情。那件事上，槙野先生不需要觉得欠我什么”

“我会在意的”

槙野将视线转向虾名。

“喂。给她看看吧”

“前辈……”

虾名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整理好的调查资料文件。

“前辈真是个非常麻烦的人呢”

“啊？”

“没什么”

虾名无奈地将文件放在桌上。虽然槙野这么说，但虾名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只是想给千和崎留下好印象。

到底是谁曾夸口说对女人不心软呢。

“谢谢”

翡翠似乎决定接受槙野的好意，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抬起头露出微笑。

“作为谢礼，我会安排你和阿真约会一整天哦”

“什、什么？你在说什么？”

槙野并没有在喝咖啡，却再次呛到了。

而千和崎则毫不在意地笑着说道。

“看来会花不少时间，要不要来点美味的冰淇淋？”

＊

在虾名说明案件概况时，翡翠一直沉默不语。翡翠经常是不说话的，所以虾名一边翻阅文件，一边简要地解释关键点。包含尸体状况的现场照片显然不适合放在这个摆着吃剩的羽衣甘蓝冰淇淋的地方。顺便一提，吃完所有羽衣甘蓝冰淇淋的是千和崎和槙野，槙野一边吃一边泪眼汪汪。真是个脆弱的男人。翡翠则一口都没碰。或许是觉得她不会再吃了，千和崎收拾好盘子后消失在了厨房。

“概况就到这里”

虾名结束说明后，槙野在谈到当前调查状况的话题前，合上了文件。

“你为什么会怀疑江刺询子，先告诉我这个”

“首先我要声明，我产生的怀疑可能无法让两位满意。恐怕会让你们失望”

“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快说吧”

翡翠不满地撅起嘴。

“我想几年前我就说过……我能在一定程度上看穿发言的真伪，但要确保其准确性，必须积累对方的表情、态度等信息”

“城冢小姐想直接与嫌疑人接触，就是这个原因吧”

“也有这部分原因，了解这一点后请听我说”

翡翠点了点头。然后，仿佛要进入正题般，她在沙发上端正了坐姿。将裙摆下露出的膝盖并拢，静静地开始说明。

“我早上九点和询子小姐约好见面，坐她的车前往欧徒生自然公园。途中，我们聊起了推理小说的话题……那时候，我开了个小玩笑。”

“什么玩笑？”

“我问她，有没有杀过人──”

虾名看向槙野。槙野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这玩笑可不好笑。”

“这只是作为推理小说迷的玩笑啦。”

“那，江刺询子怎么回答……？”

“当然，她只是被吓了一跳，然后笑了。不过──”

翡翠低下头，露出了回忆的表情。

“之后，我和询子小姐聊了很多……我觉得，那可能是她被戳中要害时的反应……当然，我一直以为这只是我的错觉，直到今天……”

“什么啊。”槙野叹了口气。“说到底，这不就是你的直觉吗？”

“所以我才说，可能会让你失望嘛。”

她鼓起脸颊，不满地说道。

“虽然我不太喜欢，但你的直觉确实不能小看。”

“把我的微表情分析说成只是直觉，真是让人不爽。”

“刑警也有直觉啊。我并不是完全不信。”

“但是，请不要把我和刑警的直觉混为一谈……”

“那个。”

虾名打断了对话，提出了疑问。

“这不太对劲吧？”

“这家伙的手法一向都很奇怪吧。”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很相信城冢小姐的表情解读。基于她的分析，我们破获了无数案件。”

“哇，不愧是虾名先生。给你一个飞吻吧。啾。”

翡翠做了个飞吻的手势，但虾名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不是这个意思啊。”虾名的话让翡翠有些不悦。“听好了，假设城冢小姐的解读是正确的──那么江刺询子在上午就已经杀了人。而藤岛花音的推测死亡时间是在当天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

槙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变得严肃，手放在额头上。

“难道……她在早上就已经杀了藤岛花音？”

“是的。如果是这样，推测死亡时间就有问题了。”

翡翠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她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有办法误导推测死亡时间，询子小姐的不在场证明就无效。但是──请记住，这只是基于我的观察的推理。借用槙野先生的话来说，这终究只是直觉。不能因为直觉认为推测死亡时间有误，就断定她的不在场证明无效，认定她是凶手──这样的调查是不允许的。所以，我不希望你们太依赖这个推理。”

“你之前犹豫不决的态度，是因为这个吗？”

“是的。我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正因如此，我觉得必须调查一下……”

说完，翡翠将食指按在嘴唇上。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虾名也为了整理问题，开始思考。

“如果城冢小姐的表情解读是正确的，并且假设江刺小姐是犯人，那么我们必须调查她是如何改变推测死亡时间的……”

“是啊。通过降低空调的设定温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延缓尸体的腐败进程，但现场的空调并没有开启。”

“如果使用定时功能，也可以在发现之前关闭空调。嗯不过，现场是浴室，那里没有空调。”

一直沉默的翡翠抬起了头。

“尸体上有没有长时间暴露在冷气中的痕迹？”

“没有。解剖报告中并没有提到这一点。如果再次以这种可能性为前提进行调查，可能会得出不同的结果……”

“那么，我们就等解剖的意见吧。不过，如果尸体上做了某种手脚来控制推测死亡时间，除非犯人亲自去回收了那东西，否则现场一定会留下冷却尸体或类似装置的痕迹……”

翡翠一边说着，一边将散落在胸前的头发绕在食指上。

突然，翡翠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回头看向虾名。

“对了，尸体是在浴室的浴缸里发现的吧。排水口是开着的吗？”

“你是说……排水口带走了什么东西？”

“这只是可能性之一。排水口检查过了吗？”

“没有……大概只检查了入口附近，看看有没有血迹反应。至于流走的东西是什么，没有深入调查。”

“为了以防万一，最好还是检查一下。”

“我会让奥谷去查。”

“阳葵吗……”翡翠将视线投向天花板。她失望地垂下眉梢。“我本来想直接去现场看看，但看来还是算了。”

“城冢，这可能与此有关——”槙野说着，伸手去拿文件。“关于尸体，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告诉你。”

“啊，对了。总部不太重视，我都快忘了。”

关于那些尸斑的痕迹，目前还没有任何线索。大多数调查员认为即使确定了这些痕迹的来源，也无法直接指向犯人，所以这个问题一直被搁置。搜查总部更希望得到直接的目击信息或监控录像。

“到底是什么？”

翡翠有兴趣了，身体向前倾。

槙野的手指翻动页面，展示出相关部分的照片。

“尸体大腿部的尸斑形状有些奇怪。”

槙野讲述了尸体发现时的情况，并附上了鹫津的意见。

他一边认真地查看笔记，一边解释解剖中发现的细节。

“这个尸斑中央的压迫点直径大约十毫米。半球状或接近球体的物体曾在大腿下方存在，并持续压迫了至少两个小时。如果是死前发生的，血液的下沉会导致尸斑发生变化，所以不会像这样完整地保留下来。”

翡翠将食指按在嘴唇上，沉默地盯着尸体的照片。

“这个物体X，是为了推迟推测死亡时间而设置的机关吗？比如在冷却尸体之后，像冰一样自然融化，然后从浴缸的排水口流走之类的。”

“现在还不好说。”翡翠轻轻地摇了摇头。“如果只是单纯地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融化，那还好说，但要说是能够推迟推测死亡时间的物体，真的有这么方便的东西存在吗……”

“不过，如果这么想的话，犯人特意将尸体从客厅搬到浴缸的行为似乎就能解释了。虽然看起来像是为了分尸而搬运的，但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做，所以实际上一定有不得不将尸体搬到浴缸的理由。现场的电锯，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而设置的误导。”

“确实，有一定道理……”

翡翠伸手拿起了文件。槙野似乎也觉得没必要再隐瞒了，任由翡翠自由翻阅。她翻动页面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有一片隐形眼镜掉在了客厅里。硬性隐形眼镜的直径大约是九毫米。那个球状物体有没有可能是隐形眼镜呢？”

“这一点已经由虾名提出讨论过了。确实没有矛盾，但这么认为也不大对。因为隐形眼镜的球面过于平缓，应该是更大的物体。”

“原来如此……不过，如果是隐形眼镜的话，犯人特意从尸体下面捡起来，然后丢在客厅里，这也太莫名其妙了……”

翡翠微微摇了摇头。

“我觉得现在就认定物体X自然消失还为时过早。无论物体X是什么，犯人自己回收的可能性如何呢？比如从尸斑的状态来看，有没有发现尸体被移动的痕迹？”

虾名也为了探讨犯人是否带走了物体X，曾向鹫津和法医咨询过。

“据说很难判断。如果是改变姿势后放置，那还好说，但如果只是短时间的移动，尸斑的变化不会那么明显。比如，即使犯人为了回收尸体下面的东西，暂时将尸体从浴缸里拉出来，如果马上又移回去，一直到发现尸体经过了很长时间，难以判断。啊，不过……你看，从这张照片上的血迹来看，头部有被移动的痕迹。”

“为什么要移动头部……”

照片中那被打得粉碎的头部，显得极其惨烈。

“在杀害后还反复殴打，是为了掩盖某种痕迹……？”

翡翠像是自问自答般低声说道。

“呃，犯人注意到了头部的什么东西，于是移动确认了一下，觉得如果就这样放着会很糟糕，所以多次殴打，用伤痕掩盖了那个东西……是这样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从这张照片上飞溅的血迹来看，头部以外的部位没有碰到的痕迹。既然是在大腿下面，如果移动下半身，尸体必定会挪动。那样的话，应该会有更大范围的血迹留下。所以，犯人自己将尸体抬起来回收物体X的可能性似乎不大。”

翡翠一脸严肃，毫无笑意地翻阅着文件。翻看现场鉴识照片的手，中途多次停了下来。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

“这些灰尘是什么？”

照片拍的是客厅地板，沙发附近的地方。因为有几滴血迹散落，所以被拍了下来。可以看到照片中有一小块像灰尘团一样的东西。

“啊，那不是从沙发底下出来的灰尘吗？你看，鉴识人员好像在到处找隐形眼镜。当然，他们应该也检查了沙发底下。隐形眼镜好像就是从那里找到的。”

周围没有其他可能掉下灰尘的地方，也没有其他地方可能产生灰尘。

“原来如此。”

翡翠心不在焉地嘟囔着，又翻了一页。

她的一只手指尖一直抚摸着粉红色的嘴唇，很快翻到了最后。似乎没有什么重要的发现，翡翠一边哼着“嗯——”一边把背靠在了沙发上。那动作仿佛会发出“噗通”一声似的。

难得一见的是，翡翠似乎陷入了苦战。

“怎么样？有什么头绪吗？”

翡翠一边望着天花板，一边呻吟着回答。

“根据目前的信息，我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误导推测死亡时间。怜苑说的没错，这不过是基于我的直觉推理……询子小姐如果真的与此无关，根据搜查本部的方针，跟踪狂是犯人的可能性也相当大。”接着，翡翠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坐起身来。“我忘了问一个关键的问题。如果询子小姐是犯人，她的动机是什么？正因为有这个，你们才会怀疑她吧？”

“嗯，这个嘛……”

虾名讲述了江刺询子的妹妹的事情。

翡翠静静地听着，长时间地闭着眼睛。

“原来如此……”

“如果真的江刺询子是犯人的话，我们也会有点难受。她妹妹的事件，实在是让人震惊……”

“即便如此，杀人也是不对的。”翡翠轻轻摇了摇头。“这种不合理的正义不应该存在……”

“那接下来怎么办？”槙野似乎对毫无进展的对话感到焦躁，皱着眉头说道。“总之，你打算接触她吧？”

“是的。”

一直闭着眼睛的翡翠，静静地睁开了眼。

翡翠的双眸，让虾名感到一阵寒意，显得异常锐利。

“我会去接触询子小姐，再深入试探一下。如果她真的犯了罪，或许有一些反应。你们两位，为了以防万一，请继续调查其他线索。毕竟，这很可能只是我的杞人忧天。”

＊

江刺询子沉浸在感慨之中。

计划的完成。杀人的完成。复仇的完成。

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但这一切终于告一段落了。

推理小说常常说复仇不会带来任何东西，但那只是作家们的幻想。询子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喜悦。因为，她夺走了那些代替莉帆无忧无虑地活着的人的生命。莉帆失去的，再也无法挽回的东西，再也无法重来的东西，她也夺走了。怎么可能不高兴呢？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她终于能够反抗这个不合理的世界和人生。

姐姐做到了哦。

我已经向那些夺走你人生的人复仇了。

我还会继续下去，所以请继续守护我。

那些导致莉帆死亡的人。那些因为未成年而未被审判，依然在享受人生的人。还有其他应该杀掉的人。虽然已经知道了一些人的名字、长相和住址，但连续杀人还是相当困难的。虽然让他们失踪或伪装成事故是比较安全的方法，但这些伪装很难做到，而且同样的手法不能重复使用。即使能够伪装成不同死法，如果警察注意到受害者之间的关联性，很容易就会怀疑到谋杀，询子也会被盯上。一直被监视的话，她就无法再杀掉剩下的人了。

这样一想，像真正的推理小说那样，把相关人物聚集到孤岛上一次性解决，是最合理的方法。然而，构建这种情境却出乎意料地困难。

在夜色中出其不意地袭击，将尸体埋入深山的失踪方法虽然安全，但藤岛花音是名人，这种手法难以实施。如果她失踪引来媒体关注，可能会从花音的过去追查到询子，知道花音住处的人就会受到怀疑。花音曾有段时间被跟踪狂困扰，所以询子判断，将杀人伪装成那个人的行为，并确保不在场证明，才是最安全的方法。

今后也一样，必须花时间慎重策划，以确保安全地杀害下一个目标。莉帆一定也在守护着自己吧。

然而，警察这么快就找上门来，是询子没有预料到的。最理想的结果是，自己的名字完全不会出现在调查范围内，而警方会去追查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跟踪狂。询子带走花音的手机，是为了防止SNS上的对话和拍摄日程泄露。询子她们使用的软件，其消息交流是加密的，即使被要求公开，技术上也无法显示通信内容，软件的安全协议是这么写的。如果没有手机本身，连花音使用哪个账户都无法追踪。当然，手机本身的数据已被物理破坏，早已处理掉了。

尽管如此，她并非没有考虑到警察会来的可能性。虽然让花音对拍摄事宜保密，但仍有泄露的担忧。询子曾给过名片，但最终没能找到，大概是从那里被追踪到的吧。

正因如此，准备好不在场证明是正确的。

那些警察充满惊讶的表情，令人难忘。

警方一定确信询子就是凶手。然而，当不在场证明被摆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显得非常震惊和动摇。

从那以后，警察再也没有出现过，这就说明了问题。

藤岛花音的尸体能尽早被发现真是帮了大忙。如果发现得太晚，推测死亡时间的范围会变得太广，误导的诡计就会失效，不在场证明也无法成立。根据事先从花音那里听到的消息，她第二天有工作，晚上还计划邀请朋友，所以最迟第二天晚上应该会被发现。事情几乎如预期般发展，花音的尸体证明了询子的不在场证明。

据新闻报道，警方似乎仍在沿着跟踪狂的线索进行调查。

这样一来，应该还能继续杀人吧。

询子重重地坐在办公椅上，闭目沉思。

电脑显示器上，依旧显示着工作照片缩略图。

不得不承认，她完全无法投入工作。毕竟还得考虑杀人计划，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尤其是在杀害花音之前，策划和准备几乎占据了所有时间，积压的任务相当多。她拒绝和推迟了很多摄影工作，想到接下来要处理的大量工作，她不禁感到有些厌烦。继续这些杂务，莉帆也不会高兴的。

同样地，为成为不在场证明证人的朋友——城冢翡翠拍摄的照片，也还没有好好筛选。从拍摄的数百张照片中，必须选出最佳的照片洗出来，必要时还要进行修图，然后交给她。但由于工作繁忙，这项工作完全没有进展。只是为了确认没有致命的失误，稍微检查了一下看起来不错的照片而已。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必须快点杀掉……。

目前一切顺利。

下次也一定会顺利的。

突然，门铃响了。

是快递员吗？

但是，应该没有快递。

难道，是警察……？

询子屏住呼吸，走近事务所门口的对讲机屏幕前。

但很快，她松了一口气。屏幕上显示的是城冢翡翠。

虽然对她为什么会来这里感到意外，但给她的名片上写有事务所的地址，所以她来也不奇怪。只是没有事先联系就突然来访，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打扰了。”屏幕上的她说道。“突然来访真是抱歉。我是城冢。询子小姐在吗……？”

她那有些茫然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可爱。询子嘴角浮现出笑容，回答道。

“吓了我一跳。稍等一下。”

询子的个人事务所位于这栋小楼的二层。三楼是住所，一楼是停车场。打开入口的卷帘门，可以通过楼梯来往于住所或事务所的门前。询子立刻打开门，迎接翡翠。看到询子的脸，翡翠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看到她这样的表情，不知为何自己也感到高兴，真是奇妙。翡翠穿着长裙，搭配宽松袖子的开衫。整体是粉米色的柔和色调，远远看去也是非常显眼的春装。询子不禁想到，如果拍照的话，什么样的背景会适合她。

“抱歉，突然来访。”

翡翠低头道歉，询子笑了。

“没关系，别在意。不过，怎么了？”

“因为工作来到附近，有点好奇摄影师的工作室。如果打扰到您的话……”

“别在意。我正好想休息一下。来，进来吧。”

“打扰了。哇，这是工作室吗？”

“虽然不常用。”

翡翠在门口脱下高跟鞋，询子递给她一双拖鞋。

翡翠好奇地环视着房间。

“什么时候会用到这里呢？”

“平时大多在别的工作室拍摄，但遇到有急事无法使用的时候，或者想快速完成拍摄的时候……还有就是不需要太讲究背景的物摄之类的。”

“物摄？”

“就是拍摄物品。比如，商品介绍用的照片之类的。”

“啊，原来如此。这种照片也在工作室里拍啊。”

“确实如此呢。我的工作最近虽然大多是模特，但以前不红的时候，拍静物比较多。充分传达商品的魅力，也是展现技术的地方呢。”

询子一边仔细打量着翡翠，一边继续简单地介绍着器材。翡翠似乎对此非常感兴趣，认真地听着，询子也不由得说得多了些。两人一聊到兴趣相关的话题，语速就变得快了起来。趁着还没太过兴奋，询子赶紧打住，并示意翡翠坐到沙发上。看到翡翠特意带了礼物来，询子泡了茶，两人一起享用。可以从内部通过楼梯上到居住区，但办公室一角也有一个小型的茶水间和冰箱。

翡翠笑着说道“时间是下午两点，离下午茶时间还稍早了些”。

“草莓黄油饼干？哇，看起来很好吃呢。”

“最近我很喜欢这个。想着一定要让询子小姐你也尝尝。”

两人面对面坐着，闲聊着享受了一段短暂的下午茶时光。

询子隐约察觉到，翡翠似乎很喜欢聊食物的话题。

“询子小姐，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本以为还在聊喜欢的点心，没想到她突然问了这个问题。

“啊，嗯……是外卖。附近的一家便当店。”

“原来如此。最近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呢。”

“真是个方便的时代啊。城冢小姐不用这些吗？”

“现在都是阿真帮我做的。”

“啊。”询子微笑着说道，“那个非常优秀的女佣？你好好对待她了吗？”

翡翠突然呛到了。

“没事吧？”

“没、没事，是的。”

她一边伸手捂住耳朵，一边剧烈地咳嗽着。

“唔，抱歉，闹出这么大动静……”

“我去拿水，你等一下。”

因为她的脸涨得通红，询子赶紧拿了水让她喝下，好让她冷静下来。

“已经没事了。抱歉……”

“呛到气管里了？”

“已经没事了。”

翡翠用食指擦了擦眼角。

她那痛苦的笑容显得很可爱，虽然对她本人有些抱歉，但询子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是呢，询子心想。

她似乎一直没切入正题。

大概，翡翠来询子这里是因为那件事吧。警察们一定去确认过了。既然询子被怀疑了，她可能是担心才特意来看看情况的。只是，涉及到被怀疑为杀人嫌疑人的话题，她应该很难主动提起。

“果然，城冢小姐那里也有警察去过吗？”

“啊，嗯……”翡翠的表情变得阴沉。“杀人案什么的，真是让人吃惊呢。”

“总觉得，好像把你卷进来了，真是抱歉。”询子平静地说道。那是发自内心的话语。“警察来了，真是吓了你一跳吧。”

“嗯。不过，如果这样能让你的嫌疑洗清的话，那就太好了。”

翡翠不知为何带着悲伤的语气说道。

“只是因为碰巧一起拍摄，嫌疑就洗清了……真是偶然呢，对吧？”

“诶？嗯……”

不知为何，最后那句话让人感到一种奇妙的尖锐感。

她平时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吗？

不，一定是自己太敏感了吧。

毕竟自己才是真正的犯人，所以可能会对细微的事情感到在意。

“嘛，也算是幸运吧。”询子笑了。“真是要感谢城冢小姐呢。”

“如果能帮上忙的话，那就太好了。”

翡翠低下了头。

“犯人好像是跟踪狂，一定很快就会找到真凶的。”

由于受害者是名人，那起事件在周刊杂志、电视、网络等媒体上都被大肆报道。每个媒体都在报道跟踪狂的事情。询子的希望是，能出现揭露高中时代花音过去的报道，但那还需要时间。如果社会上太过注目，可能会对今后的杀人计划产生影响。

然而，抬起头来的翡翠却带着复杂的表情看着询子。

“真的是这样吗？”

“诶？”

“因为，那时候的刑警们……”

她用手按着脸颊，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刑警们怎么了？”

“啊，没什么没什么。”翡翠摇了摇头。“一定是我多心了。请不要在意。”

“诶——，什么嘛那是。”

怎么回事呢？被她这样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反而让人格外在意。

难道是说跟踪狂不是犯人吗？刑警们是这么想的吗？但是，警方不可能把这种信息告诉一个普通的目击证人吧。那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然而，翡翠似乎已经自己下了定论，笑着换了个话题。

“一定完全没关系的事情啦。不说这个，那时候的照片，怎么样了？”

“啊，嗯。”询子回头看了看桌子。“抱歉呢。工作还没处理完。选好之后，我打算马上发给你……现在要看看吗？”

“不用了，我继续期待着吧。我在某本书上读到过，拍摄的照片全部被看到，就像是画家被看到草稿一样。我期待你帮我选出来的照片呢。”

“真是认真呢。”

询子笑了。

确实，由于曝光失败、对焦不准等原因，拍摄大量照片时，失败的照片往往很多。她已经在拍摄当天给翡翠看过电子屏上的预览，想必她已经掌握了大概。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能拿出震撼的最好的一张照片。

“不过，如果工作很忙的话，我也不好太打扰你。”

“啊，说到这个，能再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呢？”

确实，需要处理的工作很多。但她还想和翡翠多聊一会儿，转换一下心情，更重要的是，刚才翡翠的话让她有些在意。

不过，询子已经想到了一个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妙计。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想请你当一下模特。”

＊

其中一项工作是撰写新发布相机的评测文章。需要询子以人像摄影的视角来评价，所以要拍摄人物。平时她会请熟人当模特，请她们吃饭当报酬，但由于工作积压，她还没找到人，于是决定拜托翡翠。她已经拍好了除人像以外的照片，掌握了这台相机的手感。只需稍微散散步，以抓拍的感觉拍摄即可。

不知为何，城冢翡翠似乎不喜欢自己的照片被别人看到，所以不确定她是否会答应，但询子解释说只是在一本小众摄影杂志上刊登一张照片，翡翠稍微犹豫后，同意只要不署名就可以。说实话，她的反应有些罕见。她应该对自己的外貌非常有自信。如果她与事务所签约，禁止照片外流的话也不奇怪，翡翠只是普通人而已。通常来说，大多数人会很高兴，但她的反应却有些不同。

附近有一条沿河的樱花步道。正值樱花盛开的季节，即使是工作日，白天也有不少人在散步。以桥或栏杆为背景拍摄，应该不会拍到其他人。询子走走停停，用无反相机拍摄翡翠的身影。翡翠抬头看着飘落的樱花瓣，眼中闪烁着光芒。

“这景色是回到日本后让我感动的事情之一。”

询子拍摄了她伸手接住樱花瓣、仰望蓝天的侧脸。

虽然是用自动模式而非手动模式拍摄的，但从液晶屏上看，天空和肌肤的美丽平衡恰到好处。对于毫无准备的户外拍摄来说，这张照片拍得相当不错。镜头是与相机配套的定焦镜头，虚化效果看起来也比预期的要好。外观古典又可爱，询子觉得这款相机应该会卖得很好。

“还有其他让你感动的事情吗？”

询子端着相机问她。

“能享受有趣的推理小说、漫画和动画。还有就是……嗯……啊，好吃的食物！”

她突然露出灿烂的笑容，看着询子咯咯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呢。”

询子忍不住按下了快门。

她想起曾经的自己，也曾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过这样的笑容。

就像之前感受到的那样，和她在一起时，总会联想到莉帆。

当然，询子至今为止已经拍摄过许多模特。其中，与翡翠同龄的年轻女性占了绝大多数。每当相机对准她们时，她总会想起失去的妹妹，但那时感受到的只有苦涩的怀念和后悔。然而，与城冢翡翠在一起时，却有些不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带着一丝痛楚。难道只是因为兴趣相投吗？询子不禁想到，如果妹妹还活着，或许她们也会像这样交谈吧。

与她在一起时，询子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些再也无法挽回的东西，或许能够重新找回。那是一种朦胧的期待，睡下之后做梦，也许会再现残酷的现实中被遗忘的梦想。

她越发想要了解翡翠的一切。

“说起来，你刚才提到因为工作来到附近……你的工作，是……灵性咨询师？”

不知为何，这个职业让人有些难以启齿。

“是的。”

或许翡翠也有同样的感觉，她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询子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

她对翡翠唯一的疑虑，就是她的工作内容。

但愿不是诈骗之类的。如果这位美人推销壶或者符咒，恐怕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吧。

“嗯……解释起来有点难，不过，我在之前的工作中领悟到了一些事情。”

翡翠侧过脸，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

她凝视着落在掌心的一片花瓣，轻声低语。

询子将这一幕摄入相机。

“人是一种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死亡束缚的生物。”

轻柔的风吹过，轻轻摇曳着她的卷发。

“失去重要的人后，幸存者的人生也会仿佛就此中断。被悲伤囚禁，只能空虚而无为地消磨剩下的时光……”

城冢翡翠那平静的声音，渗透进询子的内心深处。她的声音很神奇。平时总是轻快而富有弹性，伴随着笑容，但当她这样安静地说话时，声音却异常清澈，仿佛有一种能让人心安的魔力。

“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那种无法逃避的痛苦，我很理解。”

她失去了谁呢？

询子忘记了按下快门，从相机后抬起头。眼眶发热。她想起了妹妹。想起了失去莉帆后停滞不前的人生。对于早早失去双亲的她来说，莉帆是唯一的家人。她一直照顾着年幼的妹妹。当自己快要崩溃时，是妹妹在身边鼓励她。

不仅仅是妹妹。她们是发誓要在这个世界上相依为命的伙伴。

然而。

为什么，自己没能察觉到那孩子的痛苦呢？

这样的自己，还有资格在这个世界上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

后悔总是支配着询子，将剩余的人生变得毫无意义。

泪水似乎要涌出，她为了掩饰，将目光投向取景器。

“但是，一定还有另一种活法。”

翡翠抬起头。询子将焦点对准她的侧脸。

取景器中的她，悲伤地摇了摇头。

仿佛从心底深处，向这个不合理的世界发出控诉。

“人生只有一次。就这样以悲伤结束，未免太过分了。但是，失去的生命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我能做的，最多就是努力不让生命在我的视线中消逝，或者向那些被死亡缠身的人们伸出援手，希望能帮上一点忙……”

“帮助这些人……就是你的工作吗？”

飘落的花瓣轻轻掠过城冢翡翠的脸颊。

询子猛然回过神来时，已经下意识地直接用中心构图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翡翠静静地转向这边。

“是的。”不知为何，她带着一丝悲伤的表情点了点头。“询子小姐也有过失去重要之人的经历吧？”

询子沉默不语。

为什么，她会知道这种事呢？

“如果可以的话，也请让我听听询子小姐的故事吧。”

“我的故事……”

“那么，关于相机的话题如何？你为什么喜欢拍照呢？”

“那是因为……”

询子低头看着手中的相机。

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回答道。

“因为拍摄是一种交流方式。”

她微微一笑。

将镜头对准翡翠。

按下快门的同时，透过取景器看去，自动对焦已经锁定了她那双大眼睛。询子感受着手中的震动，说道。

“之前你说过，感觉像是被看透了内心吧。确实，透过取景器的多次“对话”，似乎能看到摄影对象的许多面。仅仅通过日常对话，绝对无法触及的地方，却能通过镜头拉近，甚至聚焦在从未想到的地方。这种发现，我觉得很有意思。”

电子取景器中构成的翡翠影像，微微笑了。

“真棒呢。”

询子接受了那温柔的目光，按下了快门。

“或许询子小姐的镜头，能拍下平时看不到的东西呢。”

“希望如此吧。”

已经掌握了自动设置，询子开始手动调整白平衡。她想要再多一点蓝色。一边调整设置，询子一边歪着头思考，试图将自己掌握的概念传达出来。

“人类的双眼，其实视角比想象中要窄的多。即使像这样透过镜头看着取景器时也是如此。无论如何，总会有死角存在。拍下照片，冲洗出来，仔细凝视那个瞬间……那时，才会真正看到一些东西。平时的工作中，我也总是事后才惊讶不已。比如，这孩子原来是这样笑的啊。原来这里有颗痣啊。原来她穿着这样的衣服啊……”

“确实，人类的五感是最不可靠的。”

翡翠像是深有感触般点了点头。

“但是，人类会忽略的东西，照片却能清晰地记录下来。虽然现在是个修图的时代，照片上的东西可能被认为不可靠，但我觉得并非如此。某种意义上，照片或许是最能准确反映现实的媒介。”

询子低头看着手中的相机。

正因如此，她感受到一种“为什么会这样”的后悔从内心深处渗出。

在回忆中，懊悔深刻。莉帆非常怕生，拍照时会感到害羞。正因为如此，询子并没有积极地拍摄她的照片。所以，留下的照片并不多。她曾想着总有一天要拍。等她高中毕业时。或者大学入学时。她想以纪念的名义，拍一张正式的照片。找个合适的地点，倾注自己所有的技术，拍一张能让莉帆开心的照片。

那已经无法实现了。

如果我能更仔细地观察莉帆就好了。

如果我能察觉到她的痛苦就好了。

我应该更多地用镜头对准她。

因为人的眼睛，真的靠不住。

“我说不清楚，但只是用眼睛看着、说着话，一定有很多事情是无法理解的吧……所以，我错过了很多事情。必须好好对准镜头，透过取景器，去想象那背后有什么……我喜欢拍照，大概是因为我不想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询子低头看着手中的相机，喃喃自语。

柔和的风吹过，翡翠的话语传来。

“你在后悔关于妹妹的事情吧。”

询子抬起头。

城冢翡翠用平静的眼神看着她。

“诶……？”

一种类似恶寒的感觉袭来。

什么？

为什么，会提到莉帆？

“为什么？”

“我说过了吧。”翡翠一直看着她。“我的直觉很准。”

询子无法冷静地分析现状。

为什么，翡翠会知道莉帆的事情？

仅凭直觉，真的能做到吗？还是说，就像她第一次见面时准确说出询子是摄影师一样，她真的有那么敏锐的洞察力？

太荒谬了。

询子不相信这种东西。

那么，为什么？

不知不觉间，询子用警惕的目光看向翡翠。

“询子小姐，我们来谈谈案件吧。”

既不是柔和的声音，也不是轻快的声音。

那是蕴含着美丽与冷静的平淡声音。

“案件？”

“是的。虽然人们认为是跟踪狂杀害了花音小姐，但从现场情况来看，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这一点。”

“等等，突然说什么呢？”

“其实，花音小姐的外套口袋里，放着前门的钥匙。”

外套口袋里，有钥匙？

这突然是在说什么？

但与此同时，她也有些明白了。

原来如此，钥匙在外套里啊。

她当时简单地翻了一下花音的包，没找到玄关的钥匙，所以放弃了锁门。不过仔细想想，钥匙放在外套口袋里确实很合理。因为当时花音穿着外套，在外面等着询子。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城冢翡翠微微歪了歪头。

“不用这么着急……还是说，我说错了吗？”

说错──。

询子慌忙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和表情咽了回去。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装作不明白的样子。

刚才急着问，可能是个失误。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只会感到困惑吧。

不过没关系，应该还能糊弄过去。

如果对方是刑警的话，那还另当别论……。

“这种事，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也是呢。”

翡翠轻轻吐了吐舌头。

“真是的，城冢小姐，突然说这些……是在杂志上看到的吗？”

“询子小姐，您也看过了吧？”

“诶？”

“听到钥匙的位置时，您既惊讶，又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诶，不，是吗？”

“是的。”

“可能是错觉吧……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一定是我也在杂志上看到了。对，我记得那边写着钥匙失踪了。”

“嗯，原来如此呢”

翡翠一边将食指抵在下巴上，一边咯咯地笑着。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不过，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么，玄关的钥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又在模仿名侦探？”询子笑着问道。“确实，这并非完全无关，作为推理迷我也很在意凶手是谁……。嗯，不过，这未免有点不太谨慎吧”

“放任杀人犯逍遥法外，不闻不问，我觉得那才是不谨慎呢”

翡翠的表情显得有些认真，但她的嘴唇微微撅起。

“而且，刑警先生们说了一些让我在意的事情……”

“让你在意的事情？”

“不过，如果询子小姐说因为不谨慎所以让我别管的话，那我就把这件事藏在心里，不再去想了……”

“刑警先生们说了什么？”

“嗯……”翡翠将手指抵在嘴唇上，微微歪着头。“你很好奇吗？”

“被你这么一说……。毕竟，我也曾经被怀疑过”

“不过，既然有不在场证明，我觉得你不用担心哦”

她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不，话是这么说……”询子感到有些焦躁，但还是笑了笑。“不过，提出在意的可是城冢小姐你吧？钥匙的事情，和什么有关吗？”

“其实，来我这里的两位刑警先生……。总觉得，他们似乎还在怀疑你”

“为什么？”

“这个嘛……。明明有不在场证明，真是奇怪呢”翡翠一边将手贴在脸颊上，一边疑惑地说道。询子完全摸不着头脑，感到有些烦躁。她之前说话这么没条理吗？“他们提到了钥匙的事情”

“玄关的钥匙，有什么问题吗？”

“详细情况他们没有告诉我。所以，我决定自己想想。如果我能找到真凶，询子小姐就不会被怀疑了吧？”

“那倒是有可能，不过这种事……”

外行人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呢。

询子半是无奈，半是惊讶地看着翡翠。

不过，她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开始平静地讲述起来。

“警察推测的剧情是这样的。花音小姐因为某些事情需要外出。花音小姐换好衣服，化好妆，准备出门时锁上前门。就在这时，埋伏的犯人突然出现，将花音小姐控制住。犯人将花音小姐带进室内，试图对她进行性侵犯但失败了，最终杀害了她……。你不觉得奇怪吗？”

原来如此……。

确实，钥匙放在外套口袋里，与这个流程是矛盾的。

因为──。

不，在那之前。

“为什么你会知道得这么详细？我不觉得杂志会写到这么细节的地方。”

“我问了刑警先生们。”

翡翠若无其事地、轻描淡写地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位刑警先生似乎有点问题呢。”

比如说，那位娃娃脸的刑警，看起来就对美女没什么抵抗力。被推理小说迷翡翠追问的话，泄露搜查信息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

“不过，这是洗清询子小姐嫌疑的机会哦。只要真凶没找到，警察可能会一直怀疑你。”

“那确实很麻烦……不过，你说的奇怪的事情是什么？”

“梅尔维尔的最新作。小说中的逻辑漏洞都被你发现了，这件事也一样吧？”

被这么天真无邪地一说，询子不由得眨了眨眼。

“我觉得推理小说和实际案件之间的差别太大了。”

询子耸了耸肩，但翡翠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看样子，在询子说出什么推理之前，她是不打算主动开口的。

“嗯……”

询子谨慎地思考着。

钥匙的矛盾，对于熟悉推理小说的人来说，确实是一个应该轻易注意到的问题。

同时，这也是一件不足以锁定犯人的小事。

即使询子自己指出这一点，也不会因此被怀疑与案件有关。

倒不如说，如果对本格推理小说如此热衷的询子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反而显得不自然。

“确实，如果按照你从刑警那里听到的犯罪经过，可能会产生一个矛盾。如果是在外出时被跟踪狂袭击的话，前门钥匙放在外套口袋里就很奇怪了。因为如果突然被袭击，应该没有时间把钥匙放进口袋里，而且钥匙放进口袋的前提是已经锁好了门。如果已经锁上了，犯人就不可能把藤岛小姐带进室内——”

“不愧是询子小姐。”

翡翠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么一想，跟踪狂作案的说法就矛盾了。警察应该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对不是跟踪狂的犯人……也就是询子小姐的嫌疑，无法完全消除吧？”

原来如此……。

确实，这种想法或许有一定的道理。

不知道翡翠从那些口风不严的刑警那里听到了多少。从之前关于推理小说的对话来看，翡翠在这方面似乎是个思维敏锐、富有想象力的女性。如果继续以“不是跟踪狂的犯人”为方向讨论下去，询子可能会露出破绽。该怎么办呢？

最好像现在这样，让对方相信是跟踪狂所为——。

为此，询子已经在心中构建好了逻辑。

“这样一想，确实有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呢。”

“是的。犯人应该是正常拜访山间别墅，让花音小姐开门。”

“不过，警察和你都忽略了一个可能性吧？”

“可能性吗？”

“这样想的话，即使犯人是跟踪狂，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怎么想呢？”

“从前一天开始，钥匙可能就一直放在口袋里忘记了”

翡翠一脸茫然。

就连一向敏锐的她，似乎也跟不上这个思路。

在本格推理小说中，这种例外情况往往容易被忽略，但人类并不总是按常理出牌。

“比如说，藤岛小姐前一天出门，晚上回家。她穿着外套出门的。然后用钥匙开门时，顺手把钥匙放回了外套口袋里。通常会把钥匙放回包里，或者放在门口附近吧，但可能是购物时手里拿满了东西。她不小心把钥匙放进口袋里，然后就忘记了。到了案发当天，她打算出门，以为钥匙在包里。就这样走到门外，想锁门时翻找包，却发现钥匙不在那里──。犯人正是在那时袭击了她。于是她被拖进了屋里……。这样的话，跟踪狂犯人的说法就没有矛盾了”

“原来如此，确实如此。我完全没想到”翡翠睁大了眼睛，似乎很佩服。“那么，还可以更简单地想。花音小姐在出门前，把放在门口的钥匙暂时放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出门后想从口袋里拿出钥匙锁门。但犯人比她更快一步袭击了她……。这样想似乎更合理”

这也有道理。

然而，虽然看起来逻辑相似，但这并不合理。

就连一向敏锐的翡翠，似乎也没注意到这一点。

询子像是要纠正这个过于草率的逻辑，开口说道。

“很遗憾，我觉得不是这样”

“为什么？”

“想想外套的状态就明白了”

“外套的状态？”

“因为……”

说到这里，询子突然停住了。

“想想外套的状态，是什么意思？”

即使被问到，询子也无法回答。

询子拼命地回忆。

翡翠说她问了刑警，到底说了什么？

关于外套，她说了多少？

“啊，确实”翡翠终于恍然大悟般说道。她一边用手指卷着胸前的卷发，一边说。“不愧是询子小姐。确实，外套还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如果花音小姐在出门前自己把钥匙放进口袋里，那她要么穿着外套，要么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但如果是那样，紧接着被犯人袭击拖进屋里的话，外套要么穿在身上，要么搭在手臂上，不可能还挂在衣架上……”

翡翠重复道，不愧是询子小姐。

然后，她歪了歪头。

“哎呀呀”

她茫然的眼神转向这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可是可是，询子小姐是怎么知道外套挂在衣架上的呢？”

询子回望着翡翠那双棕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宛如妖精般天真无邪，却又闪烁着邪恶的光芒。

什么啊。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按照之前的对话逻辑，通常来说，花音小姐应该是穿着外套，或者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然后根据这一点来推理才对吧？毕竟，我可没有告诉询子小姐，外套是挂在衣架上的哦。”

“等一下……虽然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询子保持着冷静，笑着说道。

“刚才，不是城冢小姐告诉我的吗？”

“没有这回事。”

“你说了哦。”

“我没说。刑警先生特别叮嘱过，关于这一点不能透露给别人，所以我一直很小心。啊──”翡翠故意用手捂住嘴。“哎呀，我真是个坏孩子。请当作没听到吧，好吗？”

“你刚才也是这么不小心说漏嘴的吧。”

“我可没说哦。”

翡翠撅起嘴唇。虽然她的表情带着温和的微笑，但那双眼眸中透出的邪气，难道只是询子的错觉吗？

“那……这么说，只是先入为主的想法吧？你看，那天天气很好，很难想象会穿着外套出门吧？所以，一般人都会把外套留在家里再出门。我就是基于这种前提来思考的。”

“原来如此……？”

询子终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虽然很难相信，但翡翠在怀疑自己。

所以，她用这种诱导性的话语，试图引导询子。

会做这种事的人，要么是刑警，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没错。

推理小说中登场的，侦探。

城冢翡翠。

你，到底是什么人？

询子之所以会说漏嘴，是因为推理迷的自我意识和自尊心被利用了。明明一开始还保持着警惕，但在构建逻辑的过程中，询子却忘记了自己已知的前提条件。她是被引导到这一步的。

这种巧妙地利用人类心理弱点的诱导。

绝不是那种半吊子的侦探爱好者，靠短时间的练习就能做到的。

这需要大量的研究、磨练和实践。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想太多了，那些看似刻意的诱导，只是巧合？

“如果从前一天开始钥匙就一直放在口袋里的话，确实可以充分考虑到跟踪狂的可能性。询子小姐的意见，我会转达的。”

翡翠将食指抵在唇边，独自点头表示理解。

“传达给谁？”

“给刑警先生。”

“警察？”

“哎呀，我没说过吗？我和警察先生们是认识的哦。”

翡翠像是高声宣言般说道。

询子关掉了手中的相机电源。

全身毫无根据地感到危险。

这个女人很危险。

我是不是把一个不得了的人当成了不在场证明的证人？

战斗的序幕已经拉开，之类的。

这种老套的台词在脑海中闪过。

这种想法，会不会只是幻想或杞人忧天呢？

或许。

“这样啊。”

如果你有那个打算的话。

我会全力抵抗。

“那你能帮我告诉警察先生们吗？”

像是继续闲聊一般，询子笑着说道。

“我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怀疑我也是没用的哦。”

翡翠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的女大学生一样，咯咯地笑了起来。

“嗯，确实如此。不过，我会帮你传达的。”

她低声说差不多该回去了，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目送着她离开樱花树的背影。

这次，被出其不意地袭击了。

感觉就像是一直宠爱的小动物突然露出了獠牙。

但是，不会再大意了。

她是谁，这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不能输。

为了莉帆。

直到把所有该受到惩罚的家伙全部杀光为止。

但是，为什么呢。

抬起头，转身的瞬间看到的城冢翡翠的表情。

询子心中的取景器映出的那个影像，看起来非常悲伤。

第三卷 城冢翡翠倒叙集2 取景器的死角 取景器的死角③

＊

千和崎真在停着的车旁品尝着罐装咖啡。

虽然是新品，但遗憾的是味道并不太合口味。不过，微风拂面，感觉很是舒适。从这家便利店的停车场也能远远地看到一点樱花树。天空也清澈透明，景色相当不错。因为远离大路，人也不多，感觉很好。

看到城冢翡翠走了过来。

因为彼此共享位置信息，所以即使不特别联系，翡翠也知道真在等待的地方。因为突然决定一边散步一边拍摄，所以真换了地方，尽量在近处等待。

“怎么样？”

走到车旁的城冢翡翠，脸上带着像闹别扭的小学生一样的表情。

“没什么特别的”

真递给她一杯草莓牛奶，她叹了口气，前发都飘了起来。翡翠接过牛奶，熟练地插上吸管。

啜饮液体的声音静静地回荡。

两人并排靠在车的引擎盖上。刚洗过车，衣服应该不会弄脏吧。大概。

“说起来，你没说我的坏话吧？女佣什么的”

翡翠咳嗽起来。

“怎么了？”

那时候，翡翠似乎也在咳嗽。

一瞬间担心她是不是被下了毒，想要过去，但真很快就收到了没事的信号，所以只是静观其变。

“并不是坏话”她清了清嗓子，又含住吸管。“*****吗”

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那么，江刺询子怎么样了”

真再次问道。

翡翠把吸管从唇边移开。凝视着白色吸管上残留的唇印，她像十几岁的少女一样烦恼地低语。

“阿真”

“什么”

“我……即使是这样，也一直以为自己在以自己能做到的方式为社会做贡献”

“也许吧”

“阿真可能没注意到，但其实有很多时候很辛苦，也很受伤”

其实她知道，但没说出口。

“即便如此，我也认为这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所以一直努力到现在。”

翡翠叹了口气。

她抬头望着苍白的天空。

“结果却遭到这样的对待……神明大人，您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呢？”

有罪吗？

真离开车子，将空罐子扔进了垃圾桶。

即使真回来了，翡翠也没有看向这边。她似乎一直盯着远处的樱花树。

仿佛终于承认了那个事实，翡翠终于开口回答。

“犯人是询子小姐。”

“是吗？”

“虽然在我心中已经确信了这一点，但还没有任何证据，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她吮吸了一阵后，继续说道。“我作为证人有铁证如山的不在场证明，而她的涉案证据却一点都找不到。这真是棘手。即使我们能够确定误导推测死亡时间的方法，证明谋杀发生在早晨，但如果没有能够证明江刺询子涉案的物证，就无法起诉她。”

“要不伪造点证据？”

“我说啊，阿真。”

翡翠一脸无奈地终于看向这边。她的眼袋显得格外明显，或许是真给她化的妆的缘故吧。虽然真不记得自己加了红色。

“阿真，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啊……”她撅起嘴唇，发出不满的声音。“我才不会做伪造证据这种事呢。”

“那就好。”虽然觉得她这种故作姿态的态度更让人头疼。“你看，每次不都是这样吗？总是能找到那种让人觉得‘居然还留着这种东西’、‘运气也太好了吧’的幸运物证。”

“如果犯人策划的计划足够周密，就不会有漏洞。更何况物证这种东西，通常应该全部销毁才对，所以如果现场还留有物证，那必然是犯人运气不好导致的。”翡翠咬住了吸管。再次发出粗俗的声音，但似乎只剩下空气了。容器开始瘪下去。“或许你会觉得一切都是运气使然，但世间的森罗万象都是由运气的积累编织而成的。偶然的连锁最终会变成必然。这些东西或许像尘埃一样难以捕捉，但侦探的工作就是察觉到并找出那些被所有人忽视的东西。”

“原来如此，完全不懂。”

听起来依旧像是烟雾弹般的文字游戏。

“说到底，你好好想想。”翡翠无奈地说道。“如果我用伪造证据的方法，那根本不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和对方接触吧。”

“是这样吗？”

“我对自己并没有绝对的自信。”翡翠摇了摇头。然后她避开真的视线，盯着远处飘来的灰色云朵。明明并不刺眼，她却眯起了眼睛。“因为冤罪太可怕了。”

“这样啊。”

翡翠会执着地与嫌疑人接触并试图沟通，直到确信对方确实是犯人。现在似乎终于窥见了她这么做的部分原因。

“如果能像本格推理小说里的侦探那样，指出诡计和犯人后就结束，那该多轻松啊。我也不想被检察官骂呢。”

“那个人确实挺可怕的。”

虽然不清楚其中的机制，但负责处理翡翠经手的案件的检察官们似乎有某种倾向，其中一位女性检察官尤其严厉，翡翠似乎对她颇为忌惮。

然而──真在心中思索着。翡翠的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她并不清楚。不过，像诹访间那样的警察厅人士之所以想把工作推给城冢翡翠，背后一定有什么意图。她觉得，这不仅仅是因为她能迅速解决案件。

说到底，官方如此支持这样一个可疑的小姑娘，本身就有些奇怪。因此，真怀疑其中的一部分原因可能在于城冢翡翠的搜查手法。她是否会用欺诈手段伪造证据，强行解决那些无论如何都无法破解的案件？警方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行为交给外部人员，随时可以抛弃……她原本是这么想的，但从翡翠的语气来看，似乎并非如此。

警方高层为何如此热衷于利用城冢翡翠这样的小姑娘？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理由？

翡翠与警察之间的联系似乎比真被雇佣时还要早得多，而翡翠并不愿意谈论其中的根源。尤其是提到那个阴险的警察官僚时，她就露出一副苦相。她从来不肯透露真相，所以真会产生这样的疑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翡翠已经把草莓牛奶的盒子扔掉了。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进攻？”

“这就是问题所在。要攻略询子小姐……可能需要多费些功夫。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进攻才行。”

翡翠仿佛陷入了深思，双手的十指交叉在一起。

“像平时那样，用装可爱、谄媚的方式激怒她，然后进攻不行吗？”

“阿真。”翡翠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次……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在极其中立的状态下认识了询子小姐。虽然我稍微装了点样子……”

她皱起脸，仿佛在说这是一个失策。

“人总是被第一印象所束缚。我通常利用这一点带来的心理上的弱点。让对方觉得我是个有点奇怪的孩子，所以做出奇怪的行为也是理所当然的，在他们觉得‘又是这样’的时候，在那些突兀的言行中埋下种子……等对方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为时已晚。我已经掌握了所有信息。但这次的情况不同，询子小姐可能会想，为什么她突然变得这么容易激怒别人。这其实并不好，只会让对方更加警惕。虽然这次我成功地打了她个措手不及，但下次就没那么容易了。对方的反应会变得更加难以捉摸。询子小姐是个聪明人，她大概会把我的行为视为宣战布告……虽然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

“原来如此……不过，中立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就像这样哦。”

翡翠眨了眨眼睛，好奇地看着真。

“哦这样啊”

即使和那个中立的翡翠在一起，真也总是感到烦躁。

然而，尽管真露出了厌烦的眼神，翡翠却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樱花树。她的侧脸突然被宁静所笼罩，静静地站在那里。

真也将目光投向了远处可见的樱花树。从这里看去，花瓣飘落的样子并不太清晰。但即便如此，它们应该仍在温暖的微风中摇曳，一片片地摇落着。

“阿真”

翡翠轻声低语。

“我再说一遍，我对自己没有绝对的自信。所以……如果没有任何证据的话，或许还是我的错觉吧……。我是不是太穷追不舍了？”

“谁知道呢”

真没有看向翡翠，只是这样说道。

她模糊地想着，翡翠大概露出了不想被看到的表情吧。

“不过，就算是这样。那你也应该更加认真地确认一下才对。”

确实，可能会很痛苦。

但现在就想着撤退，一点都不像你。

“是啊……你说得对”

翡翠轻轻点头，声音微弱而纤细。

真思考着。

城冢翡翠，真的能看穿朋友设下的诡计吗？

即使看穿了，能找到证据吗？

然后──。

即使一切都齐全了，翡翠能下定决心告发朋友吗？

＊

江刺询子在一家常去的咖啡馆里观察着森本朱美的动向。

朱美是询子的杀害目标。询子并非毫无理由地频繁光顾这家咖啡馆。通过侦探的调查，她得知与莉帆之死有关的一些人的行踪。其中一人就是森本朱美，而她的打工地点恰好就在询子工作地点附近。

因此，询子在咖啡馆的桌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的同时，偶尔偷瞄正在工作的朱美，思索着杀她的方法。

对方似乎已经记住了她的脸。每次递上菜单时，朱美总是微笑着对她说“谢谢”。她大概从未想过，对方正计划着杀害自己。

然而，杀害森本朱美可能比以往更加困难。从这家咖啡馆到朱美家的路线上，到处都安装了大量监控摄像头。朱美所住的公寓入口也有监控摄像头，要在她家附近下手极为困难。最好的办法是找个借口把她带到没有人的地方。虽然还没有具体的计划，但询子正策划着通过逐步建立信任关系来推进计划。她不知道城冢翡翠的话有多少是真的，但如果警方还在怀疑她，那么以摄影师的身份接触朱美可能会很困难。她不想像花音那次一样，因为名片等线索而被怀疑。她希望能先以无名顾客的身份与朱美亲近起来……。

“哎呀，询子小姐，真是巧啊”

听到一个悠闲的声音，询子转过头，发现城冢翡翠正站在她坐的桌子旁边。她一如既往的轻盈装扮，和第一次在这里相遇时的穿着一样。然而，此刻在询子眼中，城冢翡翠的身影却显得截然不同。

不知道她是谁。

但此刻的城冢翡翠，毫无疑问是询子的敌人──。

“哎呀，城冢小姐。真是巧遇呢”

“我可以和您一起坐吗？”

翡翠微笑着歪了歪头。她手里拿着一个似乎装着饮料的托盘。

“嗯，不好意思”询子指了指笔记本电脑。“我现在正在工作呢”

“哇，是这样啊”翡翠发出感叹的声音。“那我得给您加油才行”

她若无其事地说着，坐在了询子的对面。将托盘放在笔记本电脑的另一侧。看到装饰着樱花瓣的可爱拿铁，询子笑了。

“你没听我说话吗？”

“请不要在意，继续吧”翡翠咯咯笑着。“为了让您的工作尽快完成，我会为您加油的”

翡翠双手握拳，将手肘贴在腰间，摆出一个可爱的加油姿势。

“加——油。加——油”

就这样加油打气。询子叹了口气，心想无论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最有效的应对方式大概就是无视她吧，没想到她竟然毫不客气地坐在对面。

“哎呀呀。难道说，我打扰到您了吗？”

“是啊。很抱歉。如果你能认识到这一点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嗯嗯，真是奇怪呢”翡翠歪着头说道。“男人们都很高兴我来加油呢”

询子忍不住笑了。

“你原来是这样的吗？”

“是啊？大家都说我神经大条，经常被讨厌呢”

“我想也是”

询子哼了一声。她本想勉强自己，把工作邮件处理完，但翡翠的视线让她难以集中精神。

“啊，对了。今天有件事要告诉你”

询子感到厌烦，抬起了头。

“什么事？”

“是关于案件的。没想到，关于前门钥匙的问题，有了新的发现”

“新的发现？”

她看起来心情好得像是要哼起歌来，享受着樱色拿铁的香气。

“这香气真棒。询子小姐也来一杯如何？”

“我喝普通的咖啡就够了”

“这样啊”翡翠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真遗憾”

“那么，正题是？”询子一边催促，一边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静。因为她知道这是对方的策略。“我说，城冢小姐。刚才也说了，我工作堆积如山，如果有话要说的话，希望能快点说完”

“啊，对了对了”

翡翠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其实呢。据刑警先生说，在客厅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个标签。”

“标签？”

对此毫无头绪的询子皱起了眉头。

说到底，到底是什么标签？

“标签，是那种贴在商品上的东西吗？”

“是的。您说得对。是衣服的品牌标签。就是那把钥匙所在的外套上的。”

外套的标签？

询子敲击键盘的手早已停了下来。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无奈地决定接受城冢翡翠的挑战。既然无法无视，那就只能做好应对准备。而且，作为一个真正的推理小说爱好者，她对这件外套的标签如何展现出逻辑的飞跃感到十分好奇。

“客厅的垃圾桶里，只有那个标签和果冻饮料罐。花音小姐的胃内容物中含有这种果冻饮料，所以我想她在去世前不久喝过它。”

“然后呢？”

“然后呢？”翡翠像是听到了意外的话，眨了眨大眼睛。“您不明白吗？”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作为热爱推理的询子小姐，您竟然……”

翡翠夸张地仰天长叹。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画一样。面对她如此明显的挑衅，询子在心中暗暗咂舌。

“抱歉。能请你解释一下吗？”

“那么我就来解释一下吧。”

翡翠满意地微笑着，竖起食指说道。

“需要注意的是，垃圾桶里只有标签和果冻饮料。除此之外，连一张纸巾或一根掉落的头发都没有。花音小姐是长发，一根头发都没掉，这意味着垃圾桶里的东西最近被全部清理掉了。也就是说，标签和果冻饮料应该是在她去世前不久扔掉的。她去世那天的上午十一点左右，垃圾回收人员会来，所以我想她是在前一天晚上或早晨把垃圾整理好并扔到外面的。”

翡翠直视着询子，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虽然逻辑的脉络和结论已经清晰可见，但询子觉得只要稍微做出一点反应，就会给她提供新的信息，于是她淡淡地催促道。

“继续。”

“没问题吧？这样一来，询子小姐的‘跟踪狂是犯人’的说法就被否定了。询子小姐的说法是基于前一天回家时，花音小姐不小心没把钥匙放回包里，而是留在了外套口袋里的前提。然而，垃圾桶里的标签推翻了这一前提。也就是说，那件外套是刚拿来的——当天，她在出门前才把标签摘掉，所以那时钥匙不可能在口袋里——”

买是买了，但直到今天才有机会穿——。

在玄关处，花音笑着轻轻挥动外套下摆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

“因此，跟踪狂作案的说法被否定了。花音小姐曾经穿过那件外套，并在锁门时把钥匙放进了口袋。而在发现尸体时，外套挂在衣架上。也就是说，花音小姐外出后与犯人一起回家，并将那个人带进了家里——”

“也就是说，是熟人作案，对吧？”

询子只能点头表示认可。确实，为了伪装成跟踪狂作案，房间被弄得乱七八糟，垃圾桶也被打翻了，但她并没有仔细检查里面的内容。

但是，为什么城冢翡翠会知道垃圾桶里的内容呢？

“我有个简单的疑问。”询子歪着头问道。“为什么城冢小姐会知道这些信息？比如胃里的内容物，还有垃圾桶里的东西。这些不会是你的妄想吧？”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询子脸上那略带同情的表情，翡翠撅起嘴说道。

“这不是妄想。”

“那你就得给我一个能让人信服的解释。”询子耸了耸肩。“我可没兴趣陪你聊妄想。”

“真是没办法呢。”翡翠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随后身体前倾，靠近桌子，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这话我只在这里说……其实，我在协助警方调查。”

询子带着怀疑的神情，仔细观察着翡翠的表情。

她到底有几分认真呢？

“我说过的吧，我的直觉很准。作为灵异方面的专家，我有时会感受到灵感的指引。用灵能力找出犯人对我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询子无法完全相信翡翠的这番话。

这又不是什么超自然设定的推理小说，用超能力协助调查这种事，怎么想都觉得不现实。再说了，她真的拥有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吗？

然而，胃里的内容物是果冻饮料这一事实，按理说只有相关人员才会知道。

“算了，这个话题先放一边吧。”

“请不要忽视。”

翡翠手里拿着樱花拿铁的杯子，不满地撅起嘴。

“就算是妄想，我也会陪你聊的。就当是在讨论推理小说的逻辑吧，本质上是一样的。”

“嗯……我本来是想努力消除你的疑虑的……不过，你也可以把这件事当作一个有趣的本格推理故事来理解。最近剧本杀很流行，我们就来享受推理的乐趣吧。”

“用真实案件做范例，感觉有点不太谨慎。”询子耸了耸肩。“所以，因为垃圾桶里有标签，跟踪狂的嫌疑就被排除了，对吧？毕竟藤岛小姐不可能主动把跟踪狂请进自己家里。”

“是的，就是这样。警方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对询子小姐的怀疑依然存在……”

“即使是有不在场证明？”

“真是奇怪呢。”

“确实。”

翡翠似乎在试图引起询子的动摇，观察她的反应。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应对方式是什么？如果完全无视，就等于默认了对方的怀疑；但如果反复反驳，又可能会露出破绽，反而引起更多的怀疑。真是进退两难。不过，对于明显的逻辑漏洞，也不能视而不见吧。

“我不是犯人，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也得插一句……作为一个推理小说爱好者，我必须指出，这个逻辑是有漏洞的。”

如果询子不是犯人，而只是一个推理小说爱好者的话，既然发现了问题，就肯定要指出来。

“漏洞？在哪里？”

翡翠一边悠闲地品尝着樱花拿铁的味道，一边微微歪着头问道。

“毕竟，怎么证明标签是刚刚才被剪掉的呢？是这样吧？”

听到询子的话，翡翠沉默了。她的笑容和话语似乎同时中断了。

“那件大衣可能并不是刚拿出来穿，而是几天前就已经剪掉标签，一直穿着的。也许只是碰巧剪掉的那个标签不知道掉哪里去了……然后在几天后扔垃圾的时候才被发现，不是吗？”

“原来如此……不愧是询子小姐。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呢。”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这件事。”

果然，翡翠似乎并没有打算掩饰自己的怀疑。

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孩子。

“既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那跟踪狂作案的嫌疑还是无法否定吧？你怀疑我，会让我很困扰呢。”

“确实如此。警察也很头疼吧。按理说，不应该怀疑的有不在场证明的人，而应该去追查跟踪狂。”

询子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作案的是跟踪狂，还是熟人……嗯，现阶段还无法判断。”

“想这些也没用吧？”

“说得也是。那我们来讨论一下凶器吧。”

“凶器？”

“是的，关于用来打死花音小姐的锤子，以及放在尸体附近的锯子。”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询子露出惊讶的表情。“是被锤子打死的？”

“是的。死后还被多次击打……那场面真是惨不忍睹。”

“真是活该。”

“哎呀。”

“反正你也是从刑警那里听来的吧？”

“因为花音小姐是你妹妹的仇人，所以……”

“没错。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心里真是痛快。”

“嗯……”翡翠露出为难的表情。“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吧。”

“那就拜托你了。”

关于可以公开的信息，主动说出来反而更方便。要是被抓住把柄可就糟糕了。

“回到凶器的话题。犯人——当然，这是在假设犯人是跟踪狂的前提下——犯人用锤子威胁花音小姐，并在她试图逃跑时将她打死。之后，犯人将尸体从客厅搬到了浴缸。从浴室里留下的锯子来看，目的应该是为了肢解尸体。”

说到这里，翡翠似乎想象到了肢解的场面，皱起了眉头。

“尸体被发现时是被切断的吗？”

“不……并没有发现锯子造成的伤痕。”

“那么，是临阵退缩了吗？”

“也许是这样，但我所关注的并不是这一点。”

“那是什么？”

“那把锯子，是从哪里、又是如何带到现场的呢？”

询子察觉到了翡翠所讲述的逻辑脉络。

原来如此，她注意到了那个矛盾……。

“那是……，犯人带进来的吧？”

“也就是说，犯人从一开始就是以杀害花音小姐为目的？”

“虽然不太愿意想象，但可能是施暴之后再进行肢解……，打算导向失踪之类的。”

“原来如此。不过，这么一想的话，很奇怪吧？”

“哪里奇怪？”

“如果是那样的话，犯人就是事先准备好了锤子和锯子。如果犯人是跟踪狂的话，他准备好这些，然后等着花音小姐从玄关出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

“右手拿着锤子，左手拿着锯子吗？像双刀流那样？然后等花音小姐出来时袭击她，以性侵为目的将她拖进室内……。怎么做到的？怎么把她控制住的？又不是游戏里，能把锯子用光环固定然后背在背上吗？”

“你是说手不够用吗？”询子想象着拿着锯子和锤子的变态模样，笑了起来。“嗯——，也许实际上并没有抓住她拖进去。你想，如果有个拿着那种武器的男人站在门口，会逃跑吧？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逃进家里。”

“门的内锁没锁上吗？”

“可能在锁门之前，就被打开了。”

“双手拿着武器，还能迅速打开玄关吗？”

“也许把锯子扔掉了。”

“那武器还有什么意义呢？”

“或者，可能是事先在外面准备好的。”询子耸了耸肩。“打算之后再用，所以先放在外面。先用锤子威胁，把她打死后，到了肢解阶段再回去拿。”

“确实可以这么考虑。但这样一来，又会产生新的疑问。”

“什么疑问？”

“为什么是锤子呢？就算是用来威胁，作为武器也太弱了吧？”

“是吗？”

“是的。如果是锋利的刀具，我还能理解。用刀抵着，威胁说敢叫就杀了你。这种场景很容易想象。但是，锤子……。用锤子抵着，威胁说敢叫就杀了你？”

“嗯——。不过，如果是大一点的锤子，也不是不可能吧。”

翡翠眯起了眼睛。

“一个事先准备好锯子的犯人，会特意选择锤子吗？如果有时间准备的话，应该会用刀具吧？”

“嗯，确实可能不太合理……。不过和本格推理小说不同，人类的行为并不总是合理的。我觉得一个准备好锯子的人用锤子，也没什么奇怪的。”

“唔——嗯，是这样吗？”

“我是这么想的。另外……也可能是反而是用了锯子。”

“锯子吗？”

“是的，如果锯子不小的话，用来威胁的也不是不可能？有些锯子的前端不是像菜刀一样尖尖的吗？”

“唔——嗯，感觉有点太大了，不太好操作的样子……”

“如果很大的话，那就是一件像样的凶器了。这么想的话，矛盾就解开了。啊，如果锤子小到能放进兜里的话，也有可能事先把它放进了兜里。这样一来，一只手就空出来了。”

询子看着翡翠的表情。

翡翠眼睛发亮，无畏地迎上了询子的视线。

“是的。遗憾的是，锤子似乎并没有小到能放进兜里的程度。”

“这样啊。那我的推理就是胡说八道了。抱歉。因为我不知道凶器的大小和形状。”

她的目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翡翠并没有提到锯子或锤子的大小。

现场的锯子作为凶器来说，是难以操作的双刃形状，前端也不尖锐。锤子也不是能放进兜里的大小。

恐怕翡翠是期待着，询子会在不知道实际大小的情况下，以暴露秘密为前提来推理。

然而，这种诱导已经行不通了。

“犯人虽然在外面准备了锯子，但愚蠢的是选择了锤子作为凶器。仅此而已吧？”

“确实无法完全否定。”

翡翠无聊地耸了耸肩。自己设下的陷阱没有奏效，大概心情不太好吧。

“我觉得，犯人可能是想把尸体运到浴缸里。因为有无论如何都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为了隐藏真正的目的，那个人才把锯子留在了浴室里——”

“也就是所谓的假线索？”

“是的。犯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肢解尸体。”

“那城冢小姐，你认为犯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呢？”

“还不知道。但是，应该有必须用浴缸的理由……”

翡翠挑衅般地回望着询子的眼睛。

翡翠的推理是正确的。

她或许能察觉到不在场证明的诡计。

“到底有什么理由要把尸体运到浴室里呢？”

询子试探性地问道，翡翠则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我认为，杀人是在早晨进行的。”

询子必须弄清楚这个依据究竟是从何而来。

“既然知道推测死亡时间，这样武断地下结论还是有点……”

“我有依据。请回想一下花音小姐的外套。”

“就是刚才提到的，里面有钥匙的那件外套吧。”

“是的。从之前关于外套的推理来看，花音小姐很可能在去世前不久还穿着那件外套。”

“如果现场发现的标签是她去世前不久被剪下的，那倒是可以这么说。可是，这又怎么能成为谋杀发生在早晨的依据呢？”

翡翠直视着询子，平静地说道。

“那天的中午，关东地区的气温非常暖和。相比之下，早晨则有些寒冷──”

“确实，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如果杀人时间是在中午左右，那么花音小姐在去世前不久还穿着外套的事实就显得不合逻辑。然而，如果被害时间是在气温还未升高的早晨，就没有这个矛盾。由此可以推断，花音小姐是在早晨时分被杀害的──”

“所以，不在场证明就没有意义了？真是荒谬。”

询子嗤之以鼻。

“这种逻辑可无法证明推测死亡时间有误。”

“没错。正因如此，凶手才不得不将尸体运到浴缸里。为了通过某种装置误导推测死亡时间……而浴缸里的装置在完成目的后，会自动消失──”

“简直……”询子谨慎地选择措辞。“就像梅尔维尔第二部作品里写的那样？”

“没错，正是如此。”

“你该不会想说，像那部作品里一样，用来混淆推测死亡时间的物质会自动流进排水口吧……？”

“难道不是吗？”

“这不太可能吧。”询子忍不住笑了。“毕竟，梅尔维尔的作品是特殊设定的推理小说。那种物质在现实中并不存在。”

那是只有在小说中才能实现的诡计。

在现实中，是无法直接应用的。

“还是说，城冢小姐你能从中获得灵感，找到出人意料的方法？”

“谁知道呢。”

翡翠依然带着挑衅的表情，微微歪了歪头。

“假设……”询子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她有种预感，哪怕稍微流露出一点情绪都会带来致命的后果。“如果真有那样的装置，而且和梅尔维尔的作品类似……那它早就被冲进下水道了吧？”

“也许吧。”

“那样的话，不就毫无证据可言了吗？”

“没错。如果是这样，那这真是一个极其狡猾的装置。”

翡翠闭上眼睛，沮丧地垂下肩膀。

询子确信了。

城冢翡翠还没有解开这个诡计。

虽然察觉到了浴缸的秘密，但还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询子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间，翡翠的杯子已经空了。

翡翠一边用白皙的指尖沿着杯子的边缘轻轻划过，一边低声说道。

“对了，询子小姐，你有没有注意到球形或半球形的痕迹？”

“诶？”

突然被问到如此奇怪的问题，询子皱起了眉头。

翡翠的双眸从下方凝视着询子。

“大概这么大，小小的圆形。”

她用食指和拇指比划出一个小圆的大小。大约和硬币差不多。

“那怎么了？”

“不知道的话就算了。”

她微微一笑。

然后，仿佛已经达成了目的一般，她站起身来。

“打扰了这么久，真是抱歉。”

她手里拿着托盘，轻轻鞠了一躬。

询子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翡翠。

到底是什么呢？

圆形的痕迹？

完全不明白。

询子觉得，翡翠似乎只是为了问这个问题，才持续进行这场漫长的对话。仿佛是在等待自己以为已经化解了所有攻势、露出破绽的瞬间。

是不是应该再谨慎一点回答呢？

翡翠最后露出的那个满足的笑容，究竟是什么意思？

“啊，最后还有一件事。”

翡翠放回托盘后，突然竖起食指，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走近桌子。询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愣愣地抬头看着她。

“那边的店员，是你的朋友吗？”

翡翠调皮的目光转向正在柜台工作的森本朱美。

“你一直在看她吧？难道说，是花音小姐的同学……”

说完这些话后，翡翠转身离去，询子只能默默地目送她的背影。

＊

江刺询子并不喜欢倒叙推理小说。

虽说她偏好本格推理，但并不意味着任何类型的推理小说都能接受。无论是小说还是影视作品，怎么尝试倒叙型的都无法习惯。毕竟，明知道会败露的犯罪行为却要一直看到最后，这有什么意思呢？如果是迫不得已的杀人，犯人往往有其道理。世界上确实存在一些死有余辜的人。大多数情况下，询子都会同情犯人。既然如此，明知犯人会被抓住，又怎么能坚持读到结尾呢？

不过，从学习犯人失败经验的角度来看，倒叙推理或许也有其用处。

询子一直认为，倒叙推理小说中的犯人们都太爱说话了。被刑警或侦探纠缠不休，每次被试探时都会反驳，结果露出破绽。她甚至觉得，与其这样，不如一直保持沉默。然而，当自己真正陷入那种处境时，才明白这有多么困难。

首先，从客观角度来看，对方突然沉默显然很不自然。如果因为不想与警察打交道而选择无视，站在刑警的立场上，只会认为这是心中有鬼的表现。任何人被怀疑时，通常都会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尤其是城冢翡翠，她总是以“为了证明被怀疑的你是无辜的，我们一起思考吧”的方式纠缠询子。如果询子选择无视或敷衍应对，那就等于在说“请继续怀疑我，直到找到证据为止”。更糟糕的是，询子与翡翠过去曾作为朋友热烈讨论过推理小说。这让询子能采取的对策变得非常有限。

被怀疑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既然如此，只能努力不再露出破绽，与对方展开持久战，直到对方放弃。询子选择的策略是彻底断绝与翡翠的接触。

为此，询子决定暂时不再去那家咖啡馆。像上次那样被埋伏可受不了。虽然需要推迟下一次杀人的计划，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既然已经被翡翠盯上，现在对森本朱美下手太危险了。

然而，翡翠的接触依然执着。询子对她的消息要么回复一些无关痛痒的内容，要么直接无视，以工作繁忙为由敷衍了事。翡翠多次来事务所拜访，但询子每次都假装不在。总之，在对方放弃之前，绝不见面。这就是她的策略。当然，翡翠的怀疑会加深，但与此同时，她也无法获得新的信息。

这是一场彻底的持久战。

多亏了这个策略，询子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她可以将原本用来策划杀人计划的时间，充分投入到积压的工作中。

这天，江刺询子正忙于久违的摄影棚拍摄。

这是一份来自时尚杂志的拍摄委托，虽然杂志本身稍显小众，但这家编辑部从询子还默默无闻时就开始合作，可以说是她的老东家。主编绢川是她的熟人，企划的意图也容易理解，而且她与发型师、造型师也有过多次合作经验。模特虽然是新人，但很懂得领会询子的意图，能流畅地变换视线和姿势，拍摄起来很顺利。虽然拍摄时间较长，镜头数量也较多，但整个现场气氛愉快。

拍摄地点位于东京都内的一间住宅式摄影棚，整栋带庭院的独栋房屋被改造成了摄影棚。内部装潢充满复古气息，让人联想到人偶屋，各种家具摆设也颇为时尚。房子有两层，房间数量不少，还配有厨房和浴室，因此可以拍摄各种生活场景的镜头和角度。窗户很大，像今天这样天气好的日子，能很好地利用自然光。虽然是第一次使用这个摄影棚，但询子也很想再次使用。不过，当她向绢川询问租金时，发现价格高得让人望而却步。虽说祖父留下了一些遗产，但她还是想把钱尽量用在杀人计划上。

客厅里有一座半开放的楼梯通向二层挑空部分，木纹地板呈现出温暖的棕色。完成了当前服装搭配的拍摄后，大家先聚在询子的笔记本电脑前。拍摄的照片都通过无线传输到电脑上，可以在屏幕上查看。可爱的复古家具与格格不入的笔记本电脑和闪光灯摆在一起，让人突然意识到这里是摄影棚。服装的色彩还原得很好，模特的表情也很到位。在听取了编辑们和模特本人的意见，确认没有问题后，准备换下一套服装。由于造型师、发型师、编辑和兼职助理等众多人员聚集，现场女性居多，略显喧闹。询子很喜欢这种像节日一样热闹的氛围。

这次除了服装搭配外，还有需要改变妆容的分镜，所以模特跟着造型师和发型师去了备用的化妆间。即使没有镜头对着她，这个女孩也会每次见到询子都鞠躬行礼，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想必在这种场合很讨人喜欢。化妆和换装的间隙是短暂的休息时间。询子来到房间角落一张可爱的木制小桌旁。这本来也是可以作为拍摄背景的小道具，但目前没有使用计划，所以被工作人员用来放置物品。她确认了放在那里的分镜表，开始构思下一场拍摄。正当她环顾四周，想听取负责分镜的编辑的意见，决定该用什么背景时，一个画面吸引了她。

她下意识地在心中思考构图，然后才慌忙举起相机。与此同时，内心的恐惧几乎可以用“战斗中”来形容。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由自主地举起了相机。

面向庭院的墙上，有一扇充足光线照射的复古拱形窗。

窗边坐着一位女性。

她背对着从窗户洒下的柔和逆光，膝盖上摊开一本同样复古风格的书，目光正专注地落在书页上。

波浪般卷曲的秀发，通透白皙的肌肤，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躯，点缀着蝴蝶结衬衫和薄纱裙。那张异国风情的脸庞，总会吸引众人的目光。

低垂的眼帘上，睫毛在洒落的光线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询子屏住呼吸，将焦点对准那双眼睛。按下快门。然而，由于刚才的拍摄设置，这次可能会过曝。她调整了ISO和白平衡以适应柔和的光线，再次按下快门按钮。

然后，询子终于成功地从相机上移开手，仿佛抵抗着那股魔力。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

优雅地坐在那里的，宛如妖精一般的，是城冢翡翠。

“城冢小姐……为什么？”

“你好。”

她抬起视线，顽皮地笑了笑。

她站起身，轻轻摇晃着波浪般的长发，行了一礼。

然后，她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

“这里就是摄影棚啊。简直不敢相信，太棒了。就像妖精的家一样，让人兴奋不已呢！”

城冢小姐你就像妖精一样。

不仅是外貌，还像英国童话中那种神出鬼没、邪恶的存在。

“你是怎么进来的？”

询子目瞪口呆地问道，翡翠则歪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说是来找询子小姐的，就让我进来了。”

“等一下……”

询子向附近的助理投去责备的目光。听到对话的助理脸色苍白，说道。

“那个，呃，我以为她是替补模特……难、难道不是吗？”

询子叹了口气。

兼职的助理会误会也是情有可原的。

今天原本计划拍摄两位模特。然而，其中一位当天发高烧，编辑部不得不寻找替代人选。事务所也帮忙了，但遗憾的是，一时找不到能满足要求的替代者。由于日程无法轻易更改，绢川只好无奈地决定继续拍摄，只用现在这位模特……

确实，像这样一位容貌出众、宛如人偶般的女性来访，谁都会以为是模特吧。

“怎么了？询子小姐的熟人？哇，真厉害！你好瘦啊！”

满脸兴奋地走近的主编绢川与询子认识已久。直觉告诉她，事情不妙，询子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叫城冢。”

翡翠像淑女一样行了一礼。

“哎哎，你是哪个事务所的？咦，不是模特吗？”

“询子小姐曾私下为我拍摄过。”

“真的假的！”绢川通常总是情绪高涨。“喂，那再让询子小姐拍一次吧。就一会儿，可以吗？可以吧？正好我们也在发愁呢！”

事情大致如她所担心的那样开始发展，询子感到头疼不已。

“绢川小姐，可是，她……”

“但是，她不是非常符合形象吗？既然询子小姐曾经拍过她，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吧？对吧？对吧？稍微叫一下耀子吧。就算只是试穿一下衣服也行！”

话虽如此，个人摄影和时尚杂志的拍摄完全不同。不过，原本应该来的模特负责的都是女性化的搭配。现在的这个女孩更偏向中性，拍摄的是自然帅气的搭配。如果要突出时尚的特点，作为模特，城冢翡翠或许很合适。

这个女人正是凭借这样的灵感和冲劲取得了成功，现场的工作人员没有人试图阻止绢川，反而似乎乐于接受这个意外的状况。难道不需要考虑原本要用的模特事务所的感受吗？或许在这种小杂志的竞争中，这种灵活性是必要的。看着翡翠，她似乎对状况一无所知，略带疑惑地看着这边的对话。

询子突然想捉弄她一下，于是举起了手中的相机。

“那么，城冢小姐，可以吗？”

“呃，什么意思……？”

翡翠歪着头。

城冢翡翠似乎不太喜欢自己的照片被公开给多数人看。

“是时尚杂志的拍摄。想请你拍几张照片。虽然是本小杂志，但会在全国范围内发售，所以不会强迫你。不过，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可以离开吗？”

既然绢川已经站在她那边，这大概是最合适的借口来打发她走了。

然而，与询子的预想相反，翡翠突然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

“哇，那请务必让我试试！”

这让询子也措手不及。

难道她是算计好了才来这里的吗？

总觉得她的服装和妆容也像是为这个场合准备的。

但是，她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绢川像个少女一样兴奋，对翡翠的同意感到非常高兴，完全看不出她已经四十多岁。她立刻带着翡翠去了化妆室。在那里，她们会一边讲解企划和分镜，一边进行服装搭配和化妆吧。

事情变得有点奇怪了……

询子决定让原本的模特先休息一下吃午饭。她担心突然有个外行人闯入会让模特不高兴，于是偷偷看了一眼化妆室，结果模特似乎把翡翠当成了业界的前辈，正恭敬地鞠躬。

发型师和造型师打扮后，城冢翡翠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依然美丽。时尚杂志的拍摄应该以搭配为主角，但这样下去，衣服可能会被模特抢了风头。不过，这也正是摄影师展现技术的好机会，询子不由得产生了挑战的欲望。

拍摄很快就开始了。

“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呢。”

在指导站位的同时，询子低声说道，声音小到化妆师听不见。

“呵呵。她们还问我是不是已经是专业人士了呢。”

翡翠得意地微笑着。

“确实，你总是像刚从美容院出来一样呢。”

询子略带讽刺地说道，但翡翠似乎毫不在意。

询子对化妆技术并不熟悉，所以难以判断翡翠是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了修饰，还是全部卸掉重新化了一遍。不过，眼影的橙色明显比之前更加鲜艳，湿润的唇彩也换成了更适合拍摄的色调。

发型基本上保持了原样，但一侧的头发被别到了耳后。露出的纤细脖颈白皙得令人惊艳，耳朵上点缀的星形耳环也显得格外新鲜。翡翠之前一直用头发遮住耳朵，现在这样反而更突出了她小巧的脸庞。

她穿的是一件及地长度的露肩连衣裙。因为是即将发售的杂志，所以这套搭配显然是针对夏季设计的。花饰点缀的米色显得过于清纯，稍有不慎就会显得过于少女化，确实很少有模特能驾驭得了。现在的年轻女孩恐怕难以胜任，绢川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

“时尚杂志的拍摄和之前的感觉不太一样，没问题吧？”

“只要摆好姿势就可以了吗？”

“是的，不过你能不能做到呢？保持视线朝这边，试着摆个姿势看看。”

翡翠立刻改变了姿势。她将重心移到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向后迈了一步。纤细的身体线条勾勒出明显的S形，姿势相当到位。果然，编辑们发出了惊叹声。绢川看到这一幕，确信翡翠的表现超出了预期，连连称赞她。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询子只好按下快门。随后，她又让翡翠变换了几个姿势和视线，拍摄了多种不同的画面。绢川对此非常满意，完全没有察觉到询子的心思。

上次拍摄时翡翠表现得比较自然，所以询子没有特别在意，但这次让她摆姿势后，询子才真正意识到她的优秀。翡翠的姿势很好，也很懂得如何展现自己的脸。虽然她没有摆出典型的模特姿势，但她似乎很清楚如何让自己的身体显得更美。她似乎能够以俯瞰视角意识到镜头是如何捕捉自己的。这种感觉很奇妙。普通人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不过，这似乎与普通的模特经验不同。更像是拍摄舞台剧演员时的姿态。仔细想想，她的声音清晰且发音流畅，显然是受过发声训练的人。

“城冢小姐，你有过演员的经验吗？”

刚才在拱形窗边的拍摄效果很出色，所以询子让她坐下，模拟读书的场景。可惜的是，拱形窗的光线发生了变化，所以询子让她坐在沙发上，而不是窗边。

“没有。我不是那种演戏的女演员。不过，我时常会站在舞台上。”

面对询子的问题，翡翠将视线投向手中的书，微微一笑。

不是演员却会站在舞台上，这是什么意思呢？

“总觉得你很熟练呢。好像知道我想拍什么。”

“也许吧。”她调皮地笑了笑。“我感兴趣的事情之一，就是观察人类的视线和注意力会集中在什么地方。”

接下来，询子在客厅和楼梯上拍摄了几个场景。翡翠无论怎么拍都像一幅画，这让拍摄更像是制作女演员的写真集，而不是时尚杂志的拍摄。不过，绢川看着笔记本电脑上显示的照片，显得非常兴奋，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站在楼梯中间的翡翠调皮地说道。

“询子小姐，这好像是倒叙推理小说里常见的展开呢”

“什么？”

询子一边用取景器捕捉她的身影，一边反问道。

“纠缠不休的侦探，终于来到犯人的工作场所参观。察觉到这一点的犯人，为了戏弄侦探，便把侦探拉上了工作的舞台”

听到这句话，询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我可不是犯人，而且你也不是来参观的，更像是硬闯进来的”

恐怕，对于没有推理小说知识的绢川她们来说，这些话完全无法理解吧。这一定是只有她们两人之间才能明白的玩笑。

“城冢小姐，接下来去二楼的卧室拍摄吧”

“哇，是什么样的床呢？要是有顶篷就好了”

“别抱太大期待”

卧室位于二楼的挑空部分。虽然称不上宽敞，但从一楼客厅透过挑空部分可以看到它的位置。由于周围有凸窗和天窗，这个时间段即使只有自然光，光线也一定非常出色。

“绢川小姐，不好意思。我们两个人先过去一下。其他人进来会留下影子。模特小姐和大家一起休息一下可以吗？”

“啊，好的，明白”

绢川爽快地答应了。

询子带着翡翠走上楼梯。

在挑空走廊的尽头，光线洒落的位置放着一张小小的床。虽然遗憾的是没有翡翠期待的顶篷，只是一张朴素的床，但装饰与室内风格相配，显得很可爱。

“哇，床放在这么有趣的地方呢”翡翠看到床后发出欢呼，随后靠在挑空部分的扶手上，窥视着楼下的情况。“从这里可以看到客厅呢”

“毕竟只是摄影棚嘛。结构奇怪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在这里说话的话，声音应该传不到下面吧”

“我倒是没打算说什么让人困扰的话，只是担心某人可能会说出些危险的话题”

“哎呀，好可怕”

翡翠睁大了圆圆的眼睛，双手捂住脸颊。看到她的动作，询子感到一阵烦躁，叹了口气。

“老是叹气的话，幸福可是会溜走的哦”

翡翠双手合十，笑眯眯地说道。

“你啊……”

“等我说完必要的事情，马上就会离开的”

“那样最好。不过绢川小姐还期待着，所以我还要拍几张照片的”

询子盯着液晶屏幕，调整着设置。

“唔——难道说，是床戏吗？”

“我可没让你脱衣服哦”

询子苦笑着，先让她躺在了床上。

她保持着刚睡醒的姿势，调皮地看向这边。这场景果然像是偶像写真集里的镜头。因为很有模特范，男性们可能会非常喜欢，但对女性杂志来说就太过头了。

当然，这并不是剧本中的场景，但为了制造两人独处的机会，临时想到利用这里也是没办法的事。于是决定在这样的情境下继续拍摄。

“那么，这次有什么事吗？”

“我又找到了可以否定跟踪狂犯罪说的证据。这样下去，询子小姐可能会越来越被警察怀疑，我真的很担心。”

翡翠用手撑着脸颊，依然躺着，抬眼皱眉。看起来相当烦恼的表情。询子心想，这样拍摄的话，被拍的一方也会感到害羞吧，于是带着恶作剧的心情按下了快门。

“是吗？你担心到特地跑到我工作的地方来，真是太感谢了。我高兴得都快哭了。那么，是什么样的证据呢？”

“是信件。”

“信件？”

“在二楼的卧室垃圾桶里，发现了跟踪狂写给花音小姐的信。”

“这为什么会否定跟踪狂犯罪说呢？”

翡翠在床上翻了个身，脸朝向询子那边。她抱着枕头，用手撑着脸颊，开始轻轻晃动光着的脚。敞开的胸口处露出的锁骨和柔软的白皙肌肤，在淡淡的光线下闪闪发光。清纯中透出一丝小恶魔般的妖艳，让人感觉像是在拍摄偶像的写真。询子作为拍过这种镜头的摄影师，下意识地觉得这构图不错，便按下了快门。

“因为那是跟踪狂的信啊。”翡翠一边轻轻晃动着纤细的腿，一边调皮地回望着镜头。“为什么会把那种东西丢在卧室的垃圾桶里呢？”

“有什么不对劲吗？”

“首先，就像我之前说的，花音小姐在去世前不久把家里的垃圾都丢出去了。只有跟踪狂的信留在垃圾桶里，这不奇怪吗？”

“原来如此……”

这确实是询子的失误。

她并没有确认花音丢垃圾的日子。

不过，这种小事应该也能用其他方式解释吧？

询子一边假装调整相机设置，一边思考着。

“可是……你看，也有可能是不小心漏掉了啊？比如丢完垃圾后，才发现信箱里有信。”

为了与躺着的翡翠对视，询子跪坐着。她抬起头说完，眼前是翡翠那双眨巴着的大眼睛。那双眼睛依然带着调皮的光芒，回望着询子。

翡翠咧嘴一笑，依然抱着枕头，竖起食指。

“啧啧啧，询子小姐。”她一边笑着，一边狡猾地左右摇晃着纤细的指尖。“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那是跟踪狂的信啊。”翡翠可爱地用手撑着脸颊，表情变得有些阴沉。她紧紧抱着枕头，身体微微颤抖。“如果是我，那种东西恶心到根本不会带进卧室。”

她装出一副侦探的样子，而询子却是真正的犯人。

不过，在本格推理小说中，像这样一边不断变换姿势和表情一边推理的侦探可不多见。询子虽然有些无奈，但还是无法抗拒内心的冲动，手指按下了快门。

“有问题吗？”她再次竖起食指，抱着枕头躺下，一边注视着询子，一边滔滔不绝地说道。“如果信是放在信箱里的，那就意味着它没有被装在信封里。因为现场并没有发现信封。也就是说，只有信被放进了信箱，花音小姐在从信箱里取出信的那一刻就应该意识到那是来自跟踪者的信息。那么？她为什么要特意穿过有垃圾桶的客厅走上楼梯？进入卧室，然后把它扔进自己私人空间的垃圾桶里？”

她这次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耸了耸肩。

“这完全是无法想象的行为。”

询子一边想着确实如此，一边站了起来。

这次，她仰面朝天，毫无防备地躺着，询子与她的目光相遇。翡翠的话很有道理。即使从同为女性的立场来考虑，也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也是询子的失误。当时，询子有几件事需要调查花音的卧室。如果她给花音的名片在卧室里，她打算把它带走。此外，还需要检查一些能证明询子与花音拍摄的日程表、日记、电脑等。完成这些工作后，她才把信拿出来扔进了卧室的垃圾桶。她没想到，因为没把信扔进客厅的垃圾桶，竟然会引出这样的逻辑。

“那，那封信到底是什么？”

询子通过取景器窥视着翡翠的表情。

仰面朝天、毫无防备地躺着的公主，用调皮的眼神看着询子的镜头。

涂着口红的娇嫩嘴唇，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当然，那是犯人为了伪装成跟踪者的犯罪行为而留下的假信。从外套里的钥匙来看，犯人肯定是花音小姐认识的熟人。”

机械快门的声响轻轻回荡。

询子沉默了一会儿。

翡翠的姿势就像在诱惑恋人一样。露肩的衣服滑落下来，露出了柔嫩的肌肤，显得格外诱人。她那调皮的眼神，仿佛在期待地看着恋人会有什么反应。

对焦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在下一个机械快门声响起之前，询子已经想好好了反驳。

“说到底，如果警察怀疑我的话……作为一个推理迷，我还是要反驳的。”

“什么？”

“信是在扔垃圾之前收到的。”

翡翠眨了眨眼，显得很困惑。她歪着头，卷曲的秀发从裸露的肩膀上滑落。

“送来的是带信封的信。寄件人可能是假名，信封看起来不像是来自跟踪者的。藤岛小姐在信箱里发现了它，决定先把它带回卧室。也许当时卧室里正好有开信封的刀或剪刀。于是，藤岛小姐打开信封后，才意识到那是来自跟踪者的信……”

“然后呢？”

翡翠抬起白皙的手臂，催促询子继续说下去。

“我想，信封在打开的时候就被扔掉了。但是，信作为证据被保留了下来，可能是放在抽屉里之类的。不过，在藤岛小姐去世前，她可能觉得警察不会采取任何行动。于是她改变了主意，把信扔进了垃圾桶……”

“嗯……”

翡翠闭上眼睛，仰起头。虽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动作，但她举起双手轻轻摆动。

“真是难受啊。”

“是吗？”

“一般来说，如果要作为证据保存的话，不是应该连信封一起保留下来吗？邮票、邮戳、指纹之类的……比起里面的内容，信封才是信息的宝库。”

“可能是疏忽了吧。”

“确实是疏忽了。”

翡翠失望地闭上眼睛，轻轻笑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她蜷缩着腿的缘故，连衣裙的下摆滑落下来，露出了她弯曲的大腿。这画面实在太过性感，询子没有把镜头对准那边。

“不过，这也没什么矛盾吧？就像我之前说的，人类并不会像推理迷想象的那样总是理性行事。”

“您说得对。突然改变主意或者疏忽大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对了，询子小姐。”翡翠直接侧身躺了下来。她像抱着枕头准备睡觉的小女孩一样，把脸转向这边。“沙发附近有一些灰尘，您有什么头绪吗？”

“为什么要问我啊？”询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又不是犯人。”

“说得也是呢。嘿嘿，我又犯错了。”

翡翠一边用轻快的语调说着，一边吐了吐舌头。

“客厅沙发附近有一些棉絮。周围并没有容易掉落灰尘的地方。也就是说，这些灰尘应该是从沙发下面出来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鉴识科人员在找东西时不小心弄出来的，但问了之后，被一个很可怕的女鉴识员吼了一顿，说他们不会做这种蠢事。”

“你人脉真广啊。”

“虽然人脉广，但大多数人都讨厌我，真是头疼。”她露出寂寞的微笑。“如果相信她的话，那么这些灰尘应该是在发现尸体时就已经掉在沙发附近了。这样的话，这些灰尘可能是犯人在找什么东西时弄出来的。在寻找的过程中，犯人把手伸进了沙发下面。”

原来如此……询子回想起当时寻找藤岛花音的东西的情景。

翡翠说得如此准确，简直就像亲眼目睹了询子的行动一样。

虽然被知道这件事并不致命，但询子还是提出了反驳。

“这么想是不是太草率了？可能只是藤岛小姐在找东西时不小心弄出了灰尘，自己没注意到所以没打扫而已。”

“唔……应该不是这样呢。”

翡翠轻轻笑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客厅里有扫地机器人啊。”

扫地机器人──。

询子忘记了看取景器，开始搜寻记忆。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有这种东西。

那么，这会对事情产生什么影响呢？

“它每天下午两点会自动启动。据说在尸体被发现、鉴识科刚到达现场时，它启动了，大家慌忙把它关掉了。鉴识人员试了一下，发现灰尘正好在扫地机器人能够清理的路径上。”

“有没有可能……只是偶然动不了？比如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之类的。”

翡翠用抬起的那只手，像指挥棒一样挥动着食指。

“那也不可能。据说机器人吸尘器的轮胎上附着着极其微量的血迹。也就是说，机器人吸尘器在花音小姐去世的那天也启动过。”

“这样啊……”

询子开始思考。发现这件事的话，应该不至于致命。那么，一味否定反而可能是下策。

“也就是说，对犯人来说，现场留下了不该留下的东西，就在沙发下面。犯人把尸体移到了浴缸里，所以在进行这项操作时，没有注意到客厅里的机器人吸尘器启动了。之后，犯人为了在现场寻找什么东西，结果从沙发下面弄出了灰尘……”

“是的。恐怕那对犯人来说，是绝对不能留在现场的致命之物——”

询子判断，藤岛花音的那东西掉下来被注意到，还不至于致命。但首先应该引导对方认为那是犯人的随身物品吧。

“典型的例子，比如犯人的衣服纽扣之类的？”

“是啊。受害者反抗时抓住犯人的衣服，纽扣被扯掉飞走的例子确实很常见。不过，花音小姐身上没有防御伤，可能是被突然袭击而当场死亡的。这么一想，这个可能不大。”

“现场没有掉下类似的东西吗？”

“是的。鉴识科不可能漏掉，所以应该是被犯人回收了。”

询子勉强忍住了想要窃笑的冲动。

“这样啊。真遗憾。”

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再怎么找也是徒劳。

“确实……”

翡翠呻吟着，缓缓坐直了身子。

“我在想，询子小姐是不是知道犯人要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翡翠一边梳理着有些凌乱的头发，一边冷淡地说道。

“你啊……”

无论怎样，这个小姑娘似乎都打算把自己当成犯人。

她毫不掩饰地跑到这种地方来，还装模作样地展示名侦探般的推理。虽然似乎和警察有关系，但即便如此也太异常了。这不正常。询子已经快要压抑不住内心的烦躁了。

“那么，打扰太久也不好，我就先告辞了。”翡翠站起身，在床边优雅地行了一礼。“下次再来拜访您。”

“很遗憾，我打算再也不和你见面了”

询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既然被怀疑到这种地步，那就不用再客气了。

翡翠一脸茫然地歪着头。

“诶，为什么？”

“像这样追到这里来，一点都不正常。你有点奇怪哦”

“嗯——，经常被人这么说呢。”翡翠害羞地捂住脸颊。“说我可爱得有点不正常”

“别开玩笑了。”询子像是要吐出来一样说道。“你好像误以为自己是名侦探，到处寻找案件，但我可不喜欢这样。就算是推理小说里，那些出于好奇心和自以为是的正义感而插手案件的侦探，我也真是受够了”

城冢翡翠闭上了眼睛。

“好奇心和自以为是的正义感吗？确实可能是这样呢”

接着，她侧过脸看向询子，目光从挑空处投向楼下。

“但是……，怀有那份好奇心和正义感，或许就能救下某个需要帮助的人。然而，如果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最终因此失去了重要的人，我无法原谅自己”

翡翠低垂的眼睛转向了询子。

面对她那挑衅般的表情，询子一时语塞。

莉帆。

失去妹妹，是因为自己对她的漠不关心。如果当时能更仔细地关注她，更多地关心她，或许就能救下莉帆。因为害怕被说多管闲事，害怕被嫌烦，所以什么都没做。

所以，询子无法原谅自己。

“你……想救的人，是谁？”

询子勉强问出了这句话。

翡翠理所当然地说道。

“所有我看到的人。即使不一定能做到，我也想保护我所珍视的人们。通过将杀人从社会中排除，我就能保护我所珍视的人们免受暴力的侵害”

“那种事交给警察不就好了吗？这不是你的工作”

她轻轻摇了摇头。

但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

“不是工作就不行吗？因为不是自己的工作，就能放过眼前的杀人犯吗？能对求助的声音充耳不闻吗？当遗属就在身边悲痛欲绝时，也能无视吗？难道必须有什么免罪符，才能去救谁吗？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这个案件里……到底是谁在求助？”

“可能是当事人。也可能是遗属，或是面对死亡而悲痛的人们……。人的死亡，会扰乱生者的命运。询子小姐，你应该明白吧？”

“即便如此……”

藤岛花音做了该死的事。

就算花音的遗属在悲痛，那又怎样？这不是自作自受吗？一切都是因果报应。她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凭什么只有她可以悲伤？凭什么认为这不合理？最初犯罪的不是藤岛花音吗？

如果社会和法律还不够成熟且无力，那么我们必须自己站起来。

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正义在我这边。

询子对着站在床边的翡翠，像是倾诉般地说道。

“城冢小姐。或许看起来幸福的你无法理解，但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坏人做了即使被杀也不为过的事情。藤岛小姐也是如此。无论被谁怨恨都不奇怪，那或许是有正当理由的杀人。然而，一个外人随意地翻出旧案，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然而，对于询子的控诉，翡翠静静地摇了摇头。

“杀人的正当理由是什么？即使有这样的理由，谁又来判断它呢？任何杀人行为都有理由。但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其中的内情。如果因为觉得有内情而松懈，放过他们，会不会连真正不可饶恕的罪行也放过了呢？”

那双茶色的眼眸，仿佛带着谴责般回望着这边。

“即使犯行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也必须在真相大白之后，由众人共同讨论。仅凭一个人的判断，可能会得出错误的答案。正因如此，警察收集证据，检察官进行查证，律师、陪审员和法官共同参与，在法庭进行讨论。经过许多步骤，由众多人分阶段进行判断，最终才能得出一个答案。即便如此，答案也可能是错误的。因此……仅凭一个人的自私判断，暴力带来的正义绝不应该被允许。”

翡翠那双望向询子的眼眸，仿佛燃烧着火焰。

光芒闪烁，带着挑战般的目光直直地投了过来。

然而，即使听到了这样的理想论，询子也无法保持沉默。

“真是可爱的理想论呢。但是啊，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法律无法解决的。那种东西，谁也救不了。正因如此，才会发生那些事件……”

询子也曾相信过。

法律会保护一切。

这个世界上有正义，正直的人会被保护，邪恶的人会被审判。

然而，现实又是怎样的呢？

莉帆并没有被保护。

被保护的，只是那些将莉帆逼上绝路的年轻罪犯们的光明未来。

询子只是代替这个不合理的世界，执行了审判。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阻挠我？

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你所做的，不过是自我满足的正义。继续这样下去，谁也不会幸福。”

“或许是这样。但是，人杀了人……”翡翠像是重复般摇了摇头。那是带着悲伤的平静声音。“或许谁都不会幸福。但人类是愚蠢的生物，会忽视隐藏的东西，只抓住表面的现象，并以此做出判断。我很清楚这一点。正因如此，我必须解明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询子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说什么都没用了……”

“无论怎么被你嘲笑为自我满足，我都希望这个世界是一个正义和正确能够通行的世界。一个通过直接暴力夺取他人生命并支配的世界，绝不应该存在……”

像是压抑着焦躁，询子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

然后，她盯着城冢翡翠，平静地说道。

“如果你也有重要的人被杀，我想你一定会明白的。”

翡翠闭上了眼睛。波浪般的头发轻轻摇曳。

“我……我也想帮你，询子小姐。不行，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那你能不管我吗？这样就已经足够帮我了。”

翡翠抿紧嘴唇，静静地注视着询子。

她强忍着焦躁，毫不掩饰敌意地回望着询子的眼睛。

那双大大的棕色眼眸在动摇。

仿佛在对峙中败下阵来，翡翠低下了头。

“说实话，我认输了。”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下，仿佛在表达她的心情。“不在场证明有我自己作证，非常牢固。即使能找出误导推测死亡时间的东西，证明是早晨的杀人案，也找不到任何物证。不仅如此，甚至连一点有关杀人案的证据都找不到……”

确实，没有任何物证。

在日本的法律中，即使犯人自白，如果找不到物证，也会被判无罪。没有证据存在，就意味着没有犯罪。

询子审判了法律无法审判的人。

既然如此，法律无法审判询子，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只能作为朋友，劝询子小姐你去自首了。”

询子微微一笑。

这种事，怎么可能呢？

因为，自己是无罪的。

就像花音免于罪责活下来一样。

自己也能得到赦免。

这是神明赐予询子的祝福。

“我得回去工作了。”

询子转身离开。

“再见，城冢小姐。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真是个讨厌的女人。我还以为我们能成为朋友呢，真遗憾。”

留下呆立原地的城冢翡翠，她走下楼梯。

“是啊。真的……”

只有微弱而沙哑的声音传到了询子的耳中。

或许，曾经有过那样的未来吧，想到这里，胸口微微作痛。

但是，别忘了，城冢小姐。

你已经是我的敌人了。

如果再有妨碍，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

千和崎真正在将从洗碗机里取出的玻璃杯摆进餐具柜。真受雇于一个自己从不洗碗却频繁更换杯子的雇主，不知不觉间工作就堆积如山。尤其是像今天这样整天宅在家里的日子更是如此。这确实是她的工作，而且她也拿到了相应的薪水，所以抱怨或许有些不合适。不过，她还是希望雇主能稍微注意一下。真有些整理癖，所以花了一些时间才把玻璃杯整齐地摆回餐具柜的固定位置。

走出厨房，城冢翡翠正躺在客厅的大沙发上。今天一整天都是这副懒散的样子，毫无形象可言。她没有化妆，头发也没有打理，衣服还是睡衣，完全没有换。她穿着一件带有透明感的白色连衣裙式睡衣，敞开的胸口虽然有些诱惑，但也透出一丝可爱。真刚开始工作时，曾对她这样感到惊讶，没有男人在却穿着这种衣服当居家服。这与真自己休息日大多穿运动服的价值观完全不同。不过，城冢翡翠似乎误以为自己是公主之类的，所以总是想穿可爱的衣服吧。

然而，这位可爱的公主今天一整天都显得疲惫不堪。她一会儿躺着看魔术相关的外国书，一会儿又突然坐起来继续看YouTube和Netflix。刚才她还和真一起玩游戏，尖叫着玩得不亦乐乎，但当真连胜后，她就赌气不玩了。她明明反应迟钝却又不服输，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不过，在需要动脑筋的游戏中，真几乎没有胜算。

现在她躺在沙发上，不知道在做什么。真偷偷观察了一下，发现她一手拿着手机，皱着眉头。刚才她还嘟囔着“推的角色没出现”，所以大概是在纠结是继续抽卡还是放弃吧。

真坐在稍远处的餐桌椅上，继续观察着她的雇主。没过多久，翡翠把手机扔到地毯上，闭上了眼睛。她可能打算就这样睡过去。现在是下午三点，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春天的气息让人感到舒适。虽然能理解她想打瞌睡的心情，但——

“别用那种下流的姿势睡觉啊。”

真看到她的裙摆下露出了内裤，便提醒道。

“谁下流了……再说了，这里是我家。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这是我的自由。”

翡翠一边拉下睡衣的裙摆，一边撅起了嘴。

“你确定要这样整天无所事事吗？案子还没解决吧。”

今天也没有灵媒的工作。

而且，城冢翡翠已经放弃了与江刺询子接触的尝试。

“无所谓了。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反正我就是个讨人厌的女人。”

她玩弄着分叉的发梢，手缓缓举向天花板。

那只手在空中晃了晃，最终像要遮住她的双眼一样，轻轻落下。

真一边翻着时尚杂志，一边耸了耸肩说道：

“就像云野那时候一样，装状态不好？”

翡翠扭动了一下身体。

她背对着真。

“阿真。”

真看着翡翠那小小的背影。

“我没有朋友……所以，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什么事？”

“和朋友……战斗。阿真可能没注意到……但比想象中要累。”

真眨了眨眼。

这家伙是完全不相信我的观察力吗？

之前也是，明明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回家的。

“一般人都会注意到的吧……”

虽然小声嘀咕，但翡翠大概听不到这声音吧。

真站了起来。可能是因为陪着翡翠在家里待了一整天，感觉身体都僵硬了。轻轻伸了个懒腰后，走进了厨房。

“冷藏布丁差不多该完成了……。那这个我就一个人吃掉吧。”

真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装有布丁的容器。看来已经冷藏好了。从厨房看向客厅，城冢翡翠的背影依然蜷缩着。本以为她会猛地坐起来，结果计划落空了，感觉有点无聊。真耸了耸肩，先拿着布丁容器和勺子，走向沙发。

“来，好吃的布丁哦。”

虽然出声招呼，但翡翠却傲慢地轻轻叹了口气。

走到能俯视她脸的位置时，翡翠依然保持着紧贴在沙发上的姿势，只是仰头看着这边。

“阿真……。请不要总是简单地用甜点来引诱我。我既不是小孩子，也没有饿肚子哦？如果是HRBS家的千层蛋糕的话还另当别论。”

“好好好。用布丁来引诱你真是抱歉了。”

真在翡翠的头旁边坐下，小心不让腿压到沙发上她散开的头发。

“那，你不要吗？”

“我要的。”翡翠哼了一声。“我要的……，但现在没什么心情。”

“补充点糖分吧？就算躺着不动，脑子也不会转的。”

“反正，已经不需要动脑子了。”

“吃吧。难道我做的布丁不好吃吗？”

“可是……”

“可是什么啊。别闹别扭了。来，不起来的话我就挠你痒痒了！”

真把手伸向翡翠的身体。把手伸进腋下挠痒痒，就连翡翠也不得不坐起身来，扭动着身体挣扎。

“等、阿真！啊呀！”

“哎呀，这是什么色情的姿势？在诱惑我吗？”

“才、才不是、不是啦！”

发出悲鸣，笑了起来。

“来，快点吃我的布丁吧！”

把手伸进胸口，捏住腹部的肉，到处挠痒痒，翡翠咯咯笑着，笑得前仰后合。

“真、阿真！啊哈哈！呵呵呵，呼——！嗯呵呵呵呵！”

虽然翡翠想逃，但在摔跤的技术和腕力上，真都更胜一筹。真的手机响起了来电提示，现在很有意思就无视了。真笑着，继续攻击着笑得前仰后合的雇主的弱点。

虽然可能有点强硬。

与其郁郁寡欢，这样的愉快时间，肯定更好。

“真、真、阿真！嗯呵呵呵！电话！电话来了！嗯呼呼呼！”

来电还真是执着。

虽然有点打扰了。

无奈之下，真站了起来。

背对着气喘吁吁的她，伸手去拿正在响铃的手机。

是虾名打来的电话。

真清了清嗓子，接通了电话。

“喂，我是千和崎。”

“我是虾名。有几件事要向城冢小姐报告，所以联系了您。您现在方便吗？”

“嗯，我开免提，您请说。”

“那个，千和崎小姐……您是不是在忙？”

“不，没什么。”

可能是因为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高兴吧，虾名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安。真将手机调成免提模式，走向还在咯咯笑着调整呼吸的翡翠，把手机递了过去。

“呜呼……呵呵，我是城冢。虾名小姐，怎么样？呜呼呼。”

『那个……城冢小姐，您在做什么呢？』

“嗯呼……没什么……嗯。”

翡翠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背。

“喉咙有点不舒服。”

『这样啊。那个，首先是关于推测死亡时间的事情。关于尸体的再次解剖……以目前的信息来看，还是没有得到许可。』

“这样啊。”

终于笑够了，翡翠用平静的声音回应了虾名那遗憾的报告。

『非常抱歉。』

“不，既然没有任何证据，只是我们的一时兴起，也不能再伤害尸体了。”

『是的……不过，我向法医确认了是否有伪造推测死亡时间的可能性。但是……那种可能性几乎不存在。我还询问了那些尸斑痕迹是否与此有关，但对方表示没有头绪……至少，尸体上没有任何伪造的痕迹，这一点是明确的。』

听着虾名的话，翡翠的食指轻轻滑过嘴唇。

“那排水口的情况如何？”

『很遗憾，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

“这样啊……”翡翠的表情显得有些遗憾。“那数据系统那边呢？”

『也没有任何发现。大概是避开了主干道吧。』

“现在的时代，避开监控系统的路线也能在网上查到呢。不愧是询子小姐。真是滴水不漏……”

真不太了解，翡翠她们所说的系统，正式名称似乎是“车牌自动识别装置”。它会读取通过设置道路车辆的车牌号码，并保存其影像和通行记录。可以通过反向搜索，指定车牌号码，就能查明该车辆何时通过了哪里。翡翠大概是去调查藤岛花音家附近是否有江刺询子的车行驶过吧。

不过，据翡翠所说，警察似乎避免将该系统用作法庭证据。因为这可能会被解读为对国民的监视和管理，所以警察并不想在法庭上使用它。因此，它无法成为检方所希望的、能够起诉的物证。更何况，如果对方只是说“碰巧在那附近开车”，那就无话可说了。它似乎只是用来提高推理和搜查的确信度的材料，但江刺询子似乎连这样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么，关于大川莉帆案件的加害者们，情况如何？”

『目前查明的范围内，除了藤岛花音，还有四人。其中三人已经联系上了，并且已经警告过了。』

“我想即使是询子小姐也不会再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了，但还是小心为上。剩下的一人呢？”

『那个人，目前行踪不明。据说她经济上陷入了困境，似乎借了高利贷。所以这几周，她要么在四处逃窜，要么就是失踪了。』

“明白了。有空的话请继续调查一下吧。”

『报告晚了，真是抱歉。我也被调去追查跟踪狂的线索，实在是忙不过来……不过，虽然一直在空忙就是了。』

“关于尸体上的束缚痕迹，情况如何？”

『啊，是的，那确实有的。似乎是用胶带封住了嘴。口红被蹭掉的原因，大概就是这个。手腕上也有同样的胶带束缚痕迹。推测是犯人在实施行为前，先将受害者束缚住了。胶带上可能留有指纹，所以犯人大概把它带走了……如果江刺询子是犯人的话，那这也是为了伪装成跟踪狂作案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真是煞费苦心啊。简直是执念呢。”

翡翠再次倒在了沙发上。

“能够做到如此程度的复仇心。那份悲伤，究竟有多深呢……”

『喂，城冢』

接下来传来的不是虾名的声音，而是槙野的声音。

翡翠那慵懒的眼神，转向了发出声音的手机。

『你真的确定江刺询子是犯人吗？』

对于槙野的提问，翡翠没有回答。

『查了这么多，却什么都没找到。说不定是你的错觉呢？』

“那是……”

翡翠的脸颊上，垂落的卷发轻轻拂过。

『因为你作证了她的不在场证明，现场也有很多人对你的介入感到不满。如果只有半吊子的怀疑，你还是退出吧。管理官也认为你在扰乱调查。』

她眯起眼睛，目光在犹豫中游移。

如果放弃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不必再逼迫朋友，也不必再体验更多的绝交。

甚至还可以期待，或许能回到原来的关系。

但是，城冢翡翠不会允许那样。

她做不到。

这一定就是笨拙的她的生活方式吧。

“如果……又发现了什么，请和我联系。”

“喂，城冢——”

翡翠没有回应槙野，而是伸出了纤细的手臂。

她触碰了手机，单方面切断了通话。

保持着这个姿势，她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

“这样就行了吗？”

真问道。

“如果……”翡翠低声说道。“如果能说这是误会的话……那应该会轻松一些吧……”

“如果你觉得这样就行的话，那我也觉得这样就好。”

“我不知道。也许是我错了，也许我只是想让自己觉得错了。但是……”

翡翠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今天，还是休息一下吧？”

真拿起手机，站了起来。

就这样从沙发上起身。

她觉得这不太像她的风格。

但与此同时，她也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

发生了案件，去接触被怀疑的嫌疑人的话，或许她还能带着某种觉悟去面对。就像鹤丘文树的案件，翡翠从很早就开始怀疑犯人是警方相关人员，并接触了目标。虽然她本人表现得很坚强，事前也有了怀疑，可能她还是受到了打击。更何况像这次这样，以之前认识的友人为目标的情况，据真所知还是第一次。她会犹豫和动摇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说到底，真对警察的态度感到不满。平时总是把案件推给她们，到了这种时候却让她们退出。正如槙野所说，警察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现场人员的反抗情绪应该很大。真也时不时会听到一些针对翡翠的令人气愤的恶言。基本上，即使她解决了案件，也没有人会为此高兴。这次的事件，肯定也不会让任何人感到幸福。

即便如此受伤，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斗呢？

真只能窥探到其中的部分理由。

她始终被排除在外。

但是，真是被城冢翡翠拯救的。

她也憧憬着那位名侦探。

正是她，向被这世上的不合理所挫败的真展示了希望。

最好的情况下，她希望翡翠能更加坚定地战斗。像往常一样，冷静地构建逻辑，瞬间找出犯人，解决一切问题。希望她能向全世界证明，不合理的暴力不过是无意义的，只要做正确的事情就会得到回报。如果她因此受伤的话，她觉得自己的职责就是为翡翠准备美味的料理。

但是，她不想再看到翡翠受伤了。

如果不需要战斗的话，稍微休息一下也无所谓吧。

真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了手机的屏幕。

她滑动着照片文件夹。

找到目标的照片。

就连城冢翡翠也无法解开那个不在场证明的诡计。

没办法。

虽然并不想使用这个手段……

就由她来让江刺询子投降吧。

城冢翡翠可能已经完全忘记了。

千和崎真也是一名侦探。

＊

虾名海斗在微微震动的车里强忍着哈欠。当然，震动的源头是副驾驶座上那个眼神不善、不停抖腿的男人。明明对这种蹲守任务应该很熟悉了，但他却不知为何焦躁不安，双臂交叉，皱着眉头。

“江刺询子还没回来呢。”

“别说这种显而易见的话。”

槙野怜苑低声嘟囔道。

即使虾名忍受不了沉默而开口，得到的也是这样的回应。

虾名耸了耸肩，将视线重新投向江刺询子的事务所。已经确认她外出了，大概是去工作了吧。时间已经接近黄昏。然而，她何时会回来却不得而知。尽管城冢翡翠一再提醒要注意，但毕竟不可能对一个有不在场证明的人进行二十四小时监视。警方偶尔来确认一下情况已经是极限了。而虾名他们自己也忙于在案发现场附近进行地形调查和追踪跟踪狂的线索。他们几乎没有好好睡过觉。连澡都没洗过，所以老实说，两个男人挤在搜查车里实在是够呛。

毕竟，这次蹲守到底有没有意义还不得而知。

江刺询子真的是凶手吗？

虾名的直觉告诉他，她就是凶手。动机和机会都很充分。在女性中她的体力算好的，所以杀死藤岛花音并将尸体从客厅搬到浴室也是有可能的。在相关人员中，没有其他人如此符合这些条件。然而，江刺询子却有不在场证明，犯罪是不可能的。

难道正如城冢翡翠所说，这是巧妙设计的诡计的结果吗？

如果按照翡翠的推理，要如何证明犯罪是在早晨进行的呢？

关于误导犯罪时间的诡计，虾名也在进行验证。例如，用冰制作一个塞子，用它堵住尸体所在浴缸的排水口。然后，将浴缸注满冷水，尸体可能会冷却，导致推测死亡时间出现偏差。最终，冰塞会融化，水全部流走。随着时间的推移，衣服也会变干。

当然，如果尸体长时间浸泡在水中，解剖时应该会留下痕迹，而且这与现场的浴缸血迹相矛盾。因此，这个想法被翡翠轻易否定了。但虾名认为，要解决这些问题，往这个方向考虑或许并不坏。

遗憾的是，翡翠似乎仍未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江刺询子是凶手，那么连城冢翡翠都陷入苦战，这实在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精心布置诡计，完成复仇。

这究竟需要多大的执念呢？

据说江刺询子作为一名摄影师已经取得了相当的成功，得到了同行的羡慕。即便身处如此优越的环境，她仍然愿意抛弃一切，去执行复仇吗？

“能够完成这一切的复仇心。究竟，是多么深的悲伤呢……”

电话那头翡翠的话让虾名难以忘怀，他不禁喃喃自语。

在调查过程中，随着对大川莉帆案件的深入了解，虾名的内心被一种苦涩的情绪所填满。即使是旁观者也能深切感受到这种痛苦。失去了唯一家人的江刺询子的悲伤，恐怕是虾名无法想象的巨大。

“这是你的坏习惯，”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沉默的槙野叹了口气说道。“最好不要对相关人员太过同情。如果实在忍不住，那就想想受害者和家属吧。”

“是啊……”

在调查过程中，虾名多次对藤岛花音的母亲进行了询问。直到现在，虾名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她紧紧抓住自己手臂时的触感。她一次又一次地哽咽着向虾名哭诉：为什么杀她的孩子？为什么她必须遭受如此残酷的对待？

人有杀人的理由。

人有被杀的理由。

虽然从事这份工作已经很久了，但虾名从未遇到过能让他信服的理由。

他同样认为，不应该去接受这样的理由。

藤岛花音确实将大川莉帆逼上了绝路，但对花音的母亲来说，花音也是她唯一的女儿。虾名无法忘记那位母亲紧紧握着花音曾经送给她的项链的样子。由于大川莉帆案件被捕，花音的家庭出现了裂痕，父母最终离婚了。花音似乎一直觉得自己有责任，即使离开了父母，她也始终关心着母亲。花音离开事务所的原因，似乎也是因为事务所收到了关于她过去案件的举报信，她认为继续留在事务所只会给母亲和事务所带来麻烦。

“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只要被同情，杀人也是可以的，甚至有些杀人是迫不得已的……好像有些人就是这么想的，但我讨厌这种想法。”

槙野难得地继续说了下去，虾名看向他。

槙野抱着手臂，盯着挡风玻璃外渗进来的暮色。

“即使失去了重要之人，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复仇而变成杀人魔。大多数人会选择不走那条路。江刺询子也应该有别的选择。”

槙野大概是在想那位将他培养成一名合格刑警的钟场警部吧。从传闻中听到过一些，据说钟场正和，他曾经在过去的案件中失去了独生女。即使失去了重要的人，钟场依然坚持着作为刑警的正义。他在担任系长时，常常亲自前往现场，不惜使用任何手段也要抓住犯人，大概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过去吧。

不过，不久前槙野还在质问翡翠是否真的确定江刺询子是犯人，现在的口气却似乎也确信江刺询子就是犯人。

“城冢小姐，是不是状态不太好呢？希望她不要放弃啊。”

带着对槙野的责备意味，虾名低声说道。

总觉得这个男人对翡翠太过冷淡了。

槙野哼了一声说道。

“因为是朋友，所以不能全力以赴吗？我可不认为她是那么软弱的人。”

“是吗？”虾名歪了歪头。“大家都把她当成怪物一样看待，但考虑到她的年龄，她还只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不是才十几岁吗？可我们却为了办案的需要，把她拉进了那些血腥的现场，我觉得这种对待方式不太合适。”

“我倒觉得她是自愿的。”

槙野皱起了眉头。

“嘛，或许是这样吧……”

不过，以她的性格来看，同性朋友应该不多，这一点很容易想象。根据虾名的观察，女性往往对那些自认为可爱的女性特别苛刻。城冢翡翠的朋友很少，因为她在意对方，才会产生犹豫。倒不如说，要求那个年龄的女性彻底无情，未免有些残酷。

“不过，别说叶桐的那些话。”

说出前搭档的名字，槙野一脸厌烦地看着这边。

“怎么了？”

“你也被漂亮女人骗了吧。我对女人可不会心软，所以不会这么想。城冢是个来历不明的怪物。”

槙野稍微动了动身子，视线再次回到挡风玻璃上。

虾名盯着他那张苦涩的侧脸。

“嘛，怎么说呢。这是从叶桐那里听来的……”稍微停顿了一下，槙野有些难以启齿地继续说道。“城冢大概是无法原谅有人杀害他人，或者因此让人陷入不幸的世界吧。因为无法原谅，所以才选择了那样的生活方式。她的做法虽然很荒唐，但我不打算嘲笑她的志向。”

依旧分不清是在夸奖还是在贬低。

“所以……，也就是说，她不会放弃吧。无论对方是谁。”

或许，打电话让她退出调查，是槙野的关心。又或者，是为了确认她的决心──。

无论哪种，这都是个麻烦的男人。

“那，我们要盯到什么时候？”

“尽可能吧。总觉得今晚会发生什么。”

明明没有任何根据，虾名却笑了。

“前辈的直觉，总是往坏的方向应验呢。”

“是吗？”

他一脸不服气，锐利的目光瞪了过来。

就在这时，手机的震动声响起。

槙野接起了电话。

“我是槙野……。不……。好的。明白了。马上。”

槙野把手机放回西装口袋，说道。

“先回一趟搜查本部吧。”

“为什么？”

“好像查到了那个跟踪狂的身份。”

既然是这样，那就不能不回去了。

虾名发动了引擎。

“总觉得今晚会发生什么啊……”

即使虾名已经开车离开，槙野依然不甘心地望向那座建筑的方向。

第三卷 城冢翡翠倒叙集2 取景器的死角 取景器的死角④

＊

那是江刺询子刚回到家时的事情。

她刚收拾好行李，在事务所里喘口气的瞬间，门铃响了。

又是城冢翡翠吗？

不过，也可能是工作相关的快递。询子一边保持警惕，一边确认安装在门旁边的门禁监视器。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女性。

既不是快递员，也不是城冢翡翠。

都已经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请问是哪位？”

监视器中的女性微微鞠了一躬。

『我是千和崎，是一名私家调查员。』

“那个……呃，就是侦探的意思吗？”

『您可以这么理解。关于藤岛花音小姐的事情，我有一些信息想告知您。』

“那个……我不太想牵扯进藤岛小姐的事件。能请您回去吗……”

『您能看看这个吗？』

女人将手中的手机屏幕转向摄像头。

由于监视器的画质并不太好，询子感到疑惑。

是照片吗？是什么呢？

不，这是……。

一阵寒意袭来，她不禁想到难道……。

不可能。

还是说，是自己的错觉？

无论如何，必须确认一下。

“能请您稍等一下吗？”

做好准备后，询子打开了门。

是一位大约二十多岁的女性。她身材高挑，像模特一样修长，头发稍短，给人一种中性的印象。她穿着一条能清晰展现纤细腿部线条的牛仔裤，白色T恤外搭一件类似机车夹克的外套。

询子保持着警惕，观察着对方。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名片。

千和崎真。私家侦探。名片上只有电话号码，非常简洁。

“那么……”询子一边斟酌着用词，一边问道。“侦探小姐，您到底有什么事？”

“可以进去打扰一下吗？”

“可以”

询子给千和崎递上了拖鞋。然后，指了指沙发。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

千和崎淡淡地开口。

“我是侦探。在某个调查过程中，我一直在查你。这次来，是为了劝你自首。”

“你说什么？”

“刚才也给你看过了，请确认一下。”

千和崎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大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正是询子。

正是她最害怕看到的场景。

她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当然是那个时候──。

她感觉到冷汗从全身涌出，滴落下来。

“等等。为什么？”

“我说过了吧。我一直在找你。”

“是谁委托你的？”

“这个，我也有保密义务。”

询子开始思考。

这张照片是致命的。

她还能辩解吗？

假设这张照片被公开，会变成什么样的证据？

不行。太突然了，脑子转不过来。

“等等……”询子把手放在额头上。她撩起头发，思考着。“如果是要钱的话……。我可以付钱。”

“这不是我的目的。”

千和崎冷冷地说道。

“那到底是为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但是，千和崎没有回答。

她用那双漆黑的眼眸静静地窥探着。

“请去自首吧。这样一来，就不会再有人受伤了。”

那冰冷的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询子被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莫名怒火吓得胆怯。

“那种事……我不会做的。我、不是犯人。”

“是吗？”

千和崎低下了头。

然后，她拿起手机，站了起来。

“那么，这个我会交给警察。”

想说“等等”。

但是，如果她不会被金钱打动，那该怎么办？

绞尽脑汁。却什么都想不出来。

该怎么办。

明明必须冷静下来，但时间却没有等待询子。

千和崎穿着运动鞋。

询子悄悄地靠近她的背后。

“因为……我、没有错。”

询子用颤抖的声音低语。

“诶？”

站起来的千和崎转过身来。

其实，我并不想这么做。

我不想杀害无关的人。

但是，这不是没办法吗？

如果被抓了，就无法复仇了。

就无法洗刷莉帆的冤屈了。

那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是为了正义。

正当的理由在我这边。

如果有人妨碍的话。

就必须排除。

“都是你的错”

询子用藏着的凶器，猛地戳向千和崎的腹部。

千和崎的身体抽搐了一会儿，最终不再动弹。

＊

城冢翡翠醒了过来。

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讨厌的梦，但具体内容却想不起来。反正肯定是噩梦吧。梦总是会在失去重要之物的时候出现。对翡翠来说，那就像是一种诅咒，提醒她永远不要忘记死亡。死亡是无法逃避的。它会依次夺走她所爱的一切。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大概，今后也会是这样吧。越是讨厌的迷信，越是容易应验。只有不去爱任何人，才能避免这一切。

“如果你也失去了重要的人，一定会明白的吧。”

“你才不是正义”想起江刺询子冰冷的眼神，仿佛在控诉。

刚醒来就想起这样的话，真是糟糕。或许是因为在沙发上睡着的缘故，身体有些酸痛。客厅里一片寂静。平时在这里睡着的时候，总能听到真在厨房里做饭或洗碗的声音。所以，这种无声的状态显得格外奇怪。这让她想起了刚来日本时独自生活的日子，心里不由得有些伤感。

“阿真？”

她喊了一声，但没有回应。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大概是真帮她盖上的吧，肩上的毯子滑落下来。然而，真并不在这里。或许是因为自己睡着了，真体贴地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又或者，她可能去跑步了。

她一边整理凌乱的头发，一边茫然地陷入沉思。对了，她在整理虾名刑警提供的信息时，不知不觉睡着了。总觉得有什么让她在意，但具体是什么却想不起来。或许是刚睡醒的缘故，脑子还不太清醒。不过，就这次的案件而言，即使清醒了，情况也不会有太大改变。这次她总觉得不在状态。虽然自己觉得已经全力以赴了，但内心深处似乎还是有些迷茫。

侦探失格啊。

要是她痴迷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一定很快就能解决这种案件吧。

我会被嘲笑吧。

或者，可能会被嫌弃。

又或者，会被指责正因为如此，才救不了任何人吧。

那是一个永远得不到的答案。

外面已经天黑了。

她伸手去拿掉在地毯上的手机。

或许乖乖放弃，才是幸福的吧。

不过，现在似乎已经太迟了。

如果当初那样做了，或许还能保留那些快乐的回忆。

翡翠滑动着手机里的几张照片。

说起来，询子还没把拍的照片发给她。看那样子，恐怕已经不可能了吧。所以翡翠手头只有用这部手机拍的照片。自然公园的票根，还有和江刺询子一起拍的自拍照。

这种双人自拍照，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是她一直以来的隐秘憧憬。

然而，真总是很抗拒，不愿意一起拍照。

据说和翡翠一起拍照会让人失去自信。翡翠总是撅着嘴说，这种事情根本不用在意。真明明已经很可爱、很有魅力了。即使不是这样，对我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可是，就算翡翠告诉她“你也很棒”，她总是会误解为讽刺。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即使翡翠说出真心话，也会被当作谎言或讽刺。只能认命，觉得自己就是出生就是这样的命运。用美丽换取永恒的孤独，神明也真是残酷啊。

翡翠低头看着照片。

自然而然地，她的嘴角浮现出微笑。

和询子毫无芥蒂地、自然地一起拍了照。

就像好朋友一样。

憧憬的瞬间，让人由衷地感到开心。

所以，这果然是天罚吧。

无论对方是不是朋友，都无法阻止对真相的追求。

这样的瞬间，再也不会有了。

一瞬间她紧紧闭上眼睛。

然后，再次低头看向照片。

是什么呢？

有什么东西，让她感到在意。

断断续续的思考，提醒着她注意。

票根？

同时，她开始搜寻那时的记忆。

瞬间构建的逻辑，让她的思维跟不上。

因为矛盾，所以放弃的推理？

但是，虾名说了什么来着？

原来如此……。

这样的，这样的……。

如果不是自己，早就解开了吧。

大意了……。简直像是自己被预演骗了一样……。

可是，证据呢？

没有物证，就没有意义。

不，如果是这样的话。

疑问在一瞬间融解。

但是，真的会发生这种事吗？产生了怀疑。

即便如此，这能成为证据吗？

这是有意义的逻辑吗？

或许早就已经不存在了吧？

不，等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移动它的原因就是……灰尘是因为这个缘故……。

没错，如果是那个江刺询子的话，或许……。

翡翠操作着手机。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应该都已经被鉴识科没收了。如果是这样，那么可能还留在鉴识科。翡翠打给了奥谷阳葵。说完事情后，虽然被抱怨了一番，但还是得到了她的同意。不过她说需要一些时间。为了以防万一，翡翠也告诉了虾名。要是被阳葵捉弄可就麻烦了。

翡翠站起身，寻找真。

首先，必须和她分享这份兴奋……。

但是，真不在房间。

只有一张便条贴在门上。

『雇主似乎在休息，所以我去做本职工作了。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请热一下再吃』

“本职工作……”

你的本职工作应该是支持我才对吧，翡翠撅起了嘴。

最近她似乎偶尔会做些以前的侦探工作，大概是在处理那些事情吧。没办法，在等待阳葵的结果时，翡翠决定先换衣服。

化妆，卷发，挑选适合心情的衣服。

这些事情她已经习惯了，正好可以用来思考。化妆时心情逐渐高涨，逻辑也变得清晰起来。涂上唇彩时，向真提出的问题也已经准备好了。

难得有机会，不如练习一下吧。

翡翠打开了展示室的门。

这里是翡翠用来练习魔术的房间。

这里是表演大厅魔术或近景魔术的空间，扇形桌子周围放射状地摆放着观众席的椅子。大概可以坐十个人左右。如果以后朋友多了，在这里办个表演或许会很有趣，但目前能当观众的只有真和另外一个人。现在这里只安装了一台用来确认表演的摄像机，主要作为练习空间使用。装饰性的暗幕成为了小舞台的背景。

调暗灯光，翡翠站在了那个位置。

一场没有观众的临时表演。

任何事情都需要练习。

在脑海中组织台词。

挺直背脊，将视线投向观众席。

改变重心，依次将视线投向想象中的观众。想象着与每个人建立联系，但目光却投向观众的眉心。想象着观众眼中的自己，做出表情。充满自信，让人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微笑。

翡翠。你要记住。

魔术是一种全身投入的娱乐。

不仅是表演者，还包括观众。

掌控现场的所有感官，将愿望变为现实。

那就是魔法。

教自己魔术的男人的话语在耳边复苏。

城冢翡翠低下了眼睛。

然后，模仿西班牙的伟大魔术师，做出拉小提琴的动作。

不过她的动作，更显女性般的优雅与柔美。

行了一礼，将视线投向观众。

“各位绅士淑女，让大家久等了。接下来是解决篇。”

话语清晰。流畅而不间断，带着感情。

“这次的案件，是由复仇心造成的周密犯罪。正如喜欢本格推理的询子小姐的风格，设置了精巧的诡计，所有的物证都被隐藏了。简直毫无破绽。”翡翠毫不显露内心的痛苦，继续说道。“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放过这次犯罪。”

曾几何时，真羡慕翡翠所说的“名侦探的目光”这一概念。因为以推理能力解决事件的手法，是真绝对无法做到的方式。

但是，翡翠认为这是错误的。

思考的能力，谁都应该拥有。有时候，它也可能成为打破不合理的手段。只要仔细观察世界，始终保持疑问，或许就能在重要的人受伤时，第一时间察觉到。

谁都可以拥有名侦探的目光。

视线依然投向观众席，城冢翡翠在胸前将五指交叉。

“犯人显而易见。我便提出问题吧：你是否能用推理证明他就是凶手呢——”

所以，翡翠总是这样挑战。或许，真带着不情愿的翡翠去慢跑，或者教她防身术，也是跟翡翠的教学一样。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如果能明确问题，提示具体该思考什么，或许就能掌握推理的力量。

或者，说不定真早就解开了这个谜题。

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反而，有些焦急地看着翡翠。

叹了口气，翡翠继续说道。

“是的。这次的事件，暴露了我作为当事人的愚蠢。聪明的各位，早就注意到了不在场证明的诡计吧？如果没有注意到的话，请看这个提示。”

注意角度，避开视线。伸出手臂，巧妙地移动中指和无名指。将藏在手中的东西展现出来。

翡翠指尖出现的是自然公园门票的半券。

“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尸体上留下了奇怪的尸斑。请结合这张门票、推测死亡时间与尸斑压迫的时长，以及机器人吸尘器启动的时间，来解开这个谜题。”

翡翠轻轻挥手，将门票放回手掌的位置。

“第二个问题是，找出破坏不在场证明的物证。当然，我们寻找的，正是尸体大腿上留下痕迹的物体X——也就是询子小姐试图从沙发下找到的东西。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自己也曾为此烦恼不已，所以希望真也能好好思考一下。

“然后，是最后一个问题。物体X的真相，不仅能破坏不在场证明，同时也能成为证明询子小姐犯罪的物证。那么，这个逻辑究竟是——。请花几分钟时间，思考一下吧。”

真会怎么样呢。

会为此苦恼吗。

“好了，我是城冢翡翠。”

最后，鞠了一躬。

台词能够流畅地说出口。

不过，练习魔术时最空虚的事情，莫过于必须独自一人完成这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表演。

抬起头，只见空无一人的空旷房间。

没有观众，真是无聊。

真，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

首先，必须考虑如何处理千和崎的尸体。

江刺询子坐在沙发上，试图平复加速的心跳。她看着事务所里摆放着桌子和沙发的空间，以及隔开简易工作室的暗幕墙。虽然用这种东西隔开，并不真的意味着能隐藏什么，但还是令人安心。

一般的运出尸体并遗弃在某处的方法怎么样？为了未来的杀人计划，她已经大致确定了几处可以遗弃尸体的地点。没想到其中一处会被用来处理一个完全无关的人的尸体。不过，这种方法可能风险很大。因为江刺询子可能被监视着。她回想起之前自己在摄影棚拍摄时，城冢翡翠突然闯入的情景。询子在哪里工作，翡翠是不可能知道的。也就是说，她一定是在跟踪自己。如果被翡翠这样显眼的女性跟踪，自己应该会察觉到。那么，可能还有其他人参与其中。是的，比如警察……翡翠对警察的信息了解得不可思议。双方之间的联系可能很深。如果试图把尸体运到深山遗弃，只要有人看一眼车内，事情就会立刻败露。这个方法不行。

那么，解体呢？千和崎是女性，虽然身高较高，但身材纤细。将她的尸体解体，假装去工作，一点一点地运出去，再想办法销毁，这个方法怎么样？如果一天天花时间搬运，这将是一场持久战。在此期间，还必须考虑无法搬运的部位发出的腐臭。这里虽然是小楼，臭味传到附近的可能性很低。不过，和尸体一起生活，还是让人感到不安。自己能做到吗？如果对方是复仇的对象，或许可以。询子有这样的觉悟。

但是，对方是与害死莉帆的人无关的女性。

自己的精神正在逐渐崩溃。

甚至，别说解体了……。

能杀她吗？

即使是成为计划的障碍——。

即使是为了莉帆——。

询子站了起来。

桌子上放着用锤子砸碎的手机残骸。这样，照片的数据就消失了。如果有备份，那就没办法了，但现在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些。然后，她拿起了收在鞘中的求生刀。这是为了完成复仇而准备的工具之一，一直藏在桌子后面。她带着刀，拉开了暗幕。

在挂着纯白背景的拍摄空间里，千和崎倒在地上。她的嘴、手腕和脚踝被胶带绑住。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她，看起来像一只毛毛虫，就像电视剧中常见的人质模样。虽然已经用电击枪让她失去行动能力，看起来她已经恢复了意识，正蠕动着身体，抬头看着询子。

询子蹲在她身旁。

从刀鞘中拔出小刀，展示着那锐利的刀刃，平静地宣告。

“要是出声的话，我就刺下去。”

她本以为自己冷静地宣告了，但千和崎的黑瞳却毫无畏惧地注视着询子。她是在当作玩笑吗？真是个胆大的女人。

“好了，安静点。”

她撕下了千和崎嘴上的胶带，但没有完全撕掉。胶带仍然贴在脸颊上，随时可以重新贴上。

千和崎默默地注视着询子。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调查我？”

千和崎没有回答。

“不回答的话，我就杀了你哦？”

她将刀刃抵在千和崎的脸颊上。

“那是毫无意义的威胁。”千和崎的眼中依旧冷静。“如果你杀了我，你就永远无法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我可以折磨你。也可以在你脸上留下伤痕。”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她那细长的眼睛冷冷地瞪了过来。

“不过，那样的话，我会以生命为代价大声呼救。你应该知道，警察已经在监视你的家了。”

“你在虚张声势。”

“是吗？”

询子轻轻咬了咬嘴唇。再次用胶带封住千和崎的嘴，站起身来。她拉上窗帘，回到了沙发处。

她必须好好考虑一下。

她思考着警察已经在监视的可能性。既然千和崎知道这一点，那她很可能与警察有联系。但如果真是这样，千和崎进入这栋大楼已经很久了，警察应该已经起疑。很快，警察可能会来拜访这里。即使赶走他们，如果被长时间监视，自己就无法离开这里。这是死局。如果警察的存在只是虚张声势，那她可以自由地杀害千和崎并处理尸体。但如果这不是虚张声势，询子就会被捕。这是一场风险过大的赌局。

或许，可以利用千和崎？

将她作为人质，带着她开车暂时逃离。

如果警察没有追捕的迹象，那就说明没有监视。可以找个地方安静地杀她。

如果警察有追捕的迹象，那就以千和崎为人质逃跑。

这可能是合理的方案。必须为此制定计划……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一边在房间里踱步，一边继续思考着。

叮咚——。

门铃响了起来。

警察来了吗？

询子屏住呼吸。从暗幕的另一侧传来了低沉的声音和敲击地板的声音。大概是千和崎在挣扎吧。隔音效果还不算太差，应该不会传到走廊。询子悄悄地靠近门旁的屏幕。

出现在画面上的，并不是刑警。

是城冢翡翠。

“晚上好，询子小姐，这么晚打扰了。”她的语气虽然礼貌，但听起来却有些冷淡而平淡。“请问，阿真有来过这里吗？”

阿真？

询子将视线转向桌子。

千和崎递来的名片还留在那里。

千和崎真。

原来如此……。

是她……。

帘幕的另一侧，低沉的声音变得更大了。

询子将名片塞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

然后，她拿起小刀，走向暗幕的另一侧。

门铃的声音和翡翠呼唤询子的声音在回响，但她选择无视。

询子蹲在痛苦挣扎的千和崎身旁。

将小刀抵在她的喉咙上。

“老实点。”

如果她乱动，刀尖可能会划破她那白皙的脖子。

或许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千和崎安静了下来。

屏住呼吸，等待时间的流逝。

门铃一次又一次地响起。

在品尝着近乎恐惧的情感的同时，询子只是默默地等待着。

放弃吧，她默念着。放弃吧，离开吧。我可以坚持几个小时。食物也有，所以可以一直一直坚守下去。所以。

感觉像是持续了很长时间。

就像在恐怖电影中，躲藏起来避开可怕的僵尸时那样。

紧张的汗水浸湿了全身。

安静了下来。

直到确信她已经离开，询子才松了一口气。

询子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你是城冢翡翠的女佣？女佣怎么会……”

千和崎在说着什么，但当然听不清楚。

“什么？”

用刀威胁着她，同时撕下胶带。准备在她大声喊叫时立刻堵住她的嘴。千和崎平静地说道。

“我不是女佣”

“哈？”

“我是助手”

“助手？喂，你是在开玩笑吗？”询子不耐烦地说道。“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吗？要是再胡说八道的话——”

“你才不该小看我的福尔摩斯”

“诶——”

千和崎笑了。

与此同时，询子察觉到了。

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像是小金属悄悄摩擦的声音。

打个比方，就像是用铁丝在刮什么东西……。

询子用胶带堵住了千和崎的嘴。

她慌忙穿过暗幕的缝隙，目光转向了门的方向。

锁被打开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那简直像是场闹剧。

门，自己打开了。

明明应该锁着的门。

“晚上好”

像魔法一样解开门锁出现的，当然是询子的敌人——。

优雅地伫立着，用锐利的双眸看向这边的，是城冢翡翠。

＊

城冢翡翠穿着深蓝色的衣服。

几乎要融入黑暗的深蓝色衬衫。蓬松的深红色裙子像礼服一样，高腰设计突出了纤细的腰身，显得格外鲜明。或许是因为和平常亮色风格的衣服不同，虽然美丽依旧，却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不，还有更明显的区别。

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是美丽的翠绿色。

翡翠脸上带着一种既像哭泣又像微笑的奇怪不对称表情，看着询子。

“你是怎么……”

询子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翡翠歪了歪她那被卷曲的卷发装饰着的脸。

“哎呀，门是开着的哦？”

“不可能”

“这栋楼很旧了，不锁好门可不行呢”

在温柔的微笑面前，询子只能哑口无言。

在暗幕的另一边，真发出了含糊的声音。

“哎呀呀”翡翠歪着头。虽然她带着微笑，看起来可爱，但眼神却没有笑意。“好像有人在里面呢”

“我养了宠物”询子笑了。“喂，能请你出去吗？非法入侵可是重罪哦”

“拿着那么可怕的东西，你在和宠物做什么呢？”

询子看向自己手中握着的东西。出鞘的生存刀。因为匆忙出来，还一直握着。她闭了一下眼睛，准备反驳。

“因为有人非法入侵嘛。为了自卫，这是必要的吧？”

“感觉有点过度了”

“不巧我只有这个。拜托了，能请你回去吗？我要叫警察了”

“叫警察的话，有麻烦的应该是询子小姐你吧？”

“够了，快出去”

在暗幕的另一边，千和崎似乎在挣扎，发出了咚咚的声音。

翡翠闭上了眼睛。

然后，叹了口气。

睁开眼睛的她，用平静的目光看向询子。

“询子小姐，到此为止吧”

“什么？”

“不要再继续犯罪了”

“我什么都没做错”

“你杀了人”

“这是诽谤。有什么证据吗？我可是有不在场证明的。你自己不是也证明了这一点吗？忘了？”

“那个不在场证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你说什么？”

翡翠穿着高跟鞋，踏入了室内。

“别过来！”

询子将刀尖指向了她。

然而，翡翠并没有走向询子。她一边靠近书桌，一边缓缓开口。

“让我们重新确认一下事件的概要。从现场来看，犯案的情况如下：藤岛花音女士的死因是头部被锤子击打。她在客厅被杀害后，尸体被搬运到了浴缸。从现场留下的锯子来看，推测其目的是为了分尸。”

城冢翡翠像大学讲师一样平淡地编织着话语，移动到桌旁。她手中拿着的手提包似乎有些碍事，于是她将其放在了书桌上。

“从死后仍被反复用锤子击打头部来看，这起案件的动机似乎带有怨恨。推测死亡时间在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然而，在无法锁定嫌疑人——即那位跟踪狂——的情况下，最可疑的有动机者却在推测死亡时间的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位于距离现场单程需要两小时的自然公园里，正在拍摄我……”

“这算是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吧。”

询子观察着翡翠的样子，挑衅地说道。

翡翠侧着脸，瞥了询子一眼。

“是的。乍一看确实如此。然而，与此同时，发现尸体的现场也有许多值得注意的不自然之处。通过追踪这些细节，或许能够打破这个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客厅里被草草擦拭的血迹、浴缸中头部被移动的痕迹、沙发旁的灰尘……以及，物体X。”

“物体……X？”

“是的。花音女士尸体的大腿部……正好与浴缸底部接触的部分，有一处奇异的尸斑。尸斑的中央似乎受到了某种压迫的痕迹。根据法医的说法，至少有两小时的时间，一个直径约十毫米的球形或半球形物体压在尸体下方。然而……然而，在尸体被发现时，浴缸中并没有这样的物体。它消失了。”

尸斑上留下的不自然压迫点？

询子沉默不语，回望着翡翠。

她毫无头绪，为了隐藏困惑，询子绷紧了表情。

翡翠用手托住脸颊，露出为难的表情，歪着头。

“我一直踌躇于这一点，警方似乎也对此感到困惑。最初有人认为可能是隐形眼镜，但法医否定了这一点。这应该是一个比隐形眼镜更大的物体……或许这个物体X正是解开不在场证明诡计的关键，我一直在思考它是什么，但完全想不明白。信息太少了。不过，考虑到尸体头部被移动的痕迹以及沙发旁的灰尘，你不觉得真相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吗？”

即使感到莫名其妙，但询子很快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是藤岛花音的那个东西啊──。

藤岛花音的那个东西，单独来看并不会引起任何问题。上次与翡翠讨论时，询子也是这么想的。但如果那个东西在尸斑上留下了痕迹的话……。

翡翠竖起的手指轻轻卷起垂落在胸前的发丝。

她侧着脸，一边走动一边平淡地继续推理。

“考虑到沙发上的灰尘，显然，犯人是在寻找某样东西。那么，她到底在寻找什么呢？既然她如此执着地寻找，那通常应该是警方找到后会带来麻烦的东西吧。这样看来，既然现场没有留下可疑的物品，那么可以认为犯人成功找到了它并将其带走了。我们会注意到现场有痕迹明确证明了消失。没错，就是物体X……”

当指尖的旋转动作停止时，缠绕在上面的头发缓缓松开。翡翠讲述逻辑的语气，就像小学老师一样温柔。

“犯人是在寻找物体X。她可能认为物体X在沙发下面，于是伸手去摸索。那么，物体X到底是什么呢？此外，现场还有其他迹象表明犯人确认了某些事情。没错，犯人移动了尸体的头部。为什么？如果我们假设犯人在寻找物体X时移动了尸体的头部，那么物体X的真实身份似乎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了，不是吗？”

翡翠将视线转向这边，静静地微笑。

真的，她就像亲眼目睹了一样指出这些。

询子感到自己被步步紧逼，脑海中思绪纷飞。

“到底……是什么？”

“花音小姐的尸体被放置在浴缸里。她是以左侧身体朝下的姿势躺着的。也就是说，犯人可能是想查看尸体头部的左侧。想到这里，答案就出来了。花音小姐似乎很喜欢饰品。尸体上佩戴着项链、手链、脚链等各种饰品。那么，犯人为什么要移动尸体的头部去寻找呢？尸体头部可能有什么东西？”

翡翠的双眸闪烁着光芒，步步紧逼询子。

“是耳环吧——”

询子苦涩地低语。

没错。藤岛花音戴着的耳环。

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就是那个。

翡翠双手合十，温柔地笑了。

“真是明察秋毫。珍珠之类的球形耳环很常见，这是球状的。这么说来，尸体大腿部下方的物品，很可能是花音小姐的耳环。将尸体运到浴室时，她的耳环脱落了，滚落到浴缸里。犯人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将花音小姐的尸体横放在浴缸里……。哎呀呀，可是很奇怪吧？根据法医的说法，耳环至少在尸体下方存在了两个小时。那么，犯人花了两个小时才找到它吗？为什么她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耳环并将其带离现场呢？耳环留在浴缸下方，对犯人来说有什么不利之处吗？”

她接连抛出疑问，但语气并不做作。就像一位认真的女大学生在宣读论文一样，平淡地提出疑问。

但是，不妙。

果然，这会破坏不在场证明……。

不过，询子的优势应该还没有改变。

仅凭这一点，还无法证明询子的参与。

没有不在场证明，并不意味着她犯了谋杀罪。

城冢翡翠将食指轻轻放在粉红色的嘴唇上。

她将手指缓缓移到下巴，歪着头思考。

“说到底，犯人究竟是如何从尸体下方取走耳环的呢？由于死后头部被锤子多次打击，浴缸里分布着血迹。从血液的擦痕可以看出头部有被移动的痕迹，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明显的痕迹。在狭窄的浴缸中抬起尸体确认是一件相当费力的事情，而且在不留下血迹的情况下移动大腿似乎也很困难。明明应该取走了耳环，却完全没有留下痕迹。真是不可思议。所以，我这样想。或许，情况正好相反——”

询子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环顾四周。

城冢翡翠，真的只有一个人吗？

门外，会不会有刑警在？

无论如何，必须想办法摆脱这个危机。

“明白了吗？在浴缸中，大腿部持续受到压迫，耳环并不是从尸体下方取出的——而是犯人将已经压在耳环上的尸体运到浴缸里，因此尸体上只留下了死斑的压迫点，不是吗？”

询子已经无法再附和了。

她既没有能够反驳的逻辑，也没有勇气去肯定。

翡翠再次侧过身子。像在桌子周围踱步一样，一边用食指像指挥棒一样挥动，一边继续像老师一样讲解。

“那么，当犯人将客厅里的尸体运到浴缸时，是不是耳环已经掉落在尸体下方呢？因击打导致耳环脱落，花音小姐倒在了上面。然后经过几个小时，死斑形成压迫点后，犯人才将尸体运走？但这很奇怪。如果尸体在客厅里放了那么长时间，启动的扫地机器人应该会开始清扫，轮胎会接触到尸体流出的血液。扫地机器人的启动时间是十四点。由于机器人轮胎上附着的血液非常微量，可以推测在扫地机器人启动时，尸体已经不在客厅，地板上的血迹也被擦掉了。如果是在擦掉血迹之前经过，轮胎应该会沾满血迹。也就是说，在十四点时，尸体已经不在客厅了。”

竖起的手指突然静止。

翡翠斜眼看向询子。

讲述的逻辑仿佛在重构过去，不断逼迫着询子。

“那么，我们来整理一下前提条件。根据法医的说法，尸体大腿部的压迫至少持续了2个小时。耳环至少有2个小时是在尸体下方的。但是，这就有矛盾了，不是吗？在14时尸体已经不在客厅，我们可以假设尸体是在14时前不久被运到浴室的。如果耳环是在14时从大腿部脱离的，这时耳环已经跟大腿接触了2个小时。然而，解剖显示推测死亡时间最早是13时，花音小姐应该已经去世了。但如果认为在14时，耳环至少在大腿下面待了2小时，那么14减去2，死亡时间就变成了12时之前。这是不一致的。”

不停转动的手指无力地停了下来。

翡翠停下脚步，像是举手投降一样耸了耸肩。

“如果相信法医的判断，这就有矛盾了。那么，如何才能解决这个矛盾呢？这时，我想起了花音小姐的外套。”

城冢翡翠温柔地笑了。

她双手五指并拢，摆出一个可爱的姿势。

突然提到外套的话题，询子歪了歪头。

“外套？”

“是的。根据你之前提到的逻辑，花音小姐是穿着外套出门，并将钥匙放在口袋里，然后又穿着外套回来的。我觉得这很奇怪。因为那天中午非常暖和。”

她像花开一样张开双手，翡翠笑了。

确实，拍摄那天，天气也很让人在意。

这是之前也提到过的逻辑。

“您可能忘记了，所以我再简单确认一下这个逻辑。那天早晨有些凉，而中午则很暖和。如果花音小姐是在中午外出的，那么穿着外套就很奇怪。即使她是穿着外套出门，气温上升后回来，外套也应该叠好挂在手臂上，没有人会把钥匙塞进叠好的外套里。如果是女性，通常会放进包里。特意把钥匙放进外套里，意味着她原本打算穿着外套出门。犯人拜访花音小姐的时间，应该是她穿着外套也很正常的时间段……比如，比上午更早的早晨，不是吗？”

翡翠叹了口气，再次将双手五指并拢。

“如果假设犯罪时间是早晨，那就没什么复杂的了。这样一来，耳环至少在两小时内一直压在尸体上的事实也不会矛盾。”

“如果是在早晨犯案，那确实可能不会有矛盾。”询子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但这不正是建立在有方法误导推测死亡时间的前提下，才能成立的逻辑吗？”

“是的，但是，那种方法根本不存在……”

翡翠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询子笑了。

“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准备好的答案就是这个？真是让人失望啊。”

她不甘心地摇了摇头，胸前的卷发轻轻晃动。

“没有方法可以误导推测死亡时间。但是，根据目前为止的逻辑，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另一条路──？”

“犯罪时间毫无疑问是早晨。然而，那并不等同于杀害时间。”

询子屏住呼吸，沉默不语。

城冢翡翠睁开了眼睛。

那双闪烁着翠绿光芒的眼睛，紧紧盯着询子。

她感觉到那犀利的逻辑正准备脱口而出。

那平淡的语气逐渐加快，像海啸一样气势汹汹。

“尸斑的压迫点和机器人吸尘器的启动时间显示的事实是这样的。花音小姐是从客厅以外的地方被搬运到浴缸的。在十四点时，花音小姐的尸体既不在客厅也不在浴室。正因为如此，机器人吸尘器的轮胎上只沾到了微量的血迹。而且，如果这样想的话，耳环至少压迫了两小时的矛盾也能得到解决。因为花音小姐的尸体是在更早的时间段、在其他地方压住了耳环。客厅的血迹被草草擦拭，是为了让人误以为那里是杀人现场，同时也是出血量少的伪装。没错。藤岛花音小姐在早晨被击晕，然后被搬运到了别的地方──花音小姐是在别的地方被杀害的。”

询子确实被震撼了。

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真有人能够如此清晰地推理、准确构建询子的行动。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简直就像名侦探一样──。

“犯人的行动应该是这样的。早晨，犯人拜访了花音，将她打晕。可能是通过殴打使她昏迷。这时，犯人简单地擦拭了客厅里飞溅的血迹。为了伪装她是在这里被杀害的，彻底清理反而会适得其反。之后，犯人用胶带将花音捆绑起来，用塑料布等包裹后放入车的后备箱。塑料布既能避开人们的视线，也避免伤口流出的血液沾到车上。之后，犯人开车前往公园。然后，在附近事先停好的露营车里，将捆绑的她扔了进去──”

合拢的五根手指。

这个姿势，询子曾经见过。

那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名侦探陷入沉思时的姿势。

那闪耀着指甲光泽的指尖，如同子弹一般，指向了询子。

绝不会偏离目标的十发魔弹。

“之后，你开车前往约定地点，与我汇合后，在自然公园进行了拍摄──”

翡翠静静地微笑着。

仿佛确信自己已经将猎物逼入绝境。

“询子小姐，你有离席超过十分钟，对吧？回来的时候，你和我一起拍了合照，所以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你去哪里了？”

询子低下头。

然后，她微微一笑，回答道。

“去洗手间了。附近的洗手间人很多，所以我去了稍微远一点的洗手间。”

“不。不对。你曾经离开了自然公园。恐怕是为了不让监控摄像头拍到可疑的画面，你简单地换了衣服伪装了一下。然后回到了那个停车场的露营车里。接着，接着……。然后，你在那时，将藤岛花音小姐殴打致死！”

定罪的声音，击中了询子。

那声音仿佛因愤怒而颤抖。又或者因悲伤而叹息。

话语伴随着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询子静静地接受了那个声音。

翡翠的推理完全正确。

那时，询子在露营车里给花音喂了果冻饮料。因为如果胃里空空如也，花音就会显得像是没有吃早餐和午餐就出门了，这样会有些不自然。被捆绑在露营车里的花音虽然感到恐惧，但似乎无法抵抗饥饿和口渴，乖乖地喝下了果冻饮料。

就在那之后，询子将花音殴打致死。

“你和我共进晚餐后，又花了一个小时开车回到露营车那里。那时，花音小姐……已经死亡大约八个小时了。”翡翠悲伤地摇了摇头。“然后，你为了避免血迹沾到车上，再次用塑料布包裹了尸体，放进了汽车的后备箱……。为了让尸斑不移动，你保持了同样的姿势，对吧？如果改变了尸体的姿势，尸斑会发生变化，暗示尸体可能从别的地方运来。必须将尸体运到浴缸里的原因，就在于尸体的姿势。为了让尸体在搬运过程中尸斑不会发生不自然的变化，发现尸体时必须保持和后备箱里同样的姿势。”

询子沉默不语，悲伤地回望着那双闪烁着翡翠光芒的眼睛。

翡翠的推理还有需要补充的，询子思考着。

尸体并不是裹在塑料里直接放进后备箱的。

抱着搬运时，尸体的姿势会变形，因此要在后备箱中调整姿势。如果裹在塑料布里就无法做到，所以实际上是在事先铺在后备箱的塑料上放置尸体，调整姿势后再盖上毛毯。这样一来，血迹就不会沾到询子的车上。此外，还在空出的空间里铺上垫子，以防搬运过程中尸体姿势变形。

“于是，你将花音小姐的尸体再次运到了别墅。搬进浴室后，对尸体头部进行了破坏等伪装工作。那是为了尽可能防止解剖时发现生前因殴打而昏迷的伤痕……”

听到这个结论，询子轻轻叹了口气。

当然，她心中的优势仍未动摇。

“虽然逻辑有些荒唐……但似乎还算合理。确实，如果这么想的话，不在场证明可能就不成立了。”

“谢谢。”

翡翠微微一笑。

询子也笑了。

“但是……有能证明这一点的物证吗？”

“有。”

城冢翡翠毫不畏惧。

“那就是在尸斑上留下压痕的耳环。”

然而，询子早已预料到这些反应。

“犯人将尸体搬进浴缸，进行了各种伪装工作。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意外。花音小姐的耳环掉了下来，对吧？”

是的。

完成所有伪装工作后，为了进行最终确认，她环视客厅时，发现花音的耳环掉在了地上。

上午搬运花音时应该还没有的，估计是在从车上搬到浴缸的过程中掉落的。

“起初，我疑惑为什么犯人必须寻找耳环。但站在完美主义者的立场上，思路是可以理解的。现场掉了一只耳环。仅此而已，本不是什么问题。然而，耳环是一对。那么，另一只呢？”

她做出双手各提一只看不见的耳环的动作。

询子不禁想称赞她真的能看穿自己的想法。

“犯人应该确认过尸体。右耳是否戴着耳环，由于浴缸中右半身朝上，可以通过目视确认。立刻发现没有戴着。于是，你为了保险起见，也确认了左耳。因为如果左耳没有耳环，诡计可能会被识破——”

她左手指尖捏着无形的耳环。

她一边继续摇晃着那只耳环，一边说道。

“你移动了尸体的头部，确认了花音的左耳。为什么需要确认？如果尸体只戴了一只耳环，可能会引起怀疑。不对称的设计另当别论，但女性不会只戴一只耳环。一定会有人想知道另一只去了哪里。警察会彻底搜查别墅附近。如果找不到，可能会推测尸体是从其他地方运来的——”

翡翠的双眸，以精密的逻辑一一揭示着过去。

询子只能默默听着，无法反驳。

然而，询子心想。

城冢小姐，你真的明白吗？

这番话，最终会导向何处。

还是说，你其实并不明白呢？

即便是这个逻辑的终点，也并不是导向我的被捕——

翡翠并未察觉询子的心思，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

她再次缓缓绕着桌子踱步。

“然而，尸体并没有戴着耳环。只有一只耳环从尸体掉落到了客厅的地板上。那么，另一只耳环掉在了哪里呢？你曾在房间里四处寻找另一只耳环的下落。检查沙发底下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吧？然而，到处都找不到。从合理的角度考虑，应该是在小轿车或者露营车里，或者是搬运尸体时的停车场，再不然就是别墅的停车区到玄关之间的某个地方。如果耳环掉在车里，你处理掉就不会有问题，但如果掉在停车区，就会引起怀疑。这与‘刚出玄关就被跟踪狂袭击’的剧本相矛盾，也会暗示尸体可能是用车运进来的。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你当然想找到它，但因为可能留下脚印，晚上你无法在外面四处搜寻。无奈之下，你只好放弃，决定装作花音小姐一开始就没有戴耳环。”

翡翠停下脚步。她站在询子收藏相机的展示柜前。她像转身一般回过头，看向询子。她语速飞快地说着，听起来既像是在责备询子，又像是在平淡地陈述事实。

“你把捡到的耳环放回了花音小姐在客厅里摆放的饰品堆里。因为如果尸体被发现时，警方鉴识人员为了不遗漏任何痕迹而四处搜寻，最终在停车区发现了掉落的耳环——只要另一只耳环还留在饰品盒里，警方就会认为这与案件无关。那是花音小姐很久以前就丢失的一只耳环。鉴识人员只是偶然捡到了它，这样的剧本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

翡翠准确地追踪着询子的思考。

对此感到抗拒的询子插嘴道。

“与其这么做，直接带走不是更简单吗？”

她一边将垂落在胸前的头发绕在指尖，一边继续她那仿佛读心术般的逻辑。

“当然，犯人也可能会选择不把掉落的耳环放回饰品盒，而是直接带走处理掉。但比起放回饰品盒，这种行为风险更大。如果另一只耳环被鉴识人员发现，而饰品盒里却没有与之配对的耳环，警方就会怀疑另一只耳环去了哪里。如果犯人疏忽了，耳环掉在了客厅的显眼位置呢？遗失的物品往往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发现。如果耳环掉在花音小姐视线可及的地方，一定会有人注意到另一只耳环的下落。尸体戴着其他饰品，唯独没有戴耳环，警察就会开始探究犯人带走耳环的动机……”

“我不认为所有罪犯都会把事情想得那么细致。”

“是的。当然，也有可能犯人没有想到那么多，只是简单地拿走并处理掉了。如果是那样的话，作为证据的耳环就找不到了。但是，如果是一个谨慎的犯人！她绝对不可能把耳环带走！”

翡翠的双眸再现了犯罪，仿佛燃烧般闪耀着光芒，她美丽的嘴唇编织出的言语越来越有力。

“询子小姐，您之前说过吧？犯人没有必要带走的东西，就不应该带走。犯人可能误以为耳环是从尸体耳朵上直接掉落的。我通过与犯人多次沟通，观察其反应后确信了这一点。犯人并没有注意到耳环在死斑上留下了压痕！正因如此，正因如此，她才认为没有必要带走耳环吧？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样的话！花音小姐的饰品收藏中，应该有一只单侧的耳环，而且它是球形的，与大腿部死斑的压痕完全吻合……也就是说……那就是证明花音小姐的尸体是从别处运来的物证！”

那美丽且令人着迷的声音激烈地咆哮着，像暴风般将询子的罪行紧紧抓住。翡翠说完这番话后，双眸直直地望向询子。那并非瞪视，而是纯粹真挚、追求真相的眼神。

她大概已经确信自己胜利了。

而询子则冷静地问道。

“看来……你找到了呢？”

翡翠将手伸向放在桌上的手提包。

她的视线和美丽的脸依然朝向这边。

就像魔术师从礼帽中取出兔子一样的动作。

她微笑着，将包里的东西展示给询子看。

透明塑料袋里装着的，毫无疑问就是那只耳环。

询子手中仍握着刀，做了一个小小的鼓掌动作。

“真厉害啊，城冢小姐。”

“找到它的是鉴识人员。”

翡翠保持着平静的微笑，淡淡地回答。

询子摇了摇头。

“即便如此，你的推理也令人惊叹。我真的没想到自己会有说出这种话的一天……”询子一边无声地鼓掌，一边说道。“要不要考虑当个推理作家呢？”

询子与翡翠对视着。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咯咯笑了起来。

在寂静中，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就像那时候一样。

就像在前往自然公园的车里闲聊时一样。

笑完后，翡翠的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感慨地说道。

“真厉害啊，询子小姐。这可是推理小说的经典台词。我也曾对付过许多犯人……但没想到会有听到这句话的一天。”

“因为你说的话，简直就像本格推理小说里的诡计一样荒诞不经。”

“嗯……”翡翠歪了歪头。“你倒是挺从容的嘛？”

“难道你还没意识到吗？”

询子说完，翡翠微微皱起了眉头。

“看来，不在场证明的诡计被破解了，你似乎有点得意忘形了呢”

不由得叹了口气。

简直就像名侦探一样。

这一点我承认。

但是，连这种事情都没注意到……。

真是遗憾啊，城冢小姐。

“那么，我来告诉你吧。那个耳环，确实可能会成为破坏不在场证明的证据。但它并不能证明我就是犯人哦”

听到询子的宣告，城冢翡翠眯起了眼睛。

询子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

“藤岛小姐的尸体下面有耳环？确实，犯人可能是搬运了藤岛小姐的尸体。这样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可能性完全存在。但是，这并不能证明犯人就是我。使用这个诡计的，可能是另一个犯人，在另一个地方制造不在场证明并杀害了藤岛小姐──那个耳环，根本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

城冢翡翠闭上了眼睛。

难道她以为询子没有注意到这个事实吗？

难道她以为用虚张声势就能让我认输？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遗憾了。

“你最好不要太小看我哦”

耳环和尸斑的压迫痕迹，确实证明了不在场证明的伪造。

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是询子做的。

那个停车场的监控摄像头，应该拍到了询子的车和露营车的进出。但仅此而已。并没有拍到杀人的场景。在停车场停放多辆车或多次进出并不构成犯罪。搬运花音的尸体是在监控死角进行的，其他车的行车记录仪也没有拍到。露营车现在也早已变成废铁了。

物证，一个都没有。

如果没有物证，谁也无法审判询子。

就像谁也无法审判藤岛花音一样。

这不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吗……。

翡翠依然闭着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垂下的拳头，似乎微微颤抖着。

接下来，只要想办法把翡翠赶走就行了。至于千和崎，嗯，之后放了她也可以。多亏了和翡翠的对峙，头脑冷静了。直接放了千和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可能会被指控非法拘禁，但只要不留下可以证明的物证就行了。电击枪的痕迹最多也就是个伤害罪。即使被起诉，只要请个优秀的律师就没问题。几年时间还是能忍受的。慢慢花时间重新制定计划就好了……。

“无法否定吗？”

城冢翡翠睁开了眼睛。

翡翠的双眸，直视着询子。

“诶？”

询子感到疑惑。

翡翠天真地歪了歪头。

“询子小姐是犯人的证据吗？”

“你还没理解吗？”

“犯人就是你。”

询子笑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把证据拿出来看看吧。”

“好的。”

“诶？”

翡翠点了点头。

“好的。我这就展示。”

什么？

这充满自信的微笑是──。

翡翠的右臂缓缓抬起。

“没问题吧？”

白色的指尖像抚摸自己的脸颊一样移动着。

同时，左手将装有耳环的塑料袋举到脖子附近。

有种不祥的预感。

翡翠的指尖伸向那柔软的卷发。

难道。

不会吧。

不可能。

这不可能。因为。

内心被激流吞没。

所有的事实，所有的余裕，全部被颠覆了。

“这就是证据。”

城冢翡翠拨开长发，露出白皙的耳朵。

形状优美的白色耳朵。

询子茫然地注视着那下面摇晃的东西。

装饰在她耳朵上的透明球体。

模仿肥皂泡的耳环。

与她手中塑料袋里的那个完全成对的东西──。

意识到那所揭示的事实，询子站不住了。

身体，摇摇欲坠。

“是的，结果是”翡翠不好意思地微笑着，仿佛无意中违反了规则而赢得了胜利一般。“掉在现场的，并不是花音小姐的耳环……”

“怎、怎么会……”

翡翠用甚至带着温柔的声音，继续说道。

“恐怕，花音小姐从一开始就没有戴耳环吧。我曾经试图从你的车里取出给阿真的礼物时，撞到了头。我一直以为是在拍摄过程中，在公园里掉的，但其实那时候是掉在了后备箱里呢”

询子摇摇晃晃地，坐在了沙发的靠背上。

那时候，是与时间的较量。

所以，为了避免尸体的血迹附着，事先铺了垫子。为了防止三脚架的泥土弄脏车子平时也这么做，并不显得不自然。然而，翡翠的耳环却掉在了那垫子上。

自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将花音的尸体放在了上面──。

在别墅里打晕花音前，她看着窗户上映出的脸，似乎想起了什么，说有事想商量。那或许是想商量该戴什么样的耳环吧──。

“花音小姐穿的是蕾丝裙子。女性可能会有这样的经验，那种裙子容易勾住其他东西。甚至害怕到不敢乘坐拥挤的电车。恐怕在搬运尸体时，耳环的扣子被勾住，粘在了上面。然后，在搬运尸体的途中掉了下来”

“不对……，那种事”

询子用颤抖的声音呻吟般地反驳。

“你的东西……，不能保证和那个是同一件，对吧”

“我的指纹附着在上面。虽然还在检查中，但从皮肤碎片中也提取到了DNA”

“你……。去调查现场的时候，掉落的可能性……，无法排除”

“不”翡翠摇了摇头。“因为被可怕的鉴识人员盯着，我没有去过现场。不仅如此，连准确的地址都不知道”

怎么会……。

那种事……。

“太没道理了，不是吗……”

明明已经销毁了所有的证据。

竟然因为这种冒失鬼侦探掉落的耳环，被证明了罪行。

竟然因为奇迹般的偶然，而败北。

“是取景器的死角”翡翠用食指触碰着自己耳垂上装饰的肥皂泡耳环。“我平时因为某些原因不会露出耳朵，所以询子小姐对着我拍照的时候，可能也不太容易看到。即便如此，如果能更仔细地看的话……”

如果，那并不是花音的，而是翡翠的耳环，询子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其从现场带走并处理掉。但询子没有注意到。询子曾对翡翠说过，在冲洗照片的阶段，有时她会注意模特的服装或痣的位置。所以，翡翠或许确信了。

证据一定还留在现场。

或者，如果自己更早地冲洗出翡翠的照片，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呢。不，那在时间上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如果能更仔细地看着她的话。

悲伤的目光，向询子诉说着。

“能把这副耳环带到现场的只有询子小姐你一个人。同时，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有杀害花音小姐的凶手。这就是证明你是凶手的物证。你明白了吧？请把阿真还给我。”

这是自己的败北。

询子下定了决心。

她低着头，转身走向被暗幕封闭的空间。

千和崎被拘束着，静静地抬头看向这边。

询子用刀割开了束缚她双脚的胶带。

然后，拖起了她的身体。

体格上，自己更有优势。

所以。

“站起来。”

询子将刀抵在千和崎的喉咙上，命令她向前走。

她掀开暗幕，将这一幕展示给城冢翡翠看。

“询子小姐！”

一声痛彻心扉的尖叫响起。

“让开。”询子一边用刀抵着千和崎，一边说道。“我还不能被抓。”

翡翠瞪大了双眼，震惊地摇了摇头。长长的卷发随之晃动。

“那样做是没用的！求求你，不要再增加罪行了！”

或许是听到了翡翠的尖叫，门被打开，两名刑警冲了进来。

“千和崎小姐！”

其中一名男子喊道。两人都是熟面孔。

记得叫虾名和槙野吧。

“别动！”

询子尖锐地警告着，将刀尖指向前方。

“敢动的话，我就杀了她。”

她再次将刀尖抵在千和崎的脖子上。

这是一把锋利得足以杀人的刀。

就连她自己也得小心，否则可能会失手杀人。

“询子小姐，到此为止吧。”

翡翠恳求道，但询子并不打算听这些话。

因为，她还不能被抓。

直到把杀害莉帆的那些人全部杀光为止。

做了坏事的人，就应该受到报应。

我必须向这个世界证明这一点……

“那些人杀了莉帆哦。”询子笑了。“只有我被抓起来，这不奇怪吗？”

“不行……询子小姐……”

“为什么你不明白……”声音因焦躁而变得粗暴。“我有正当的理由！这是正确的事情！为什么要阻止我！”

“没有任何地方存在可以杀人的正当理由。”

即便如此，翡翠还是以真挚的表情，试图向询子传达纯洁的伦理。

那张脸，不知为何让人感到极度烦躁。

因为那感觉就像是在被莉帆责备一样。

但是，莉帆真正希望的是复仇。

我所希望的，是正当的惩罚。

“不！有的！你不明白！”

“那么……”

翡翠猛烈地摇了摇头。

她甩乱头发，城冢翡翠大声喊道。

“那么，什么是正当的理由！谁来判断！谁有资格判断！即使因为那种自私的判断而失去重要的人，你也能原谅吗！询子小姐！莉帆小姐在什么理由下被杀，你才能原谅！”

莉帆，在什么理由下被杀，你才能原谅？

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可能原谅吧。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吧！我和那些家伙不一样！莉帆明明没有做错什么！那些家伙有被杀的理由！”

翡翠毫不畏惧，立刻大声喊道。

“如果对方是坏人，就可以杀了吗！判断这是恶的又是谁呢！人类的判断和意志，其实更加随意和脆弱！因为这种自以为是的误解，就能容忍重要的人被杀吗！”

她举起紧握的拳头。

“我无法原谅！无论什么理由都无法原谅！如果有什么理由就可以杀人，这种逻辑总有一天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降临到自己身上？

莉帆不可能有受害的理由。

受到那样残酷的对待，到底有什么理由呢。

明明人生只有一次。

藤岛花音是绝对的恶。

恶必须被审判。

否则，岂不是不公平？

“不对……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不，询子小姐。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所以无法原谅不合理的暴力。我想相信这是一个正义和正确能够通行的世界。直接的暴力夺取他人的生命并支配一切，这种事情不应该存在。因为我知道，人的死亡会给我们的生命带来多么深重的阴影……”

“够了，让开！”

“不行。你绝对逃不掉的。已经申请了逮捕令。警察也包围了周围。这种事情，不能再继续了……”

城冢翡翠似乎没有打算移动。

两名刑警也站在她身后。

询子无处可逃。

她大概以为人质不会受伤吧。

即使伤害了人质，自己也不可能从这里逃脱。

“无论如何，你都不明白呢……”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逃不掉，那也无所谓。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

询子抬起头。

翡翠像是拒绝询子一样，摇了摇头。

“绝对，无法理解。”

询子笑了。

她抱着千和崎，将刀刃抵在她的喉咙上。

或许，已经深到足以渗出血的程度。

“不。你也不得不承认。要让你明白，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足以杀人的正当理由。否则就太不公平了。”

“询子小姐？”

“我来杀了她。这样的话，你就能明白了吧？”

千和崎呻吟着。胶带封住了她的声音，无法传达。

翡翠脸色苍白，瞪大了眼睛。

“询子小姐，那样不行──”

“那样的话，你也会想要杀了我吧？”

“询子小姐。求你了。那样不行。只有那件事，绝对不行。”

两名刑警似乎随时准备冲出去，但即便如此，距离也足够远。询子将刀尖指向他们，牵制着刑警。如果警察轻举妄动，她可以立刻割开千和崎的喉咙。这个距离足以做到。刑警们不情愿地后退了一步。

翡翠用恳求的声音说道。

“求你了。无论如何……我什么都愿意做。只有那件事，求你了……请让我代替她做人质。所以……”

她可爱地摇着头，如此恳求着。

询子回望着她那湿润的眼睛。

“不。拿你当人质没有任何意义。我想让你明白。你妨碍了我。你应该承受这样的报应。”

城冢翡翠颤抖着嘴唇说道。

“我不想恨你。如果那样……如果那样的事情发生了，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所以……”

“你看，对吧？你会想要杀了对方吧？会想要复仇吧？觉得只有自己遭受痛苦很奇怪吧？你所相信的正义，终究不过如此。”

“询子小姐，求你了。无论如何……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愿意做。”

翡翠低下了头。

“如果不想那样，所有人，都离开这里。马上。”

询子断然说道。

“翡翠，不行……”

突然，近处传来声音。

看过去，千和崎嘴边的胶带已经松开了。

“阿真……”

翡翠抬起头，湿润的眼睛望了过去。

千和崎轻轻吐出一口气。

“城冢翡翠，那样的话不适合你。”

“阿真，可是……”

像是拒绝噩梦一般，摇了摇头。

然而，城冢翡翠睁大了眼睛。

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突然，表情变得像孩子一样。

“咦……阿真……”她疑惑地眯起双眼。“那……只是被绑住了手而已吗？”

什么？

询子皱起眉头。

在说什么？

“凶器只有刀吗？不是手枪之类的……也没有被下毒……就这样，被抓到了吗？”

仔细想想，她的表情仿佛在说难以置信。

询子低声说道。

“你在说什么……”

翡翠向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

询子为了牵制，将刀尖指向她。

翡翠停下了脚步。

然后，询子再次试图将刀刺向千和崎的喉咙。

但是，人不见了。

“咦？”

本该抓住的身体消失了。

突然，消失了。

一瞬间后，她意识到人在下面。

千和崎迅速蹲下的身体就在她眼下。

接着，一阵激烈的风声袭来，右手传来剧痛还有金属声。当她意识到自己握着的刀被击飞时，蹲着的千和崎已经摆出了一个奇特的姿势。就像……是的，像是街舞一样，以肩膀为轴的低姿势。修长的双腿灵活地舞动，像螃蟹的钳子一样夹住了询子的脚。

城冢翡翠之前说了什么来着。

料理非常美味……。

像漫画角色一样，很强？

背部被重压住，她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意识到自己摔倒后，她试图爬起来，但槙野刑警已经扭住了询子的手臂。

“大川询子。以非法拘禁、伤害未遂的嫌疑逮捕现行犯。”

被铐上了手铐。

询子愕然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拙劣的骗局耍得团团转。

槙野刑警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刚才那是什么？”

槙野问道，千和崎轻巧地站起身，一脸淡定地回答。

“是巴西战舞。”

千和崎手腕上的胶带已经被撕掉了。

“哈？”

槙野刑警目瞪口呆地张着嘴，而翡翠则以猛烈的势头扑向千和崎。

“阿真！”

“唔啊！”

翡翠的头撞上了千和崎的下巴。

“为、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再早点！”

千和崎皱着眉头，试图把翡翠从身上拉开。

“不，那个，我一直在找机会。毕竟刀还是很可怕的嘛。而且别贴这么近，妆会蹭到衣服上的！还有，刚才那一下我嘴都划破了！”

询子坐在地上，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她甚至有点想笑出来。

完败了。

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从最初把千和崎当成人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输了吧。

“你们真厉害啊。”

询子叹了口气。

她低头看着被铐住的双手，低声喃喃道。

槙野伸出手扶她，询子静静地站了起来。

“询子小姐。”

翡翠已经恢复了那美丽而坚定的表情。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询子问道，翡翠露出了困扰的微笑。

“其实，几个小时前……我看到了自己的照片，才想起了耳环的事情。不过，按理说，我应该从一开始就注意到的。”

“从一开始？”

“我能读心。但这次，这反而成了我的绊脚石。因为我一直以为询子小姐在早上就已经杀了人。她的表情，让我怀疑她有杀人经历了。但是，我错了。询子小姐……花音小姐是第二个受害者吧？”

询子沉默不语。

证明这一点，是你们的职责吧？

她用眼神这样诉说着。

“虾名先生告诉我，莉帆小姐的案件中，有一个加害者，几周前就失踪了。在我第一次见到询子小姐到拍摄日之间的这段时间里，询子小姐杀的那个人，就是那个失踪者。”

“原来如此。”槙野刑警说道。“所以，你才会误以为被害者是在上午被杀害的。”

“是的。只有我一人独断地这么认为。所以，我一直在错误地推测死亡时间，结果白费了力气。人类的判断真是脆弱啊。如果抛开那个前提，其实从一开始就有解决的线索。”

“从一开始？”

询子皱起了眉头。

“是的。就是自然公园门票的副券。”

翡翠微笑着，注视着询子。

那微笑中，带着一丝悲伤。

“那又怎样？”

“最初，询子小姐买票的时候，把副券放在了钱包里。作为个体经营者，这种东西应该会作为费用报销，所以放在钱包里并不奇怪。但是，但是……询子小姐从洗手间回来后，为了和我一起拍门票的照片，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了副券。”

询子什么也没说，仰望着天花板。

“只是去个洗手间，钱包里的东西怎么会跑到口袋里呢？这很不自然。然后我想起来，询子小姐说过，只要有门票的副券，就可以再次入园。是的。询子小姐为了再次入园，从钱包里拿出了门票，放进了口袋。如果只是去洗手间，根本没必要特意出去。我本该从一开始就注意到。在那段时间里……她杀了人……”

翡翠痛苦地说出了最后的话。

“没错。”询子笑了。“真不该拍那种照片。”

“询子小姐。”

微弱的声音传到了询子的耳中。

询子没有再看向城冢翡翠。

“你和我一起拍照……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吗？”

“当然。”

询子回答道。

槙野催促着，朝门口走去。

“你觉得会有人愿意和你这样的女人一起拍照吗？”

没有回应。

别忘了。

我是你的敌人。

如果我没有拍摄你的照片。

或者，如果我没有遇见你。

但是，过去已经无法挽回。

如果能够重来，或许我也不会失去莉帆。

被警察带走，询子离开了现场。

我再也不会拍摄照片了吧。

再见。或许我们本可以成为朋友。

询子将那句话永远埋藏在心底。

"OutoftheFinder"ends。

…andagain。

千和崎真走在酒店的休息厅里。

不愧是东京都内的一流酒店，内部装潢极为奢华。许多商务人士在这里进行会议，他们大多穿着高档的西装。真穿着休闲装，可能显得有些过于随意。

在最里面的沙发座位上，目标男子正在喝着红茶。

他的年龄大约在四十五岁左右，或者更年长一些。身上散发着一股阴郁的气息，但隐藏在西装下的身体却显得与年龄不符的紧致。细银边眼镜遮住了他端正的面容，给人一种神经质的印象。眼镜、手表、领带虽然都不是特别显眼，但仔细一看都是高端品牌。

他一边喝着红茶，一边读着报纸。

诹访间驾善。

据说是警察厅的官僚。真只知道这些信息。警察对翡翠的配合，大概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影响力吧。

真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你好。”

“你好。”诹访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问道：“翡翠怎么了？”

真耸了耸肩。

“她突然身体不适，正在休息。”

“是吗。常有的事。”

服务员走了过来，真点了一杯咖啡。

虽然要一千五百日元，但这个男人应该会付账吧。

“那个伤，是前几天那场骚动的勋章吗？”

诹访间问道。

她大概注意到了真嘴唇上微微的肿胀。

“差不多吧。”

“这样啊，请多保重。”

不过，这伤并不是犯人造成的，而是雇主的头槌带来的。

“我的雇主有留言给你。”

“什么？”

“希望你对我在这次事件中的能力感到失望。我并没有符合你们期望的能力，这——这是什么意思？”

“那么，”诹访间耸了耸肩。“既然没有出错，也可以认为成功了吧？”

不明白他的意思。

真皱起眉头，但诹访间似乎不打算进一步解释。

“那么，进入正题吧……翡翠拜托你调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当然。”

诹访间微笑着，优雅地折起报纸。

“既然是她拜托的事情，我当然想尽力满足。”

“虽然她似乎担心代价的问题。”

“她已经为我做了足够多的工作了。”

他在桌上交叉双手。

“那么，我已经在法务省那边确认过了。当然，不能把资料交给你，所以由我口头说明。传达给你就可以了吧？”

“我的记忆力还不错。”

“据负责的检察官说，最初，少女全面认罪。然而，供述内容中存在许多矛盾。幸运的是，可能是因为社会关注度很高，负责的检察官对青少年案件非常热心，不彻底调查清楚就不会罢休。于是，从周围人的证言中判断，少女可能是在庇护受害者。”

“庇护？”

“她原本与主犯关系亲密，但并没有积极参与她们的行为。相反，她似乎恳求她们停止恶劣的行为，但她们没有听从。因此，她偶尔会庇护受害者。如果受害者因暴力受伤，她甚至会帮忙处理伤口。”

“那为什么……”

“少女可能认为自己只是旁观者。她只能旁观，没有向大人求助。对于那种事件，有些人认为仅仅旁观也是同罪。少女无法原谅自己，因此为了惩罚自己，她承认了同罪。但实际上，她并没有参与加害行为，所以供述中出现了矛盾。负责的检察官判断她无罪，决定不将她送交家庭裁判所。少女承认了检察官的深挖内容。”

真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诹访间平淡的叙述。

如果那是真的。

江刺询子的正义，究竟有什么意义？

“当然，这些都是检察官的判断。检察官应该是有确凿的证据才会去详细调查并作出判断吧，不然对于青少年案件，检察官会直接送交家庭裁判所。也有可能，少女只是利用了检察官的误解来逃避罪责。当时少女在想什么，只有问她本人才能知道。”

但，那已经不可能了。

因为死者无法回答任何问题。

人类的判断，总是如此不确定。

什么是正确的，谁也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是谁的手笔，但关于这起事件，已经出现了揭露藤岛花音过去的文章，不仅有人对犯人表示同情，还有很多人对花音进行诽谤。是的。即使是现在，也有不少人不亲眼确认事实，就高声喊着正义去攻击他人。当然，真相已经无从得知。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既没有追求真相的决心，也没有采取行动，为什么人们会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然后去攻击他人呢？

这样说的话，江刺询子不也是一样吗？

她难道没有试图去揣测对方的想法，也没有去询问对方的真实意图吗？

江刺询子对准藤岛花音的取景器里，难道什么都没有映出来吗？

真叹了口气。

服务员端来了咖啡。

香醇的气味刺激着鼻腔。

真一边注视着那黑色的液体，一边问道。

“青少年案件的调查记录，可以这样随便地对外人透露吗？”她拿起杯子，一边观察着诹访间的表情，一边啜饮了一口那黑色的液体。“我是不太清楚，不过警察厅和法务省的关系似乎不太好。”

“我说过了。只要是她拜托的事情，我都想尽可能地满足她。”

诹访间拿起了红茶杯。

“而且法务省里也有不少她的支持者。现在她应该也经常去拘留所吧？”

“每次回来都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这是在强人所难。对方也觉得抱歉吧。”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可以去问问翡翠。”

“她不会告诉我的。”

这咖啡的味道并不是真喜欢的。

至少，她自己泡的咖啡要好喝得多。

“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既然她不告诉你，那就说明她不想让你知道。我也不想多管闲事，免得被她讨厌。”

“你没注意到吗？”真带着讽刺的语气说道。“我觉得她早就讨厌你了。”

“或许吧。”诹访间一脸认真地歪了歪头。“最近总是突然身体不适，说不定就是这个原因。”

“也许吧。”

“以前她还挺可爱的，对我很亲近。现在该怎么办呢？”

“要不试试在好吃的甜品店见面？”真耸了耸肩。“这家酒店也有甜品自助餐。”

“我去那种地方，感觉有点不合适。”

“说不定会提升好感度哦。”

“我会考虑的。”

诹访间苦笑了一下。

“诹访间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只是个不起眼的公务员罢了”

“警察也好，法务省也好，你们打算利用翡翠做什么？”

“阿真——”

耳机里传来制止真的声音。

“刚才是不是被训斥了？”

仿佛那声音传到了耳朵里一样，诹访间歪了歪头。

“翡翠。如果你继续长时间身体不适的话，我可能会不小心对千和崎君说些多余的话。”

“阿真，到此为止吧。”

真放下杯子，瞪了诹访间一眼。

“那我换个问题。诹访间先生，你和翡翠是怎么认识的？”

“我只能说，”诹访间微笑着，平静地说道，“我是把她邀请到日本的人。她失去了弟弟，像死人一样，所以我让她明白了自己的价值。”

“阿真——”

是带着责备的尖锐声音。

弟弟？

真歪了歪头。

不知什么时候，好像听过这样的故事。

几年前，在台风的时候……

可是，那不是说是谎言吗？

“这下你该意识到身体不适是个坏棋了吧？算了，趁还没被骂，我先告辞了。”

诹访间微笑着站起身来。

真看着他结完账离开。

耳机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喝完咖啡后，真站起身来。

她乘电梯前往地下停车场。

在车副驾驶座上等待的翡翠什么也没说。

发动车子。

没有特别的对话。

“对不起。”

终于忍不住，真开口道。

“如果你不想被人知道的话，我道歉。”

“不是的。”翡翠小声嘟囔道。“所以我才会讨厌那家伙。”

我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翡翠正托着腮，皱着眉头。

但除此之外，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大概是不打算继续聊下去了吧。

翡翠几乎没化妆，头发也显得有些凌乱。

“直接回家吗？”

“嗯。”

她一边望着窗外，一边回答道。

“回去后，要不要玩会儿游戏？”

“如果你愿意手下留情的话。”

“我会蒙上眼睛的。”

翡翠笑了起来。

“说起来，”她的心情似乎好转了些，继续说道。“阿真，为什么当时没有立刻告诉我那张照片的事呢？”

“那个嘛……”

千和崎真为了让江刺询子自首而给她看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拍到了江刺询子穿着雨衣的样子。

真确实一直在追踪江刺询子。

委托人是森本朱美的母亲。没错，朱美是大川莉帆案件的加害者之一。

她的母亲通过关系委托真，希望她能找出正在调查她女儿的人。朱美的母亲在社会上有一定地位，大概是担心有人正在挖掘丑闻吧。最初，朱美的母亲对女儿犯下的事件闭口不谈，但在真的追问下，她还是说出了真相。真通过监视朱美的周围，最终发现了经常出现在她打工地点的江刺询子。

所以，当翡翠说她与江刺询子成为朋友时，真感到非常惊讶。不过冷静下来想想，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巧合。翡翠能够看到真的位置信息，大概一直对她长时间待在某个咖啡馆的行为感到疑惑吧。那时，独自跑出去的她为了寻找去处，顺便去咖啡馆解开疑问，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真为了调查江刺询子的目的而跟踪她，所以当她们两人去自然公园时，真也继续追踪。由于她也掌握了翡翠的位置信息，跟踪起来并不困难。在监视两人时，询子离开了，真便跟了上去。结果发现她竟然离开了自然公园。真以为她可能是忘了东西在车上，于是保持距离继续跟踪。

然而，江刺询子却走进了一辆露营车。

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便靠近了露营车。车窗有一条缝隙，她便从死角用手机透过缝隙拍摄了车内的情景。

那件雨衣大概是为了防止血迹溅到身上吧。当时的真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却完全没想到眼前竟然发生了杀人案。她掐准翡翠回来的时间，结束了跟踪。如果继续跟踪下去，她大概会目睹搬运花音尸体的场景吧。

一边开车，真一边思考着。

“我也说不清楚……。你想啊，助手亲眼目睹了杀人瞬间什么的……。用这种证据来推理未免太无聊、太卑鄙了吧？所以我才想留到走投无路时再拿出来，当作最后的王牌。”

“确实，作为证据来说可能有点无聊……”

翡翠不满地低声说道。

其实，真正的理由另有其他。

因为实在太蠢了，所以不想说。

简单来说……就是千和崎真不想被误会。

如果被认为过度保护的话……。

如果她被翡翠误解为不是在尾随询子，而是在跟踪翡翠，那岂不是非常令人不快吗？

嗯，确实有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她稍微有点担心。

但是，真决定隐藏这个动机。

翡翠低声说道。

“无论如何，请不要再……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了。”

“对不起。”

真坦率地道歉了。确实，被电击枪击中并被绑住，真是愚蠢。但是，那次行动并非完全没有胜算。当时，真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如果是用胶带绑住的话，她还有办法按照翡翠教的方法逃脱。因此，她假装失去意识，暂时观察江刺询子的行动。

她也预料到翡翠很快就会发现自己不见了。为了以防万一，比如在备忘录上写的不是副业而是去干主业，还写了晚饭已经准备好，但实际上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即使手机被破坏，最后的位置信息也应该传出去了，所以她认为翡翠很快就会来。在这种情况下，这可能会成为她下定决心不再犹豫的契机。

实际上，事情确实如此。

但是，翡翠一定很担心吧。

当翡翠到来时，真用运动鞋发出声音，传递出没有问题的信号。听到这个信号后，翡翠恢复了冷静，开始冷静地推理，逐渐将江刺询子逼入绝境。但当询子最后抵抗并拿出刀时，翡翠显然慌了。真从未见过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真的……对不起。”

这是为了不想再看到你受伤而采取的行动。

“阿真……明明没有我就什么都做不好，却总是乱来。”

真觉得这话应该是她说的。

因为翡翠的脸转向了一边，所以无法看到她的表情。

到达公寓时，门卫递来了一个大信封。据说是虾名刑警带来的。两人都感到疑惑。

两人回到房间，坐在沙发上一起查看那个信封。

真看着翡翠的侧脸，她正凝视着从信封里拿出的东西。

翡翠悲伤地眨了眨眼睛。

真坦率地觉得她的侧脸很美。

“阿真。”翡翠颤抖着嘴唇说道。“我……一定是太得意忘形了。什么名侦探的眼光啊。我……我……眼睁睁地看着朋友在眼前犯罪……如果我有更多的力量，或许就能阻止了……”

“人能做到的事情是有限的。”

“即使如此……”

“我明白。”

真低声说道，将她搂入怀中。

“为什么不能……再多谈谈呢。也许还有其他的路可走。也许我也并不完全正确……”

翡翠曾说过，希望这是一个正义能够伸张的世界。

真曾感叹过，面对世上的不公，正义是否真的无处可寻。江刺询子也对此感到失望，选择了直接诉诸暴力。

即便如此，城冢翡翠依然坚持着自己所相信的道路。

或许正是因为总是能从她的身影中感受到救赎，我才会在这里吧。

既然如此，我愿意一直到最后都站在她的身边。

“很痛苦吧。很累吧。”

翡翠微微颤抖着肩膀，轻轻依偎在真的身旁。

“所以……至少在我身边的时候，哭出来吧。”

翡翠的发丝轻轻拂过真的脖颈。

没有呜咽声。

但真感受着那份颤抖，目光落在桌上放着的东西上。

据说是在江刺询子的事务所里找到的。

从信封中取出的，是一张大尺寸的照片。

背景是淡化的美丽花朵。

她带着真挚的表情，怀抱着决心。

无论多么痛苦、多么悲伤。

都绝不退缩，继续挑战——。

那双凝视着这边的眼眸，充满了这样的信念。

那是江刺询子拍摄的，城冢翡翠的照片。

"invertII"closed。

第三卷 城冢翡翠倒叙集2 取景器的死角 插图